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崔峥
阳世上有冤案,阴间里就没错判?怕未必!
说的是唐朝末年,某寺院住持禅僧老和尚发觉寺里灯油夜夜见少,甚是蹊跷。遂把管事的僧人叫来询问,执事僧也正纳闷哩!自然是一问三不知,没了结果。禅僧大法师无奈之下,只好自己亲出马藏在暗处,以便查个究竟。
这一晚,刚过子时时分,禅僧法师忽然见一群小鬼,个个提桶端盆,荷壶携碗,慌慌张张进入庙堂之中,左右一看不见人影,这才匆匆将佛灯里的油倒入自己带来的器皿之中。老和尚一见,顿时恼恨万分,不由大喝一声,并顺手捉住一个。
小鬼被捉,脱身不得,连连讨饶,哀求圣僧宽恕。禅僧大师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岂肯轻易放过。就问:
“你们阴曹地府,过得是阴暗生活,要这许多灯油做甚?莫不是你们这些小鬼,瞒着阎王判官人等,跑来世间偷窃害人。”
小鬼连喊冤枉,辩道:“大法师有所不知,传不久之日,就有黄巢作乱,杀人无数。阴曹地府正连夜赶制十万人的花名册哩!”
禅僧大法师听小鬼有此一说,料想可能不会有谬。转念一想,寺院远离繁华闹市,地处深山僻野,不通大路官道,又不与谁交恶成仇,断不会有兵家到此杀人。就无话找话说:
“那你回去查查,看看这十万人中可曾有我等僧众?”
小鬼为了脱身,爽口应道:“一定一定。”
第二天夜里同一时辰,小鬼果又现身庙堂。他一见老法师,顿时惊慌失措道:“法师,我回去查了,这十万人中第一个就是您哩!”
禅僧法师一听,刹时三魂丢了七魄,变脸变色问:“可有解法?”
小鬼摇摇头,说:“无解。”
法师叹口气,又问:“你可知是何日何时?”
小鬼念老和尚对他有宽宥之情,遂瞅了瞅左右,然后俯在老和尚耳际,小声报了一个日期。
老和尚掐指一算,还有十几不到二十天的光景。又问:“如果躲过这一天呢?”
小鬼说:“躲过这一天就没事了。只是怕……”
老和尚感恩戴德地说:“没事没事,十五躲不过,初一还躲不过吗?”
说完,他把一桶灯油送给了小鬼做了人情。
从此之后,禅僧法师不理佛事,不在诵经念佛,整日算计着那个令他胆战心惊的时辰。
真是怕啥的来啥,过了一些日子,寺内来了一人一骑,马背上的人长得魁梧雄壮,面相却奇丑无比。只见他一字长眉,鼻子又塌又偏,身着一袭黄色长袍,肩背弓箭,腰挂长剑。此人正是黄巢本人,刚在朝中考取了文武双状元,唐僖宗李缳嫌他貌相丑陋,不予录用。黄举子一怒之下,写下“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诗句,连夜奔出长安都城。
黄巢信马由缰,不知此寺为何寺,本是路过,讨口水喝,即便走人的。奈何老和尚心中存了那事,而且时日已经逼近,眼见来者人高马大,又带着杀人的家什,不像是善茬儿。顿时慌了神儿,忙令满寺僧众大开庙门,夹道欢迎落第举子,并安排管事的和尚出外采购,好酒好肉摆上来,殷勤接待临门贵客。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黄巢心中有事,几次要走,都被老僧婉言劝住,执意留下。第四天头上正是小鬼透露给老和尚的日子,禅僧法师心想,有黄巢本人在此,他手下兵丁等人哪个敢进寺内杀人?他的脑袋不是就保住了吗!而他对黄巢黄将军,如同故旧一般。甚至违背佛门大忌,酒肉款待,就差没给他找小姐了,还要怎地,他岂会变脸杀人?
这天一早,老和尚事先已安排妥当。他找几个会事的小僧稳住黄巢,彻茶倒水,说话聊天,更不可断了一日三餐,总之是绝不能让他离开寺院半步,而他自己则藏入院内一棵大槐树树洞里。
黄巢不见了方丈,几个小和尚虽然嘴角乖巧,但档次太低,他好歹也是面过圣的人物,岂能和这等角色对席而坐?遂牵马挂镫,执意要走。
几个小和尚受过师父嘱托,放走了重要客人,轻则脊杖三十,重则面壁十天,哪个敢违?见黄巢立马要走,顿时慌了手脚,一齐下跪磕头,苦苦哀求壮士留下,但等告辞了师父再走不迟。
黄巢想想也不无道理,人家如此好客,他怎能不辞而别?耽误一日就一日,也无甚大事。黄巢放弃了要走的主意,众小僧高兴万分,纷纷询问壮士还有何吩咐。黄巢说:“你们几个把我的马匹牵到后院,好好喂草喂料,我明天是必走无疑的了。”
小和尚们见说黄巢不走,高高兴兴地拉马走了。
黄巢吃饱喝足,又无人谈话聊天,饮酒下棋,甚是无聊。遂取下墙上宝剑,一人来到院中,要练练剑术。
黄巢何等样人?文虽不如李杜(李白杜甫),但也差不了许多,武虽不及秦尉(秦琼尉迟恭),怕也只在伯仲之间。方才还是剑风飒飒,一时间又是白光闪闪,只有剑影,不见人迹。几个喂马回来的小僧看得目瞪口呆,舌头吐出足有一寸多长。
黄巢舞剑正当酣畅淋漓之际,忽见一只吊睛斑斓猛虎张牙舞爪,迎面袭来。黄巢不假思索,挥手一剑,将猛虎当胸一劈两段。
众小僧看到,黄巢不知怎么,突然把那棵大槐树从中斩断。树杆倒地之时,红光一闪,一颗人头随之从树中唿摇而出,骨碌碌满院乱滚……
老和尚机关算尽,终未能躲过性命之忧,这是劫数,人无法改变的。
他本有名有姓,被人误砍了头颅,却成了无名无姓之人。为了称呼方便,他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叫“纪无首”,纪无首,无首纪,本是一回事。这名字权当就这样用了。
纪无首合当有事,这天他喝醉了酒,倒在朋友家睡了。夜里朋友的仇家杀人,把他当朋友杀了。仇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把他的头也装到编织袋里带到不知扔往何处去了。他醒了一摸,不见头颅,按通常习惯,他知道自己应去的地方,遂直接到阎王殿去报到。
阎王一看是新来的鬼魂,遂立马命管事的小鬼查验他的户藉。小鬼遍寻不见,就只好如实向阎王秉报。阎王一听,竟有这样奇事,一般是不会出差错的,怎么会呢?他让小鬼再查,再查依然如此。有个机灵的小鬼,动了心眼,往下查,这才发现,这个人的寿数尚有三年,眼见是杀错了。错在何处?纪无首酒醉睡在朋友处至多算个生活不检点,也不至于是死罪,朋友的仇家杀朋友本是名册上早就造好了的,未曾想却让纪无首抢了先。小鬼们个个束手无策,只好又去请示阎王。
阎王也觉着这是个棘手的事,如是中毒、溺水、或是生病死亡,让他重新还阳也就是了。偏偏是少了脑袋,这无头尸怎可还阳,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阎王思忖了半个时辰,最后做出决定,先把纪无首当孤魂野鬼对待,命他再到阳间闯荡三年。但有一条,三年之内,不可惹事生非,尤其是不能管阳间世上的闲杂等事,更不可做恶事,否则将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还有,为了弥补这次误杀之错,免了纪无首的六道轮回之苦,三年之后直接转世为人,而且给他找个好人家,让他下辈子享受些荣华富贵。
纪无首自然是感激涕零,无话可说。阎王让小鬼领他到冥府银行拿了些盘缠经费,发给他一张各路通行文牒,说了些注意事项,等等。纪无首高高兴兴离开冥界,又回到他曾经非常熟识并生活过二十四年的人间天堂。
刚行数步,阎王又命鬼卒追来,当面呈交给他一张任职通令,上书“冥界散吏”四个大字。纪无首不解,问这散吏是什么职称,相当于人间何种官衔,如若是股级科级他宁可不要,起码也得县团级。
原来,送走纪无首之后,有冥府参议向阎王进言道:“如今让纪无首无拘无束重返阳界,必定会惹出事端,不如封他个一官半职,有官职在身,也好让他自律自检,于公于私皆有利可图。”
阎王点头应允,环顾左右,问可有这等职务委任于他。
有吏部尚书黄仁复进前奏曰:不如就封他一个“冥界散吏”,直属吏部管辖,官职虽是不小,但无实权,应无大碍。
阎王稍加思索,遂拍案定夺说:“爱卿之言正合孤意。”
既然阎王发话了,底下白领办事不敢怠慢,打字复印,形成文字,并立即派员飞速送达当事人。
办事小鬼自然不明就里,还佯装无事不晓,拍拍胸脯说:“这你就外行了不是?这种官衔寻常人等是万万捞不到的,阎王查了你的渊源,发现你和太上老君同根同源,又是玉皇大帝的嫡亲外甥传人,所以对你格外开恩,才封了你这么大一个官儿。我们阴间叫散吏,你们阳间叫钦差,这你懂了吧?”
纪无首顿时喜动开怀。宛如哑巴拾了个金元宝,高兴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活人的时候,刚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职称不说,科员还是见习的。未料到才入地府就拣了这么大个肥缺,真是时来运转了,鬼都拦不住!
纪无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圣旨”揣在怀里,又顺手摸了几枚小钱赏给报事的小鬼,这才又满“面”春风地上了路。
纪无首先回到家里,家里已经是乱成一锅粥。爸爸妈妈嚎啕大哭,爷爷奶奶也在捶胸顿足。还有他的前女友也混在人伙伙里,装模作样地哭鼻子抹眼泪。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有啥呢,他们在他生前的时候都嫌他不争气,说他不好好干工作,只知道喝酒喝酒,这回混了那么大的一个官职回来,他们居然还沮丧成这样子,真令人费解!他要向他们解释解释,一摸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根本无法和他们交谈。再说,他就明晃晃地站在他们面前,而他们竟无一人看见他?
渐渐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和眼前这些人两世为人了,他虽然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但他们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看到他的身影。在这个空间活动着的只是他的灵魂,一个没有头颅的鬼魂。
他原先曾使用过的他的那俱无头躯体,如今正停放在一间临时搭起来的棚子中。爸爸妈妈抚摸着那个躯壳不住地颤抖,爷爷奶奶也被人搀扶着哭得死去活来。
人倒是来了不少。人群里头,悲伤的不多,帮忙的不少,看热闹的也不是没有。那是别人,他不能要求太多,能来凑个人数他已是感激不尽。唯独他的女友,表面上看她似乎也哀哀凄凄,但她远较他的那些亲人,别说伤心欲绝,就是眼泪也是挤出来的。哄得了别人,能瞒过他鬼府钦差?他不理解,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他看错了,但实事确实如此。他的女友名叫水月华,出水芙蓉的水,闭月羞花的月,是丰华正茂的华抑或是华而不实的华他吃不准。他虽然和她尚未拜堂成亲,但他和她已经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了,没准她的肚子里还有他的“龙种”哩。不是他忘恩负义,也不是他移情别恋抛下她们母子(女)不管,是因为有人误砍了他的头。他和她曾在花前月下唧唧我我,他们曾经在餐桌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他们还曾同床共枕、如胶似漆。而且他说过非她不娶,她也说过非他不嫁,这才过了几个时辰,莫非她就变了?变得这样突然,这样离奇,这样让人不可思义。尽管他走了,离开了这片土地,而且肯定以后也永远不会再回来,可是有过一段时间他们曾经是密不可分的伴侣呀!有鸟儿死了配偶还要啼哭哀鸣数日,甚至悲伤地死去,人连禽畜都不如呀!人就没有这份感情?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呀!他并不要求她苦老终生不再嫁人,她还年轻,她的人生必须重新开始。然而她“开始”得也太早了些吧!还有他那位朋友,昨天还在一个桌子上喝酒,称兄道弟,俨然有“不可同日生,但愿同日死”的感觉,怎么一转眼就瞄准了他的女友呢?他和他的女友眉来眼去,没人的时候还拉拉手,俯在肩上东张西望地耳语两句,就差没有接吻了。莫非原先他们就有勾连?不会吧……水月华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说那位朋友的坏话,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塌鼻子。如果那天他不睡在塌鼻子的床上,也许丢了脑袋的应该是他。
男人交朋友向来不问长相、高矮、胖瘦,年龄、籍贯、出生什么的,朋友的条件其实最简单不过,只要合得来说得拢就是朋友。都说是“交友不善交友不善”,怎么叫善怎么叫不善?平时里尽是些头痛脑热的琐碎小事,生死存亡的大事人一生能遇见几回?忠奸两字又不写在脸上,谁知道哪个是挚友哪个是狗朋……。别别别,说朋友就说朋友,说人事不谈狗事,可别冤枉了人家狗。他回家已经好一段时辰了,怎么他的宠物狗“花花”遍寻不见呢?纪无首穿过人群,径直闪进屋子里,原来他可怜的“花花”正一个人被冷落到橱房里的墙角下,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个是食盆,一个是水碗。“花花”的待遇不错,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有人还没忘记它,居然还为它准备了这么丰盛的食物,食盆里有鱼有肉,都是它平常喜欢的东西。但是它好像不太领情,水是满的,食是满的,丝毫没有动用过的痕迹。只见它眼角长满眼屎,脸上涂得胡马乱道。“花花”是个人来疯,往常这个时候,有这么多人,这么热闹的场景,它必然是欢蹦乱跳,在人群中蹿来蹿去的,可是今天它怎么了,一点精神也没有?难道它……,这个精灵!
纪无首知道,他的无头尸身即日将被送去火化,他留在人们心目中的那点影响也将随着时日被逐渐忘却,唯有留在世上的父母爹娘,还有年老多病的爷爷奶奶,决不会把他忘记。好在,纪无首还有三年的闲暇时间,他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至于破案断案,如何找回他的那颗头颅,纪无首对此毫无兴趣,没用的东西,想它何用?不过,他倒是想看看这次破案的过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纪无首当前最大的难题是无法和他人交流,整天一个人在世界上荡来荡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寂寞呀!他原先以为人死了自然会变成鬼,未料到做鬼也这么难,还要这手续那手续的。这下好,阴界里不收,阳世上难回,他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了。就是孤魂野鬼也算不上,人家还不承认他是鬼哩!他是什么他自己不好说,他想起了他怀里还揣着一道圣旨,就是阎王爷亲自圣批给他的那张。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鬼府散吏”,小鬼已经给他做了解释,散吏就是钦差。纪无首虽是大学毕业,但是对古文不甚精通,尤其是冥界里的冥文他更是一窍不通。不过,吏这个字他懂,吏就是官吏,前不久还在电视上看了一部连续剧,那上面就有“封疆大吏”之说。至于说散字,字面上看虽然简单,但具体解释起来有一定的难度,散既可以说是悠闲,也可以说是懒散,更可以解释为排除,要把所有的官都让他排除了,那该是多大的职务呀!即便不排除,就说解散,能把所有的官员队伍都解散了,这个权力除了皇帝,下来也就是他这位“钦差大臣”了。至于封疆不封疆,他倒看得不是很重,他向来就淡薄名利,他最欣赏的诗句就是李白的“将进酒”,尤其是“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那句,更是让他留连忘返,经常挂在嘴上。他却没料到正是因酒误事,让他丢了脑袋。
纪无首现有一样本事,即是来去如风,心想事成。这天他来到一座山里,山林秀美,有树有草,枝繁叶茂,花团锦簇。突见一耄耋老人,白发长髯,仙姿神态,极是优雅。手握一卷线装古书,口中念念有词,飘飘而来。纪无首也是知书之人,见状急忙上前施一礼,含笑言道:
“请问老爷爷,您是何方神仙?”
