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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沉冤得雪
玄奘读罢，不觉哭倒在地道：“父母之仇，不能报复，何以为人？十八年来，不知亲生父母，直至今日方知我有母亲。我若非师父捞救抚养，怎么能今天？容弟子去寻母，然后头顶香盆，重建殿宇，报答师父的养育大恩！”师父道：“你要去寻母，可带这血书与汗衫前去，只做化缘，直接前往江州府衙，才能与你母亲相见。”
玄奘领了师父言语，就做化缘的和尚，直奔江州。恰好刘洪有公事出外，也是上天教他母子相会，玄奘就直至府衙门口化缘。那殷小姐原来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那残缺月亮竟然再度便圆，暗想道：“我婆婆不知音信，我丈夫被这恶贼谋杀，我的儿子抛在江中，倘若有人收养，算起来今年有十八岁了，或许今日上天教我们相会，亦不可知。”
正沉吟之间，忽然听道府衙前有人念经，连叫“抄化”，小姐又乘便出来问道：“你是哪里来的？”玄奘答道：“贫僧乃是金山寺法明长老的徒弟。”小姐道：“你既是金山寺长老的徒弟——”叫进衙内来，将斋饭与玄奘吃。
仔细看他举止言谈，好似与丈夫长得一样。于是小姐将婢女打发出去，问道：“小师父，你是自幼出家的？还是中年出家的？姓甚名谁？可有父母？”玄奘答道：“我也不是自幼出家，我也不是中年出家，我说起来，冤有天那么大，仇有海那样深！我父亲被人谋害死了，我母亲被恶贼占了去。我师父法明长老教我在江州衙内寻找母亲。”小姐问道：“你母姓什么？”玄奘道：“我母姓殷，名唤温娇，我父姓陈，名光蕊。我小名叫做江流，法名叫玄奘。”小姐道：“温娇就是我。但你今有何凭据？”玄奘听说是他母亲，双膝跪下，嚎嚎大哭：“我娘若不信，见有血书汗衫为证！”温娇取过一看，果然是真的，母子相抱而哭，就叫：“我儿快快离去！”玄奘道：“十八年没见过生身父母，今日才见母亲，教孩儿如何离去啊？”小姐道：“我儿，你火速抽身离去！刘贼若是回来，他必害你性命！我明日装病，只说前年曾答允施舍百双僧鞋，去你寺中还愿。到那时，我有话与你说。”玄奘依言拜别。
却说小姐自见儿子之后，心内一忧一喜。忽一日得病，茶饭不吃，卧于床上。刘洪归衙，问她是何原因，小姐说道：“我幼时曾许下一愿，施舍僧鞋一百双。昨五日之前，梦见个和尚，手执利刃，向我要索僧鞋，便觉身子十分不舒服。”刘洪道：“这些小事，怎么不早说？”随即升堂吩咐王左衙、李右衙：江州城内百姓，每家要办僧鞋一双，限五日内完纳。百姓俱依令做完交纳。小姐对刘洪道：“僧鞋做完，这里有什么寺院，可以去还愿？”刘洪道：“这江州有个金山寺、焦山寺，你想在那个寺啊？”小姐道：“久闻金山寺好个寺院，我就往金山寺去。”刘洪即唤王、李二衙办下船只。小姐带了心腹人，上了船，稍水将船撑开，就投金山寺去。
却说玄奘回寺，见法明长老，把前事说了一遍，长老甚喜。次日，只见一个丫鬟先到，说夫人来寺还愿。众僧都出寺迎接。小姐径进寺门，参了菩萨，大设斋台，唤丫鬟将僧鞋暑袜，托于盘内。来到法堂，小姐成心礼拜，就教法明长老江鞋袜分陪给众僧去了。
