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慕云岚
天福四年,秋,天下大选,各路十三至十八岁的秀女被源源不绝地运往紫禁城,填备晋云帝已十分充盈的后宫。
传闻晋云帝不喜太监、只爱女官,故而民间少见秀色可餐之妙龄少女,晋国后宫更是阴阳极其失衡之处。好在,宫中有严格的制度规定,除了五品以上的女官,宫女年满三十,均可申请出宫,如无特殊情况,无人可以阻挠。因此,宫中上了年纪的嬷嬷,不是等级颇高的女官、就是各宫娘娘主子请旨留用的奶娘、陪嫁。
晋云帝的后宫为何需要如此多的女人?——对外宣称的理由是: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妃嫔……后宫里这么多身份尊贵的女子,均需要人服侍,少几个差遣都不行。只不过,在这一问一答之余,皇帝的好色之名依然不胫而走。因为民间只见,三年一选,晋国女子犹如韭菜般被割了一茬又一茬,而晋云帝也就成为平头百姓私下妄议时,口称的好色老头。
农历八月八日,是个黄道吉日。我站在太极殿外的院落里,等待最终的遴选。同在等候的秀女,有数百人。虽然秋老虎在众秀女头顶肆虐,却仍晒不去这满院的环肥燕瘦、柳绿花红。
皇宫我是第一次来。虽然我万分不愿有这第一次,但还是抱着“宁遇风险、不可错过”的原则努力将这里的景色收入眼底。
秋老虎使午后的天气格外晴朗明媚,澄透的天空中,只有淡薄得如烟般的浮云。眼前的太极殿属于西六宫之一的启祥宫。重檐飞脊、檐角风铃;金瓦红壁、琉璃璀璨;雕梁画栋、廊腰缦回;匾额楹联、精致华丽。
殿前院落中央,生长着一棵树龄不下数十年的梧桐。此刻,多数等候遴选的秀女就站在这棵高大魁梧、枝繁叶茂的梧桐的浓荫下避暑。
我不欲留下,便站立在距离众秀女稍远的院墙壁下。为了不被留下,我还在左额上弄了颗瘊子。相书上说,在这个位置有痣,是妨夫的意思。虽然我这颗不是痣,而是瘊子,但是长着几根黑毛的瘊子想必更不受人待见。这从秀女们始终保持与我疏远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有女官从太极殿中出来,再次点名唤入十六名秀女。这次,我的名字也在其中。
太极殿是东西六宫中规模最大的殿堂,也因为紧挨储秀宫,历来用于选秀。我整衣肃容与其他十五位秀女一起随着掌言女官进入太极殿。一行人鱼贯而入,殿堂里雕龙画凤的圆柱从我垂着头的眼角里一一掠过。待走到太极殿中央,我们按序排好,站成四人四排的方阵,依一旁掌赞女官之令下跪行礼,然后一齐站起来。有典簿女官唱名,殿中秀女一一出列参见。
我低着头,目不斜视。由于我站在第一排,却又忍不住顺着三级汉白玉石阶而上,偷觑宝台上的帝后。——不对!宝台上怎么好似有三个人?除了帝后,还会有谁?
“绛城裨将韩云飞之女韩湘萸,年十五。”
正当我在心里胡乱揣度时,掌簿女官念了我的名字。我轻移莲步,脱列而出,低着头福了一福,稍稍提声道:“民女韩湘萸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万岁万福,皇后千岁吉祥。”说到这里,我有些犹豫:宝台上明明有三个人,之前的秀女都只参见了两个人,这样,可以么?我又想:别人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吧。如果让他人知道我晓得宝台上有三个人,同样会暴露出我偷看的事实,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尽管提了声,我的声音依旧颇为低沉。许是这道声线和其他犹如莺啭的嗓音不同,皇帝命我抬起头来。
我依言照做,稳稳地将视线从脚底拼接地格外细致平整的青石板上移到面前同为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宝座上。宝座上果然有三个人。居中身穿明黄色九龙团袍的无疑是当今天子晋云帝石沐云,可惜距离有点远,他戴着通天冠,冠前垂坠的珠帘遮住龙颜,绰绰约约,叫我看不清这个老色鬼的模样。不过,他的体态倒是未露佝偻,端坐在宝座上,貌相庄严。
皇帝右侧,是个面目端庄秀丽、宝善如画的年轻女子。珠冠凤服,当是皇后无疑。
皇帝左侧,那多出的第三人,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身着金丝织就的金缕衣。她没有戴冠,只挽了一个高髻,斜插玳瑁簪,以珠翠装饰。高贵素雅,宝相庄严。
我猜测,能以如此装扮与当今皇帝平起平坐的人,就只有当朝皇太后或者是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后不可能如此年轻,那么必是太后无疑。只是年轻的太后难免引起我对皇帝是个好色老头的说法的怀疑。
如此打量揣摩,说来不易,其实只在一瞬。心中有数的我,立刻将目光收回,眉眼微微下垂。却刚好来得及将皇后脸上的一丝异色收入眼底。
皇后的位置恰好可以看清我脸上的瘊子。果然,她对皇帝轻声耳语了几句,皇帝立刻用审视的目光向我的左额投来,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之前他对我的些微兴趣刹那间一扫而空。
晋云帝一副惋惜的口吻:“声音倒是非常独特好听。”
皇后直言不讳地补充道:“是啊!如果不是这点吓人的瑕疵,怎么看怎么都是个绝色美人。”
我惶恐地低下头去。——有污圣视圣听同样可以是罪名。就在我以为自己理所当然地要被撂牌子而忍不住唇角上弯时,我听见了两个字的噩耗——
“留用!”
我登时顾不得无礼,惊诧地将头抬起,直视自从我们进殿以来就一直没有出过声的皇太后,也是将我留用、打乱我满盘计划的人。
“皇上看不上的人才安全。”皇太后慵懒地靠着宝座的扶手,慢条斯理地道,“免得哀家费心培养出来的宫廷女官最后总是变成皇上的嫔妃,哀家没有得力适用的宫女,大晋就又要大规模采选了。”
“母后……”
“这采选啊,实在是费心费力费钱,采选的成果又一次不如一次,哀家看啊,这大晋后宫真正是美女如云,能做事的人却没有几个。”皇太后如是道。
“那就留用吧。”晋云帝无奈道。
简直是晴天霹雳!我浅施一礼,默默归列。之后,我一直魂不守舍,也没有留意其他秀女的采选情况,直到同我一批的十六名秀女全部应答完毕,再由掌赞女官将留用的秀女引领到储秀宫安顿,准备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宫廷教习。
经历过太极殿采选的秀女有两条路:一条是落选出宫;一条是进入储秀宫。“宫门一入深似海”,我怎么也想不通,在几乎完全的准备之下,竟然会和第一条路擦身而过。虽然不明白皇太后为何要将我这面有恐怖瑕疵的秀女留用,但我并不绝望。因为晋国皇宫里的女人实在是太多了,再有换代、宫廷开支等原因,宫女三十岁出宫的规定一向被严格遵守。
想必只要不是混的太好、或者一早不小心弄丢了自己的小命,我总有机会告别这座华美的牢笼。——或许,三十岁是老了点,但也比终老于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强得多。
这样想着,我稍稍安下心来。
晋宫中的女人分属两套完全不同的体系:嫔妃体系和女官体系。除了在太极殿就被直接赐封的秀女可称作“小主”之外,其余留用的秀女暂时都只是最低等的宫女。无论“小主”还是宫女,都须接受内宫教育,以熟悉各种礼仪和技艺。
由于宫中嫔妃等级森严,从吃穿用度到礼仪位份均有严格的规定,被选为小主的秀女还须接受另外相关的宫廷教习。
所有这一切,都将在储秀宫中完成。
我被安顿在储秀宫西角一间可容两人的厢房,与我同屋的秀女名叫凌碧珠。由于采选仍在进行,我们这些先一步择定去处的秀女反而有了一些空闲时间。除了不许离开储秀宫,我们是自由的。
刚进了屋子,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凌碧珠就犹如变了个人似的。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桌旁的圆凳上:“热死了,热死了,热死本姑奶奶了。”
似乎是我就这样站着看着她,令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一面给另外一个空杯子里倒水,又将自己一气饮尽的杯子重新装满,一面招呼我道:“坐。”
我对她升起满心好奇,便依言坐下。
她又一口气喝了半杯茶水,终于有些心满意足地道:“你爹是裨将?”
我点了点头,想起她是和我同批进入太极殿的秀女,知道这个不足为怪。只不过,她是什么身份来历,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原本,我丝毫不认为自己会留在晋宫中。忆起与爹爹临别时的轻松,信誓旦旦的保证,让爹爹等我回家……我忍不住悲从中来。——今年开春的时候,当哥哥去参军,爹爹是打算请辞回乡躲避秋季的大选的,只有我不以为然,认为凭借自己的小聪明可以逃过此劫。
结果呢?我恐怕好多年都无法再见爹爹一面了。而爹爹必定会得到我中选的消息,只是我无法想象,独自将我抚养长大的爹爹在面对这个消息时的情何以堪。娘在生我时难产死了,哥哥甫一参军便赴边陲,我同样无法想象爹爹将如何独自一人渡过垂垂老矣的数十年时光。
忍不住泪盈于睫,却于此刻听到凌碧珠一声幽幽的叹息,她道:“你也想家了?”
我用无言的泪回答她。
没有哪个秀女会不清楚自己入宫后的命运。不能成为妃嫔,就只能做宫女。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仆。大多数秀女都会汲汲钻营。可是钻营的结果会怎样?没有人能预料得到。我们这些明着作为宫女被选中的秀女,除了在这一个月的教习期内想方设法吸引皇帝的注意,就只有努力展现自己的才华争取早日晋升女官了,不然,就只能从事皇宫里最低贱的活计;哪怕就是在太极殿上已被赐封、此刻别院另居的小主们,随时也有落入冷宫的可能。
然而,对于一心希望出宫的我来说,宁愿从事最低贱的工作也不愿迎合皇宫里那个唯一的男人。因为一旦成为妃嫔,就意味着我永远失去了出宫与爹爹团聚的机会。
摆正了心态,拿定了主意,我不由冲着凌碧珠嫣然一笑。
岂料,她立刻惊呼:“你真是美!如果没有这颗瘊子的话,恐怕皇后娘娘都比不过你!”
我环顾四周,皱了皱眉,道:“以后这样的话,切莫再说。”
她警醒地吐了吐舌头,端起了茶杯,闭口不言。
不一会儿,就有掌衣女官敲门,通知我们领取宫衣。
采选时,除了身上穿着的衣裳、戴着的首饰饰品,不允许我们携带任何所谓的赘物进入宫廷。有钱人家的小姐可能会打点一下,让负责检查的女官通融,多带进几件值钱的首饰。如我一般普通人家的女儿,就不会这么做了。一是没有这个必要;二是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带进来的东西。至于换洗衣裳,宫里会给刚入宫的宫女一人发放两套统一的宫衣。
发放的宫衣有不同的颜色,但是式样一模一样。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是由尚功局的宫女们做出来的,比之宫外寻常人家的衣物已是好得多了。
我们排队在储秀宫的存物处领取宫衣,一旁有掌计女官记下我们的名字和领取日期,然后,由我们在相应记录后按下自己的手指印。宫衣有大、中、小三个尺码,除了尺码可以选择适合自己的,不可以挑颜色。不过,细心的女官会尽量给两件不一样的颜色。
我和凌碧珠一前一后的排在队伍里,还有七、八个人就轮到我们。忽然,前方有人娇声道:“这宫衣质地这么粗糙,叫我怎么穿?”
在场的掌制女官冷冷地道:“别人怎么穿你就怎么穿。下一位!”
先前的女声上了火,不依不饶:“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这么说话!”
掌制女官没有吭声,倒是一直在一旁监督发放事宜的典正开了腔:“拖下去,杖十!”登时,四名女史应令上前将那个已呆若木鸡的秀女揪了下去。
原本,我身后还有秀女在小声议论宫衣的颜色问题,说什么“我穿这样的颜色不好看”、“希望能给我两件水绿的”……诸如此类的话,此刻,众皆凛冽,骤然鸦雀无声。
典正女官威严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视而过,一片寂然中,她严厉道:“掌制女官位列七品,虽然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官阶,但比起你们这些刚入宫的小主、宫女,仍要高上两级。希望在场各位能牢记自己的位份,将今日之事引以为戒。”
我们不知道那名被拖下去的秀女会有怎么样的下场,只是在典正女官严厉目光的逼视下,默默地轮流领取宫衣。
我领到了一红一绿两套宫衣。捧着这两种对比强烈的颜色,我故意慢慢挪着脚步,想等待凌碧珠一起回去。这时,一名宫女急匆匆地冲进了存物处。她无视正排着队的二十几位秀女,直接奔到了掌制女官面前:“我家小主吩咐我来领四套宫衣。”
掌制女官并没有动作,而是望了望一旁的典正。
典正女官走上前问道:“你家小主是哪一位?”
这位宫女微微昂着头,面带骄傲地答道:“兵部尚书之女,新封的宝林娘娘。”
宝林后是否可以接“娘娘”二字?我不十分清楚,只知道,这位宫女出现的方式不合礼制;而她一人就要领四套宫衣、哪怕她是代领,也不合规矩。
刚刚目睹了一个秀女被拖下去杖责,见识了典正女官雷厉风行的手段,恐怕不止是我,在场所有的新晋秀女都会心有戚戚焉。我不敢想这个宫女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然而,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典正女官只问了这个宫女需要的尺码,就吩咐掌制女官将宫衣给了她。并且,在她对其中一件的颜色有所微词时,做了调换。
立刻,大家的心里都有些愤愤不平,却又敢怒不敢言。
这个宫女离开之后,被耽搁了一会的凌碧珠才领到了自己的宫衣,而即便我再减慢速度,也快出了存物处的院子了。凌碧珠匆匆赶上我,面目沉郁,一言不发。
直到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掩上了门,她才使劲将宫衣扔到自己床上,恨恨地道:“太可气了!”
一路沉默地回来,想通了一些事,我倒渐渐心平气和:“这里是皇宫。”
凌碧珠瞥了我一眼,倒在床上:“我知道这里是皇宫,可是那典正女官未免也太势利了!”