老者微微一怔,连连摇手示意说:“不可不可,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还是叫我哥哥好了。”
纪无首不解,虽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不假,但总有长幼之分,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称年界七旬的老人为哥哥,怕是于理上不通。想是这么想,由于是初来乍到,不知此处山规民俗,于是就按老者的意愿,小声叫了声哥哥,又问道:
“哥哥,您贵姓呀?”
“我乃梁山好汉吴用是也。”
“您是智多星?”纪无首的眼球几乎都要迸出来了。
“正是小可。兄弟莫非纪无首乎?”
纪无首不由暗叹:不亏是神机妙算的智多星,他连自己才起的名字都猜出来了。
“吴军师到此何干?”纪无首也顺着吴用的口气文绉起来。
“不止我,我等兄弟均在此间歇马。当年水泊聚义、下山招安之后,弟兄们战死的战死,被害的被害,又过了若干年,我兄弟们重会在冥界。阎王怕我等多事,不敢收留,上天做神不够条件,所以被安置此处,不归三界所管,倒也痛快自在。兄弟你若有意,不妨让我一一做个引荐。”
纪无首大喜。他从小酷爱水浒,梁山英雄他如数家珍,未料想今日见到真人了。
转过这座山头,纪无首眼前一亮,顿觉心旷神怡。山后的风景更是与众不同,山峦迭嶂,气象万千。有许多叫不出名儿的参天古树,傲然屹立在山道石阶两侧,迎风摇摆。山下一湖,碧波荡漾,酷似寥儿洼梁山水泊。更有无数的大船小船,麇集在湖边码头上,一字儿排开,热闹非凡,宛如天街海市一般。
拾阶而上,大约十几二十分钟的光景,便见一座山寨。气势雄伟,墙壁坚固,颇有些当年宛子城气象。数百间房屋建筑皆是青砖大瓦,一色的砖木结构。雕梁画栋,十分壮观。地面铺青砖,墙壁刷白灰。聚义大庭里十数张大红木圆桌整齐排开,不知今日是何节日,一百单八铸好汉正在大碗喝酒。见有客来,弟兄们纷纷离座而起,黑旋风嗓门最大,指着吴用喊道:
“军师哥哥逃席,去便去了,咋又领个小白脸回来?你看他那身打扮,不男不女的,脖子上还扎条女人的红腰带。莫非是官军细作,待我砍了他的鸟头罢了,免得他又说合我们招安不成!”
宋江宋公明喝道:“大胆黑厮,既是军师引荐的客人,必是非同一般的常人。你再敢啰唣,当心我先砍了你的黑头给这位兄弟当下酒菜。”
李逵吐吐舌头,伴个鬼脸说:“不砍也就是了,怎么老惦着我这颗黑头。”
吴用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他向众人介绍说:“这位兄弟名叫纪无首,活着的时候也曾是个文人学士,因酒醉睡到朋友家里,被当作仇人错杀了。也是时机不到,阎王不收,所以才流落至此。”
“哇呀呀!”又是李逵的声音,只听他又喊道,“气死我了,我一辈子杀人无数,从未冤杀过一个好人。这小子杀人前也不认认真假,提刀就砍,算什么货色?告诉我他叫什么鸟名,我把他的鸟头提来,也好给这位老纪兄弟出出这口恶气!”
武松听说来了位善饮者,立马大呼小叫道:“过来兄弟,坐到哥哥我的旁边,咱哥俩比试比试。你看我先来十八碗如何?”
接着是石秀、杨雄、张千、宋万,就连白日鼠白胜也端了一碗酒过来和他套近乎。
纪无首平生所好者,唯有杯中之物为最大,却从未见过这种场面。除了塌鼻子之外,他也有过几个相好的朋友,哪一个能如此待过他?见到那些他心仪中的英雄好汉全不把他当外人,他的心里顿时热乎乎的。不止是激动,紧张、惬意、振奋、豪放,各种感觉齐聚一身,他真恨不得“扑腾”一声爬在地上给大家磕个头,大喊一声说:
“各位哥哥们,收下我吧!我愿做你们的第一百零九个小兄弟。”
然而他没有喊出来,他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胸无扶国安邦之志,哪里能配和这些英雄豪杰为伍?充其量只算个念了几天书的小秀才,还因为喝酒让人杀了头,生前有过什么值得炫耀的作为?当然,因为受了这一番天大的激励,他发誓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定要做一番事业出来,不过这样的机会还有吗?
当天酒后,众好汉这个相邀,那个要请。黑旋风李逵更是当胸一把拽住,非要和他再饮几碗,以释情怀。好在吴军师劝道:“黑牛兄弟,今日天晚,老纪兄弟又是闲散之人,一两日尚不离去,不如你我各自安歇了,明日让他去你府上再喝不迟。”李逵见说,不敢拂了军师面子,这才罢休。
纪无首随军师去到他的府邸,吴用命仆从又重新上了几样小菜,烫一壶热酒,沏上上等好茶,两人分宾主坐定。
自来了这半天时辰,上自头领宋公明下至众位好兄弟,大家对他均是以诚相待,开怀畅饮,纪无首方知世有真情。施耐庵老先生在《水浒》中的描述千真万确,可见历史传说无谬。纪无首本人也是个高阳酒徒,一下子得见这许多酒友,自是已无了半点拘谨之态。军师吴用吴学究更是拿他高看一眼,两人皆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
两人端起酒杯碰了一碰,吴用言道:“兄弟,你我皆是读书之人,依你相见,天下谁为英雄?”
纪无首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据实而言,说:“岳飞,岳武穆。”
“此君我尚不甚了解,怕是在我身后之人。兄弟再举一位。”
“韩信,楚淮王。”
吴用回饮了一杯,翘起大拇指说:“这算一位。还有呢?”
“还有就数秦王李世民了。”
“好,是位英主。再往下说。”
纪无首挠挠头皮,思索了半会,吱唔道:“魏延吧!”
“可是脑后长反骨的魏延、表字文长的那位仁兄?”
“正是此人!”纪无首答曰。
吴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沉咏片刻,端起酒盅又和纪无首一碰,说:“如此可见兄弟与众不同,很有些独到见地。韩信虽是功高,但因是功高震主,犯了大忌,是自己把自己逼到死亡路上。然魏文长则又不同,你若为他翻案,必定会扯出另一位圣者。据我所知,此人经天纬地、根基深厚,创没世神功,怕动他不得。”
纪无首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信口言道:“我一高阳狂徒,嗜酒如命,手不能缚鸡,胸无点墨,既蒙学究哥哥抬爱,只是随便这么一说,哥哥何必认真计较。再说人间都有吹牛皮不上税之说,哥哥只当我是小子胡言罢了。”
“非也非也。”吴用轻呷一口香茗,撚指捋捋花白胡须,表情一转,高深莫测地说道,“据我夜观天象,发现兄弟非是寻常之人,说你是被人误杀,其实不然。世间事无独有偶,决非鹤立兀行。我早已算定,你此次被人误杀,乃是天帝所为,紧急调你前来三界,有一番大作为的。”
纪无首见说,大惊失色道:“哥哥莫不是酒后失言,我一凡夫俗子,怎可惊动天神?在阳间世上碌碌无为,混了几年饭吃,又怎能堪当此等大任?哥哥不如早早歇息,明日再听哥哥教诲不迟。”
吴用不理,独自念说:“这是劫数,人不可违的。午间非是我逃席避酒,实是专程接你去的。让你来山寨小住数日,咱们兄弟联络联络感情,日后必有用你处,到时还望兄弟方便一二。”
因是酒精起了作用,纪无首说话未免有些串火,拍拍胸脯,他说:“哥哥说哪里话?日后倘有用到兄弟时,别说方便,就是刀插两肋,火海里走一遭,又有何妨?”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有兄弟你这一句,我这腐儒也就放心了。不要你刀山火海,只要你还我兄弟们一个公道也就是了。”
纪无首不解,还要追问下文。吴用微笑摇手言说:
“天机不可泄露的。兄弟恕我多言,浩瀚中国数千年的历史,兄弟就再无一个看得上眼的英雄豪杰?”
纪无首也不客气,借酒壮胆,侃侃而谈:“自哥哥你宋代之后,天下又出了不少英才,可惜你不清楚,我就不说了。在您哥哥之前,出了多少人物,兄弟我实是拙眼难觅。”
吴学究老谋深算,尴尴一笑问:“兄弟你看我宋公明哥哥可算一当世英雄否?”
此时纪无首已全无矜持可言,一是酒精发作,二是年少气盛,再不管他天高地厚,兔子注射了兴奋剂,没准都敢和老虎对垒哩!何况喝了一天烈酒的纪无首。他离案而起,言语间原形毕露,大言不惭说:
“哥哥恕我直言,宋公明宋哥哥算是英雄不假,但决算不了当世豪杰。他生前做的那些事,又想做事又怕做事,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猥猥琐琐,拿着朝庭的俸禄,又私通贼寇,不像晁盖晁天王……”
吴用不悦,摇手制止道:“兄弟喝多了,兄弟喝多了。今日天色不早,不如明日再聆听你的豪言壮语,兄弟意下如何?”
纪无首自知酒后失言,吐吐舌头说:“悉听尊便。”
吴用说:“老纪兄弟,今夜咱哥俩的话就到此为止,我们说的话,千万不可对人讲的,以免传出去又是闲话。明日一早,我送你下山。山上有几个弟兄酒风不正,我怕一旦有个闪失,伤了弟兄们的和气,极是不雅。临别我进你一言,倘若日后我兄弟人等在你手下犯事,还望从宽发落。另,这里有我的名片,你若有事找我,按这个地址轻轻一拍即到。”
纪无首颔首称善。
纪无首酒后失言骂了宋江,被军师吴用“逐”出水泊梁山。后悔莫及的他真想自己掴自己俩耳光,好不容易寻了这么一个好去处,有酒又有肉,弟兄们个个豪爽,他不借机在此多逗留几天,无端骂人家及时雨作甚?都是自己这张没遮拦的破嘴,以后做事可要注意了,以免再惹祸。
纪无首如今能去的地方除了人间还有一处,就是神鬼不收的地方,名为散界。散界其实也有不少风云人物,只是纪无首尚是雏仙(这一界有叫仙的有叫怪的当然亦有叫鬼的,说法不等,在此表过不题),道路不熟,不知如何才能访到他这一界的好友。他的活动场所也仅限于散界和人间两地,人间他暂时不想涉足,原因是他刚从人间来,不想再到人间去,去了那儿他只能看人家说话做事,没人理他的碴儿。所以他发誓再也不去人间了。但如今依他的功力,想上天飞不了那么高,他倒是想到月宫里见见嫦娥,去天庭看看七仙女,或者找找牛郎的老婆她们,然而他没这样能耐。他想入地,到鬼界访访他的熟人,然而牛头马面挡在门口,死活不让他进,说他不够条件。他亮出自己那张阎王发的文碟,牛、马二位则是理都不理,甚至嗤之以鼻说这东西在他们这儿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他自己都纳闷,鬼府钦差进不了鬼门关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飞行高度至多也就三五尺,还是那种老尺子,不是现在留行的公尺英尺。不过他的速度极快,这一点是他所始料未及的,他的这种飞行速度怕是孙猴子见了都会妒嫉的眼中流血。
他突发奇想,想见张飞张翼德,他知道通常善饮酒者凑在一起好说话。酒桌上一坐,三五杯下去就开始称兄道弟。张将军虽是酒风不好,也好酒后耍酒疯打人骂人等,但他又想不出第二个可以和他说话的人,他想见正宗原装的高阳酒徒,他只知道那位仁兄的名字叫郦食其,至于别的,做神做鬼,在哪里高就发财,他一概不知不晓,哪里去寻?当然他最想见的是李白,李大诗人的人品酒品都好,舍得花钱,甚至把五花马、千金裘都拿来换酒给朋友喝了,这样的朋友值得一交。但是他不敢贸然前往,他的文凭不够,人家出口是诗,他的肚里装着几根草草棍棍,还敢在李大诗人面前讨酒喝!
主意一定,他立马纵起祥云,离地三尺就三尺,模样姿势不是很好看,但速度快,不消片刻便到了三峡大坝。原本他不知张飞在三峡,因前两年他在电视上看到修电站搬张飞庙的事,所以才知道张飞在三峡附近有个住所。
也是事有凑巧,张飞迁了新居正搞装修哩。往常他来十回没准也不定碰上一回,就这次让他误打误撞上了。纪无首说明原委,张飞本是个杀猪的出身,也没什么架口。听说纪无首酒后被人砍了头,不由想起自己那颗头也是酒后让范疆张达那两个狗男女给杀了送到东吴去的,如今还没着落。好不容易碰上个同病相怜人,倒霉的不是他老张一个!张飞张翼德一见纪无首,顿时心花怒放、笑逐颜开,一手挽起老纪的袖子,一面回头吩咐干活的工人,说:“去去去,都给我找地方喝酒去,那个喝不醉,当心我明天抽你三百鞭。另外那个谁,你去到市场拣好菜卖上几筐,杀牛宰羊,猪鸭鱼等,把那几缸我大哥刘皇叔送我的老酒统统从窖里给我抬出来,我要好好款待款待这位老纪兄弟。”
纪无首心窝里一热,碰上知己了。
张飞在前,纪无首紧随其后,俩人拾阶而上,第一个影入纪无首眼睑的便是“江水风清”四个大字。张飞庙依山临江,山水园林与庙祠建筑浑然一体,互为衬托。庙外有方木梯道,石桥流水,清瀑溪潭,藤萝香草,茅亭古木,峻岩奇石,如临仙境,极是秀美。
进到庙群,便是结义楼、正殿、傍殿、助风阁、望云轩得月亭、杜鹃亭等等。庙中收藏了不少古人字画,纪无首第一眼瞅见的便是岳飞书《前后出师表》。纪无首平生所敬慕者非岳武穆莫属,他在成都武侯祠也见过这一副令人不禁热血沸腾、耳热心跳的绝世佳作。岳飞是个绝世奇才,武功盖世,文才超人,中国历史上有几位像他那样的人物,可惜让赵构赵老九那厮给杀了。纪无首几时想起几时生气,恨不得把赵老九的坟给刨了才解气。
触景生情,纪无首不由暗想,人生都是爹生父母养,看人家张飞张翼德,生前拜将,死后封侯,后人还为他修祠建庙,人家不枉来世一场。而自己狗屁不是,死了也就死了,放屁都不添点风,生前有名人不知,死后还落了个无首级。惭愧呀惭愧,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吗?他又发出了同样的感慨,不过与往不同的是,这回他发誓要做一番事业出来。
仆从把酒席摆好,张飞要让纪无首坐客座,纪无首说啥也不肯。他说:“将军,您是啥人我是啥人,您上首里坐下,有我一只酒杯就算将军当我是人了,我岂敢和将军平起平坐。”
张飞说:“球,有那么多的鸟规矩?你的头被砍了,我的头也被砍了,咱俩是难兄难弟。你平生爱饮两盅,我生性就好酒,咋俩都是一个道上的好友。阎王老儿不让我做鬼,玉皇大帝又不让我成仙,你也一样,有这三条,咱俩就是莫逆之交,怕鸟!”
纪无首言说:“将军,你是三国名将,我是下界不名一文的酒鬼,岂能相提并论。”
张飞说:“你别一口一个将军,我听着别扭,你不如叫我老张,我叫你老纪,这样咱俩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谁也不嫌弃谁。还有,以后说话别什么酒鬼酒鬼的,应该是酒圣酒仙才对,记住了老纪。”
纪无首说:“你叫我老纪是抬举我,我叫你老张算什么称呼,不知道的还说我是屎壳郎钻进杏核里,充人(仁)哩!”