玄奘见众僧散了，法堂上更无一人，他却近前跪下。小姐叫他脱了鞋袜看时，那左脚上果然少了一个小指头。当时两个又抱住而哭，拜谢长老养育之恩。法明道：“如今你们母子相会，为了防止那奸贼得知，快速速抽身离去，以免横祸。”小姐道：“我儿，我给你一只香环，你到洪州西北地方，约有一千五百里，那里有个万花店，当时留下婆婆张氏在那里，是你父亲之母。我再写一封信给你，到唐王皇城之内，金殿左边，殷开山丞相家，是你母生生之父母。你将我的书信递与你外公，叫外公奏上唐王，统领人马，擒杀此贼，与父报仇，那时才救得老娘出来。我今不敢久停，否则那贼汉怪我归迟。”便出寺登舟而去。
玄奘哭回寺中，告过师父，即时拜别，径往洪州。来到万花店，问那店主刘小二道：“昔年江州陈客官有一母亲住在你店中，如今好么？”刘小二道：“他原在我店中。后来昏了眼，三四年前便不租于我，如今在南门头一个破瓦窑里，每日上街叫化度日。那客官一去许久，到如今杳无信息，不知为何。”
玄奘听罢，即时问到南门头破瓦窑，寻着婆婆。婆婆道：“你声音好像我儿子陈光蕊。”玄奘道：“我不是陈光蕊，我是陈光蕊的儿子。温娇小姐是我的娘。”婆婆道：“你爹娘怎么不来？”玄奘道：“我爹爹被强盗打死了，我娘被强盗霸占为妻。”婆婆道：“你怎么知道来寻我？”玄奘道：“是我娘着我来寻婆婆。我娘有书在此，又有香环一只。”那婆婆接了书并香环，放声痛哭道：“我儿为功名到此，我只道他背义忘恩，那知他竟被人谋死！幸亏皇天怜惜，不绝我儿之后，今日还有孙子来寻我。”玄奘问：“婆婆的眼，如何都昏了？”婆婆道：“我因思念你父亲，终日悬望，不见他来，因此哭得两眼都昏了。”玄奘便跪倒向天祷告道：“念玄奘一十八岁，父母之仇不能报。今日领母命来寻婆婆，天若见弟子诚意，保我婆婆双眼复明！”说罢，就将舌尖与婆婆舔眼。须臾之间，双眼舔开，竟然恢复如初。
婆婆觑了小和尚道：“你果是我的孙子！和我儿子光蕊长相丝毫不差！”婆婆又喜又悲。玄奘就领婆婆出了窑门，还到刘小二店内，将些房钱赁屋一间与婆婆栖身，又将盘缠给了婆婆道：“我此去只要一个月左右就回来。”
随即辞了婆婆，径自赶往京城。寻到皇城东街殷丞相府上，与门上人道：“小僧是亲戚，来探相公。”门上人禀知丞相，丞相道：“我与和尚并无亲眷。”夫人道：“我昨夜梦见我女儿满堂娇来家，莫不是女婿有书信回来也。”丞相便教请小和尚来到厅上。小和尚见了丞相与夫人，哭拜在地，就怀中取出一封书来，递与丞相。丞相拆开，从头读罢，放声痛哭。夫人问道：“相公，有何事故？”丞相道：“这和尚是我与你的外孙。女婿陈光蕊被贼谋害死，满堂娇被贼强占为妻。”夫人听罢，也痛哭不止。丞相道：“夫人休得烦恼，来日朝奏给主上，亲自统兵，定要给女婿报仇。”
次日，丞相入朝，启奏唐王道：“今有臣婿状元陈光蕊，带领家小江州赴任，被稍水刘洪打死，占女为妻；假冒臣婿，为官多年。事属异变。请陛下立发人马，剿除贼寇。”唐王见奏大怒，就发御林军六万，着殷丞相督兵前去。丞相领旨出朝，即往教场内点了兵，向江州进发。晓行夜宿，星落鸟飞，不觉已到江州。殷丞相兵马，便在北岸扎下了营寨。星夜令金牌下唤到江州同知、州判二人，丞相对他说此事，叫他们提兵相助，一同过江而去。
天尚未明，就把刘洪衙门围了。刘洪正在梦中，听得火炮一响，金鼓齐鸣，众兵杀进私衙，刘洪措手不及，就被擒住。丞相传下军令，将刘洪一干人犯，绑赴法场，令众军俱在城外安营去了。