我想给自己倒杯茶,却发现茶壶空了。
凌碧珠眼望屋顶,继续道:“之前她那么狠,怎么就不怕得罪人呢?”
我轻嗤了一声,淡淡地吐露了一个自己刚刚想明白的事实:“能得罪什么人?大官、甚至是稍有品轶的官员的女儿几乎都在太极殿受封了;容貌实在过不去的,也早就被送出宫去了。在太极殿赐封留用的秀女虽然也住在储秀宫里,但是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院子。你觉得典正女官会认为我们这群人里有她得罪不起的人么?或者说,她会把她得罪不起的人和我们混在一起么?”
听了我的话,凌碧珠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怔怔地望着我。
半晌,她才吐出一句话:“你爹不是绛城的裨将么?”
“裨将?芝麻绿豆大的军职,有没有品轶都说不准呢!”
“那也比我强,我爹只是个药铺掌柜。”她想了想,又道,“你不是太后留用的么?总该有点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吧?”
“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说实话,这个问题我至今都没有搞清楚。“或者,我只是一个太后为了对皇上说出那番话的由头吧?”我只能这么理解了。
“唉!”凌碧珠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你以后还是有可能到太后手下去做事。而我呢?如果不在这个月中好好努力的话,很可能就要去浣衣局了。然后,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我只好说些鼓励的话来安慰垂头丧气的她,并说:“如果我真的有到太后手下做事的机会,我一定不会忘记她。”这样,她的心情才好了一些。
第二日,宫廷教习开始。负责教习的女官将所有新晋秀女按十六人一组分成了十组——由此可见,尽管皇太后在太极殿上说采选的成果逐渐不佳,今年,却还是留下了这么多人。加上晋宫中原有的人,我不敢想象这会是一个如何庞大的数字。
我和凌碧珠这一组便在储秀宫的西院里接受教习。教习第一天,天刚蒙蒙亮,女官便传令我们集合了。由于昨晚与凌碧珠夜谈甚深,我尚未完全睡醒,只好迷糊地草草套上一袭宫衣,将犹在睡梦中的凌碧珠推醒。
虽然是被我临时叫醒,凌碧珠的精神似乎不错,倒也不枉我昨夜那样费力开导她一番,并鼓励她发挥药铺掌柜女儿的长才了。
与同样随意穿了一套宫衣的凌碧珠并肩到达西院,我才发现同组的秀女几乎已经到齐,而穿着统一发放宫衣的却只有我和凌碧珠两个。大家仍旧穿着昨日选秀时的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
教习女官面无表情地命我们排成太极殿采选时那种四排四列的方阵,然后在我们每一个人面前走过,冷冷地打量我们。当她看到我和凌碧珠穿着发放的宫衣时,眸光一闪,脸上露出一丝异色。
教习女官察看完我们这组所有秀女的穿着后,也不多话,走回方阵的前列,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便展开了枯燥繁复的教习。
“行礼时,声音不能太响、也不能太轻,吐字要清晰。动作要到位!”教习女官绕着方阵行走,眼如鹰隼般一遍又一遍地检阅我们的礼仪。
天气依旧炎热。不一会儿,我们就感觉嗓子冒烟、汗流浃背了。
有一位秀女坚持不住,倒了下去,立刻有两名女史来把她拖走。教习女官道:“上午需要把这个动作做到位了,谁做不好就不准吃饭!”
我们只好继续卯着一股劲儿。
那些起早摸黑精心打扮了一番的秀女,脸上的妆都花了。发髻松动、形容狼狈。我和凌碧珠不由暗暗庆幸自己的明智。
“你,出来!”教习女官忽然用手指着我。我登时心中七上八下、犹豫不决地走出方阵。
“你,做得不错,可以去休息了,午饭后再到这里来。”教习女官依旧面无表情地道,“不许迟到!”
我不由脸露喜色:“谢谢姑姑。”
其他秀女似乎看到了希望,重新卖力地练习起来。
我回到房间,也如凌碧珠昨日一样,一气灌了自己好多茶水,不一会儿,凌碧珠也回来了,她面有得色:“嘿嘿,姑姑夸我了呢!”
我不由问道:“夸你什么?”
“我见她放你走了,就故意在她看我的时候努力表现了。她夸我聪明,领悟力强,然后就放我回来了。”
我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头,心里没由头地有点担忧。看来以后要更小心才好,不要过于出挑了。
“换衣服,都被汗湿透了。”凌碧珠活动了一下筋骨,凑到我跟前,“把你那件水绿的衫子给我穿好不好?”
我看见她腆着的脸,不由扑哧一笑:“自己拿去。”见我答应,她一声欢呼,拿着水盆到外面打了点水回来擦身,然后小心翼翼地套上了我那套水绿的宫衣,一脸满足。
我上午穿着的是那件桃红的,她穿着的是鹅黄的。见她换好了衣裳,我也打了点水,换上了凌碧珠另外一件天蓝的。
“湘萸,多亏了我俩身形相似,又领了四件不同色的,这样可以换着穿,多好!”
“赶紧去把脏衣服洗了,不然我们明天可就没有衣服穿了。”我嗔道。凌碧珠笑了笑,将两件脏衣服一收,开心地去了。留在屋里的我不由想:好在我和她都是能很容易认清形势的人,也很随遇而安。不然,以目前小主可以有宫女服侍、而同为秀女的我们必须自己洗衣打水的差别待遇来看,早就心生不满了。
虽然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在家里,我们到底也是衣来伸手被宠着的——这么一想,我要出宫的信念更加坚定了。
用完简单的午膳,我们早早聚集在西院。看见所有秀女都穿上了统一的宫衣,我和凌碧珠不由相视而笑。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其他的秀女似乎有意无意地与我和凌碧珠保持着距离,让我觉得自己中午的思量并非多心。无形中,我和凌碧珠被孤立了。
有些粗心的凌碧珠很快也发现了这个事实,她柳眉倒竖,不由愤懑,似乎想冲上去理论,被我拦了下来,劝她忍住。因为教习女官一脸严肃地到来,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消息——昨日在存物处出言无状的秀女没挨过杖责,已经死了。
顿时,众秀女的脸上都是惊恐,只有我和凌碧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教习女官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宣布:下午,练习跪礼。
相对于大多数秀女大惊失色的神情,我和凌碧珠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
教习女官的目光在我们俩身上转了转,很快不动声色地挪了开去。她倒是挺放心我们,知道我们不会造次。其实,我们是看透了这一切,不愿平白无故丢了小命。就让她那么以为好了。我心想。
我一直都清楚地知道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只是,我没有料到,就发生在我身边的死亡来得这么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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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习训练就这样日复一日辛苦而枯燥地度过,碧珠果然发挥了她身为药铺掌柜女儿的长才。她认识多种草药,且略通医术,因而我们少受了一些罪。
一个月教习堪堪结束的时候,碧珠被尚食局的掌药女官领走了。而在教习中表现出一定特长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属。
我在太极殿被留用的经过早就传开,起初,大家都认为我是太后定下的人。然而,在这一个月中,太后所居的仁寿宫没有传来半点风声,更是没有一个仁寿宫的人在储秀宫出现过。于是,在之前的羡慕妒忌中,大家对我的态度渐渐转变为同情。
进入六局的宫女至少是八品的女史,有相应的待遇俸禄,因此,之前发放的宫衣碧珠没有带走,全部留给了我。随着储秀宫里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我在屋里整理衣物准备去浣衣局报到。忽然,西院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接着,人声纷涌而至,我的房门被人推开。
一个趾高气扬的宫女走进屋子,直视我道:“绛城裨将之女韩湘萸?”
我点头。
“宝林娘娘看上你了,赶紧拿上东西跟我走。”说完她转身出门,丝毫不容分说,就像是给我带来了天大的恩宠。
宫女口中的宝林娘娘想必就是兵部尚书之女,柳纯蓝,是本届秀女中风头无两的人物。我只好抱着已整理好的包裹,跟出门去。
谁知,在西院门口,我们被拦了下来。之前负责我们的教习女官对柳宝林派来的宫女道:“韩湘萸是太后看中的人,还请这位姑娘回去禀告你家主子。”
宫女看了看我,道:“采选之后,太后娘娘就一直未提过此事,宝林娘娘以为……”
“放肆!”教习女官瞪住这位宫女,“主子们的想法是你们可以随意揣度的么!”
“奴婢不敢!”宫女低下头去。
“好了,把人留下,回去禀报你们主子。”教习女官放缓了语气。
柳宝林的宫女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教习女官回转身来,看了看我,道:“既然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这便去吧!”然后,她吩咐一名一直等候在一旁的宫女领着我走。
秋色染绿,皇宫里渐渐有了萧瑟的气息。一路行走,我看见许多地方的应莳花卉摆成了四君子之“菊”。而不知从何处院落里,传出桂花的香气,虚无缥缈地萦绕在清澈的空气中。
太后所居的仁寿宫位于建造在皇宫中轴的乾清宫之后,然而,我渐渐发现自己在往皇宫的西北角而去,心中不觉升起一丝疑惑。领路的宫女一路默不做声,我便也只好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暂时忍住心中的疑问。
皇宫西北角,是最低贱的宫女待的地方,浣衣局。当领我来的宫女将我交接给浣衣局的主事时,我对自己的命运有了透彻的认识。皇宫里这么多女人,谁讨了谁的欢心、谁被谁看中了,不过都是过眼烟云的事。何况,本来太后挑中我的说法就是空穴来风。
我清楚明白地告诉自己:这当口,我能做的,就是安之若素。
晋宫里,女人很多,话题很少,尤其是最底层的宫女,每天最津津乐道的就是皇帝昨夜召了谁伺寝。而浣衣局的宫女更是从每天洗的衣裳开始讨论:这件是谁谁的衣服;那件衣服上的缺损是怎么来的;某个娘娘的衣衫是皇上新赏赐的衣料做的;这位娘娘哪天被皇上召去伺寝了,发生了点儿什么韵事……当然,这样的讨论只发生在小范围、同级别的宫女之间。
我因而得知,柳宝林是第一个被皇帝召去伺寝的,自然,她的位分在新晋妃嫔中最高也是原因之一。而她的宫女向储秀宫讨人未果,落得两手空空地回去,也成为妃嫔们私下议论的笑柄。只是,她爹是兵部尚书,这样的风声很快便传进了她的耳朵里,于是,在伺寝后一次拜见皇后的机会中,不知她和皇后怎么说的,是撒娇亦或是别的什么,宫中的风言风语渐渐少了,皇上还晋了她的位分,使她成为柳美人。
财大气粗的柳美人的闲话自然没有人敢多说,然而,欺压无权无势的浣衣局宫女,岂不是一件简单至极的事?
没几日,浣衣局迎来一年两度的大清洗。所谓大清洗,即是在换季时,将有好几个月可能都不会用到的衣物清洗干净、做过相应的处理之后再收起来,以免虫蛀腐坏。
我第一次听说皇宫的大清洗。我原本以为宫中嫔妃那么多好看的衣裳都是穿一次就不要了——或是赏给下面的人,或是直接丢弃。现在,我才知道,有许多极为名贵的衣服还是要留着的,尤其是皇帝太后赏赐下来的更是要小心翼翼地保存。
来送衣取衣的宫女不断地出入浣衣局。
“这是赵德妃的、这是邹淑妃的、这是皇后的……这是太皇太后的……”我们将送来的衣服先按照主人的名字,再按照衣服的质地、颜色归类,然后分工洗涤。
分给我的是一堆薄如蝉翼的丝绢衣物。这样的衣服都颜色鲜艳、质地轻薄,不能用洗衣棒捶打、更不能与搓衣板摩擦,只能用手小心地一点点地搓揉掉污渍,然后轻轻地浣洗,最后,还不能使劲拧干,必须晾在阴凉的地方让风缓缓吹干。
谁都知道分派给我的是最重的活,也是最容易出岔子的活。
碧珠现在尚食局掌药女官手下做一名女史。因她几乎认识所有的常用草药且粗通医理,自是将工作做的得心应手,颇得上司赏识。
这天,她得空来浣衣局看我。我正在浣衣池里忙着,周围摆放了十多个满满当当的大木盆。碧珠被我摆开的阵势吓了一跳:“你要洗这么多衣服?”
我点了点头,动作不停。
她便蹲在一旁看我:“这么多都要今天洗完?”
我又点了点头,顺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碧珠立刻拿出自己的手绢殷勤地道:“我来,我来!”就要给我擦汗。我毫不客气地将脸伸到她跟前,由着她细细地将我的脸擦拭干净。
见我又回头专心致志地洗衣服,碧珠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湘萸,要不我想办法和女官说说,让你也到尚药司来吧。”
我摇了摇头:“我一点都不懂,还是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了。”
碧珠看着我被皂角水泡得发白发肿的手,有些心疼地道:“可是你这样太辛苦了。”
我淡淡笑道:“我应付得来。”
碧珠又道:“现在可能还不会怎样,等到了冬天,冰水刺骨,手上会长冻疮裂口子。到时候又疼又痒,看你怎么办。”
我将双手从皂角水里提出来大致看了看,道:“以前在家里,冬天的时候,我还不是洗过衣裳?从来都没生过冻疮什么的。再说,去尚药司有那么容易么?”确实哪怕天气再冷,我都没有生过冻疮,但是冬天洗过衣裳倒是谎话了。在家里的时候,爹爹哪舍得我做这些粗活呢?
碧珠只得道:“那改天我弄点药来给你擦。”
我点头,忍住没有告诉碧珠自己并不十分热衷离开浣衣局的原因之一——只有在浣衣局,才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手上因为常年练剑而留下的薄茧。
是的,我会武。作为武将之女,我怎么能不会武功呢?哪怕只是很浅薄的技艺。虽然爹爹不愿教我、不愿我练武,但是哥哥会偷偷地教我。
只是入宫以后,我便没有继续练剑了。一是因为条件不允许;二是因为我万万不想引起任何人的疑心。只有内功是勤练不辍的,因为毫无疑问,这将是我在这诡谲的后宫中保命的本钱。
碧珠又待了一会儿,便不得不走了。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走出我浣衣的院子,就被好几个宫女堵住了去路。为首的宫女我们都认得,就是柳美人最得力的宫女,银蝶。
银蝶看见浣衣池里脏乱不堪,登时嫌弃地皱了皱眉,站在原地高声道:“我们来取美人娘娘的衣服!”