张飞摆摆手,说:“咱不管那些。我行三你叫我三哥,你姓纪我叫你老纪,你要是再说三道四,当心我揍你!”
“三哥在上受小弟一拜。”纪无首是念过几天书的人,当然不会连起码的礼义也不懂。
张飞本是粗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上去一把将纪无首拉起来坐下,说:“这样就好,自家兄弟,哪来那么多的规矩礼数,你拜我我拜你,影响了吃酒。有这会功夫,半坛子酒进到肚里去了。自古以来文不拜武,武不服文,咱俩扯平,你叫我哥,我称你为弟,谁要扯淡,老子罚他吃酒。”
纪无首有了上次的教训,不敢做大,顺水推舟道:“三哥哥我听你的。”
张飞一辈子最爱听的就是这句话,什么三将军啦啥的他以为那都是客套,唯有叫三哥哥最是亲切。他想把纪无首回称一个五弟,因没得到大哥刘玄德、二哥关云长的首肯,所以他不敢擅自做主。再说“桃园三结义、四弟赵子龙”已成了固定模式,不好随意修改的,他如今再加上一个五弟纪无首岂不是坏了章程?忍了忍,张飞说:
“兄弟,咱哥俩边喝边谈,不要拘束。谁不喝个酒醉如泥、不省人事谁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听了这话,纪无首对张飞的心内城府早已摸透了七八成,杀猪卖肉的燕人张翼德还是多亏了张角发起的那场黄巾起义,否则凭他的水平决不会有半点升迁机会。一场战争,地痞、流氓、无赖、强盗、土匪都堂而皇之地当了将军,而那些王子龙孙、各路诸侯们能保住条小命就算成万幸。张角虽然未能推倒汉王朝,但是却成就了像张老三这样的杀猪汉。如此一想,纪无首两腿不再打颤,口齿也伶俐了许多,堂堂一个大学读书郎,犯不着见一个杀猪的也不至于就吓成那样子。当然,如今人家成了暴发户,手头有钱不说,而且对他纪无首不薄,他对人家起码的尊敬还是应该要有的。朋友不问出处、英雄不讲来路嘛!张飞的二哥,关羽关云长,不过也才是个马弓手,最后做了多大的官,生前就是汉寿亭侯,死后追封壮缪侯,后人又把他捧上了天。孔夫子至多才是个文圣,而他竟做了武帝。心念至此,纪无首说:
“三哥,您老在上,先让小弟我敬您一杯,否则我至死不敢端杯的。”
张飞哈哈一笑,说:“什么死不死的,头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死活。好在咱俩一个德性,都是无头的尸身。幸亏死后还有个出身。昨天我见了那个摇扇子的牛鼻子,他也说今天有个重要客人访我,没想到竟然是你。罢了罢了,咱哥俩说话太多,竟误了喝酒大事。兄弟快把碗端起来,你也别敬我,我也不敬你,一碰就喝,这样可好?”
纪无首生前就是个见酒不要命的角色,眼瞅着满桌的珍羞美馔、酒香扑鼻,早已是馋涎欲滴,见张飞如此一说,兀自先把碗端起来一饮而尽,说:
“三哥我先干为敬了。”
张飞没料到喝酒还有比他更性急的,急忙把一碗酒送进口中,抹抹嘴说:“痛快痛快,满上满上,再喝再喝!”
两个人推杯换盏,连饮了八大碗。纪无首趁着酒兴,说话就有些忘乎所以,道:
“三哥哥,三国里头我最佩服的就数您了。”
张飞心里一乐,随口问道:“我大哥二哥呢?”
“他俩不行,他俩不如您。”
“怎么不如我了?”张飞听着高兴,但脸上却故意挂起些愠色。
“大哥始终也未得了天下,偏安一隅,当了个小皇帝,按现在的说法,不定他个分裂国家的罪名就算他拣了便宜。最坏事的还是二哥,就是他坏了大哥的好事。东吴再不济,总还是个郡王,他的一个小丫头都舍不得给人家,否则哪会有荆州之失?最后别说女儿了,连老婆都让人家抢了去,自己走麦城不说,还让您三哥丢了脑袋,大哥也送了命,好端端的一份家业就完了。三哥您是明白人,您给评评这个理。亲兄弟明算帐嘛!”
张翼德沉咏片刻,像人像不过理,别看老纪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可人家说得句句在理,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嘛!他也不能光一味地护短,就岔开话题说:
“喝酒喝酒,那些陈谷子烂芝蔴的老事不提也罢。哎,我说老纪,牛鼻子你该不会说啥吧?据说后世有人称他为‘万古云霄一羽毛’哩!”
“说起诸葛先生,我也有话说。他虽是有功有过,据我看还是过大于功,顶多也就是功过参半……”
“此话怎讲?”
“你看嘛,街亭那么重要的位置,他为啥不派个得力干将,单单派了个不懂军事、只会纸上谈兵的马谡?魏延魏文长能文能武,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帅才,他不重用人家倒也罢了,还诬人家有反骨,逼得人家造了反,还有荆州之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别还有了,老纪兄弟,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可惜你生在当世,如在我们那个年头,没准给你个副军师干干,强似那牛鼻子。我老张是个粗人,只知道喝酒打仗,别样事一律不管。打了胜仗是人家指挥得力,打了败仗是咱武力不强。论说俺老张也不是酒囊饭袋,搞军事还是有一套的。当初如要让我守荆州,或者派四弟去,也不至于出了那么大的差错。你不知这口气我也憋了有些年头了。好了好了,喝酒喝酒,不提荆州。”
纪无首的话多,张翼德的量大。俩人边喝边谈,只喝到红日东升,七坛子老窖见底,方才罢休。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纪无首在张飞庙里快活,猛三爷好久没遇到这么知己的朋友了,两个人喝的高兴,谈的又投机。第四天纪无首执意要走,张三爷哪里肯轻易放人,搞装修的工人们也落得消停自在,喝酒活,巴不得老纪住上三年两载呢!工友们帮着张三爷说了半天好话。大家你拉我拽,好歹又让纪无首硬留了下来。
张飞知道强留不得,眼前这位纪姓朋友有要事要办,这是诸葛亮军师走前一再吩咐了的,不要让他们贪酒误事。惹得天帝动怒,这个玩笑可是开不得的。
诸葛军师说了,人间有歪打误撞,苍天岂可有误让砍了人头的道理。
这事说来有个缘故。原来是玉帝老儿做了一梦,有无数的冤魂告状,说是上天不公允,有人在人间犯了案,人不追究倒也罢了,到了阴曹地府仍旧得不到惩治,还有人脱了鬼籍,升天做了神仙,如此这般,天理何在?那不是纵容人干坏事吗!玉帝醒来,感到蹊跷,就把圆梦天师找来,命他剖析一番。圆梦天师掐指一算,大惊失色道:
“玉帝呀不好!自打姜子牙封神以来,天宫从未派员到散界查勘民情,如此已有两千余年,散界积冤日久,蒙冤鬼魂夜夜仰天长叹,责怪天道不公,如此下去怕不是好兆头。”
玉帝本就是个胆小怕事、谨小慎微之神主,听了圆梦天师这话,顿时龙颜变色,圣心不安,等不得第二天早朝,就早早把众位大臣招来议事。玉帝见群臣来的差不多了,就廹不及待地问道:
“哪位爱卿可去人间替孤走上一遭,事毕归来,寡人说话算话,定有重赏的。差旅费不说,另外还可拿一笔奖金,年底红包自然比别人要大些。”
虽然玉帝开得价码不错,但众位大臣一听是这等苦差,大家都是在天庭里养尊处优享受惯了的,说是去下界做事,而且不是去评功授奖,而是去纠偏纠错,拨乱反正,这种得罪人的勾当,谁愿出头露面?弄不好丢官不说,连带着违了圣意,上天上不来,阎王不敢收,流落到下界做人,除非玉帝的七姑娘有这凡心。况且七丫头还有她的董云哥哥,而他们这一班老臣,登天少说也有数千年的官史,名列仙班,享尽天堂富贵,下界哪有亲朋古旧,谁人愿去冥界做鬼事?一时之间众大臣们个个面面相觑,半日做声不得。
玉帝王顾左右,巡视良久,不见有谁发话,想发火不知朝谁发,想骂娘不知骂哪个,沉咏片刻,没了主意,正要散朝。忽见太白金星出班奏曰:
“玉帝,人选不如天选。依老臣之见,最好是派一个得力使者,拿一把金豆往下一撒,头上着了此豆的便是玉帝所选之人。然后使个掉包计,让人误砍了他的脑袋。地府那里,因是没有合法手续,阎王自然不敢擅自收留。所谓吉人天相,此人必定遇高人传授绝技,到头来玉帝拣个便宜,打发人到阎王那儿说明原委,令阎王授他一个官职,让他去乱麻里翻腾去吧!这样玉帝和众大臣也不会为人选问题伤了和气,玉帝的烦恼也有人去处理,岂不是两全其美!”
玉皇大帝闻言大喜,不禁离案而起,大吼一声:“快哉快哉!到底是老姜胜新姜,小狐狸斗不过老狐狸!金爱卿此言,正合孤意。赶快命御前秘书,刷一道圣旨,再令会事的小神速速照章行事。其他人退朝,老金留下,今晚我请你喝两盅,让你弟妹王母娘娘给咱搞俩小菜。”
不说上界如何开会议事。不过玉帝的这一雕虫小计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这五位高人,他们都是谁人?
一位是帮刘邦打天下的张良张子房,一位是蜀国名相诸葛孔明,一位是梦斩泾河龙王的魏征字玄成,一位是水浒军师吴用号智多星,一位是朱元璋的得力军师刘基刘伯温。五位都是透天机的高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夜观天象,日点兵将。五位的出处不同,各有来历,以后还要逐一讲到。但有一条,这五位既是知天地之高手又是吹牛高手,刘伯温说他会撒豆成兵、点石成金。朱元璋得了天下,自己的队伍都打发到乡下农田里种地去了,如果刘伯温再撒豆撒出一支队伍来,岂是了得!究其原因还是自己害了自己,怪不得别人下药的。张良见人就说他得了黄石老人送的天书,事后又不及时交出来,幸亏他跑得快,否则他的命不一定比韩信好多少哩!魏征说他昼管人事,夜管鬼事,身兼两职,拿双份工资,幸亏遇的是李世民,换一个主儿,早让他身首异处了。诸葛亮更玄,说他会造木牛流马,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说得活灵活现,还有现成的图纸,谁见了?哄哄司马小儿罢了,他咋不说他会造汽车、坦克、装甲车哩!还有一位,叫啥不好,偏偏要叫智多星,你有那么多的星,咋害得宋公明死无葬身之地?连自己的主也救不了,也叫智多星?
书上说世有三界,一曰天界,是神仙居住的天堂,二曰阳界,是人生活的地方,三就是阴界了,也有叫冥界、鬼界的,说法不等,意思是一个意思,总之就是阎王老爷他们这一伙的地面。后来随着形势的变化,又分出一支队伍,就是“神不收鬼不要人间已经寿数到”的那种,玉皇派人一查此类人数逐日增加,不妥善安置怕日后生出事端,就又劈了一块地方,划为“散界”。一般人不知,散界可是个藏龙卧虎之地,除上面说的那五位仁兄,还有无数的英雄豪杰、社会贤达,当然也不乏奸佞小人、地痦无赖之徒。大致说来就有以下诸人(以朝代前后、按出场先后为序):周朝有周公旦、幽王、褒姒,东周有平王、晏婴、伍子胥。秦有商鞅、韩非、李斯、项羽等。汉朝有吕雉、韩信、萧何、樊哙、英布、郦食其、陈平、周亚夫、狄青、霍去病、王莽、刘协等。三国有曹操、吕布、周瑜、赵子龙、魏延、曹丕、司马父子、姜维等。隋有文、炀二帝,李密、窦建德、王世充,还有贾柳店、瓦岗兄弟等。唐有罗成、秦琼、尉迟恭、武则天、李隆基、杨玉环、李白杜甫、安禄山等。后五代是周世宗柴荣。宋有赵匡胤、郑恩、赵光义、赵德芳、杨家父子、潘洪潘仁美、王安石、苏东坡、朱熹、包拯、陈世美、蔡京、高俅、梁山好汉等。南宋是赵构、秦桧、岳飞字鹏举、韩世忠、梁红玉、王佐、牛皋、金兀术等。元朝有施耐庵、罗贯中、关汉卿等。明有朱元璋、徐达、朱允文、朱棣、严嵩、朱由检、袁崇焕、李自成、吴三桂、陈圆圆、李岩等。清……。人数太多,无法一一赘述,只说了些凤毛麟角。以后如需要那个人物,再行补充不迟。
综上所述,散界也非铁板一块,鱼龙混杂其间,忠奸难辨真伪。如有人来整顿散界,可见难度之大,怪不得天上的神仙们都望而却步,不敢涉足。
那天玉帝派人撒金豆,端不端一颗豆儿正巧砸到纪无首的头上,害得他丢了这颗脑袋不说,还有这一大堆腌臜事儿等着他去打理哩!
纪无首和张翼德一场酒喝成了莫逆之交。世上事也就这样,智者见智,仁者见仁,众说纷纭,各执己见。都说是喝酒误事、喝酒伤身,酒店里的生意却是日渐红火,升官发财、生意买卖、红白喜事,总之是一切庆贺活动都是在酒店里进行的。临别有践行酒,迎来有接风酒、出了成绩有庆功酒、惹了事还有赔罪酒,哪个不是在酒上说话?鸿门宴能无酒、霸王别姬不喝酒?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上都备了酒。朱元璋大宴群臣、火烧庆功楼还不是借酒做事。当初若不是杜康的作用,李白能写出“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绝代佳句?不是杯酒释兵权,赵匡胤能得了天下?不是因为贵妃醉酒,梅兰芳能大红大绿?不要只看到大街上东倒西歪的、满口胡言乱语的、回家打老婆的就把喝酒说得一塌糊涂,一无是处,好象都是酒的过失,这未免有些牵强。
还是人家张三爷,把自己储藏了多年,刘皇叔来了都没舍得打开的好酒都拿出来宴客,交友还是要交这样的。
张翼德知道不放人是不行了,误了人间的事挨顿打、挨顿骂,倒也罢了。耽搁了天上的事、违了天条那可不是小事一桩,泾河老龙是怎么死的?老张说:
“兄弟,我实是想留也不敢留你了,你走吧,咱哥俩后会有期。以后事业发达了,混出模样了,别忘了哥哥我就成,有机会咱哥俩再接着喝。这里有一张便条,是那个牛鼻子留下的,嘱咐我亲自交到你手里。你看看,说让你去找这个人,跟他学点本事如何如何,你去吧!”