丞相直入衙内正厅坐下，请小姐出来相见。小姐欲待要出，但无脸去见父亲，就要自刎。玄奘闻知，急急将母解救，双膝跪下，对母说道：“儿与外公，统兵至此，为父报仇。今日贼人已被擒捉，母亲何故反要寻死？母亲若是死了，孩儿岂能苟活于世？”丞相也进衙劝解。小姐道：“我听闻妇人都是从一而终。但我夫已被贼人所杀，岂可面见颜从贼？只是因遗腹在身，只得忍耻偷生。今日幸儿已经长大，又见老父提兵报仇，为女儿者，有何面目相见！惟有一死以报丈夫！”丞相道：“这绝对不是我儿以盛衰改节，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并不为耻！”父子相抱而哭。玄奘也泪流不止。丞相拭泪道：“你二人且不要烦恼，我今已经擒捉仇贼，且去发落于他。”
即起身到法场，恰好江州同知也差哨兵拿获水贼李彪。丞相大喜，就令军牢押过刘洪、李彪，每人先是痛打一百大棍，取了供状，招了先年合谋害死陈光蕊情由，先将李彪钉在木驴上，推去市曹，剐了千刀，枭首示众。把刘洪拿到洪江渡口先年打死陈光蕊处。丞相、小姐和玄奘，三人亲到江边，望空祭奠，活剜取出刘洪心肝，祭了光蕊，烧了祭文一道。
三人望江痛哭，早已惊动水府。有巡海夜叉，将祭文呈与龙王。龙王看罢，就差鳖元帅去请光蕊来到，道：“先生，恭喜，恭喜！今有先生夫人、公子同岳丈俱在江边祭你。我今送你还魂去也。再有如意珠一颗，走盘珠二颗，绞绡十端，明珠玉带一条奉送。你今日便可夫妻子母相会了。”光蕊再三拜谢。龙王就令夜叉将光蕊身尸送出江口还魂，夜叉领命而去。
却说殷小姐哭奠丈夫一番，又要将身赴水而死，慌得玄奘拚命扯住。正在仓皇之际，忽见水面上一个死尸浮来，靠近江岸之旁。小姐忙向前认看，认得是丈夫的尸首，一发嚎啕大哭不已。众人都来观看，只见光蕊舒拳伸脚，身子渐渐展动，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坐下，众人惊骇。光蕊睁开眼，早见殷小姐与丈人殷丞相同着小和尚都在身边啼哭。光蕊道：“你们为何在此？”小姐道：“因你被贼人打死，后来妾身生下此子，幸遇金山寺长老抚养长大，寻我相会。我教他去寻外公，父亲得知，奏闻朝廷，统兵到此，拿住贼人。适才生取心肝，望空祭奠我夫，不知我夫怎么又得还魂。”光蕊道：“都是因为我与你昔年在万花店时，买放了那尾金色鲤鱼，谁知那鲤鱼就是此处龙王。后来逆贼把我推在水中，全亏得他救我，方才又赐我还魂，送我宝物，都在身上。更不想你生下这儿子，又得岳丈为我报仇。真是苦尽甘来！”
众官闻知，都来贺喜。丞相就令安排酒席，答谢所属官员，即日军马回程。来到万花店，那丞相传令安营。光蕊便同玄奘到刘家店寻婆婆。那婆婆当夜得了一梦，梦见枯木开花，屋后喜鹊频频喧噪，想道：“莫不是我孙儿来也？”说犹未了，只见店门外，光蕊父子齐到。小和尚指道：“这不是俺婆婆？”光蕊见了老母，连忙拜倒。母子抱头痛哭一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算还了小二店钱，起程回到京城。进了相府，光蕊同小姐与婆婆、玄奘都来见了夫人。夫人不胜之喜，吩咐家僮，大排筵宴庆贺。丞相道：“今日此宴可取名为团圆会。”真正合家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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