我看了看天色——柳美人的衣服早上送过来,现在却还不到午时。
院门狭窄,无法走出去的凌碧珠闻言不由道:“哪有这么快洗好?”
银蝶狠狠地瞪了凌碧珠一眼,道:“关你什么事?”
“你!”
我只好站起来,示意凌碧珠离开,然后走到银蝶面前,平静地道:“衣服还没有洗好,请明日午后再来取。”
“怎么会没有洗好?你是不是偷懒了?”
“别说银蝶姑娘早上才将衣服送来,丝绢的衣物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阴干。若不能彻底晾干就收起来,不利保存衣物。”我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你在狡辩!我刚才分明看到你和尚药司的某个女史在闲话聊天!”银蝶恶狠狠地得意起来,“不妨告诉你,我家娘娘等这批衣服有急用,耽搁了事情的责任你可承担不了。”
这时节秋风阵阵,鬼才相信谁还会穿这些丝绢的衣服,除非她想找病生。我心知银蝶是存心找我麻烦。在储秀宫门口让她吃瘪的人明明不是我,但我没有去太后那儿,而是到了这浣衣局,让她以为我买通了女官驳她的面子。因此,在这些日子的风言风语中,她渐渐将仇恨完全转嫁到了我的头上。
她也不想想,谁会费心费力只为了能到这浣衣局来?
凌碧珠没有离去,见我不语,她在院门外大声叫道:“不就是几件衣服么,有什么了不起!”
闻言,我心说糟糕,凌碧珠真会给人添乱。虽然她的心是好的,但恐怕结果她非但帮不了我,还会把自己绕进去了。想来,她应是在尚药司的好日子过多了,放松了原就没有几分的警惕。
果然,银蝶得意地将头转过去,冲凌碧珠道:“你说这些衣服没什么了不起?”不待凌碧珠回答,她又道,“你知不知道这些衣服是哪儿来的?是前些日子皇上刚赏赐给美人娘娘的。照你的意思,是说皇上赏赐的东西没有什么了不起?那你找些了不起的东西来给我瞧瞧!”
皇上赏赐的东西哪怕不是独一无二,也是上等货。无论凌碧珠拿不拿得出她认为了不起的东西,我都知要糟:如果她拿不出来倒还好,顶多等于打自己的嘴巴子;若是真要拿什么东西出来和皇上赏赐的东西相比,比不比得过,都是欺君之罪。
我想,这其中的关键凌碧珠还是知道的。我有些着急地向她望去,见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涨红了脸,我反而放下心来。只是,这事要如何收场?
“什么人在浣衣局如此喧哗?”
正当我愁眉不展时,浣衣局的主事女官王姑姑出现在了院门外。银蝶忙迎了上去:“姑姑,我家主子让我来取洗好的衣裳。”
王姑姑冲我道:“湘萸,把衣服给她。”
我解释道:“姑姑,衣服早上才送来,我还没有洗好。”我原以为我这么说,一顿骂是免不了了,然而王姑姑接着道:“哪些是她的?就这样给她,她不是急着要么?”
凌碧珠忍不住噗嗤一笑,银蝶脸上刚刚升起的得色刹那尽没了去。
“好的。”
我从一个大木盆里捞起一堆衣服就这样任凭衣服搅在一起递给银蝶。
银蝶气得浑身发抖,一双杏眼在我和王姑姑身上转来转去:“你!你们……”
“还不拿走?”王姑姑喝道。
银蝶身旁的一个宫女没有办法,哆嗦着上前接过我手中的衣服。王姑姑不再搭理她们,径直对我道:“湘萸,收拾下你的东西,太后派来的人还在浣衣局外面等着你呢!”
原来如此!
我瞅见银蝶的脸色更白了。
凌碧珠很是高兴,帮我收拾完东西,与我一同往外走。我偷偷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在浣衣局中一个多月,手上握剑而生的薄茧差不多磨平了,倒是在另外的地方生出了茧子。我略略安心,同时提醒自己以后要更加谨慎小心。太后那里,并非什么好的去处。我还想平平安安,早日出宫去呢!只有没心没肺的凌碧珠,犹在絮絮叨叨地为我高兴。
“太后终于派人来接你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直待在浣衣局。”
“湘萸,你一定会有出息。”
……
她反反复复就这么几句。我不由暗暗长叹一声:也许凌碧珠入宫是有她自己的打算,可她不知道我,压根不想在这皇宫里出人头地。
我们在浣衣局门口分了手。她着急赶回她的尚药司,而我,惴惴不安地面对未知的将来。
太后派来接我的宫女唤作彩儿,是个颇为灵巧的少女。与大多数沉默寡言的宫女不同,去往仁寿宫的路上,她一直在同我说话。
彩儿才十三岁,据说是因为家中贫苦,三年前隐瞒了年龄参选入宫。进宫之后,被太后看中,便入了仁寿宫。可能因为她年纪小、也可能是因为她的单纯活泼颇得太后欢心,太后做主,对她虚报年龄的罪过从此揭过不提。
一路上,她就这样叽叽喳喳地说着,说完自己、又说太后,不断地说太后是个如何和蔼、如何慈祥、如何好的人。
听了这些,我只是淡淡地笑着。
仁寿宫位于皇宫中轴线的北部,乾清宫与太皇太后所居钦安殿的中间。仁寿宫前有一东西向狭长的广场,两端分别是东华门、西华门,南侧面对乾清宫的是中华门。永信门位于广场北侧,内有高台甬道与仁寿宫正殿嘉德殿相通。殿前院内东西两侧为回廊,于院落南侧折向与永信门相接。回廊北向直抵仁寿宫后寝殿之东西暖阁。
嘉德殿居中,前后出廊,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面阔7间,当中5间各开4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两梢间为砖砌坎墙,各开4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殿前出月台,正面出三阶,左右各出一阶,台上陈鎏金铜香炉4座。东西两山设卡墙,各开垂花门,可通后院。
仁寿宫素为太皇太后、皇太后的居所,太妃、太嫔随居。然,太皇太后独居钦安殿,前朝妃嫔至晋云帝登基,只余皇太后一人。故而,偌大仁寿宫,仅有皇太后一人居住。而相比皇太后的仁寿宫,太皇太后的钦安殿规模就小得多了。我还没有去过钦安殿,只是听说钦安殿的后花园无比广阔美丽,令我神往不已。
目睹眼前仁寿宫的清冷,我想起另外一个传闻:据说,晋云帝从来没有过兄弟,仅有的两个姐妹也在襁褓中早夭。想必,前朝后宫人丁凋零至此,是如今晋云帝大力扩充后宫的原因之一。只是,宫嫔众多,子嗣却并不旺盛,登基四年的晋云帝至今膝下尤虚。
刚刚用完午膳,太后在嘉德殿的正间品茗。
我跪在她面前:“奴婢韩湘萸,参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感觉她的眸光透过氤氲的茶雾扫了我一眼,就听见她放下茶盏的声音:“起来吧。”
我依言站起,微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不料皇太后一声轻哼道:“看着哀家的眼睛,别说你不敢!”
我怔了一怔:这语气、这腔调,是在对我说话?我闻言抬起头,登时撞进了一双充满妩媚与凌厉的凤眼。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与太后对视,受到的震慑更加强烈。
太后是个不折不扣地美人——眸光闪动的丹凤眼上,是一双斜飞入鬓的柳叶眉;光洁饱满的额头下方,生出一道笔直的鼻梁;若悬胆的鼻子下,是饱满的双唇……最令我惊奇的是,年届不惑的太后脸上,竟然找不到一丝细纹,皮肤润滑完美地如同初生的婴儿。
我不得不感叹:太后之所以是太后,总有一定的道理。心中升腾起种种想法,我竭力忍住胸口的杂乱无章,努力不在脸上表露出一丝一毫。
太后与我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将深若墨潭的目光收回去,淡淡地道:“哀家喜欢聪明乖巧的孩子,更喜欢没有什么大能耐、也没有什么野心的孩子。不喜欢害怕哀家的人,更不喜欢这样的人待在哀家身边。”
我知道太后还有话说,便继续保持着我的姿势。
太后道:“你暂时留下来,什么都不会,就先跟着彩儿吧。别看你年岁比她长,她在哀家的宫中待了三年了,你要和她学的东西有很多。”
我福了一福:“奴婢遵旨。”
太后又道:“你的名字太拗口,以后就叫湘儿吧。”
我答道:“谢太后赐名。”
太后这才又将目光投向我,美艳的脸上平淡无波,叫人看不出她对我的谦恭满意与否,只是道:“那就下去吧。”
我又福了一福,跟在彩儿身后告退而出。
彩儿领着我去安排的住处。刚出了嘉德殿,她便道:“湘儿姐姐,怎么样?太后很好相处吧?”
我回以她微微一笑。
到了地头,一间干净宽敞的厢房,彩儿指着一张貌似没有人睡过的床对我道:“湘儿姐姐,你睡那张吧!早上我特意打扫过了。”
我赶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彩儿笑着说:“原本这间屋子只有我一个人住,怪冷清的,现在有姐姐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打扫一下,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嘻嘻!”
我只好道:“那就谢谢彩儿妹妹啦!”
彩儿似乎真的很高兴,她一把拉过我的手,道:“走,湘儿姐姐,我带你去领衣裳。”
我迟疑道:“我可以去领衣裳么?”在我的印象中,九品的宫女可以领两件普通的宫衣,我在储秀宫时,已经领过了。宫女若要再领取宫衣,必须有对应的品阶,比如凌碧珠升上八品的女史时,又可以领两件稍微好一点儿的宫衣。适才在太后处,太后并没有说明白,而除了各局各司的宫女之外,太后、宫嫔手下都有没有品阶的宫女,我以为,到了仁寿宫中,只不过是工作的地方不一样了,其他并没有什么变化。
谁知,彩儿接下来的话将我吓了一跳,她道:“姐姐不知道么?彩儿可是仁寿宫的司闱哦!太后让姐姐跟着彩儿,那么姐姐怎么说也是个仁寿宫的女史吧?”彩儿对我眨了眨眼,“何况之前彩儿这个司闱手下没有一个人,若我说姐姐是掌闱、典闱也未尝不可啊!”
我连连摆手道:“使不得!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得先好好学习才行。”
彩儿嘻嘻一笑,并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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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仁寿宫的当天,安顿下来后,太后并没有再传唤我,给了我好好熟悉环境的机会。只不过作为仁寿宫的司闱,彩儿相当忙碌,这也从一个侧面,体现出太后对她的珍爱。
彩儿的屋子、现在也是我的屋子,里面有一些书。我随手拈来翻了翻,发现大多是关于宫规教条的。书上还有一些笔记,明显是彩儿留下的,关于仁寿宫与众不同的规定及太后的一些习惯。虽然字不十分好看,但能看出彩儿的十足用心。
我默默地将这些都记在脑子里。
晚上,太后就寝后,彩儿回来,看到我为她准备好的洗脸水,不由双眼放光,她一下扑到我身上:“湘儿姐姐,你真好!”
我还有些适应不了她的热情,但我忍住了,道:“说什么谢不谢的!我闲了一天,做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彩儿又在我身上蹭了蹭,才依依不舍地去洗脸。洗漱完,将水倒掉,她回来笑眯眯地冲我道:“真舒服!湘儿姐姐,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从太后那里回来晚了,嫌打水麻烦,我都偷懒不洗脸。”
我道:“脸不能不洗啊!凌碧珠对我说,‘不把脸上的胭脂水粉洗干净就睡觉,对皮肤不好’。”
“真的么?”彩儿脸露恐惧。
我道:“她是这么告诉我的,宁可信其有。要不,以后晚上我都帮你准备洗脸水吧。”
“真的?”彩儿十分高兴,“那我在这里先谢谢湘儿姐姐啦!”
我笑了:“不过如果我比你回来的晚,就没法子了。”
“那就轮到我帮姐姐准备洗脸水啦!”彩儿笑眯眯地道。
“那我也在这里先谢谢彩儿妹妹啦!”
“不客气!”彩儿嘻嘻一笑,忽地将话题一转,“对了,湘儿姐姐,太后叫你明天到她跟前去。”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彩儿继续笑嘻嘻地道:“没什么,无非是一些端茶送水的事,你不用担心。再说,我会和你在一起。”其后,彩儿就尽心尽责地嘱咐了我一遍需要注意的事项,我们在夜色沉沉中睡去。
第二天,天尚未亮,我就起了床——这也多亏了在浣衣局里待了一个月养成的好习惯。我洗漱完毕,彩儿才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地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对我道:“湘儿姐姐,你真早。”
我笑了笑,将新打的洗脸水放在盆架上:“快来洗脸吧。”谁知彩儿忽地一脸严肃,对我道:“姐姐,以后早上不要帮彩儿准备洗脸水了。”
我诧异道:“为什么?”
彩儿回答:“这些事情我可以自己做,姐姐将力气留着伺候太后更好。”
我讪讪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彩儿忽然又笑起来:“我心疼湘儿姐姐,真的!在太后面前做事不会很轻松,以后姐姐也不用这么早起来,太后娘娘习惯睡个懒觉什么的。”
我没有再说话。谁会知道我是因为脸上的那颗假瘊子才不得不日日起早的呢?为了不出岔子,每天早晚我都会检查一遍。仿佛顶着这颗假瘊子,就如同穿着一层防卫护甲。
这日,太后一反常态地早起了。当彩儿气定神闲地领着我至太后寝殿外等候时,被值夜的宫女告知,太后已经洗漱完毕,很快就要出来了。
我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刚领的宫衣是杏粉色的,在用料、款式上,均比原先的宫衣高上一个档次。确认自己的穿戴没有出错,我才将目光投向仁寿宫后寝大殿的雕花木门。只见门口挡风的锦帘一掀,太后缓缓从殿内走出,彩儿连忙迎了上去:“太后娘娘,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太后没有说话,一双凤眸在我脸上转了一转,感觉她瞟了下我额头上的瘊子,我连忙躬身:“太后娘娘!”
“以后在自个儿宫中不用多礼。”太后淡淡地吩咐道。
“是。”我直起身子,目光轻触太后。
“嗯,昨天彩儿将哀家的意思对你说了吧?今天开始,你就在哀家跟前伺候吧!”