猛张飞说罢,眼圈一红,差点没滴下一串眼泪。他忍了忍,从怀里摸出一张二指宽的纸条,递给纪无首。纪无首按着纸条上说的地址,迅即到了那个所在。
这是一座山,一座和别的山没有两样的山。山峰突兀,林木葱郁。一条小路,弯弯曲曲,扶摇而上,直达山顶。其实纪无首不知,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峦,此山名叫陇岚山,当年鬼谷子就曾在这里修炼过,这本是鬼谷子的尊师,太上老君李聃送给他的。太上老君得道成仙之后,留着这块宝地无用,就给他的学生做了顺水人情。至于说后来又怎样换了新主,仙洞改换门庭,因无记载,所以就无从查考,不敢妄言。仙洞如今的道长姓隆,名宇,字世伦,别号怪仙。这位隆仙长如今已逾五千八百多岁,曾跟大禹王治水,协女娲补天,助后羿射日,殷纣之前他多次出山,为黎民百姓做了许多好事。姜子牙封神之时,他正在睡觉,等他一觉醒来,已是过了数百年。天上已无了他合适的位置,他也不愿登天庭而受人管束。就选了这块被人遗弃的洞邸,做了他颐养天年的小宅。按说隆仙长才是散界的元始天尊,后来队伍里鱼龙混杂,进来不少奸侫之徒,他多次想出手清理,又不愿多管闲事,无奈只好给玉帝托了一梦……
纪无首见了隆老仙长,抬眼一瞧,只见他鹤发童颜,目光如炬,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知道是遇上真人了。唬得他扑倒在地,连磕几个响头,仍旧匍匐不起。
“起来吧,孩子。你知道我通常也是几年几十年有时上百年都不动烟火的。你自己去点火烧饭,我你就不必操心了。”
“师父,徒儿先给您烧水泡杯茶饮吧!”纪无首毕恭毕敬的说。
“不要喊我师父,更不要叫我仙长、道长、爷爷、前辈什么的,我听着俗气。人有丑俊胖瘦之别,断无高低贵贱之分,四海之内皆兄弟嘛!你我相逢,也是有缘,你以后就叫我一声老哥哥吧!”
“老哥、哥……,我叫不出来。”纪无首唯唯诺诺的回答。
隆仙长正色道:“叫你怎么叫,你就怎么叫。此事说过,不再重复。这都是你在人间养成的坏毛病,叫大了能长一块肉,叫小了能脱一层皮?现在开始,这儿就是你家,想吃想喝,起坐站卧,怎么方便怎么来,不要拘束。怎么,还不起来,莫非要我扶你起来不成?”
纪无首见说,一骨碌从地下爬了起来,拍拍土,说:“老哥哥,我烧水烹茶去了。”
隆仙长含笑言道:“去吧去吧!啥东西找不着就问我。”
纪无首离开老仙长安坐修炼的处所半天,心里头还一直在扑腾扑腾地狂跳不止。都说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今日一瞥果然如此,隆老仙长多大的神仙,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让人把他叫哥哥,这种事说出去谁人肯信?然而事实就摆在眼前,不信也不由你。纪无首把茶烹好,恭恭敬敬端一杯上来双手递给老仙长,说:
“老哥哥请用茶。”
隆仙长轻轻啜了一口,微微一笑说:“还行,水倒是烧开了。喝了你的茶,咱俩就是朋友了,朋友加兄弟,你以后还是叫我哥哥。我问你一事,会做饭吗?”
纪无首摇摇头,脸上尽显尴尬之色。
“不妨事,我给你找个执帚扫地、洗衣做饭的女子。”
仙长说罢,抬起右手,轻轻一扬,刹时进来一位妙龄女子。见了仙长,双手一揖,道个万福,问:
“哥哥有何吩咐?”
“来了一位小兄弟,不会橱事,你就辛苦一下,他的饮食起居就要劳你料理了。”
“小兄弟跟我来。”那位女孩招招手。
走到没人处,纪无首悄悄问:“你才多大呀,竟然叫我小弟?”
“有一千多岁了吧!”妙龄女子淡淡的说。
“啊?那我叫您什么呀?我叫您神仙姐姐吗?”纪无首有些无所措手足。
“别别别,叫姐姐就行,不要带上神仙二字,再说我也不是神仙。我叫紫云衫,你就叫我衫儿姐姐吧!”
“不是神仙,不是神仙那是什么呀?”纪无首越发的不解。
“你看像妖怪吗?”紫云衫抿嘴一笑。
“不不不,衫儿姐姐,我决不是那个意思。”纪无首一脸的窘态。
紫云衫说:“我们这一界叫散界,天地人三不管之地,所以我们既不能说自己是神仙,也不能说自己是鬼魅,更不能算在人群里头。外界有把我们唤作神的、有唤作道的、有唤作佛的,世人愿意叫啥就叫啥,我们也不是很在乎。”
“姐姐,那你们到底算是哪一门派呢?”纪无首忍不住插嘴问道。
“没门没派,天下一家!”紫云衫回答得很简洁。
“衫儿姐姐,你们这一界就没混进来坏人……”纪无首更纳闷了,不过他不知道怎样选取这个疑问词。
“怎么没有!玉皇大帝耍滑头,好的都挑到他们天庭里去了。地府阎王更无赖,凡是身上长剌的、头脑机灵的、或者是在人间留有恶迹的,他统统不要。所以我们这一界呀,可以说是泾渭合流、良莠难分。金玉和破絮同在,精品和垃圾共存。”
“怎么不下决心治理呀?”纪无首冒昧的又问。
“我的傻兄弟,谁来挑这个头啊?按说我们这一界的大首领应该是隆老哥哥,论资历、能耐、根基,天下无人可比,孙悟空的师父菩提老祖还是他师弟哩!”
“啊?”纪无首嘴张得老大,眼珠子几乎没蹦出来,别人他不知道,孙悟空他能不认识?忍不住又问,“这位隆老哥哥是谁呀?姐姐。”
“你们不是说了半天话吗,就是他要我来侍候你的嘛!老哥哥的大名叫隆世伦,别号是陇岚山怪仙。”
“隆世伦?!”纪无首说罢,自觉失口,左右一望,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紫云衫哑然一笑,说“不妨事的,你就是当面呼他一声隆世伦,老哥哥也不会责怪你的。”
“老哥哥有那么大的神通,他怎么就不出面理理散界这团乱麻呢?”纪无首问。
“他才不呢!老哥哥生性善良,揑死个蚂蚁都下不了手的,他敢趟这趟混水?”紫云衫摇摇头说。
“那怎么办?”纪无首摇头顿足,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
“顺其自然,我不管,你管。天下人管天下事,自然会有人来管了。”紫云衫说罢,诡秘的一笑。
说话之间,饭菜均已上齐。纪无首抬眼一瞅,琳琅满目,一大桌子珍羞美馔,山珍佳肴:有木耳、蘑菇、柳花、沙葱、野蒜、榆钱、荠菜、蕨菜、藜蒿,还有猪耳朵(马齿苋)、枸杞芽、花椒叶、苜蓿叶、蒲公英、车前草、鱼腥草、地米菜、苦苦菜……等等等等,不下二十几样。虽是素菜,因烹饪奇特,加上又是山中珍品,纪无首尚未动箸,早已是馋涎欲滴、口水直流。只是碍于在他乡做客,又是神仙洞府,方才不敢做大。
紫云衫又从里间屋搬出一坛老酒,说:“此酒名叫梅花落,采集各种花卉精制而成,本是王母亲手酿造,送于哥哥的。共是七坛,太上老君来,饮了一坛,地仙镇元大仙来,又饮了一坛。如今还剩五坛,哥哥特意要我给你打开一坛,说你饮了此酒之后,长长灵气,祛邪扶正,对你日后学道是大有裨益的。”
一言泄露天机,原来他们都是牛鼻子一伙的呀!
紫云衫打开泥封,忽一阵满屋异香,扑鼻而来,丝丝缕缕,沁入肺腑,不禁使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缥缥缈缈,如临仙境一般。纪无首不由暗叹:怪不得人人都想做神仙,原来有这许多妙处呀!再看衫儿姐姐,乌黛青丝,粉面桃花,柳眉杏眼,鼻似翠竹,唇红齿白,哪儿像是一千多岁的老太太呀,分明就是个十七、八的小妹妹!
纪无首正要端杯,猛然想起一事,说:“快去请哥哥一道来进餐。”
紫云衫“噗哧”一笑,说:“哥哥一百年方才开一次斋,他哪儿会和我们一道吃饭。”
“那姐姐您呢?”
“我是吃也行,不吃也行,我可没有哥哥那么大的道行。”
俩人吃着喝着,不知不觉,纪无首朦朦胧胧中突然突发奇想,萌生出一股邪念:他要是有一个像衫儿姐姐这样的仙女做老婆,那该有多好啊!
饭后稍事休息,隆世伦老仙翁就说:“小弟,从现在开始,我教你几样东西。你说你想学什么?”
纪无首不加思索地说:“大哥,我想学孙悟空的筋斗云。”
老仙翁不屑地一笑说:“科学已经发展到这般地步,你学那些无用的东西作甚?”
“无用?我无法腾挪,离地至多三五尺,想上天看看也不行。”
“那好办。我教你一个法术,名曰‘意念定向’,只要你心念所致,即刻便到。不论天上地下,五洲四海,中国外国,就是到外太空遨游一番也未尝不可。”
纪无首狂喜,就要跪地叩谢,被老仙拦住,说:“以后免了这些人间俗礼,只要心中常有我这个哥哥便是了。”
“小弟谨记在心。大哥的恩德没世不忘。”
“也不要没世不忘。咱们如今是朋友,是朋友就该互相扶助,朋友有难勇往直前,朋友有事必定出力,做朋友就该有做朋友的样子,记住了?”
“记住了,哥哥。”
“好。现在我就教你‘意念定向’的咒语。”
纪无首按照老仙翁的指点,“意念定向”果然厉害,一瞬之间,竟然环游整个地球数次。演练完毕,口诀章法纪无首皆已谙记于心。老仙又问:
“还想学什么,小弟?”
“还想学七十二变,哥哥。”纪无首想也不想就说。
老仙翁微微一笑说:“都是些老掉牙的法术,不学也罢。今我授你一个‘隐现两便’术,保你受用无穷。你若隐时,踪影不见,别说玉帝阎王,就是如来佛祖也寻你不见。当初孙悟空如有此样本事,结局就是两样了。当你要现时,又是一番模样,想什么就是什么,七百二十变、七万两千变都不止哩!这就叫‘隐现两便’术。世上人神鬼还从未有这本事的,除我之外,你是天下第一。”
纪无首又是一阵心中狂喜,急忙乞求道:“哥哥快快教我‘隐现两便’术。”
老仙翁颔首一笑,说:“不忙不忙,哥哥这就教你。”
不消半个时辰,纪无首又学了一招。
老仙翁说:“小弟,我只教你三样本事,已经两件了,你要慎重,想好再说。”
纪无首犹豫片刻,说:“哥哥教我如何还我真身吧?”
老仙翁哈哈一笑,说:“这个不算,既然你已经学会了‘隐现两便’,一个真身算什么,十个百个千个万个都还得了。所以,这个不算。你再说,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
纪无首沉思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他要再学些什么。他想说他要一部手机,他想要一部电脑,但这些东西对于老仙翁来说,人家隐居深山,哪有这等物品?不能强人所难。心念至此,纪无首有些无奈地说:
“哥哥,我实在想不起了。”
“想不起,想不起不行。这就是你最需要学的东西。好了,我自做主张教你一样本事,其名就叫‘浩瀚大海寻针’术。”
纪无首暗想,“浩瀚大海寻针”,那不是电脑吗?刚才还想说要电脑,没敢开口,没料到却让仙翁说出来了,不知他老人家有何法术让他记忆无穷?
老仙翁招手说:“小弟你过来,我授你‘浩瀚大海寻针’大法。”
纪无首走到仙翁跟前,老仙翁在他的心口部位轻轻抚摸一遍,然后照着他的嘴里吐口仙气,最后又揑住他的右手食指用力一敲,这才哈哈一笑说:
“好了。你现在用你的右手指往身上的任何部位轻轻一点,就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了。”
纪无首方才一点,真是神了,他的眼前立马现出一张荧屏,写满各种符号:历史、军事、新闻、体育、网上购物等等应有尽有……这不是一部人脑电脑吗?纪无首已无法形容他此时的心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老仙翁说一声:
“谢谢哥哥,小弟不知如何报答哥哥的大恩大德?”
老仙翁挥挥手说:“罢了罢了,不必客套。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都讲一个‘缘’字,你我兄弟相会,也是一份情缘。临别我赠你三句话:‘我怎么对你,你怎么对人’,还有就是‘遇强不奉迎,遇弱不强横’,再有就是‘洞察秋毫,惩恶扬善’,共是二十八字,你要牢记心头。”
“我记下了,为啥哥哥要我走?”
“不走还要怎地,莫非你要留在深山老林修仙跟我学道不成?再说,你已把我压箱底的东西如数搜罗去了,徒留无益,办你该办的事去吧!临行带上你的衫儿姐姐,她不但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还会和你说说话儿,免得你寂寞,也就算我包办一回吧!”
纪无首顿时泪如雨注,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老仙翁,忍不住失声痛哭,哽咽道:
“和哥哥相见才一日,就让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做人做事,哥哥您就是我终生的楷模……”
忽然,山蹦地裂一声响亮,老仙翁的洞府刹时之间踪迹皆无。半空中传来老仙翁的声音:
“如今你的本事早已远远超过当年那个闹天宫的孙猴子了,从今往后走好你要走的路,惹下塌天大祸有哥哥我替你担着。你脚下有个包,是我给你准备的盘缠,以后缺钱花了就找我要。小弟去吧,咱哥俩后会有日的……”
山道上,村姑打扮的紫云衫向他招手言道:
“纪儿兄弟,咱俩走吧!”
离开隆老仙翁洞府,纪无首心神怅惘,悲哀沮丧又仿佛若有所失。若不是衫儿姐姐在旁周旋,娓娓相劝,他必会大哭一场:世太炎凉,人心不古,人们为了一点绳头小利,或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或争得面红耳赤,或拳脚相向,甚或动了干戈。今日见了隆老仙翁,方才让他幡然醒悟,明白了许多做人的道理。隆老仙翁虚怀若谷,天下为先的思想深深打动了他,而且将会永久地铭刻在他的心中。老仙翁教了他许多本事,但没有一样是打斗的,别说金箍棒,就是一根木棍儿也没有,可见老仙翁是位和平主义者,凡事以和为贵,不主张诉诸武力。其实世间许多事,靠打斗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
看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紫云衫知道他心内有事,隆仙翁阅人无数,早看出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授他天地大法,还让她专以侍俸左右。遂问道:
“纪儿弟弟,现在我们去哪儿啊?”
“到我原先那个家看看吧!”纪无首最牵挂的还是他的老娘亲。
紫云衫颔首言道:“就你我这一身装束?”
“哪怎么办?现买又来不及。”纪无首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说。
“亏你还是隆老哥哥的高足,他教你那么多本事,你就不知道该咋办?”紫云衫笑嗔道。
纪无首恍然大悟,再看衫儿姐姐,花容月貌,明目晧齿,越发地可爱。他没见过月中嫦娥,他想月中嫦娥也不过如此罢。如把这样秀丽的女孩儿领回家去,爹娘还不高兴个半死!就说:
“衫儿姐姐,你也换成我们现代人的打扮,咱们一块见我爸妈好吗?”
紫云衫故意扳起脸说:“那不成,你如果现身成人回去,爹娘还不吓坏?这事只能慢慢圆合,到时水到渠成,再说明原委不迟。”
纪无首想想也不无道理,点头应允道:“就按姐姐的意思办。”
紫云衫稍一沉咏,心生一计,说:“不如这样,你装作一个老道,我打扮成道婆,上你们家化缘去。”
“我的模样咋办?”
“你随便想一个远一点的,不要让爹妈认出来就行。”
“我就变作刘得华的模样吧!”
“马得华也无妨,只要二老认不出来就成。”
纪无首随机应变,倾刻就是另一个活灵活现的刘得华。他笑眉笑眼地问衫儿,说:
“姐姐,这样成吗?”
紫云衫自然没有见过刘得华,倒是对眼前这个老道的滑稽模样逗乐了,她示意说:
“行是行,就是太老气了一些,见了爹娘不好称呼。”
纪无首立时减了十岁,变成中青年刘得华。
“再小些,再小些。”紫云衫指指点点。
“再小就不是老道了。”
“怎么不行,老道里头还有小老道哩!”