“奴婢遵旨。”我答道。
太后这才一面往嘉德殿走,一面回答彩儿适才的问题:“彩儿,今天立冬了,照规矩说,那几个今天都得来拜见哀家吧。”
我在彩儿目光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跟在太后身后。心中感叹:原来不知不觉已经立冬了。入宫的第一个节日,中秋节因为尚在储秀宫接受教习,所以没有感受到任何节日气氛,只是那几日,格外思念爹爹。这立冬,在民间,也算是个颇重要的节气,不知道宫中会如何渡过?
到了嘉德殿正间,太后吩咐传膳。
“太后娘娘今早想吃些什么?”
太后想了一想道:“天气凉了,上点粥暖暖胃吧,再上点儿清淡的小菜。”
立刻就有尚食局的宫女下去忙活。不一会儿,几十样小菜就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随后,早就照太后喜好熬好的红枣莲子八宝粥就端了上来。
太后看了我一眼,问彩儿:“你们吃过了么?”
彩儿立刻笑着回答:“谢太后娘娘关心,我和湘儿都吃过了。”
太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开始以一种极其优雅的姿势用膳。我小心地看着,随时注意着她的需要。学着彩儿的模样,将太后目光扫过的小菜用干净的筷子夹一点儿放在太后面前的空碟子里,以便取用。
太后吃得极慢,不一会儿,却就说饱了。
彩儿刚要吩咐宫女们将饭菜撤下去,就听见宫外传报——
“淑妃娘娘驾到!”
“贤妃娘娘驾到!”
“德妃娘娘驾到!”
太后笑着道:“她们倒来得早!这些东西先不忙撤,问问她们吃了没有。”
彩儿笑了笑:“太后娘娘真会体贴人!”说完,退到太后身后,和我一起并列站着。
太后慢悠悠地喝着茶水目视门口,彩儿却用微带担忧的眼神斜瞥了我一眼。我顿时心中一凛,明白了她的意思——宫嫔众多,因此宫中有明令:四品以上的妃嫔有权到仁寿宫参见太后,以及怀孕的宫嫔有一次参见太后的机会之外,其余时间,除非节令,一般宫嫔是见不到太后的。而二品以上的妃嫔须日日到仁寿宫向太后请安。如今立冬,四妃之三到了仁寿宫,却不见身为后宫妃嫔之首的皇后娘娘,四妃之首的宁贵妃也缺席,不禁令人猜想: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隐秘不成?
无论有什么,都不是我能妄加揣度的,想必彩儿那一眼的含义也在于此。我没有想到,刚到仁寿宫,就有了接触后宫核心的机会。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机会对我来说,是幸或是不幸?
不一会儿,听得殿外隐约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淑、贤、德三妃结伴而来,似乎彼此之间的关系颇为亲近。
三人衣装华贵的进来,齐齐拜倒在太后跟前:“儿臣恭请母后圣安。”
“都起来。”太后极为随意地道。
三妃也不作态,纷纷站起来。其中一位穿着霞样纱制千褶裙、肩搭浅黄银泥飞云帔的妃子指着一桌膳食巧笑倩兮地道:“母后,这些可是为我们准备的?”
太后笑起来:“德妃,你想吃就坐下来吃吧。”
“谢谢母后!”德妃赵煜毫不客气地拣了张圆凳坐了下来。
一旁穿着用丝织就、薄而透明、上绣百花争艳图案花笼裙的淑妃邹瑶琳按捺不住,也坐了下来。立刻就有宫女给二人面前摆上了碗筷。
只有贤妃站在原地有些犹豫不定。
太后对她道:“素云,你吃过了?”
郑贤妃点了点头,声音清脆、中气十足地道:“吃过了,母后。”
太后道:“吃过了也坐下来吧,你一个人站在那里成什么样子?”
郑贤妃微微一笑,也拣了个圆凳坐在桌旁。
我这才看见她竟然穿着前后没有缝合的水蓝色赶上裙。步履微动之间,裙下的重合履露出裙裾,高翘的履头用丹羽织成,履上镶嵌着云状金钿。脚下生风,整个人如行云流水。
在浣衣局待的一个多月,令我能分辨出这些衣裳的讲究。虽然见得算不少了,我还是因为三妃的服饰而微微吃惊。她们打扮得着实美丽的叫人挪不开眼。只听太后说道:“我说你们三个是不是存心穿成这样来寒碜我的?”三妃面前,太后不再自称哀家,让我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有了些感想。不过联系太后的这句话,再用太后身上淡青色的窄袖对襟衫襦长裙与三妃相比,确实朴素多了。
正不知三妃会如何回答,只听唯一嘴巴闲着的贤妃娇柔地笑道:“母后,儿臣们哪儿敢啊!咱们只能讲究下衣着而已。像母后头上的发髻,这宫里就没有几个人能梳得出来。儿臣们是望尘莫及。”
闻言,太后似乎是得意地大笑起来,道:“贤妃,你莫不是又来讨赏了?”
“儿臣不敢!”说是不敢,贤妃的眼睛却带着笑,不断地往太后的发髻上瞟。我这才发现,太后今天的打扮虽然整体看起来朴素,却在朴素中透出奢华——淡青色的裙裾上流淌着不起眼的暗纹,细细看去,竟然是绣得活灵活现的凤凰栖梧。头发虽然梳成散松无拘的慵妆髻,但发髻上点缀的珠翠发簪,却无一不是倾城之物。
太后淡淡吩咐道:“彩儿,去把前几天尚服局送来的那几件首饰拿过来。”
“奴婢遵旨。”彩儿离开前望了我一眼,我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淑妃、德妃齐齐放下碗筷,并贤妃道:“谢母后赏赐。”
“你们这三个丫头……”太后没好气地道,话语中却透漏宠爱,“吃完了?吃完了这些就撤下去吧。”太后召来随侍的宫女。
三妃捧上了刚换好的茶水,德妃才如刚看见我般,问太后道:“她就是柳美人想要的宫女?”
太后微微侧首,凤眸凌厉的余光在我身上扫过,我更是胆战心惊,不由垂下头去。
淑妃道:“看模样真是挺齐整的,就是可惜了。”
贤妃抿了口茶水道:“就是这样可惜了才好,不然谁会巴巴地抢着要她?”
贤妃这话我听得明白——就是因为我脸上的瑕疵可怜了齐整的模样,皇帝对我没有兴趣,这样的宫女待在主子身边才安全。宫嫔们不用在这女人众多、君恩少的可怜的后宫中防备自己人、尤其是下人的争宠。
可是,假如她们知道这颗瘊子是假的会怎样?
然而,不容我多想,太后说道:“你们莫不是也在打湘儿的主意吧?”这话登时给我惊出一身冷汗。一个宫女过于抢手想必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德妃道:“母后,儿臣们怎么舍得和您抢人呢?只是,我听说柳美人她,怀孕了。”
“真的么?”太后似乎是很不经意地问。只有站在她身后的我能感觉到在她听到那三个字的一瞬间,后背几不可察觉得紧绷了一下。
淑妃道:“是真的。前两天皇上到我那去的时候,我求证了。”
太后道:“这后宫里有这样的喜讯,是天大的好事,怎么没有人来告诉哀家?”太后似乎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只是稍微有些不满她没能早点知道。然而,只有我,发觉她似乎并非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高兴。我想不明白,就要抱孙子了,她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三妃没有发觉太后的微妙心思,只是迎合地笑起来,说些恭喜的话。而后,贤妃话题一转,道:“皇上已经在准备册封柳美人为贵人了,想必过不了几天,她就要来拜见太后了。”
我暗暗乍舌:从美人到贵人,连跳三级。这腹中有了龙种,待遇果然不同。不过,柳美人的父亲是当朝兵部尚书,如此背景,刚进宫时却只被封了个小小的宝林,虽然宫嫔众多是原因之一,但即使晋升为美人,这位分也和她的背景不相匹配。晋封为贵人,倒是恰如其分。如果她能顺利生下王子,在这宫中,一步登天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仅次于皇后的三夫人至今尚未有人。
德妃望了望太后,壮着胆子道:“不知道柳美人会借这次参见的机会提什么要求不提?”
太后没有说话,我可以想象得出此刻的她,脸上定然又浮着淡淡的笑容。
贤妃看了我一眼,道:“不知她会不会向母后讨要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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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三人七拐八弯,就是为了说这个。太后没有接话,反而道:“三夫人之位尚空着,你们三个也要好好努力才是。”三妃面面相觑,刹那间明白过来,脸上齐齐浮现惊喜之色,道:“儿臣遵旨。”
我不由暗叹了一声:果然,宫里的斗争无比激烈。但要借子上位、母凭子贵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晋宫中宫嫔众多,晋云帝又不特别专宠某人,雨露均沾之下,火力分散,像柳美人这样入宫三个月不到,就怀上了身孕,是十足的运气。
听说,一个月里,晋云帝总是固定去皇后居住的坤宁宫两次、贵淑贤德四妃的寝宫各一次。这样的频率下,要肚子传出点什么消息,真是不容易。然而,眼前的三妃,出身背景远不及柳美人,想必目前的位分可以使她们暂时获得满足。此外,她们还有努力的余地。
思忖间,宫外又传来女官通报的声音——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贵妃娘娘驾到!”
堂内三妃果断收拾起脸上的表情,站了起来,准备接驾。
我心道:“终于来了。”皇宫内的核心成员纷纷齐聚一堂,令我的好奇心刹那膨胀到极点——说起来,我还不知道皇帝、这个后宫内唯一的男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呢。
通传女官站立的位置距离嘉德殿正厅尚有一段路程,在等候的时间内,皇后王婉君的信息从我的记忆中滑过。尚是在浣衣局时听讲:王皇后是当朝宰辅大人的千金,王氏一门算得上是权倾朝野。而太皇太后恰是王皇后的姨婆。
贵妃宁夙是大将宁远的千金。宁远常年镇守边陲,威震北方蛮族。我哥哥韩朱便在他的军中。
思忖间,一位一身明黄服色的男子已当先跨过嘉德殿的门槛,屋内三妃齐齐下跪道:“臣妾恭迎皇上。”
我也匆忙跪了下去。
“免礼!”
“谢皇上!”
众人见礼完毕,按照合适的座次坐下来说话,我依旧站在太后右侧后方,不由将目光投向皇帝。皇帝今天没有戴朝天冠,而是在头顶简单地梳了个髻,插了玉簪。如此近的距离,让我很容易看清楚他的样貌。只见他长着斜飞入鬓的剑眉,英姿勃勃;颇大的凤眼,眼角深长;眸如深潭,泛着粼粼的波光;鼻梁高耸挺直,透露些许坚毅;唇薄而润,脸庞棱角分明。
皇帝的样貌颠覆了我脑中原先好色老头的形象。
说实在的,晋云帝颇为年轻,称得上玉树临风。只是在他眸光闪动间,他的眼神颇为动人,似乎会说话一样,让我心中保留下对他好色二字的评价——因为,他的眼睛,实在太像传说中的桃花眼了。
晋云帝一坐下便对太后道:“母后,朕与皇后、贵妃去了皇祖母那里。”
“哦?太皇太后可还好?”太后关心道。
晋云帝笑着道:“精神好着呢!母后不用挂心。就是因此来迟了,还请母后恕罪。”
“皇儿何罪之有?尊老爱幼是古之圣贤所倡导,作为皇帝,更应如此。皇儿言重了。”
晋云帝道:“说到尊老爱幼,朕有一事向母后请示。”
“何事?”太后淡淡地问道。
“柳美人有喜了,朕想晋她的位分。”
“竟有如此喜事?”太后显得很是高兴,“皇儿想晋她什么位分?”
晋云帝踌躇了一番,道:“晋为贵人,母后觉得可好?”
太后道:“皇后总领后宫,晋升宫嫔位分的事由皇儿和皇后做主就好,不必来问哀家这个老太婆。”
晋云帝笑了笑:“朕总觉得听听母后的意见比较好。柳美人的父亲是兵部尚书,一向鞠躬尽瘁,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皇帝!历来后宫干政是大忌,也请皇上不要将朝中的事拿到后宫来说。”太后忽然严厉道。
晋云帝笑着道:“是朕疏忽了,那母后看这样的晋封可行不?”
太后道:“柳美人的父亲哀家略知一二,那孩子倒也不错。不如晋封为嫔,皇后,你觉得呢?”太后这么一说,大家都愣住了。我从一张张脸上看过去,最惊讶的人是德妃,就连皇帝的脸上也有些许意外的神色,倒是宁贵妃,自从坐下以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更是连半点表情都欠奉。
皇后笑着道:“虽然连连越级不合宫中规矩,但是规矩是死的,母后又如此为柳美人着想,儿臣怎么会有意见?儿臣先替柳美人、哦,不,柳嫔,谢过母后了。”
于是,柳美人晋封柳嫔的事就在太后抛出的意外中敲定了。
随后,太后一声乏了,帝后与众妃纷纷告辞而去。
这个时候,彩儿才双手空空的回来。
“东西呢?”
“我见皇上皇后来了,就送回去了。”彩儿笑嘻嘻地道,“难道太后娘娘是真的想送?那些首饰您还没有戴过一次呢!”