纪无首无奈,只好变作二十多岁的刘得华。
紫云衫按图索骥,也玄化成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道姑。
两个人均是青衣青裤,白布粗袜,麻编草鞋,打着绑腿,挽起发纂,俨然一对娇美夫妻出家人。纪无首和紫云衫一前一后步入家门口。纪无首对这个门是再熟悉不过了,而今天则是另有一番感觉在心头,他的心里扑扑腾腾,见了妈妈不知如何说,他犹犹豫豫地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爷爷。老人家颤颤巍巍地开了门,见是两个容貌娇好的道童道姑上门化缘,心里不悦,就想随便掏几个小钱打发他们走。纪无首忍了忍,不让眼泪流出来,变了腔调说:
“老爷爷,让我们进去吧。”
紫云衫也帮腔说:“是啊,老施主,让我们进去吧。我们是远路来的,给我们喝口水好吗?”
爷爷还要阻拦,奶奶从里出来,大声呵斥道:
“你这个老东西,两个出家的娃娃到你门口寻口水喝,你都这么啬皮。快进来吧,两位道长。”
奶奶把他们俩人让进屋。
纪无首左右一瞅,不见亲爱的爸爸妈妈。紫云衫机灵,无话找话说:
“两位老施主,你们家有病人吗?”
“有病人又怎样?”爷爷的态度不好,他向来是不信这些的。
紫云衫说:“我和这位道兄都会一点医术,让我们瞧瞧病人好吗?”
爷爷不信,说:“大医院都看不了,你们俩能治啥病?”
奶奶白了爷爷一眼,驳斥道:“你就知道娃娃治不了病?看一眼有什么妨碍?”
纪无首进了爸爸的房,紫云衫进了妈妈的屋。
不消片刻,两位“病人”皆从里间出来,满脸喜色,穿戴整齐,吩咐说:
“爸妈,你们俩陪这两位客人说话,我们去市场买菜。好好泡一壶碧罗春招呼两位道长。”
爷爷纳闷:这俩小鬼(不是骂人话)使了什么鬼花招,竟把重病在身的人折腾起来,看来人不可貌相啊!
奶奶明白:别看是俩小老道,必定有些章法,不然咋会这么快就治好了病呢!
一时之间,阴霾尽扫,哀愁全无,全家又重新回到昔日的欢乐景象。
紫云衫和奶奶是素食主义者,其他人皆是肉菜兼吃,烟酒不拘。好一个“一锅两制”,大家伙吃得其乐融融。
纪、紫两人在爸妈屋里嘀咕了几句什么竟让俩病人欢天喜地地从床上爬起来?
紫云衫见了纪无首的妈妈开口就说:“老人家辛苦了?”
妈妈见是一道姑,对她的擅自进屋本就有些不满,一听这女娃娃说话倒还客气,遂回了一句说:
“辛苦不辛苦,命比黄连苦,失了连心肉,有苦向谁诉?”
紫云衫何等样人,聪明机灵不说,嘴又能说会道,脑子一转,劝说道:
“老妈妈,世间苦莫过于失子之苦,天下难莫于离别之难,人之痛莫过于剜心之痛。老妈妈您可知,您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儿在那边会怎想?”
妈妈扭过头去,不想让生人看到她伤心落泪的样子,冷冷地应了一句说:
“人都一把火烧了,还能怎么想?”
“老妈妈,这就是您的不对了。都说人死不能复生,可是为什么要在挽联写‘驾鹤西去’、‘天堂有位’这样的字句呢?”
妈妈叹一口气,苦笑道:“这只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愿望罢了。”
“有这种愿望就好,人就是为了希望才活着,没有希望活什么?”
“姑娘你说,如今我儿子没有了,孙子人家也要去掉,我还有啥希望?”
“你的孙子?你有孙子?”紫云衫吃惊不小。
“是啊,水月华要把她肚子里的娃做掉。”
紫云衫微微一怔,转念就笑说:“这事好办。”
“你还说好办,人家明天就去做手术哩!”
“老妈妈您放心,我保证把您这条根给要回来。”
“你有把握?”
“百分之百。”
“好,姑娘我听你的。姑娘你等着我给你做饭去。”妈妈看道姑说的肯定,顿时转忧为喜。她本就没啥病,主要是为还未降世的孙儿愁的,小道姑解开了她胸中的疙瘩,她马上喜笑颜开,一骨碌翻身从床上爬起,穿上衣服迭好被子,跟着道姑往外就走。
纪无首那边,进展更为顺利。纪无首进门就问:
“大叔歇着呢?”
“不歇着又怎样?”见来了位“不速之客”,而且还是出家人打扮,爸爸和妈妈同样的态度。
“有人托我一件事,想问问大叔您家里是否典当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张国老倒骑驴。”
“你是谁?”父亲侧身坐了起来。
“别管我是谁,也别问我是谁,只问有没有这回事?”
这是老子和儿子的秘密。有次家里出了点事,急需一笔钱,父子俩商量就把家传的一个陶瓷“张国老倒骑驴”典出去了,至今也未赎回来。
“你怎么知道的?”父亲不甘心。
“我知道的不止这一件。”
父亲又问了几样,纪无首对答如流。父亲是个知识人,明白世上有很多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没有破解的秘密多着哩。因此也不说破,希望存在心里总比没有希望要好得多,因而他一高兴,一把拽住纪无首的手,说:
“你不是小老道,更不是刘得华,你是……”
纪无首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微微一笑说:“我是您的宽心丸。以后想儿子了,就给我发个信息,我会随时来看您。”
说罢,纪无首递上自己的名片,上面即无地址又无职业,名也没有,只是一个号码。
父亲接过,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高高兴兴地说:“小伙子,走,咱们吃饭去!”
至于父亲和母亲后来如何交流了信息,无人知晓。当前急需解决的问题是如何保住那个可怜的孩子。
紫云衫说:“纪儿弟弟,你找个酒店住下,女人的事由我来办。”
住店需要店钱,纪无首打开隆老仙翁送的包衭,里面全是金子。紫云衫束手无策,纪无首笑笑说:
“这事好办,我去那家典当铺,顺便把‘张国老倒骑驴’也赎回来。”
水月华和塌鼻子的婚期眼看马上就到了。万事俱备,塌鼻子家又不缺钱,唯一要解决的一件事就是她肚子里的娃娃。塌鼻子的妈说:“这个野种决不能要,不能挺着大肚子进洞房。”开始水月华还犹豫,心想已经对不起前未婚夫一回了,家里他又是独生子,好歹给他把这棵苗苗留下来。塌鼻子念着都是曾经同桌喝过酒的朋友份儿,开头也没说什么,后来见家中大人态度坚定,也就不吭声了。最后他俩决定到医院做人流,开头说得好好的,到做手术的这天,主管医生不知犯了啥毛病,冷着脸说:
“这个手术要慎重。”
塌鼻子问:“为什么呀?”
“有危险。”
“什么危险?”
“生命危险。”
“大人还是娃娃?”
“你要大人还是要娃娃?”
“当然要大人了。”
“要娃娃我给你开刀取出来,要大人就不能做手术。如果你非要做也可以,你们家属签字,出了人命医院不承担责任。”
塌鼻子傻眼了。又跑了几处,几家医院都是一个话。塌鼻子的妈说:“这娃生也可以,谁的种谁养,生了就给他家送去,不过先和他们商量好。”
鬼使神差,熬到足月,水月华生下一个白胖小子。塌鼻子爹妈也不小气,连娃娃带钱一块送到纪家。塌鼻子说:
“大叔,这是你们家的娃娃,这是十万元抚养费。连带学杂费、托儿费都在里头了,不够我让我妈再添点。”
纪大叔、纪大妈说:“以后,小水如果想娃娃,可以来看看……”
“不来了,不来了,以后永远不来了。”塌鼻子说。
纪大叔、纪大妈连忙欢天喜地地把娃娃抱进屋。
纪无首消除了爸妈的心病之后,当天就和衫儿姐姐俩人登了一家酒店住下。这是一家五星级的酒店,盆浴、淋浴、冲浪全有,其它统统都是现代化的设备,服务自然也是一流的。纪无首想痛痛快快洗个澡,他先给双人浴盆里放满热水(这个他内行)。紫云衫要和他同池共浴,纪无首面露羞涩,摇摇头,说:
“这恐怕不妥吧?万一要是哥哥知道了……”
紫云衫嫣然一笑,嗔道:“你真是个傻瓜。哥哥既是让我随了你,今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你怕我给你生不出一个胖娃娃来,莫非你嫌我年岁大了不成?”
谁嫌神仙年岁大?七仙女多大,董永多大?织女多大,牛郎多大?纪无首见衫儿姐姐这样说,也就不再作声,其实他心里早就巴不得呢!衫儿先帮纪无首脱了衣裤,又把自己的云裳卸去。顿时纪无首眼前一亮:天哪,说她貌似天仙,她本就是天仙,纪无首搜尽脑中现存的所有成语,也无法形容他眼前的衫儿姐姐,闭月羞花、花容月貌、出水芙蓉、带雨梨花……人们总爱拿花喻美女,美女比花更风流!纪无首看得呆了,被衫儿姐姐推了一把,说:
“傻纪儿弟弟,想什么呀?快去洗,洗了再说话。”
俩人这才相拥相抱着钻入水中。他们在浴盆里嬉戏了一阵子,紫云衫开始为他擦洗身子。衫儿姐姐身轻如燕,肤白似雪,她的一双玉手触到哪儿,纪无首禁不住就跟着颤栗一下。他生前未曾触过电,他不知触是是啥感觉,现在看来触电倒是很爽的事。此时他的早已心猿意马、走火入魔、想入非非。他虽是学成得道,位列仙班,但终归是道行不深,凡心未泯。他设想:衫儿姐姐最好再给他生个女儿,以后等他们长大,再把这一对儿女一骨脑儿送去外国留学。二老爹娘寿过百岁,爷爷奶奶也都活过九旬,让他们享尽天伦之乐。孙悟空尚且能给他的猴子猴孙改了生死薄,这点小手脚晾必他也不费事。紫云衫见状,在他的屁股上轻拍一掌,说:
“别胡思乱想了,等一会上床,再让你享受一下做神仙的快活。”
俩人洗涮完毕,正要上床,忽见俩女服务生擅自开门进来。紫云衫手快,急忙扯一件衣裙遮住下身,纪无首则尴尬地扭过身去。服务生之一说:
“你们二位,收拾收拾,到下面大厅吧台走一趟。”
“是一个,还是两个都去?”纪无首问。
“都去都去,快点快点!”刚才还说是服务一流,这阵说话竟是这样态度。
楼下大厅里站着俩公安,见他们下来,正色道:
“走吧,跟我们到派出所去一趟。”
“为什么?我们又没干啥。”纪无首是男人,出头露面的该是他。
“为什么问你们自己,干没干啥你们自己清楚。”警察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式,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
俩人乘上了公安局的警车。
纪无首还再纳闷哩,审讯已经开始了。
“说说,哪来的身份证?”警察问。
“没准,结婚证也是假的。”另一警员补充说。
纪无首明白了,他做的“身份证”尽管天衣无缝,但号码总是编不对,他知道问题就出在这儿。今天的他已非昨日的他,他有许多方法可以逃离此地。但是他不敢,如若那样,第二天的报纸电视上将会引起一片轰动:“昨夜有外星人莅临我市……”他扭头瞅一眼衫儿姐姐,衫儿也是满面红云、一筹莫展的样子。
警察的头进来,问是怎么回事。审问他们的警员立刻站起身来,俯在他们头儿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这种事岂能瞒得过神通广大的纪无首?他听那个警察对他们的头儿说:
“抓住了两个持假证件的嫌疑人,估计这段时间社会上频发的制贩假证和他们有关,手法极高,水印纸张也没问题,除了数字和地址,其它根本无法甄别。不是银城宾馆服务员提供线索,按常规很难发现。”
纪无首明白了,是他一时疏乎,忘了一个细节,地区号和地址本来是相互关联的,别说常和身份证打交道的宾馆吧台服务生,就是细心的老百姓也懂得这方面的常识。只因这一不大不小的失误,让他错失了一夜做新郎的机会。
警长说:“算了,先收审,明天再说。夜深了,大呼小叫的影响附近居民休息。”
纪无首决定越狱,但这不是狱,说越监也不能算监,总而言之是离开这个派出所吧!不过这需要伪造一个现场,一个不为人所发现的现场。这事对隆世瑜和纪鸾凤(身份证上是这两个名)来说简直是太容易了。幸亏警长说了话,如再审问下去,还不知要问出些什么哩!
经历了这一场际遇,纪无首突然悟出一个道理,世间秩序井然,他们俩根本就没有插手插足的机会,再说阎王临行前也再三吩咐,不许他管人间闲杂等事。他和衫儿姐姐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回散界去,那儿人才济济,热闹非凡,断不会为诸如身份证之类的小事再闹出笑话。
散界虽然秩序混乱,但已是由来日久,英雄聚集,恶徒盘居。各人有各人的固定地盘,各人有各人的旧有疆域,他们俩误打误撞,别再进了别人的禁区。
于是俩人决定先选块风水宝地建房修屋,好营造自己的楼堂馆舍。地方是看好了,地名就叫“远山看水”。散界管土地开发的部门欺侮他们是新来的外地客户,满天要价,多收了他们一大笔款项。好在他们目前资金丰盈,隆老仙翁给的盘缠加上紫云衫自己的积蓄还有阎王发给纪无首的差费,足够他们的用度,尚不在乎这几个小钱,不必讨价还价。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招标的布告还未发出去,就已经闻讯来了好几家建筑商。纪无首和衫儿对此是外行,懒得多想,就把这项工程给了一家名头很响的大公司。设计、画图、规划、结构、布局等等,统统由人家说了算,他们只提供了一个大概的设想。
刚要施工,忽然来了一位仙长,老家伙向纪无首和紫云衫点点头各施一礼,然后神神道道、高深莫测地说:“选址没错,地方也好,建筑规划也无可非议。但是一定还要加一样东西,一就是门庭必须座北朝南,场院要大,至少占地两亩,不下一千平方。院内支三口大锅,一曰水锅,二曰汤锅,三曰油锅,日后必有用场。二是再加一建筑,必须是高房大屋,屋内不须设太多的家什,只一两张办公桌,数把椅子即可,饮水喝茶用具到时再添不迟。三是高房西侧修一小屋,结构简单,窗口要小,内备几张小床小凳,其它日用杂品暂不考虑。其它就按你们的设想去搞好了,这就是我个人的建议,不一定正确,还望二位笑领,采纳为是。”
纪无首笑道:“老仙长,我这是私人住宅,难道你把它搞成开封府了不成?”
“此话不假,我就是让你把它搞成开封府的模式。不过要比当年开封府宏伟、气派、壮观许多。我是个过路闲人,多了两句嘴,听也在你,不听也在你,就此别过。”说罢,老者诡秘的一笑,然后飘然离去。
纪无首见老者气度不凡,说话绘声绘色,有条不紊,遂想打探一下老者是何来历。想罢就运起“意念定向”法,悄悄跟在老仙身后。只一瞬,老者扶摇直上蓝天,过了南天门,径直去了玉皇大帝办公的地方。纪无首方才知是神人所使,不敢不从。就和施工部门协商,增加项目。谁知他还没开口,包工头就急忙跑过来,双手递上一支烟,恭恭敬敬点上火,然后向他汇报说:
“纪总,您的老管家刚才送来一张施工图纸和一张空白支票,说这是您的新想法,我们一定照办就是,不知您另外还有什么打算?”
纪无首刹时明了一切,摇摇手,点点头,转身就走。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撂下一句,“钱不钱的不要想那么多,天王老子的钱不花白不花,需要多少就填多少,不够再找我要。不过质量可不敢含糊……”
包工头听明白的多,听糊涂的少,心想有钱人都是怪人,有点钱就成了天王老子。也不说破,反正一张空白支票攥在手里,不怕他赖账。又听说支票可以随便填,遂喜动开怀,喏喏连声道:“纪总您放心,我们的口号是‘一握兄弟手,永远是朋友’。我们是大公司,重名誉讲信誉,以质量求生存,以进度谋发展,保证如期完工。”
纪无首要走的人,听了包工头这句,忍不住转身拍拍他的肩,认真地说:“别的都在其次,只有兄弟这句我爱听。兄弟,那就辛苦你了。”
包工头受宠若惊,要请纪无首吃饭联络感情,纪无首不肯,怕饭局上再生出事端,借故有事推辞了。
施工队动用了清一色的所有现代化工程设备和一支强悍有力的施工队伍,不出数月,提前竣工。
纪无首和紫云衫躲进“远山看水”的豪宅,刚想过几天消闲日子,忽一日有门房报告,说是有一大帮朋友求见。俩口儿出门迎客,一见来人,顿时傻了眼。
来人当中,几乎全是“熟人”。有张良张子房,楚淮王淮阴侯韩信,刘玄德的五虎上将来了仨位另加一个魏延魏文长,瓦岗寨有几位,水泊梁山居多,岳飞没来但派来了他的几位兄弟:张显、汤怀、王贵、牛皋,撒豆成兵的刘伯温因故缺席,让徐达、常遇春几位捎话致意……还有许多,不容赘述,林林总总,大概有百多位。
纪无首举目一瞧大喜,来者均是他仰慕已久的英雄好汉,各朝各代的名将魁首、仁人贤达。男宾居多,女客寥寥,大家分头依次落座。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但皆是称兄论弟,毫无官场客套,人人不拘小节。张飞和李逵虽是初次晤面,两人脾气相投,急如烈火不说,生就的豪爽性情,别人尚未开席举杯,他俩已各自对饮了一坛。众皆大笑,李逵不悦,牛眼一瞪,黑头乱摇,喝道:
“我和老张哥哥喝我老纪兄弟的暖房喜酒,你们笑甚?幸亏我那两把斧子未曾带来,否则也让你们知道知道我铁牛的厉害。”
牛皋见说,猛从座位上跳出,几步狂奔到李逵座前,紧紧握住李逵的双手,大叫道:
“早就闻听黑旋风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谬。哥哥,想煞兄弟了!”
李逵不依为然,挥手示意道:“闻名有鸟用?兄弟若是认我做哥哥,先饮下这坛。”
牛皋也不客气,端起酒坛,一饮而尽。张飞见状“哈哈”大笑说:
“兄弟如若早生些年代,徐州城那几个腐酸也免了一顿好打。”
张子房、魏玄成、吴学究等均笑而不言。
单通单雄信对秦琼秦叔宝说:“二哥,想当初我等兄弟在贾家楼结义也不过是三几十人,如今这位老纪兄弟英雄帖不见一个,倒慕名来了这许多壮士,真羡煞我二庄主了!”
罗成讥笑道:“单二哥你当年交的都是绿林朋友,说白了就都是些土匪,那像人家老纪兄弟,来者可都是成名的好汉呀。”
混世魔王程咬金叫道:“小罗子你招打不是,哥哥我可是绿林的头来者,你莫非骂我不成?”
罗成吐吐舌头,伴个鬼脸,揶揄说:“哥哥,打骡子马惊,我又没说你,邻居家嫁寡妇,关你什么事?”
程咬金举手要打,被秦叔宝伸手拦住,嗔道:“兄弟,这可不是你当初的瓦岗寨,喜笑怒骂,由着自己的性子。倘若老纪兄弟见怪,天下英雄耻笑,岂不坏了你我一世的英名。”
程咬金想想也是,遂低头喝酒,再不做声。
武松武二郎上次没有和纪无首尽兴,这回是奔酒来的。两手拎两只坛子,走到纪无首面前,故意把脸一沉说:
“兄弟,上次都是军师哥哥作祟,让你我错了一回畅饮良机。现在你说,是你先喝还是我先喝?”
纪无首见酒不要命不说,也是个畅快人,尤其是武都头是他最崇拜的武打明星,平时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哩,如今人家这样给脸面,岂有不喝的道理?不由分说,他从武松手里接过一坛,笑道:
“哥哥,咱俩同饮如何?”
各朝各代英雄聚齐,大家欢呼畅饮,好不快活。突然,魏征魏玄成离座而起,高声喊道:
“小生我倒有一个提议,不知众位英雄以为然否?”
“说吧,牛鼻子,我们听着哩!”
“要说就快点,别耽搁了我等弟兄们吃酒。”
魏丞相不慌不忙,说出一段话,顿时欢声雷动,众人齐声叫好。
魏征微微一笑,说:“各位好汉,今我等诸位弟兄在此借老纪兄弟盛情款待,开怀畅饮,好不自在。大家想过没有,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如若我等就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重逢。我见大家义气相投,志趣相同,因此有个小小的建议,不如我们就此结拜成异姓兄弟,重新排个座次,诸位以为如何?”
听魏征如此一说,刹时愽得满堂喝采。黑旋风嗓门最大,叫得最响。只见他又拍桌子又踢板凳,大喊大叫道:
“牛鼻子哥哥你这话正说到我铁牛心上,不如我们再结拜一次,这里这些弟兄最合我的脾气,索性结交了。幸亏宋哥哥没来,要不然又要拉我们去招安了。”
程咬金也喊叫说:“老魏呀,想当初瓦岗寨的时候就数你的鬼点子多。你说吧,你说咋办咱就咋办!”
“我推举张良张子房为我们的老大。”韩信举手说。
张飞喊道:“着啊,轮也轮到张牛鼻子了,他就是我们的老大。五百年前我们还是一家哩!”
“按年龄最好,谁也挑不出毛病。不按姓氏笔画,按姓氏笔画分不出年龄大小,兄弟也成了哥哥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翻了天。众说纷纭,好半天也拿不出一个统一计划来。张良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说:
“大家选我做老大,原则上我没意见。弟兄们既然结伙就要成就一番事业,否则我们都成了一伙酒肉朋友了,传出去让世人笑话我等个个皆是酒囊饭袋。还有我要特别补充一句,我当老大只是大哥,可不是首领。首领我们有现成的一位,就是老纪纪无首兄弟,老纪兄弟为人本份,又是忠肝义胆,疾恶如仇。而且他大学毕业,愽学多识,更重要的是他正义凌然,怀揣天地日月,定能成大气候,各位兄弟有意见吗?”
“同意同意同意!”
“就选老纪兄弟当我们的首领。”
“老纪你也表个态呀?”
魏征说:“张子房大哥所言极是,既然我们是个组织,总得有个名称,就请大哥给我们起个名。”
张良摇摇头说:“这个我可是外行了,还是请学究吴用兄弟费神查查字典,选个好词。”
智多星也不客气,想也不想,站起来就说:“我们这个组织就叫散界大一统协会,简称散协,纪无首兄弟为会长,下设秘书处,在座的诸位兄弟皆是会员。没来的不算,以后原则上也不加人减人。”
众人又是一片欢呼。
纪无首被众兄弟推推搡搡,安排到上座坐下。纪无首一生,何曾经历过如此场面,顿时慌了手脚,左右一看,说:
“以后凡事还是请张良哥哥、魏征哥哥、吴用哥哥定夺吧!”
仨人齐说:“我们帮兄弟出个主意还行,大事必须还要纪兄弟点头才是。”
诸事定妥。仨人小组开了个小会,张良口述,吴用执笔,魏征补充,名单拟定之后交纪无首审核。
纪无首草草一览,改了一两处错别字(因是古人今人用法不一)再递给张良,说:“就请哥哥照章宣读吧!”
张良张子房朗声念道:
散界大一统协会秘书处经协商并经会长纪无首首肯,现一号通令,全文如下:
自即日起,散界大一统协会正式成立。不记名投票选举纪无首为会长(不设副会长)。
协会设秘书处,主管日常事物。选举张良、魏征、吴用为秘书处成员。张良为秘书长,魏征、吴用为副秘书长。
出席会议的全体人员均自然成为会员。会员之间互称为兄弟。
现按朝代、年龄(不管官职大小)排定座次如下:
第一位:张良
第二位:韩信
第三位:英布
第四位:陈平
第五位:霍去病
第六位:张飞
第七位:赵云
第八位:马超
第九位:魏延
(以下略去)
第三十位:魏征
第三十一位:秦琼
第三十二位:程咬金
第三十三位:单雄信
第三十四位:罗成
(以下略去)
第四十一位:吴用
第四十二位:武松
第四十三位:李逵
第四十四位:戴宗
第四十五位:石秀
第四十六位:时迁
第四十七位:张千
第四十八位:宋万
第四十九位:白胜
(以下略去)
第五十五位:张显
第五十六位:汤怀
第五十七位:王贵
第五十八位:牛皋
(以下略去)
第八十七位:徐达
第八十八位:常遇春
(以下略去)
第九十一位:袁崇焕
第九十二位:李岩
(以下略去)
第一百零八位:纪无首
以上共是一百单八铸好汉,排定座次。
协会秘书处决定放假三天,各位兄弟回家迎取家小。“远山看水”幸亏早先修建了大批的住处。纪无首方才明白前日老神仙图上添了这许多房舍,原来是早由天定啊!否则一个措手不及,总不至于让这些热心热肠的哥哥们住窝棚去吧!
纪无首喝得酩酊大醉,被衫儿姐姐和几个使女扶到后堂歇息。他喝了两口衫儿姐姐亲手烹制的香茶,朦朦胧胧刚要入睡,忽见俩小鬼手执令牌索链匆匆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顿感情况不妙,大喊一声“不好”立即运起“意念定向”之法,刹时到了自己原来的家中,衫儿姐姐自知有事,也急忙紧随其后。
家里来了不少人。除了亲戚朋友,还有俩白衣大褂。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老娘亲。父亲紧握住母亲的手,一脸的焦虑,爷爷奶奶则躲在一旁暗自垂泪。小娃儿哭叫得厉害,被人抱到其它房间。
他俩依旧是道袍道裤,布袜麻鞋,一副出家人的打扮。纪无首俩人敲门进屋,众人皆是一惊,白大褂更是满脸不悦。其中之一说:
“医道佛道不一家。既是你们已请了人来看病,那我们就走了。”
纪无首拦阻道:“大夫,请见谅,我们并非是看病的,我们是来看病人的。”
父亲、爷爷奶奶也帮腔说:“是的,他们是来看病人的。这两位道友是我们家的熟人。”
白大褂沉思一想,顿时醒悟:原来是他们早已有了思想准备,诵经念佛的道人僧人都事先请来了。也就不再计较,继续敷衍了事地听珍器听听心跳,手电筒照照眼睛,最后摇摇头,说:
“人已经去了,你们想得很周到,准备后事吧!”
就在此时,纪无首眼前一亮,俩小鬼倾刻就要办事拿人。纪无首“隐现两便”,快捷如风,一把上前扽住那只拿人的鬼手,大喝一声:
“大胆!”
俩小鬼抬眼一瞧,其中一个认识,讥笑说:“你一个鬼府散吏,芝蔴粒大的小官,还敢管生死大事,阎王知道不扒了你的皮!”
纪无首此时早已非彼时,只见他轻轻一动,令牌即刻成为碎片,索链也不知去向。小鬼大惊,嚷道:
“好好,算你有本事。误了拿人的时刻,阎王那里你去说话。”
纪无首说:“你们俩先回,我随后就到。见了阎王我自有话说。”
俩小鬼怏怏退去。
紫云衫握住病人的一只手,微微一摇,哈一口气到病人口中,轻轻呼道:
“老妈妈,你看我是谁呀?”
母亲睁眼一看,顿时“哎呀”一声,翻身就起,大喜过望说:“原来是衫儿姑娘呀,那位纪儿道友呢?”
“老妈妈,我在这儿呢!”纪无首连忙上前,两手紧握住老娘亲的双手,眼眶一湿,差点没流出泪水。
母亲左右一瞅,说:“你们都在这儿干啥呀?快给两位客人烧茶倒水去呀!我又没病,只是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见有俩小鬼要来捉我,被一个年轻人拦住。年轻人好生厉害,只一下就把那俩小鬼打跑了。说来也怪,那年轻人怎么看怎么像我的儿子……”
众人皆惊讶不已。一白大褂俯在父亲的耳边说:“严密注视,这很可能是一种回光返照现象。”
父亲心中有数,也不说破,微微一笑,说:“麻烦二位了,费用多少我们交了,你们请回吧!”
白大褂照章收了钱,说:“行,没事那我们就先走了,有什么情况再拨120急救电话。”
母亲已经穿好衣服,帮忙的朋友见状也纷纷走了。父亲要留纪无首俩人吃饭,爷爷奶奶更是抓他俩不放。
纪无首知道此时万不可久留,阎王那儿如不及时搞掂,没准第二拨鬼差又来,到时就不好再做手脚了。这样想罢,他即刻运起“浩瀚大海寻针”术,打开地府这一页,然后又搜索到“生死薄”查找母亲的姓名,一看先吃了一惊,阎王差遣果是分秒不错,母亲的阳寿就在今日某时某刻,母亲仅活五十七岁。他即将“五”字删除,换成“百”字,父亲、爷爷奶奶均一骨脑调出来,统统做了修改。事情办毕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他知道已无大碍,就告辞了父母爷奶,和衫儿姐姐直奔阎罗殿而来。
阎王听执事的小鬼回来言明情况,很是恼火,心想一个鬼府散吏,多大的官衔竟敢插手生死大权。又一想该不是搞错了时辰,否则即便是纪无首阻拦也是没用的。他刚打发小鬼重新去查,纪无首和衫儿已经漂然进殿。阎王一见,把脸一沉,厉声喝道:
“大胆纪无首,令你不要管阳间之事,你非要拦腰插一杠子,你可知这是何罪吗?”
纪无首趋前一步,微微笑道:“阎王有所不知,可能是办事的鬼卒记错了时辰,哪里是我的过错?”
阎王还要说话,忽听查验生死薄的小鬼如飞般跑来,人未至声先到:
“阎王阎王,错了错了!”
阎王一听,急问:“什么错了?”
“纪无首老娘的时辰错了,本是百十七岁,不知怎么搞成了五十七岁。”小鬼说。
“怎么会这样?”阎王有些脑火,训斥说,“上次已经错了,把纪无首提前搞来,事情还未了结,又错了一回,叫我怎么说你们哪,一帮子酒囊饭袋。去吧去吧,下月的奖金别想要了。”
小鬼刚刚退下,阎王又说:“老纪呀,听说你在散界搞了个组织叫什么散界大一统协会,当然我们也容许散界居民有结社、集会、拉帮结派的自由。你们一起喝酒聊天吹牛我不管,不过你可注意了,散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忠奸难辨、邪恶聚集,倘若你弄不好搞出什么事端,我可饶不了你,到时你可别说我没提前告诉你。另外我给你提个建议,回去把你那个协会改成酒协、麻(将)协,或者干脆就叫娱协,没事弄几个小姐玩玩,不比啥都好?干嘛非叫散协?散了能协吗,真是。”
纪无首俩人走出半天,阎王突然想起:纪无首是怎么进来的呢?阎王殿可不是随便出入的地方啊?阎王传令出去叫牛头马面说话,俩人皆是一问三不知,阎王开始有些纳闷了,该不是这个纪无首果真在哪儿学了点真本事?即便如此,生死薄藏了几屋子,就是打开门让他自己进去找,也不可能找到啊!不可能他在这方面做了手脚,对此阎王深信不疑的,这无疑于大海捞针嘛!纪无首后面还跟了个风光秀丽的小丫头,这个女孩猛一看细皮嫩肉,细一瞅神不像神仙不像仙的,道行可是深着哪!可别看走了眼,不小心惹着那一家邪路上的怪仙,没准又是一场少不了的麻烦。散界连天帝都惧三分,他一个地府首脑管得了许多。如今这阎王也不是好当的差使,据说从下届开始,任命改公投了,到时群众不举手,阎王也当不成了。
不说阎王诧异满怀,疑团难消。单说是纪无首回到“远山看水”之后,忽见张良等秘书处三位成员同时拜访。张良献计说:
“小弟呀,弟兄们在这儿整日喝酒恐不是正事。要想法搞点娱乐活动,一是活跃一下气氛,二是让天下英雄知道还有我们这样一个组织。不知小弟有啥想法没有?”