“就你滑头!”太后不觉笑道。
册封的诏书很快就颁了下去。
立冬之后,天气渐寒,宫中的许多设施都做了调整。比如:将门口垂坠的锦帘换成夹着棉絮的厚帘子;将久不用的炭炉拾掇出来再堪大用……这是继浣衣局的大清洗之后,又一波换季的忙碌。
那天之后,我便没有再在太后跟前服侍,而是跟着彩儿上下打点仁寿宫的一切,准备迎接寒冷的冬天。有时候,我难免会想:是否那天,太后是故意叫我待在她跟前?不过,不用待在她跟前,可以避免听到那些颇费人思量的消息,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幸事。
像如今这种平淡而忙碌的日子,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
谁知,过了没几天,当宫外通传柳嫔来仁寿宫谢恩,太后就又把我叫去了嘉德殿。比之上次,这次我是浑身的不自在。
无论帝后、宫嫔,对我来说,都是相对遥远的人,只有过去的柳美人、如今的柳嫔,和我产生过几次交集。想到上次贤妃对太后说的话,我对她曾经总想把我要走的想法至今心有余悸。我已经到了仁寿宫这么些日子,不知她的念头作罢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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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刚到仁寿宫时,太后对我说的那番话,包含试用我的意图。如今,小半个月过去,虽然,她没有表达出对我特别满意的意思,但想必我也没有令她失望。我更是可以从彩儿的口中得知,太后似乎还是很看好我的。只是我不知道,在柳嫔来的时候,让我出现在她面前,太后有着什么样的打算。
我独自忐忑不安地来到嘉德殿,一路揣摩着太后的意图。
同为一届秀女,我却是第一次看清柳嫔。她穿一身天青色朝服,体态纤秾合度,面若桃花,指似春葱,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飞天髻,佩戴瑶环,以玳瑁簪装饰,显得格外飘逸生动,神秘飘摇如清雅谪仙。
我几步走到厅中:“奴婢湘儿,参见太后娘娘、柳嫔娘娘。”
太后和蔼地笑道:“湘儿,起来吧,不用多礼。”
我应声而起,站在原地。
太后不疾不徐地对我道:“湘儿,柳嫔娘娘怀有身孕,她住的景阳宫翠微殿缺少人手,哀家想将你指到那儿去帮衬帮衬,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个消息顿时轰得我头昏脑胀,不能思考。似乎太后是在以很温和的口气与我商量,但我却知道,其实她容不得我拒绝。我只好道:“奴婢但凭太后娘娘吩咐。”
太后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将目光调向柳嫔:“照例宫嫔初次来见哀家,哀家是要准备些赏赐的,但你有孕这事,事出突然,哀家也没能有什么准备。既然你很喜欢湘儿这个丫头,哀家就将她赏赐予你。”
柳嫔笑着就要拜下去:“谢母后赏赐!”
太后连忙出声将她拦住:“你有孕在身,就不要这么多礼了。”顿了吨,太后又道,“湘儿这个丫头,我很是喜欢。虽然现在将她给了你,哀家却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能亏待了她。再怎么说,她也是哀家亲封的正七品掌闱女官。”
我什么时候成了掌闱女官?抬眼望向太后的时候,我瞥见柳嫔身后的银蝶,在这一刹那,脸色有些不好看。
后宫中只有太后与皇后有赐封女官的权力,其他宫嫔、女官若要提拔什么宫女、女史需要向太后或皇后请旨,通过了才能晋升相应的级别。而妃嫔自带进宫的宫女,哪怕再亲近、再得力,有资格请旨前都是最低等的宫女。此外,宫中对这部分宫女的晋升要求尤为苛刻。
我想,既然太后有这个权力,她此时说我是,我便是了。
想必,这也是银蝶脸色不好看的原因。她原本以为我被太后赐予柳嫔,她可以看我的笑话,说不定还有机会舒缓一下她的怀恨之心,只是,她没有想到,我到仁寿宫兜了一圈,便摇身变成正七品的女官,足足比她高出两个级别。况且,尚宫局的女官通常总领宫廷事宜。其他五局的女官才有详细的分工。
我越发不明白太后的意图。
趁着柳嫔和太后闲聊的工夫,我回屋收拾东西。
彩儿似乎早就知道太后的安排,但还是表露出对我的依依不舍。然而,柳嫔为了等我这个赏赐物,才在嘉德殿多留了一会儿,我没有多少和彩儿话别的时间,最后,她只得道:“湘儿姐姐,有时间我会去翠微殿看你的。”我笑着点头。
如此再理想不过。因为出了仁寿宫,我便没有进来的机会了,倒是彩儿,按照她的级别来说,她到哪儿都很方便。
我随着柳嫔回到景阳宫安顿下来。因为太后擢升了我的级别,在翠微殿,我得以有了独霸一屋的权利。毕竟,眼下在翠微殿众宫女中,我是地位最高的女官。但是,柳嫔毫不犹豫地令我独住一屋,还是让我琢磨出了另外一层意思:我是从仁寿宫出来的人,再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浣衣宫女了。
皇后是坤宁宫之主;宁贵妃是西六宫启祥宫之主;淑妃、贤妃、德妃分别领衔东六宫之景仁宫、锺粹宫和永和宫。除了东六宫的承乾宫、西六宫的永寿宫和储秀宫尚无主位之外,其余的延禧宫、景阳宫、长春宫、翊坤宫和咸福宫均暂由从一品的妃子主持。其中,有的宫殿同时由两位以上的妃子主持,比如,柳嫔所居的景阳宫。
到了景阳宫,我便小心翼翼地打听出:目前景阳宫的主位是懿妃舒梦雅和陈妃陈姣。虽然主持者有两人,但因“懿”是封号,景阳宫众宫嫔隐隐以懿妃为首。
原本,柳嫔仅能居住在景阳宫一隅,现在居住的翠微殿是她由美人晋升为嫔之后刚刚搬进的。翠微殿的居住者,除了柳嫔,还有一位才人、一位宝林和几位采女。
照说柳嫔怀孕了,孕妇爱静,居所的人越少越好,但是后宫中的人实在太多了,精简之下,还剩下五位主子和她们的下人无法安排出去。
好在相比较而言,这五位主子的位分都较低,想必柳嫔可以压得住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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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落脚景阳宫的第二日,清早,景阳宫内的低位宫嫔们就都来问候柳嫔,这个目前宫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翠微殿上,千娇百媚,齐聚一堂。
柳嫔刚有身子月余,身形不显,却最是嗜睡的时候,明知道宫嫔们问候是假,来瞧昨日太后的赏赐是实,却不敢不打起精神,摆出笑脸。
太后除了昨日将我赏赐给柳嫔之外,还赏了些头钗首饰,不至于叫柳嫔此时拿不出什么东西来。然而,依照太后一贯大方的手脚来说,摆在宫嫔们面前的几件首饰还是略显寒酸了些。
柳嫔压根不想让景阳宫的低位宫嫔们知道我是太后给她的最大赏赐,因此,只好在众宫嫔挑剔、猜疑的目光下虚以委蛇。然而,在场自有消息灵通的人士。安才人见柳嫔将话题不断绕来绕去,反而主动问起:“柳姐姐,听说太后昨日赐予你一位女官,不知是不是真的?”
柳嫔无奈点头:“消息传得可真快。”
张宝林笑着道:“不知是哪一位?此刻可在殿上?”
柳嫔道:“此时不在。”
安才人道:“景阳宫一向缺女官,这次听说太后封得是七品掌闱,想必能力不同凡响,柳姐姐要善加利用才是。”
张宝林道:“是啊,我们姐妹几个都很眼馋。不如柳姐姐将她唤出来让我们看一看,比之之前大名鼎鼎的秀女韩湘萸如何?”
安才人笑道:“太后娘娘真的不错,之前拿走你一个宫女,现在又还给你一个。”
刘采女附和道:“太后娘娘宫里出来的女官一定很厉害!柳嫔娘娘,你就唤她出来叫我们姐妹见识一下吧!”
柳嫔被她们挤兑得没有办法,对银蝶使了个眼色,见银蝶出殿去了,方笑道:“诸位妹妹说的不错,太后娘娘真是个好人。你们知道她赏赐给我的女官是谁么?正是我一直想讨到身边的韩湘萸。想来之前并不是太后娘娘不肯将人让给我,而是娘娘设想得周全。她担心我刚入宫,缺乏经验,调教不好人,令明珠蒙尘,特地将人调教好了才给我。我也不是不用,而是还没有想好怎么用,才不会辜负太后娘娘的一番心意。”
柳嫔的一番话成功扭转了众宫嫔的心态,登时令她们又妒又羡。当我随着银蝶来到翠微殿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那样一双双巴巴儿的眼神。
我躬身行礼:“柳嫔娘娘吉祥,众位主子吉祥。”
柳嫔并没有叫我起身,只是道:“众位主子都是来看你的,你就好好叫她们看看吧!”
“是。”我抬起头,淡然的目光在众宫嫔面上扫过。嘶——我听见抽冷气的声音,唇角不由挂上一抹含义不明的淡笑。
刘采女忍不住道:“韩掌闱,你额头上的瘊子是打小就有的么?”
我微微笑着:“回小主的话,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我登时看见从她的眼睛里露出同情的光。
安才人道:“是挺糁人的,不知可有什么方法弄掉?”
张宝林眼里露出警惕的光:“可以弄掉?”
我连忙回答:“奴婢的父母打奴婢小的时候,就不断求医问药,看能否将这颗瘊子弄掉,无奈,大夫都说不可以。甚至还有大夫说,这颗瘊子是母的,有她在还好说,一旦将她强行去掉,不但脸上注定留疤不说,可能还会长出来很多小瘊子。奴婢的父母心说,这样可不行,加上当时这颗瘊子尚没有长这么大,便由着她去了。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她会越长越大,还长了毛出来。估计是当初的大夫断错了这颗瘊子的性别。”
柳嫔被我说得有些恶心,迟疑地道:“既然现在看起来这颗瘊子是公的,那就应该不会生小瘊子了,不知可有办法去除?”
我沉痛地摇了摇头:“没有办法了。长了这么多年,这颗瘊子已经在我脸上生根了,要去除它,唯一的办法就是挖掉它,可是要在脸上挖个洞出来,奴婢怎么想都觉得害怕。”
张宝林问道:“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笑着道:“只有日夜祈祷,它在我脸上待厌了会自行跑掉。”
刘采女有些担忧地道:“它会跑?跑哪儿去?会不会跑到别人的脸上?”听到她这句话,除了我,其他人的身体都齐齐一抖,没有人再讨论我的瘊子了。
冷场了一会儿,安才人首先站起来道:“柳姐姐,你是有身子的人,我们就不多叨扰了,你好好休息。”接着,张宝林、刘采女等人也忙不迭地告辞。
我心中暗笑:叫你们来看我!这下,看你们还来不来,再来,叫瘊子跑你们脸上去。
翠微殿为之一空,我转向柳嫔,问道:“娘娘,不知有什么事情是湘儿可以做的?”
柳嫔眼中透出一丝惊惧,似乎避我唯恐不及,她对银蝶道:“你看看有什么可以安排湘儿做的。”说完,也不顾银蝶根本没有权力给我安排活计,就飞快地逃离了翠微殿。看来,柳嫔也把我之前的那番话当真了。我不禁窃笑不已。
银蝶比我年长,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道“湘儿,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你退下吧!”我无心挑剔她的语气和用句,只知道她不敢当真地对我指手划脚、指使我做这做那,我倒乐得清闲。
因怀孕初期的不适症状一一显现,皇帝免了柳嫔每日清晨向景阳宫主位懿妃和陈妃的问安。在景阳宫低位宫嫔们的陆续拜访之后,皇后的赏赐下来了,懿妃和陈妃的赏赐也紧跟着下来了。
于是,我有了到景阳宫之后的第一份工作:整理翠微殿仓库。当然,柳嫔不会仅仅让我端茶倒水,然后落人口实;也不会放心地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一个人,所以她派了个监工:银蝶。监督我整理仓库的全过程,保证我不会拿走仓库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站在她的仓库里,我更明白了她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我的用意——这是一个颇重要、但如果不加倍留心却很难接触核心的工作。
皇宫中,几乎每位宫嫔都有自己的小仓库,用来放置赏赐的东西,以及从六局领取的生活用品等。需要赏赐下人的时候,也往往从小仓库里挑东西。所以,仓库的丰盈程度在另外一个方面说明了宫嫔的身价。
柳嫔身为兵部尚书的女儿,无论是她自己的陪嫁、还是得来的赏赐,都令她的小仓库无比充盈。恐怕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库房里究竟有些什么。然而。我还是要感谢她——整理仓库的工作,在一定程度上开阔了我的眼界。
原先太后的寝殿里有熏香,柳嫔的寝宫里也有。我却从来不知道香料可以有如此多的讲究。柳嫔仓库里的香料并不全,我还是在凌碧珠来看我时,仔细请教了一番,才大致弄清楚。
香料分国内作坊自制和贡品。
以前,我只知道一种百濯香。此香为四气衣香,用水洗百次,香也不会消失,因此为浣衣局宫女们所知。此外,仓库里有好多沉水香,想来应是柳嫔日常喜爱的熏香。近日,她又差人要了点百蕴香来,百蕴香曾经是赵飞燕求子烧来降神的香,由此可见,虽然柳嫔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暗地里,却对腹中胎儿极为重视。
然而,话说回头,她又怎么可能不重视呢?毕竟,她是目前后宫众多妃嫔中,唯一有孕的一个。只不过膝下空虚的皇帝,态度反而有些奇怪——之前,皇帝三不五时会到景阳宫宠幸柳嫔,令人觉得那段时间的柳嫔是专宠的。但柳嫔怀孕之后,皇帝除了向太后请旨为柳嫔晋位之外,就没有驾临过一次翠微殿。甚至就连柳嫔害喜害得厉害,都不来看一眼。
真是君恩寡薄啊!我在整理小库房中皇帝之前给柳嫔的赏赐时,忍不住心中腹诽。
不仅如此,在锋头过去之后,翠微殿更是少有人来走动。也许有些人是嫉妒不肯来,免得生气;也许有些人是想到宫中子嗣难以繁育,要避嫌……结果柳嫔就很辛苦,她要保持面上的雍容大度,有气忍不住只能暗地里拿翠微殿的宫女撒。而实际上,她等于被禁足在翠微殿中,脾气只能越来越坏。
这天,凌碧珠来看我。我不得不说,在药司的工作,真的是清闲美差。
凌碧珠日常只要辅助掌药女官做好药物领取的登记工作、掌执好文书,就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了。而且,她可以主动讨要送药的任务,这样,她就有机会无限制的在各宫走动。
之前,我在仁寿宫的时候,她就以此为借口,到仁寿宫中探望过我。这不,我被调配到翠微殿,因柳嫔怀孕,她更可以借送药膳需要的药材、保胎药等来探望我。
整理库房费时日长,银蝶早就没有耐心监视我了。所以,凌碧珠偷偷溜进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我们几乎可以无所顾忌地吹牛聊天。
我一面将物什的名称、数量抄上登记簿,一面听凌碧珠在我耳畔小声的议论。她说:“替柳嫔诊断的太医和我的顶头上司有交情,据说,柳嫔腹中的是男胎呢!”