纪无首略一沉思,说:“几位哥哥,据小弟想来咱们的组织有了,牌子也挂到大门口了,但还没有提出一个响亮的口号,对此三位哥哥不知想过没有?”
吴用说:“这话说得很在理,当初我们在梁山的时候还有个口号叫‘替天行道’哩嘛!”
魏征说:“用过的不行,要提就提个新的,响亮一些的。”
张良说:“这是历来就有的,连人家没念过书的陈胜吴广都提了个口号‘大楚兴陈胜王’哩!”
纪无首说:“我倒有个现成的,说出来三位哥哥给参谋参谋。”
仨人同声:“你说呀!”
纪无首也不客气,张口就说:“‘惩恶扬善涤荡乾坤’,这一句你们说怎么样?”
仨人齐声拍手叫好道:“妙哉妙哉。既大气又霸气,让人一看就爽气!就是它了。赶快让人赶做一面旗子挂起来。”
魏征又问:“小弟,旗子上用什么颜色?”
“浅蓝色底子写红字,意喻蓝天红日。”
仨人又喊了一声“好”。
吴用说:“既是要惩恶扬善,小弟在世上可有什么仇人搞来让弟兄们给你出出气。”
纪无首说:“我在世上没仇人。”
“那杀你的那个呢?”魏征诧异的问。
“杀也是误杀,他本不是杀我的。”
“那这惩恶扬善的第一枪该是如何打?”仨人中不知是谁问了这一句。
“我倒有个想法,那些欺男霸女杀人越货的小民已被阎王收治到地狱里去了,散界里尚有一批大户仍在逍遥法外,不如在这些里头挑一个,戏弄一番,也让天下人扬眉吐气一回。”
吴用点点头,说:“兄弟的奇思异想真是别开生面,让我等老朽获益非浅。小弟既有如此打算,今后散界可就热闹了。不知小弟要想拿谁先开刀?”
“赵匡胤兄弟,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他哥俩!”
魏征说:“赵匡胤这厮比我晚了几百年,人我倒是听过一些,虽然得了皇位,由是来路不明,后人说话的多。”
吴用说话之前,先揖了一揖,言道:“他还是我们大宋朝的开国武皇帝哩!”
张良接口说:“他算什么开国皇帝,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硬把人家的江山夺过来,这也算是开国?”
魏征说:“这个家伙做了亏心事,自来散界之后总是档躲西藏、深居简出,这会不知他又猫在哪儿。小弟你有何妙方找到他?”
纪无首微微一笑,说:“这个容易。”
说罢,纪无首运起“浩瀚大海寻针”术,百度搜索“赵匡胤”,不消片刻,便查到他的下处。遂俯在魏征耳际,小声嘀咕了几句,说:
“哥哥,现在就看您的了。”
魏征不假思索,大笔一挥便拟就了一张“请柬”,上书:“散界大一统协会开张大吉,特请宋太祖赵匡胤陛下光临指导。”
自然又免不了戴宗、时迁辛苦,方才半个时辰,只见赵匡胤慌慌张张赶来,手里还拎着几样物什,见了在座的几位,先恭恭敬敬揖了一揖,全无了昔日太祖皇帝的威严。纪无首念他曾是一国之君,就要起身让坐,被张良按下,张子房说:
“太祖陛下今日如何成这般光景?”
“羞得说不成,羞得说不成。自我以下,老二接了皇位,后来他背信弃义,把我打下的江山社稷传给他的子嗣,这以后那还有我的好戏?后来的几代帝王,心中只知有太宗,哪里还能想到有太祖。所以一切供奉进项全都装进老二的腰包,要不我咋会穷成这样子?前日听说,散界出了位高人纪无首,并牵头成立了散协。你们知道我也是个仗义之人,一辈子好交朋友,当时我就想来捧个场子,只是我手头拮据,囊中羞涩,所以没敢登门。”
说了半天话,太祖皇帝还未落座哩。吴用念旧,毕竟人家是自己当朝的老老上司,遂暗使人掇了条小凳让其坐下,又叫搞了点茶水果盘。因是议事厅说事,不是会客厅宴客,所以没备下桌、几等物,赵匡胤的茶水杯就临时搁在一张小方凳上。
张良说:“你啰哩啰嗦半天,我就送你两个字?”
“哪俩字?”赵匡胤惊问。他曾在河南成事,故仍带有河南口音。
“活该!”
“是活该,是活该,是我有眼无珠,错把江山交给他。”
“哪你的江山是如何来的呢?”张良又问。
“我、我,天下者,天下人的天下,唯有德者居之。”
“你算有德者吗?”张子房并不给他留余地。
“子房兄,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我大哥柴荣得江山不是也没费吹灰之力吗?”赵匡胤据理相争。
“可是他没耍阴谋诡计呀!不像你,一会儿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一会儿又是杯酒释兵权,你把心眼用完了。你还说,老桃园三结义,出了一个皇帝,小桃园(指柴荣、赵匡胤、郑恩)三结义,出了两个皇帝。如果是张飞夺了刘备的权,你还认可他们是结义兄弟吗?”魏征插口说。
“这是后人编的,与我无关。”赵匡胤吱唔道。
“那你说柴荣还是你的结义大哥吗?”魏征的那一张嘴,李世民都害怕的。
“是是是,不过……”
“不过什么?”
“他死了。”
“他死了你就可以欺负你嫂子侄儿吗?”
“我不是还给他们颁发了丹书铁卷免死证吗?我并未加害他们母子,不像后代明朝朱棣,连他亲生侄儿都不放过。”赵匡胤死了多少年,还知道明朝年间的事。
“丹书铁卷和江山社稷,孰轻孰重?”
“你们没资格问我这些问题。充其量你们不过是个民间组织,纪会长也只是个空头官衔。如果是法院,我可以回答,你们有律师资格证吗?老子不陪了,走了。”说罢,宋太祖赵匡胤谁也不理,袖子一甩,竟扬长而去。
纪无首和秘书处几位,眼瞅着赵匡胤狂妄不羁、大摇大摆地走出议事厅,均面面相觑,半天言语不得,一时不知作何话说。
张良无可奈何地笑笑说:“就让这小子这么走了?”
纪无首摆摆手说:“三位哥哥不可介意,不是我念他曾经也是位好汉,而且如今又混成这等模样,我岂能让他这么轻松地走出这道门。”
吴用说:“小弟呀,老赵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们在玉帝或是阎王那儿不办个正当手续,名不正言不顺,以后的事情怕是不大好办。”
张良点头赞道:“吴兄弟所言极是。”
魏征低头沉思良久,忽生一计,说:“讨封不如逆天,想当年孙猴子还不是因为事闹大了,玉皇大帝又拿他无计可施,最后才给了他一个齐天大圣的封号。依小弟如今的本事,只在孙行者之上,不在孙行者之下。不如也闹他一回,让玉帝给个齐天二圣的封号。”
“玄成兄弟此话差矣。既是小弟的本事强于那泼猴,为啥当二圣?要当就当大的,最次也不能小于那姓孙的泼猴。”说这话的是张良。
秘书处三人中间,智谋最多的要算吴用,他想也不想就说:“此事最是简单不过,只要这样这样,如此如此,即可万事大吉,阎王不找你,玉帝也会找你。”
智多星俯在纪无首旁边耳语几句,秘书处都是何等人物,大家明白,顿时大笑不止。
一天,玉皇大帝召集群臣开会,玉帝特意把太白金星叫到面前问道:
“金爱卿,那天你说的那个造神计划如今实施得怎么样了?散界一日不宁,我一日难安哪!”
太白金星出班奏曰:“据老臣得到的消息,头上着了一金豆的那个家伙自己改名叫纪无首,现已学成正果,不日即可赴任。”
“为何还要即日,给他个名号,让他立马到任得了。”玉帝是个急性子。
“玉帝有所不知,这事急不得的。纪无首虽是神通了得,奈何根基尚浅,委以大任恐众人不服。”老太白解释说。
“依你说该咋办?”
“让他在散界先闯荡一段时日,待他羽毛丰满了,才好授以官职。”
“还得多久?”
“三五个月或是半年不等。”
“不行不行,时间久了恐生出事来。麻烦你还是下界一趟,把这事操作操作,总之是越快越好,最好把那个叫鸡无首的也给我带来。”
太白金星领旨下凡。
玉帝刚要散朝回宫,有后宫太监高力士(后来提拔的)报告说,王母有急事求见玉帝。玉帝急回家,一打听才知是他老婆的一个玉坠儿丢了。一个坠儿值不了许多钱,问题是那个坠儿还是王母的姥姥送给她娘,她娘又送给她,这可是个要命的传家宝物啊,丢了还了得!派人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无影。这才打发高力士请玉帝设法请高神出手相助。玉帝只好又回大殿重新会集群臣,研讨此事。有的建议请千里眼,有的建议请顺风耳,所有的能工巧匠全搬来,最后还是没结果。
一个坠儿重不过半钱,至多也就苞米粒大小,偌大一个天庭后宫,一时之间哪里去找?奈何王母不干,哭哭啼啼找玉帝要坠儿。玉帝拗不过,只好又和群臣商议,有人出主意说:
“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发一道告示出去,说凡能找到坠儿的,不管是官是民,是鬼是神,一律委以要职。重赏之下出勇夫嘛,这样一来必有高手出世。”
玉帝想想,不如此也如此了。就让依计发一道告示招告天下,除了人间没发到,其余各界均已接到榜文。
说来也巧,告示刚一贴出,立即有人扯榜。护榜神汉(不同那种装神弄鬼的神汉)急将扯榜人拿下,立即回天庭送交玉帝查处。
玉帝抬眼一瞅:见是个耄耋老头,相貌丑陋,衣冠不整。先自不悦,冷眼说:
“下面之人报上名来。”
未料到老头却大咧咧地说:“你只管说事。问老夫姓甚名甚作甚?”
“咦——”玉皇大帝乐了,心想这老头脾气还倒挺怪,一般人来这个地方早屁滚尿流了,他不下跪也就得了,说话还这么冲。算了,玉帝何等身份,不和他草神毛鬼一般计较,遂又问,“你有什么本事?”
“你问我什么本事?我的本事多了,能一样一样告诉你吗,你说你需要什么本事?”来人正是纪无首所化装,他记住隆老仙翁的嘱托,遇强横不自卑,所以并未把这个玉帝放在眼里。
玉帝觉得很是新奇。他每天所接触到的人,不是献媚讨好,就是奉迎巴结,今天一见这么一个怪老头,顿时引起他的兴趣,就说:
“这么说吧,我有一样东西丢了,你如若能替我找到,咱万事皆休,如若找不到,咱另外再说。”
“先说找不到吧!”老头没位,只好兀自坐到地下。
“乱棒打出南天门。”
“如若找到呢?”
“我已说过,万事皆休。”
“才是万事皆休啊!不找。”
“不找你扯我的皇榜作甚?”
“你不是说要委以重任吗?”
玉帝笑了,说:“我本想委你以重任,但我看你连裤子都提不起来,你能堪当何任?”
“原来玉帝才是衣帽取人啊!没听说人凭衣妆,马凭鞍妆嘛!把你的衣服给我穿上,我就像玉帝。”
众神恼怒,刚要发作,被玉帝挥手制止。说:“来人,把我的衣服脱下,给他穿上,看他像不像玉帝?”
没人敢动,玉帝又喊了一声:“脱呀!”
高力士这才带着一班侍从抖抖索索脱下玉帝的蟒服龙袍。玉帝又说:
“给他穿上。”
老头也不客气,接过蟒服龙袍,自己往身上一披,顺势就坐在玉帝的宝座上。
众神震怒,立即上前驱赶,可是抬头一看穿龙袍的老头竟是玉帝模样,而脱了龙袍的玉帝却变成老头。光膀子的玉帝急得大喊大叫:
“我是玉帝,我是玉帝!快把他赶下来,把我的龙袍还给我!”
穿龙袍的老头已焕作美如冠玉的年轻后生,只听他说:“位子我可以给你让,龙袍却不能还,那有送人再要的道理,你还是另做一套吧!”
“好好,你想穿就穿吧!不过你穿这一套龙袍,如何办事?人不耻笑你,不伦不类的。”光膀子玉帝说。
“普天之下,衣装一致。美国总统穿西服打领带,老百姓还不是一样打扮,这有什么奇怪?”
“好好,这也依你。你说东西还找不找?”
“找。找到以后怎么办?”
“天庭以下由你选,你说当啥官我给你封啥官。就是想当阎王也未尝不可,不过我给你透个信息,从下届开始可是举手表决了,你落选了可别怪我。”
“你就封我个‘天下宣抚史’吧,总领散界,再大的官我也不要。”
“这个容易,再说你的条件也不算高。不过你给找的东西呢?”
“玉帝你看!”纪无首掏出一样东西在玉帝眼前一晃。
玉帝一瞅:金灿灿、亮晶晶、光闪闪,小巧玲珑、晶莹剔透、巧夺天工……这正是他老婆丢的那个坠儿。
玉帝大喜,老婆那儿有交待了,他自然也少了一桩心事。心里一热遂立即命人安排酒席谢客,好好款待纪无首一番。搞了半天,还不知帮忙人的真姓大名哩!这回他换了一副口气,和颜悦色地问:
“兄弟,你姓谁名谁,在何处高就,这回你可以告诉哥哥我了吧!”
纪无首刚要作答,忽见太白金星风尘仆仆赶来,一见玉帝光着膀子和一年轻后生说话,而那个后生却穿着玉帝的龙衣。心中不解,走近才看出是纪无首,怒嗔道:
“你这个不知高低的散界小吏,怎么敢穿玉帝的龙衣,让玉帝赤身踝体和你说话,这成何体统?如若传扬出去,岂不让世人笑掉大牙,赶快脱了!”
玉帝挥挥手说:“老金头啊,不妨事的,不妨事的。天庭离太阳又近,如今这赤日炎炎的,我正好脱了这套又厚又重的棉袍凉快凉决。我那套衣服就送于我这位小兄弟了。”
方才多大会功夫,一个散界小吏竟成了玉帝的小兄弟?老金星一头雾水,急问:
“玉帝呀,你可知他是谁吗?”
“谁?”玉帝端酒杯的手停在半当中。
“他就是被金豆击中的那个纪无首。”
“着啊!既是被金豆击中,就说明我们哥俩有缘份。来人哪,摆供品、设香案,我现在就和这位纪兄弟结拜成把兄弟。小弟,待会我领你去后宫见见你嫂子。”
纪无首酒足饭饱,春风得意,告辞玉帝。按照副秘书长吴用的良策,马不停蹄,使一个“意念定向”,又直奔阎王殿而去。
因是纪无首刚在天庭封官,文件尚未传达到地府,所以阎王并不知纪无首是何样人物。见他又来,立马唬着脸说:
“地府散吏纪无首,你在你们散界不好好和你那一帮狗肉朋友饮酒作乐,到此何干?”