我眼皮微抬:“才两个月就能看出来了?我不信。”
凌碧珠道:“宫中不是对是男是女最看重么?太医们千锤百炼,想必练出这种功夫来了吧。只不过我怀疑的是,若是男胎,皇上怎么会如此冷淡?”
我道:“我奇怪的是,宫中一个皇子公主都没有,即便不是皇子,是个公主,皇上也有理由高兴。”
凌碧珠忽然压低声音,更凑近我耳朵,道:“宫嫔那么多,我听说以往也不是没有宫嫔传出有孕的消息,人数并不少,但是都没有下文。恐怕这里面有文章。”
我心中一凛,轻轻道:“这里是后宫,没有文章才奇怪了。”
凌碧珠兴致大起,道:“我听说皇后和宁贵妃都有过,底下的宫嫔就更多了。”
我心中一动,问道:“那淑妃她们有没有过?”
凌碧珠想了想,回答我:“贤妃是有过的,淑妃和德妃我就不清楚了。”
我淡淡地“哦”了一声。
凌碧珠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几日不见的银蝶忽然出现在库房门口。她认识凌碧珠,但因凌碧珠在药司,又不好过于得罪,只能脸色颇不好看地问道:“凌女史,你怎么会在我家娘娘的库房里?”
我道:“是我找凌女史来讨教些关于香料的问题,这些香料,我不怎么认识,怕弄混了。”
银蝶狐疑地望着我们,却不好发作,只是道:“皇上来了,娘娘命你去奉茶!”说这话的时候,银蝶语气中颇有不甘。她不用监视我的时候,一直在柳嫔跟前服侍。为何柳嫔却特地叫我去奉茶?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想必都是拜我安全的容貌所赐。不过,柳嫔倒不怕我倒了皇上的胃口。
凌碧珠对我使了个眼色,识趣的告辞了。
我随着银蝶去取煮好的茶,然后奉上翠微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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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前后放送精华;十二点之后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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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孕妇就是疑心重。翠微殿上,柳嫔摒退了左右,只留了个嬤嬤侍侯。我进去的时候,皇帝正拉着柳嫔的手,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似乎在说着什么甜言蜜语。柳嫔的脸色是这些天来最好看的一次,她整个人似乎都要倒在皇帝身上了。
我端着茶盘微微躬身:“奴婢给皇上请安。”
见我进来,柳嫔不慌不忙地坐直了身子,皇帝的手却没有放。
这是我第三次见皇帝。上次在嘉德殿上人太多,我又站在太后身后的阴影中,皇帝没有注意到我。这次,殿上总共只有四个人,而我又正好在他面前,他的桃花眼立刻向我投射过来。我清晰地看见他的眼光从惊艳到惋惜的转变。
皇帝道:“将茶放在桌上,你留在这里侍侯。”
“是。”我躬身退到一侧站立,柳嫔身后的嬤嬤立刻上前将桌上的茶杯斟满,端给皇帝和柳嫔。我默默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似乎还记得我,他喝了一口茶,问道:“听说你爹是裨将?”
我点头应是。
皇帝又问道:“那你在家有没有学过一些什么?”
我回答道:“奴婢生性疏懒,只简略认过几个字。”
皇帝再问道:“哦?那针线女红呢?”
我道:“因奴婢娘亲去世的早,家中有些缝缝补补的活,要么由邻居的大娘代劳,要么由父亲亲手做了。”
一旁默不做声的柳嫔噗嗤一笑,差点将口中未来得及咽下的茶水喷出来:“湘儿,你父亲是武将,武将拿着绣花针可真有趣!”
我笑着没有吭声。
皇帝道:“那么,你只是认得几个字了?”
我点头。心中道:可不止呢!不知这算不算欺君之罪?
一番对答之后,皇帝连连望了我好几眼,他的眼中盛满了遗憾,似乎对我彻底失去了兴趣。我不知道皇帝到底在遗憾啥,总之,他对我没有兴趣就是天大的幸事。
虽说古有“女子无才便是德”,可那是在男人确定能得手之后对女人的要求。而男人的目光总是投注在没有得手的、且极具魅力的女子身上。
皇帝显然是听说柳嫔心情不佳,来聊作安慰的,不一会儿,他就走了。
皇帝一走,柳嫔的脸色就难看下来,马上将人赶出了翠微殿。我乐得自在,回去整理小库房。谁知我刚到库房里,就听见外头熙熙攘攘地吵闹起来,不知是不是柳嫔又在闹什么,皇帝才刚走。
又过一阵子,吵闹渐渐平息,我正立下心神继续工作,库房的门忽然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我被吓了一跳,狐疑地回头,看见皇后身边的两名女史站在门口。
我站起身,刚想问她们有什么事,她们不由分说地冲进来一边一个把我架住!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说道:“柳嫔娘娘小产了,皇后娘娘请你到跟前问话。”
什么?!我被这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炸晕了。刚才,明明还好好儿的。再说,虽然柳嫔怀孕之后会发点小脾气,但是饮食营养什么的都很注意,太医也说她的胎稳固着呢!怎么好好地就没了呢?
我忍不住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谁知一名女史听了我的话,冷冷地道:“这不得问你么?你给柳嫔下了什么药?”
我?下药?我没有啊!我登时明白自己可能被陷害了。我的脑子立刻高速运转起来:到底是谁陷害我?到底是谁用这么大的代价陷害我这个小小的宫女?
说是问话,其实就是审讯。审讯就在柳嫔寝宫的外间进行。这里,可以听见从里面传来的柳嫔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喊,我被糁出一身冷汗。
刚进了翠微殿,我就被喝令跪在地上,不许起来。皇后一脸严肃,面朝门口,正襟危坐。见我到了,她的一双凤目转到我身上,目光渐渐严厉起来,我坦然地与她对视。
见我丝毫无惧,皇后似乎渐渐恼羞成怒起来,在柳嫔的鬼哭狼嚎之间,她大声地对我道:“何人指使你做出这等事情?”
咦?这话问的好生奇怪。我原本以为皇后会直接逼我招供呢!我忍不住反问道:“不知皇后娘娘指的是何事?”
不知怎么,我坦然的态度在皇后眼中变成了有恃无恐,她厉声道:“听听!听听柳嫔娘娘的声音,你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微微垂首,道:“奴婢原先不知,奴婢是在来的路上,问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才知道的。”
“好一张利嘴!柳嫔是在喝了你端上的茶之后才开始腹痛的,太医已经在茶中检验出了堕胎药。现在证据确凿,容不得你狡辩!”
“那敢问皇后娘娘,茶并非我煮,我只是将茶奉上翠微殿,皇后娘娘是不是应该将煮茶的宫女一并叫上殿来审问?”
“煮茶的宫女有两个人,她们能够互相证明对方没有向茶中下药。本宫问过了,只有你一人有下药的机会。而且,宫中对药物素来管制甚严,寻常宫女根本不可能拿到堕胎药,只有你有这个可能。”
我诧异地瞠大眼睛:难道她们怀疑我和凌碧珠合谋此事?所谓幕后指使,该不会是要我咬出凌碧珠吧?那么,就这是一场针对我和凌碧珠的精心策划的阴谋。只是我仍旧不敢确信,我何德何能,需要有人这样对付我?
皇后见我犹疑,放缓了声调:“你不用担心,只要你老实坦白,是谁指使你做这件事,我可以做主留你一命。”
我看着皇后循循善诱的模样,犹如在拿着糖哄骗小孩,我心中蓦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我是从仁寿宫出来的人,难道,这会是一个针对太后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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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到了。
除了已不问俗事的太皇太后,皇太后可以说是这个后宫中最至高无上的存在,谁会来对付她?看着眼前的皇后,想到立冬日那天……难道是皇后、宁贵妃,甚至是,皇上?
可是,到底为什么?
或者说,宫中那么多宫嫔,却没有子嗣,难道和太后有关?但太后娘娘不再是需要争宠的宫嫔,她有什么理由和自己的后代过不去?我猜不透。
思绪进入死胡同,我不由从另外一个方面开始思考,那就是,下药的人到底是谁?
太后不可能下药,那就是淑妃、贤妃或者德妃?也不可能,三妃明显和太后同气连枝,太后不会做的事情她们敢做么?
我又猜:难道是眼前的皇后贼喊捉贼?可是,明显柳嫔早就投靠了她,她用得着如此牺牲自己人就为了陷害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宫女么?看她明显希望我咬出一条大鱼的样子,可惜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人可以咬,也不能咬,不然,就坐定了自己下药的事实。虽然皇后说,可以留我一命,可在这噬人的后宫中,我敢信么?
皇后见我久久不说话,等的有点不耐烦,道:“快说,是谁指使你在给柳嫔的茶中下堕胎药的?涉及皇嗣,你不老实交代,可是死罪!”
涉及皇嗣,是死罪!——听她这么说,我反而下了决心,进而缓缓低下头去,以额触地,闷声道:“请皇后娘娘明鉴,奴婢绝没有下药!”
皇后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还嘴硬?!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皇后身边的女史道:“娘娘,让我给这贱婢掌嘴。”
我猛然抬起头,盯住这个女史:“我是太后娘娘亲封的正七品女官,请这位八品女史姑娘自重!”高一级别,压人一头。我心知,反正要和皇后撕破脸了,在这关头,能多争一点是一点。
“银蝶,给我掌她嘴!”不知何时,柳嫔从内殿出来,倚在门边用充满仇视的目光看着我。我只能无奈地长叹。
“慢着!”就在银蝶颇有些兴奋地准备冲过来教训我时,皇后发话了,“既然如此,本宫也不愿落人口实,说本宫滥用私刑。银蝶,你去叫宫正女官大人来,就说是本宫的旨意。”
皇后一副“看我治不治得了你”的模样,饶是我自恃清白,也不禁头皮发麻。宫正可是正四品女官,除了皇帝亲封的御侍卿、御待诏和昭训女官,就是她最大了。甚至,她可以约束与她同级别的六局之首。
皇后此举隐隐有针对太后的意思,因为纵使太后再如何了得,也不可能在这时候令我成为六局之首,我也就不能用级别在一定程度上保护自己了。然而,我觉得皇后未免多虑了。凭着我和太后的“交情”,她怎么也不可能有意护着我。看来,今天这一顿严刑逼供是少不了了,不知道我能挨多少杖?
我暗暗运转内息。
皇宫里只有一位宫正女官,意味着,这是一个权势滔天的职位。现任宫正女官姓萧名恩月,是早年太皇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
银蝶大致通报发生了什么事,萧宫正带着四名女史来到了翠微殿。
萧恩月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我,向皇后行礼之后询问了详细的情况,说道:“证据确凿。皇后娘娘想如何处理这件事?要不要找那位药司女史来一并审问?”
怎么只凭皇后一面之词就说证据确凿?我开始恐惧,心中慢慢生出绝望——原本就知道皇后会逼供,但如果逼问不出什么,皇后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顶多是皮肉受点苦。可现在看来,皇后颇有点想一手遮天的样子,不弄出结果来她不会罢休。
我确实没有什么可招的,那么唯一可能的结果,就是我死。想通了这一层,我不由冲萧恩月怒道:“萧宫正,您说证据确凿,请问证据何在?”反正思路一条,没有人会来救我,我也不在乎把人都得罪光了。这时候,拼命一搏,才可能有一线生机。我只有豁出去了!
萧恩月淡淡地望了我一眼,道:“茶壶、太医均在。我已经派人去找那个药司女史凌碧珠了。找她来和你对质,看看堕胎药是不是她给你的。”
我心中一凛,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堕胎药!”看来,布局的人知道我和凌碧珠关系非浅,把这一层也算进去了。
萧恩月似乎对我的话很不以为然:“到底见没见过只有你自己知道。本来,我已将此事告知太皇太后娘娘,等她老人家定夺,现在看来得先用刑让你招供了。”
皇后闻听此言,面露喜色:“萧宫正,你是说皇祖母已经知道此事?”
萧恩月点头:“如不出我所料,回话的女史现在应该已经在往这里的路上。”
皇后难掩喜色道:“那萧宫正,我们还等什么?快点让这个奴才招认才是。”
萧恩月点头,随身招来两名女史,问道:“刑具放好了没?放好了就把这个敢谋害主子的奴才架上去。”
两名女史得令后便来架我,我拼命挣扎起来,叫道:“我不服!”无奈不能用内力,我的挣扎显得有气无力。“好一个刁蛮的奴才!”萧恩月和皇后对望一眼,说道,“多来两个人,按住她!这么不服管教的奴才,杖责,直到打死为止。”
听了这话,我心都寒了。暗怪自己糊涂:晋云帝的后宫中从来不缺女人,这帮宫嫔、女官,怎么会把人命当回事呢?她们担心的不过是没有理由整治她们看不顺眼的人罢了。看来,我只能自救了。
在四名女史架着我到殿前摆放刑具的地方时,我飞快地四下打量,同时心中暗暗琢磨:我的功夫能够支撑我逃脱么?
然而,越想我却越绝望。
本周开始一日两更,备战八月PK~
PK期间每月更新字数须在十万以内,因此,下月的更新量会保持在平均每日3K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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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皇宫,有如云的侍卫和宫女,我的武功又谈不上高超。且不说我能否逃出宫廷,即便我能逃出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躲到哪儿去呢?
这样想着,顿时,心如死灰。
难道我就要莫名其妙丧命于此么?不,我不甘心。想到爹爹和哥哥,我更不能就这样死去!最让我不甘心的,是我竟然不知道究竟是谁要害我!
想到之前皇后脸上那一瞬间的欣喜,我不禁猜测:是皇后么?
可是,她为何要害我?
恍惚间,女史们已将我按在行刑的长凳上,分量不轻的棍杖紧接着就落了下来。刹那,我本能地将浑身肌肉收紧,以抵御疼痛。多年练就的内息也自然而然地开始在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杖刑是很有讲究的:有缓缓落下却打得很重,也有很疾的落下却打得较轻;落处也有讲究:臀部的肉厚,相对有缓冲;而稍稍向上身一些,就是腰部,很轻易就会伤筋动骨,留下后患。
棍杖一记一记落在我的臀部,我默默点着数字的同时,发觉掌刑的女史打得很是规矩。难道萧恩月没有被皇后收买?
可是……
纵使棍杖只是落在我的臀部,我又有内息护体,但这一下下都是实打实的,我也渐渐熬不住了。我早就停止了计数,已记不清究竟挨了多少下。萧恩月下的命令是打死为止,我只有咬紧牙关,拼命坚持着!
我迷茫的眼睛偶尔扫过周围站立着的众人,大致可以看出她们脸上的惊讶神色。我受了多少杖了?想必是这个数字使她们惊讶吧?要知道刚进储秀宫的时候,那名秀女连十杖都没有扛过去。
然而,虽然扛得时间久一点,我也还是快不行了。受刑的地方由疼痛到麻木,随即,这种麻木扩散到全身,我体内的内息不知不觉间就散了。我的全身变得软趴趴的,棍杖就犹如打在一团破烂的棉絮上。
我想,我快被打烂了。
“住手!”
这是谁在叫唤?是来救我的人么?然而,周围的景致在我的眼中、耳中早已变得不真切,我想,我是出现了幻觉。
但是,奇怪的是,棍杖却不再落下——虽然此刻的我只能感受到疼痛到极致的麻木,却还是能感觉到,棍杖真的停了下来。
我努力抬起眼皮向声音来处望去,然而,在我尚未来得及看清楚的时候,周围黑压压地跪下一地人,耳畔,是震天动地的响声:“太皇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太皇太后?来者是久不问宫中事务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长什么样,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宫中对这位几乎隐居在钦安殿的太皇太后娘娘甚少评价,她算是这噬人的后宫风评最好的人之一了。她的驾临使我意外,我禁不住挣扎着要从行刑的长凳上下来,给她见礼。
我本不是这样的人,然而,太皇太后的驾临仿佛使我的心中重又升起希望:也许,我可以不死了。
忍痛的汗水早就糊住了我的眼睛,朦胧间,我看见一个穿着华贵藏青服饰的人来到了我的面前,我翻滚下长凳,趴伏在地,努力用有气无力地声音道:“奴、奴婢参、参见太皇、太后……”
“萧恩月!这是怎么回事?”太皇太后身边有人怒喝道。趴在地上,比趴在长凳上轻松了许多。意识渐渐回复间,我不由想:这是谁的声音,怎么如此动听?
萧恩月似乎是有些惶恐地回答道:“这个奴才涉嫌谋害皇嗣。”
“谋害皇嗣?”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问道,“证据何在?”
萧恩月眼望皇后,道:“皇后娘娘,请将证据呈交太皇太后。”
皇后登时陷入犹豫,嗫嚅半晌方道:“将那两名煮茶的宫女带上来。”
太皇太后身边那人道:“煮茶的宫女?莫非是她们下药?可为何受刑的却是眼前的这位、这位女官?”显然,说话的这人不知该如何称呼我。
皇后道:“前后接触到茶水的只有三个人,两个煮茶的宫女都可以证实对方没有下药,那么下药的人只能是眼前的这名宫女。”
“那你传煮茶的宫女上来做什么?难道证实了她们无罪,就可以说明眼前的宫女有罪?”
无论是皇后还是萧恩月,面对太皇太后身边这人的发问都没有使用敬称,但是显然态度都很恭敬,哪怕此人的问题是如此尖锐。我不由开始猜测此人的身份。
皇后没有吭声。
太皇太后问道:“这么说,就是没有证据了?谁让杖责的?”
皇后和萧恩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萧恩月上前一步道:“是奴婢。”
太皇太后淡淡地道:“打了多少杖?可问出点什么没有?”
萧恩月有些尴尬地回答:“没有问出什么来。”
太皇太后又问:“打了多少杖了?”
见太皇太后关注这个问题,在场众人只能面面相觑。因为皇后与萧恩月的命令是将我杖毙,谁还会去计数?
“怎么?你们都不知道?”太皇太后的声音严厉起来,“杖责却不计数?宫中何时有了这样的规矩?”
一名女史在太皇太后目光的严厉逼视下,有些撑不住了,只好小心翼翼地道:“萧宫正下令杖毙,因此奴婢们没有计数……”
“什么?”太皇太后这下是彻底恼了,“身为宫正,没有证据就严刑逼供已是不妥,现在竟然还是要杖毙?!萧宫正,你来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恩月的声音有些颤抖:“奴婢……是执行皇后娘娘的旨意。”
我听了顿时大乐。
皇后怒视萧恩月,立刻紧张地分辩道:“皇祖母,儿臣没有下这样的旨意。”
呵呵!我更乐了,就让我来再加一把火吧!明白自己应该已没有生命危险之后,我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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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个人犹如一滩烂泥一般软趴在地上,努力将头仰起,用细若蚊蚋却又清晰可辨的声音道:“是、是皇后娘娘叫奴、奴婢到翠微殿问、问话,奴、奴婢不知发、发生何事,皇后娘娘就传来萧宫正对奴婢用、用刑……”
虽然是事实,可我特地将话说得不清不楚、颇让人回味。尤其我的话语暗指皇后授意萧恩月对我用刑,顿时让皇后恼恨不已。
本来么,皇后不承认下过这样的旨意,那授意总是有的吧?她如果够聪明的话,就说是萧恩月领会错了她的意思,她只是为了逼供;而萧恩月为了自保,自然会顺理成章地认下来。毕竟,领会错了意思和擅自做主、枉顾宫规、过于严刑的罪过孰轻孰重,她自然心知肚明。这样说起来,我还做了一回大大的好人,给了她们台阶。她们实在不应该恼恨我。其实,我这样说还有第二层意思:如果能活下去,我实在不能把这宫里有权势的人都得罪光了。
太皇太后自然人老成精,就连她身边摸不清身份的那个人也是精透无比。见我这么说,太皇太后道:“皇后,你还是不够稳重。这样吧,你回宫思过七日。至于萧宫正,罚俸两月。”
萧恩月低头应是。皇后却还有点不服气,想要反驳,然而她面对的是太皇太后,正当她犹疑间,柳嫔却冲了上来,抱住太皇太后的腿,声嘶力竭地道:“太皇太后娘娘,难道儿臣的孩子、您的重孙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么?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见此情景,皇后默默退了下去,脸上神色回复淡然。倒是太皇太后几乎不可令人察觉地皱了皱眉,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的那人立刻上前掰开柳嫔的手臂:“放手!这成何体统?”
正当柳嫔预备不依不饶时,一名宫女慌慌张张地冲进翠微殿,拜倒在皇后娘娘脚下,气喘吁吁地道:“禀、禀告皇后娘娘,药司女史凌碧珠服、服毒自尽了!”
什么?!我刹那觉得天旋地转——凌碧珠,你为何要寻死?
皇后似乎刹那回复底气,对太皇太后道:“皇祖母,宫中对各种药物向来管制甚严,从药司领药即便有太医开的方子,也要留下记录。儿臣想说,再寻常的药物,在宫中的管制都如此严格,更遑论堕胎药、甚至是有些许毒性的药了。这些药,根本不是寻常宫女可以弄到的手的。儿臣查过药司的簿籍,柳嫔服下的堕胎药根本没有记录。而药司女史凌碧珠素来和这位受刑的女官韩湘萸交好,也经常到翠微殿走动。因此,儿臣才怀疑是韩湘萸和凌碧珠二人合谋害死皇嗣!”
凌碧珠死了的消息已深深地打击到我,我更没有料到情势会如此急转直下。我不相信凌碧珠会主动寻死,难免怀疑是有人谋害了她。但是此时此地,我已没有余力辩白,只是用无比仇视的目光盯住皇后,冷冷地说了一句:“奴婢敢问皇后娘娘,奴婢与凌碧珠二人为何要谋害皇嗣?”
“这……”皇后登时哑口无言。即便她想说我是受太后指使,此刻也万万不能开这个口。因为她知道,我的下一句一定会是问她:“证据何在?”
涉及太后娘娘,没有证据,光靠捕风捉影是不行的,一不小心,还会将自己陷进去。何况,我自始至终都不认为药是太后派人下的。无论是谁做的,皇后此时都没有将污水泼到太后身上去的胆量。
“胡闹!”太皇太后发怒了,“我相信这孩子没有谋害皇嗣!至于到底是谁下了这个毒手……”她转而对柳嫔道,“哀家自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听闻太皇太后有再次插手宫中事务的意思,尽管今天的事,皇后没有能达到目的,她的脸色也禁不住和缓了许多。皇后道:“皇祖母,那……”
太皇太后严厉道:“思过和罚俸照样执行,立即生效。此外,无论那名药司女史有没有涉及谋害皇嗣,都先将她好好安葬了吧。至于韩湘萸……”太皇太后顿了一顿,“哀家这就将她带去钦安殿,等调查结束,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听清太皇太后的话,我不知不觉松下了这一口气——看来,我的小命暂时保住了。也许,去钦安殿接受调查对我来说,反而是个最好的结果。虽然,有可能被软禁,但不用在翠微殿继续面对柳嫔,令我的心神顿时松懈下去。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心神松懈了,我却立刻陷入昏迷。
昏迷中,不是完全没有意识。我想,自己应该是趴着的,因为胸口总是感觉很窒闷,呼吸不畅,因此,我始终被梦魇纠缠着,也就知道自己身边不断有人来来往往。
有人会来给我翻身,让我不时能够侧卧一下;有人来给我喂食喂水,让我不会饥渴;还有人来给我挨打的地方上药,让那里不至于溃烂……总之,我所感受到的一切都不像我是个待罪之身——想必普通宫女的待遇都不如我好。
虽然练过武的体质比较强壮,我还是有点发烧。半梦半醒之间,我有机会思考一些问题。然而,发烧使我的思路断断续续。直到烧退了,我都没能得到一条线索能够将前后事情串起来,就更别提想到谁是害我的人了。不过,我还是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可能并不是有人特意要害我,我不会把自己想象得特别重要。可能只是有人顺手用我顶罪罢了。那么,谁有动机谋害皇嗣,谁就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然而,想来想去,在这后宫中,想谋害皇嗣的人那么多,这幕后黑手的范围也忒大了点。
不好意思,过渡章节,有点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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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想不通的事情,我没有继续思考下去。于是,清醒的时候,我有余力感觉到总有一个人站在我的床边,轻声叹息。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人。我只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太皇太后的钦安殿,而自从太皇太后出现在翠微殿,将我带走,一切似乎都透露着古怪——我不知道一直和我没有交集的太皇太后为何要留下我这条小命。
当感觉到这个人再次进来我休养的屋子,站在床前凝视我时,我努力地睁开了眼睛——是她?我大致可以分辨出眼前的这个人,正是在翠微殿一直紧随太皇太后的女官。
当时,因为趴在地上,无论我怎么努力抬头都看不到她的脸,所以不知道她的年纪,只知道她的声音极为动听。现在,我可以看清楚她,是个中年的女官,生的极为美丽,让我有很强烈的亲近感。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来源于在翠微殿时,她对我隐约的维护之意。
见我醒来,她似乎很高兴。立刻迈前一步,伏在我的床边。一股淡淡的药草香随之飘来,很是熟悉,我不由问道:“是您给我敷的药么?”
她却连连笑着点头:“醒来就好!你已经昏睡三天了。”
我才昏睡三天?在我的印象中,觉得已经有十多天了。看来我恢复的速度惊人,难道太皇太后这里有什么医道高手不成?不过,眼前的人似乎觉得三天已经够久了,我看着她散发着善意的笑脸,不禁有些迷茫——这是对待谋害皇嗣的疑犯的态度么?
我不由问道:“您是谁?”
她怔了一怔,道:“我姓姚,是太皇太后的专属女官。”
原来如此。忆及加诸在我身上的罪名,我又问道:“调查有结果了么?”
姚姑姑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凌碧珠……?”
“已经葬了。”
其实,我想问的是,有没有什么罪名落在凌碧珠的身上,无论是自尽还是被杀,毕竟,带着污点死去,是无论如何都洗刷不掉的!朋友一场,我不想看到她得到这样的结果,何况,我相信她是清白的。她和我一样,没有什么理由去谋害皇嗣。
然而,听到她已经被葬了,我心中不由聊感安慰。毕竟,在这后宫中,卑微的宫女死去,能够得到一卷草席裹身已经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我用期待地目光注视着姚姑姑,希望能多听到一些关于凌碧珠的消息,这简单的一句“已经葬了”,并不能消洱我心头的焦躁。
谁知姚姑姑看到我期待的眼神,将头别到一边,轻声道:“你的伤还没有好,好好休息,不要操心太多。”说完,也不待我再问,就离开了屋子。
顿时,偌大的屋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我不愿就又这么睡去。于是,我开始转动眼眸打量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细心观察之下,我很快发现了这间屋子的与众不同。
储秀宫给秀女们住的地方,简单素雅,偶有装饰;浣衣宫女们的住处,狭小逼仄,只有最基本的生活条件;彩儿的屋子,宽敞明亮,甚至摆放了书籍和文房四宝;在翠微殿我的住处,比彩儿的屋子稍显不如,但已好过储秀宫的住处。
然而,眼前的屋子……
且不说容我俯卧的床上,铺着厚厚的棉垫,使我不会因为卧床太久而浑身酸痛,就说这张床铺本身,也是由上等的楠木制成,完全不同于通常的杉柏。
床框两边雕刻着翩翩起舞的千姿蝴蝶、又有活蹦乱跳的玲珑鲤鱼、还有精雕细刻的蝙蝠和紫竹。栩栩如生。床正上方的鲤鱼跳龙门的雕板刀法娴熟,神形兼备,花草虫鸟、飞禽走兽无不惟妙惟肖,尤以28只形态各异的蝴蝶为奇,每只蝴蝶像是玉雕镶木雕。床里侧一块两米多长挡板,宽约35厘米,上面可放小件物品。下面有抽屉可储物。床两头有两排共48串30厘米高、拇指粗的木珠,里侧也有38串木珠。隆冬将至,床框上的轻纱幕帷已被换成锦缎。
我又向床铺外面望去——屋子地面铺着平整光滑的青石板,几乎纤尘不染。雕花木窗前放置着一张楠木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俱全。床头更是放置了一张同是楠木制成的梳妆台,埕亮的铜镜照出了屋中的所有摆设。
就我所知,这屋子的级别,足以匹配一位低等嫔妃。
睡在这样的屋子里让我心生惶恐。
虽然我知道太皇太后娘娘久不问宫中事务,钦安殿中人丁稀少,空着的屋子有不少,但是,将这样的一间屋子拿出来给我住,未免太奢侈了。
如果落在有心人的眼中,这也是一件不合宫中规矩的事。无论此刻的我在这后宫中如何声名鹊起,但我毕竟不是皇帝的嫔妃。
是的,声名鹊起!无论这是褒义还是贬义,经历过这一番,我想继续在后宫中保持默默无闻是不可能了。我想实现安稳渡过这些年、平安出宫的愿望更是难上加难。甚至,我想老死宫中,似乎也成了不可能的事……
无论太皇太后的调查结果会是如何,我都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希望渐次破灭,我从来没有这样迷茫无助过。
认清形势,我的头脑渐渐清晰起来: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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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似乎是不愿意给清醒的我过多思考的时间,姚姑姑离开一阵子之后,门外就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姚姑姑领着两名宫女去而复返。
一名宫女端着一盆水,而另外一名宫女提着一个食盒。食物的香气从那里款款传来。我顿时觉得无比饥饿。
姚姑姑先指使宫女将食盒放在屋中的楠木圆桌上,然后笑着对我道:“洗把脸之后,吃点东西怎么样?”
我当然不会说不好。正要挣扎着起身,姚姑姑却上前按住我的肩头不让我起来,接着,她让之前端水的宫女服侍我洗脸。
我登时傻了:这是宫嫔的待遇——后宫中,只有作为主子,才有被宫女服侍的待遇!
这位姿色不俗的宫女仔细地替我擦拭着脸庞,动作轻柔。再如何发愣,我也不得不微笑一下,对她说了声:“谢谢!”
这位宫女一怔之后,脸上同样对我展露了一个善意的微笑,道:“湘儿姑娘,你真美!”
虽然我不是第一次被夸,但是红晕还是本能地爬上我的脸,然而,随即我便意识到了不妥——宫女眼中的赞赏与钦慕是真诚的、毋庸置疑的。只是,这不该是面对在宫中的我时出现的神情!
我连忙伸手向额头上的瘊子摸去……
果然,不见了。
看到我的动作,替我擦脸的宫女笑着道:“恭喜湘儿姑娘!姚姑姑说,姑娘脸上的瘊子厌弃了,自己跑掉了呢!”
我连忙抬眼望向站立一旁的姚姑姑。此刻,姚姑姑的神色平淡无波,似乎并不准备对我询问的眼神做出任何回应。我不知道是不是姚姑姑发现了瘊子是假的,帮我去掉了,还是瘊子真的自己不小心跑掉了。但是,瘊子没有了是事实,不止一个人知道的情况下,我以后势必不能再弄颗瘊子来保护自己了。并且,假如是姚姑姑去掉了我的瘊子,那就更麻烦了。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变得很难看,以至于替我擦脸的宫女的表情也变得有点惊疑不定,她犹豫着问道:“湘儿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还是姚姑姑比较善解人意,她看着我的脸色,终于说道:“湘儿姑娘,妨碍你容貌的瘊子不见了,难道你不高兴?”
姚姑姑的言下之意似乎是,瘊子没有了,不再有妨碍,凭借我的容貌,我可以在这后宫中有所作为、甚至可以混得风生水起。可是她不知道,我真的不想,我没有这种野心。
许是看出我心中所想,姚姑姑对那两个宫女道:“你们先下去吧,这里有我。”
两个宫女齐齐应了声是,便退出了房间。
姚姑姑坐到我的床边,神情复杂地望着我,许多中含义不明的情绪一一从她的眼眸中闪过,半晌,她叹了一口气,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道:“喝点粥吧,你刚醒来,别吃太多东西。我去给你舀一碗,再不吃,要放凉了。”说着,她就起身走到桌旁,打开了食盒,顿时,食物的香气更明显了,弥漫了整间屋子。
我也暂时将所有的问题放在一边,专心祭起我的五脏庙。
有人照顾,我的伤势恢复地特别快,而无论从对我的用药、还是食物都越来越让我怀疑钦安殿里真的有一个医术无比高超的人。经过一番鉴定,我能够确认姚姑姑就是我怀疑的那位存在于钦安殿的妙手神医。
经过这段日子的恢复期,我几乎已经摸清了钦安殿的情况。
姚姑姑一直对我很好,宫女们对我也很友善。在这期间,除了太皇太后来看过我一次之外,钦安殿中的其他人都在我面前频繁地出现过了。从而,我知道,钦安殿中,除了姚姑姑是太后的贴身女官之外,还有四名宫女是服侍太皇太后日常起居的。再加上小厨房的两名厨子,几个主要负责洒扫的宫女之外,钦安殿中的人一共不超过二十个。然而,在这其中,负责花园的园丁就占了四个名额。
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也渐渐明白,太皇太后真的是在隐居,原本以为与太皇太后比较亲近的皇后、宁贵妃,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到这钦安殿里来的。若有什么事情需要告知太皇太后,通常接待的人是姚姑姑。因此,姚姑姑在钦安殿中的地位尤其高。我想,这也是之前皇后、萧恩月不得不对她保持一定恭敬的原因。
养伤期间,我暂时放过了心中纠结的疑团。想必,这也是我的伤好得特别快的原因之一。
太皇太后绝口不提柳嫔流产的事,我注意到,似乎也根本没有所谓的调查,那件事,如同在刻意的忽视中被就此揭过,渐渐不了了之。
只是,我还是非常想弄清楚为何凌碧珠会死。她究竟是自尽还是被人谋害?这块石头一直压在我心上,无比沉重。
钦安殿的宫女大都不明此事,甚至不知我为何会落脚在钦安殿她们只是因为忠诚于太皇太后,而听从太皇太后的吩咐。而我认为唯一可能知晓更多信息的姚姑姑,不是看起来满腹心事地对我的话题避而不答,就是笑吟吟地将话题岔了开去,让我发作不得,同时越发觉得其中有鬼。
终于,我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可以下床了,于是这天,我要求到太皇太后闻名全宫的后花园中走走。
这个请求毫无意外地被获准了,陪着我的人自然是这些天已和我无比亲近的姚姑姑。
说实话,隆冬时节,花园里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致,我只不过是在屋子里待得快发霉了,想出来散散心。而且,我预料到太皇太后不会放心让我一个人在钦安殿里到底游走,尽管,这些日子,她对我好得过分,已经称得上是格外恩宠了。她必然会派个人跟着我,而这个人,当是姚姑姑无疑。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从姚姑姑的口中套出一些我想知道的东西?
冬季的花园里,没有人。繁花谢尽的枝头光秃秃一片,北风的寒意中,不耐受寒的草木枯藤早就被园丁安置好了,以待来年的荼蘼重生。触目所见,只有松柏依旧苍翠,显露着绵绵不绝的生机。
此时的花园中,只有梅树是格外应景的。年节将临,几棵腊梅的枝头已布满了娇嫩的花蕾。只待温度适宜,就会湛然怒放。而另几棵春梅树,虽然时节未到,也不甘落后,亦吐露出几颗细小的花蕾。
太皇太后园中的梅自然是上品。我仔细辨认着品种——有虎丘宫粉、扣子玉蝶、复瓣绿萼、银红朱砂……竟、竟然还有一株湘萸!
我情不自禁站在这株与我同名的梅树下,泪光莹然。据爹爹说,我的名字是在我尚未出生的时候,娘亲就起好了的。我不由自主将手抚上这株湘萸斑驳虬立的树干,微微仰头上望。眼泪没有落下来,对于娘亲的思念却满溢在了我的胸口。
“湘……萸……”有人在以一种饱含柔情的声音呼唤着,有人在唤我?恍惚间,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我很快意识到不是,猛然回过头去望向身旁的姚姑姑。姚姑姑的神情很奇异,似憧憬、又似惘然,令我说不清道不明。见我回头,她却刹那换上一抹温和的微笑,对我道:“这个名字很美!是不是?你有一个好名字。”
我点点头:“这个名字,是奴婢的娘亲取的。爹爹说,湘萸不是梅树中极为名贵的品种,代表娘亲希望奴婢不需要出人头地。但是,即便是做一辈子的山野村姑,也要如梅花一般保留一分傲骨和高洁的心性。”
姚姑姑似乎很受感动,她问道:“那你入宫来,你的爹爹和……娘亲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黯然道:“爹爹应该在家等我回去,而娘亲,在我出生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不在了?”
我点头,感觉心中哀伤:“爹爹说娘亲为了生下平安健康的我,所以自己选择死去。娘亲是难产死的,是我害死了娘亲!”
一双臂膀从侧搂住了我,我忍不住扑在姚姑姑肩上放声大哭:“我不要入宫,我不想待在这后宫里。原本我也以为自己不会被选上,可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姚姑姑轻轻拍打着我的背,我继续发泄道:“凌碧珠她……为什么会死?好好的,她为什么要寻死?在这宫里,我没有一个朋友,只有她与我亲近,可是现在,她却死了,死得莫名其妙、不明不白!”
姚姑姑的身体略微僵了僵,我轻轻推开她,用双手抓住她的两肩,注视着她与我一样红通通的双眼,道:“姑姑,你知道什么对不对?你一定知道!不能告诉我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姚姑姑同样深深地凝视着我:“你想出宫么?”
想!当然想!我猛烈地点头。
“但是,你知不知道,自从太极殿上太后将你留用,你这辈子都没有可能走出这后宫了。湘儿,你这么聪慧,难道看不出来这一点么?”
瞬间,姚姑姑的话就点醒了我。我下意识松开了紧扣姚姑姑双肩的手,蹬蹬蹬后退了几步。——为什么?我脸色煞白。
“想必你在脸上弄了那么颗瘊子就是为了躲避君王的恩宠。然而,在这后宫里,君王的恩宠并不是被唯一争夺的东西,只不过作为妃嫔来说,君王的恩宠可以使她们更容易接近自己的目标。”
我不由陷入思索:除了君王的恩宠,还有什么是宫嫔们激烈争夺的对象?是权势么?
“对于不愿承受君王恩宠的你来说,目前待在钦安殿应该是最合适的。”
“可是皇嗣……”我尚是谋害皇嗣的疑犯,即便太皇太后和姚姑姑有意维护我,但是只要一天不能水落石出,我就一天不能洗清这个罪名。
姚姑姑犹豫地望了我一眼,终道:“这件事已经彻底了结了。”
“彻底了结了?怎么会?”我惊疑不定。
姚姑姑长叹了一口气,道:“我说了,你不要激动,更不要再提此事。”
我的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姚姑姑说道:“凌碧珠已死,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她死了还背着谋害皇嗣的黑锅?”
姚姑姑的神色变得冷凝,她严肃地注视着我道:“她死了,所以在抓到其他的疑犯之前,她是否清白根本只是个未知数。不要让个人感情影响了你的判断。你现在已经清白了,不要冲动,将自己再绕进去。”
“谋害皇嗣是株连的大罪,她死了,可是她的家人还在,难道……”
“太皇太后自有计较。”看着我犹在担心的面容,姚姑姑安慰我道,“太皇太后下令将凌碧珠厚葬,你该可以知道,太皇太后不会对她的家人怎么样,甚至会做一定的保护。毕竟,她现在一身承担了所有的罪名。”
所有的罪名……我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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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腹黑者,绝情少爱,只为了一个目的:生存或更好的生存,而沦为阴谋者。——为了纯粹的宫斗,主角很快就不得不完成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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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了解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我很快想到:既然太后将我留用,之后,又闹出这么多事情来,出宫确实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事情了,估计主要是太后不会放我走。但是,假如太后薨了之后呢?我还完全没有一点机会么?虽然,到那时候,我可能已经老得不像样了,但是,有自由的希望,总是好的。不过,在等待太后薨逝的漫长岁月中,我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才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万万不能被皇帝宠幸!
太皇太后在钦安殿的隐居状态,使皇帝也不是那么容易总是过来。每次,在皇帝到钦安殿问候太皇太后之前,他都需要派人事先知会。这种状况,给我的躲避创造了机会。
假如皇帝到了钦安殿,那我自然要想办法躲着皇帝走了。
想到这些,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儿,没有陷入完全的绝望。只不过,我的这个计划能否顺利实行,尚需要看太皇太后的态度——她会一直留我在钦安殿么?她会默许我逃脱宠幸的行为么?毕竟,皇帝是她的孙子,若是她知道一个卑微的宫女将她的孙子当作洪水猛兽一般,避之唯恐不及,恐怕她的心里会不怎么好受吧?
老人和小孩一样难缠。预见到这种可能性,为了防止太皇太后一时兴起做出什么事来,我想我有必要为自己的计划多做一些保障。而能帮助我的人,在这钦安殿中,可能只有眼前的姚姑姑了。于是,我问道:“姑姑,为何之前你说我目前待在钦安殿是最合适的?是太皇太后有什么说法么?”
姚姑姑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湘儿,你有没有兴趣学点什么?”
我顿时明白了姚姑姑的言下之意:后宫中从来不会养什么闲人,哪怕是最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太皇太后娘娘也是如此。
然而,我可以学些什么呢?脑中灵光一闪,我立刻道:“姚姑姑,你可以教我医术么?”
御医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是皇宫中的超然存在,尤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御医。姚姑姑就更特殊了,想必她并非是太医院里挂着号的御医,所以可以是太皇太后的贴身女官,专门服侍太皇太后一个人。因此,就更与众不同了。如果能拜这样的一个人为师,无疑将大大提升自己处于这宫中的安全性。
姚姑姑没有问我为何知道她懂医术,因为明眼人在我养伤的这段日子里,自然能够看出来。她只是道:“医术并不难学,但是要想学到几分真本事,却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知易行难,要理论结合实际,没有经历漫长的实证摸索,是无法真正提升医术水平的。所以,我不打算教你这个。”
我迷惑道:“姑姑,那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学的么?”
“药术!”
“药术?”我不大明白,是否和凌碧珠一样,学会药术之后就可以辨别百草了?
姚姑姑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药术可以算是医术的基础。只有掌握了药术,彻底了解了各种草药的特性和效用,才能提升医术的水平,达到治病救人的目的。”
“可是在这皇宫里,学了药术有什么用呢?”难道我当真要去药司局做一名女史?
姚姑姑看了我一眼,回答道:“在这皇宫中,药术远比医术有用得多。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