“阎王哥哥,上次不知内情,受了你的骗,给了我一个空头官衔,你可知罪吗?”
“什么什么,我成了你哥哥了?你叫我一声爷爷我都嫌吃亏哩!大小给你一个官做,就算是面子了,你竟敢说我知罪,你大概是想进地狱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去吧,下回再不敢惹事生非,跑这儿没大没小的。”
纪无首微微一笑,说:“玉皇哥哥让我做阎王,我念你在这儿久了,而且官声还不错,业务也熟练,所以就没答应。否则在那个位上的是我而不是你了。”
阎王这一惊非同小可,世上有吹牛的,没见有吹天的,敢把玉帝叫哥的恐怕没有几人。这小子必定在玉帝那儿得了尚方宝剑,不然他决不敢到此胡作非为。这样一想,他立即从位上下来,恭恭敬敬问道:
“老纪兄弟,玉皇大帝给你说了些啥?”
“说也没说啥,就是和我拜了兄弟,又给了我一个‘天下宣抚史’的官儿做。”
果不其然,幸亏多了个心眼,没敢做大,否则惹了玉帝的御弟,别说干阎王这份差使了,还不知下地狱的是谁哩!心念至此,他满脸堆笑,毕恭毕敬说:
“即是如此,该是我叫你哥哥了,哥哥请上座。”
纪无首说:“不必客气,论年龄还是我叫你哥哥。”
阎王说:“也好,如此那我就僭越了。小弟下次见到玉帝,还望美言几句。不如咱仨人一同结拜了去乾,玉帝还是大哥,我当老二,你为三弟。咱哥仨主管天庭、地府、散界,互相也有个照应,你看如何?”
纪无首点头称善。
阎王大喜,说:“如此咱先说定了,你我先二哥三弟称呼着,玉帝那儿有机会再通融不迟。”
纪无首被强按到驴背上,驴走他能不走?遂顺水推船道:“就依二哥所言。”
阎王命人速排酒席一桌,俩人推杯换盏、杯觥交错、乐不可支。未等纪无首开言,阎王先说:
“三弟呀,当初给你一个徒有虚名的散界吏史小官,实属无奈。今日咱哥俩开诚布公,你说你想要个啥官衔?”
“地府嫌寂寞,我也待不住,我想我还是公派外放。”纪无首明是讨官来的,因此说话直来直去。
“外放最大的职务也就是钦差了,你不嫌小?”阎王关切的说。
“钦差就钦差。”
“好,咱哥俩击掌为定。”
阎王、纪无首俩人只吃到月落星稀、东方日出方止。
纪无首兴冲冲回到他的府第,屁股尚未坐稳,只听门外喧哗,熙熙攘攘。弟兄伙里他最小,虽是他为尊,但不好强作大,一般小小不然的事不好支使别人。所以他亲自出门,到外面看个究竟。这几步路当然不需“意念定向”的,刚一出门,迎面碰上太白金星手拿一卷公文,纪无首上前双手揖了一揖,打诨道:
“老金头,我刚从天上回来,你又到此何干?”
太白金星不悦,白了他一眼,揶揄道:“你和玉帝拜了把兄弟,就不认我这个介绍人了,不是我从中斡旋作伐,哪有你的今日?开口就是老金头,你叫我一声老哥哥,就矮了你了?”
纪无首自知失言,急忙换了一副笑脸,说:“老哥哥,辛苦您了,进屋喝口水吧!”
太白金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沉下脸来,正色朗声道:“水也不喝,茶也不饮。我这次来有公干,是奉玉帝圣旨,给你命令来了,纪无首接旨。”
照理说接旨是要跪地的,纪无首不懂这些规矩,站在原地不动,大咧咧地说:
“老哥哥,念吧!”
太白金星不愿多费口舌,照本宣科,念道:
“根据玉帝指示,现一号通令。着‘天下都宣抚史’纪无首即日起整顿散界秩序,清理所有大案要案。本着有冤必伸、有案必查的原则,凡历史遗留问题一概梳理清楚。并封三口大锅,一曰水锅,即清心洗面者用;二曰汤锅,为脱胎换骨者使;三曰油锅,专为那些十恶不赦、不敬父母、祸国殃民、罪大恶极者备。钦此。”
金星读罢,右手摆了一摆,后面两个神汉(同前)抬出一块金字招牌。只见那牌长约两米,宽一米,黄色边框镶金嵌玉,蓝底红字,“天下都宣抚史”六个大字跃然匾上。
纪无首大喜,命人设酒款待老金星及其随从。金星不肯,借口事忙,言说还要回天庭复命,临行前交给纪无首一封私人信件和一件包裹,信是玉帝亲笔所书。纪无首打开一看,上写:
“小弟,你方一去,让哥哥我愁肠满怀、寝食难安。等你办完散界这些事,速回天庭见我。哥哥宁肯玉帝不做也要陪小弟四处走走,饱览天界美景,享尽天庭荣华。另:上次我送你的那套衣着,式样尚可,只是偏肥大了些,你留着做个纪念吧。你嫂子又给你连夜赶制了一套,请查收。哥哥知名不具。”
纪无首看了信收了物,心里顿觉温暖异常,这个玉帝哥哥没有白交,算得上是个仁义君子。
刚刚送走太白金星一伙,地府里又排人来。这回是阎王亲自带队,他们也是专程送牌匾来的。牌匾式样大小和天庭那副相仿,只是颜色有些区别。黑底黄字,“鬼府钦差”金光闪闪,寻常人看看都觉着腿肚子使不上劲,更别说那些做下恶事、心怀鬼胎的了。
阎王拍拍纪无首的肩,婉惜道:“三弟啊,二哥紧赶慢赶,还是让大哥占了先,谁让人家是玉帝哩!”
天庭颁发的官印是十斤黄金打造,地府的官印是八斤黄金打造。
纪无首留阎王吃酒,阎王也不客套。弟兄们见纪无首把阎王呼为二哥,大家也跟着叫二哥。阎王本也是个爽快人,一见这么些侠义弟兄,顿时兴高采烈,大呼痛快。
黑旋风李逵嚷道:“早知二哥如此豪爽,我早就投奔你去了。”
阎王笑道:“不可不可,地府里天昏地暗,那像你们散界热闹非凡。下届投票如若我做不成阎王,弟兄们可要给我留个位儿呀!”
众人一片欢呼。
送走阎王之后,秘书处立马开会商议,提出三条紧急方案:一、命人给三口大锅加火升温;二、放告三日并派人四处张贴广告;三、人手不够尚需到别处借几位熟悉业务的人才。
放告的告示尚未贴出,有大批鸣冤叫屈者已闻讯蜂拥而来,周围的客栈已是人满为患,有上访者甚至在“散协”附近的广场四周搭起了窝棚。
按照秘书处建议,纪无首派人到开封府包拯包大人处借调来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员悍将。又到二哥阎王那里调来牛头、马面随时听令。另外还招聘了数目不详的一批篮白领工作人员,拨款在“散协”旁边盖了一座规模相当于二三星级的招待所,一次可容留几百人住宿。议事厅已恢复为审判厅,照前老金头按排,只设一张主席台,下面依次有数把椅子方凳,其余空出。
放话出去,由于历朝历代冤案错案沉积日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因而这些案件也不可能一日澄清,总需要有个过程,诚望各位苦主预以谅解并积极配合,相信纪会长会秉公决断,不让大家失望而归。因此,除一些影响巨大、破坏性强、危害又极大的个案当优先处理外,其余一律按发案时间先后审理。再说了,大家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有的甚至超过百年千年,也不在乎这一日两日,一年半载。如此一说,有些苦主心中有数了,因而不想在此延搁日久,做了一个登记,便回家听候消息去了。
具体分工是:保安队负责门卫秩序,牛头、马面值白班,秦叔宝、尉迟恭值夜班;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工种不变;张飞、程咬金、李逵、白胜负责酒宴招待;赵子龙、马孟起、魏文长、罗成、武松负责大院安全事务,严防坏人捣乱;传讯送达等事宜由戴院长、时迁专管;秘书处三人小组接待上访者,并审阅来往信件;纪无首管全盘。
一切安排妥当,第一案当属……
韩信上前说话:“报告会长,我的案子该排在首位。”
纪无首点头应充,说:“张良张大哥回避,传刘邦到庭说话。”
不一时,戴宗、时迁将刘邦传到。
刘邦虽曾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到了大门口抬头一看,不禁两腿乱晃,牙齿打颤,两眼发直。他看见:
门口右侧矗立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散界大一统协会”七个大字格外醒目。左面墙壁上挂着玉帝颁发的“天下都宣抚史”的牌匾,右面墙上挂的是阎王亲封的“鬼府钦差”四个大字,门口站着牛头马面两位仁兄,俩人均是虎视眈眈,不怒而自威。
刘邦本是个胆小怕事又无主见之人,想当初,他斩蛇起义,和霸王项羽合伙打天下,其实一切都好是被动的,都是别人说啥他干啥。凭他的本事,别说当皇上,一个泗水亭长就到头了。今日到了这般去处,手下又没跟从人,刚才还是腿肚子不听使唤,这阵则脑子也乱轰轰的,本不想进去,但事不由他,被几个人推推搡搡,拉拉扯扯。才进审判大厅,张龙、赵虎一声断喝,他“妈呀”一声就尿裤子了。
纪无首眼瞅面前这人,猥猥顼顼、窝窝囊囊、拖鼻涕流口水,怎么也和那位叱咤风云、豪气万丈、先入秦为王的汉高祖联系不起来。可见人言有误,传说不实,怪不得人说“山中没老虎,猴子成大王”哩!他怕吓着他,就把威严收起,和颜悦色地说::
“下面可是汉高祖刘邦?”
“正、正是小、小王。”
“既是刘皇爷,搬个凳儿给他坐。”
“不敢不敢,我平时是站惯了的。”
“让你坐你就坐下。”
“是是,我坐我坐。敢问大人……”
“不叫大人,叫会长。”王朝、马汉指正说。
“是是,叫会长。敢问会长,叫小王来有何吩咐?”
“没有吩咐,只是问你几句话。”纪无首正色道。
“会长请讲。”
“我问你,是谁杀了韩信?”
“是我老婆。”
“是谁让韩信当大将军的?”
“是萧何。”
“哪你干了什么?”
“我啥也没干。”
纪无首觉得好笑,可是又不敢笑。他这是平生第一次办案,如此案办得不利索,以后的案子就不好办了。他忍了忍,又问:
“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干了不少女人。”
纪无首忍俊不禁,几乎要笑出声来,两位师爷魏征吴用皆用手掩口,张龙、赵虎也扭过脸去。
“会长,我冤枉!”
“你冤枉什么?”纪无首一怔。
“杀韩信不是我的本意,我都吩咐过了,对韩信是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意即不能杀,我本意是保护韩大将军的。”
“哪怎么又杀了?”纪无首对这段历史也不是很了解。
“是我老婆他们偷换了概念,把韩将军装入木笼吊到梁上,地面铺地毯,然后用竹箭射死的。”
“你不说话,你老婆敢杀人?”
“会长,你有所不知。这个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把她惹急了,她连我都敢杀,所以我有点怕她,中国的气管炎(妻管严)大概是从我这儿开始的。”
这个案子审不下去了,纪无首想打退堂鼓。左右一瞅,魏征小声嘀咕了一句:“时候不早了,明日再审。”纪无首这才找到台阶,说:
“先将刘邦收监,明天继续问话。”
张良进言说:“兄弟呀,以后再要审案,千万不能打这种无准备之仗了。”
纪无首点头称是。
魏征说:“刘邦这个老滑头,啥本事没有,就凭这一张油嘴滑舌的嘴了。想当年你看他说的多好,行军打仗我不如韩信,运筹帏幄我不如张良,搞后方建设我不如萧何。此话说过不久就开了杀戒,先把张良哥哥逼走,又着人杀了韩信哥哥,实是可恶之极。”
吴用说:“杀功臣是刘邦开了先河,以后历代君侯均效仿之。”
纪无首说:“他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我们又拿他奈何不得?”
张良沉思片刻说:“这个不妨,明天我们拿他们两口子当堂对质,叫他俩狗咬狗去。”
纪无首说:“这倒是个不坏的主意,就怕他俩死不开口。”
魏征说:“到时候把三口大锅火架旺了,咕嘟嘟一开锅,不怕他们不开口。”
纪无首说:“真要是下到锅里,可就成了铁案了,以后再也翻不得的,这个还请三位哥哥多斟酌。”
张良说:“只要掌握大的原则就行。他们的问题都是秃子头的虱子,明摆在那里的,我们事先定个框架,免得到时候小弟大笔一挥,令牌一下,扔到锅里,再想纠正都晚了。”
魏征说:“姓吕的婆娘刁蛮得出了名的,不给她上点真章,怕她到时咆哮公堂。”
吴用说:“我倒有个主意,到时只消如此如此即可。”
众人皆点头认可。
翌日,三口大锅当院一字儿排开,每锅上均嵌有闪闪发光、夺人心魄的耀眼金字:“水”——洗心革面;“汤”——脱胎换骨;“油”——销魂荡魄。
这次采取的不是问话形式而是讨论形式。一溜小凳排成一个圆圈,分别落座者为此案当事人:刘邦、吕雉、萧何、韩信。讨论命题:是谁杀了韩信?纪无首高居在上,左右是魏征、吴用二位。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位则是排成一队,面孔朝外。至于下什么锅的事宜则是由会长纪无首当庭决断。
四人皆是面面相觑,大家本是熟人,而且同属一旅,共过患难,后来又都是家喻户晓的成名人物,见面打个招呼的情份总该有吧!但是没有。刘邦恨吕雉杀了他的二奶戚夫人和他的几个儿子;吕雉嗔刘邦到处寻花问柳,先是冷落后来几乎休了她这位原配夫人;萧何与韩信本是朋友,是他推荐韩信做了大将,又是他将韩信送上断头台。所以后人才有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之说。俩人由莫逆之交变为不共戴天。
纪无首发话说:“今天咱们只谈一个话题,就是到底是谁杀了韩信?事到如今,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当初你们以为自己都是遮天盖地的人物,杀一人如同宰一只鸡,天网恢恢,没料到会有今天吧?”
刘邦摇摇手,说:“反正我没杀韩信,那天正好我打猎去了。”
“老沛(刘邦的昵称),你别耍赖呀!你不发话,谁敢杀你的心腹爱将?”吕雉白了刘邦一眼。
“什么心腹爱将?韩信在世一天,我就难眠一夜。想想他是怎么将他的旧主胖羽子(项羽)撵到垓下,又逼他乌江自刎,我心里就害怕。没准哪一天他把我也搞到哪儿自刎了。”刘邦抢白说。
“是不是你下令杀的韩信?”纪会长问。
“没有,”刘邦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分辨说,“这个没有。我虽有杀人心,却无杀人事。都是这个婆娘和老萧他们干的,与我无关,不信你问他俩。”
萧何急了,说:“沛哥,你怎么胡咬呢?那天你临走时不是说‘我有事出去一下避个嫌疑,你和你嫂子把那事抓紧办了,以免夜长梦多’。那事是何事?你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没说要杀韩信呀?”刘邦卖关子装傻。
“哪你说杀谁?”吕雉此时要命关头,决不会和老公站一处,几口热锅等着哩!
“我没说杀谁呀!”刘邦笑嘻嘻,一副无赖相。“战争结束了,还要杀人干嘛?”
“卸了磨你不会杀驴吗?”这是萧何的声音。
“劳累了一天的驴,谁舍得杀呀?我当过农民,我知道牲畜的价值,卸磨杀驴的事我是绝对做不出来的。”说罢,刘邦脑筋一转,抬眼瞅着纪无首说,“会长,我给你透露一个消息,所有的坏点子都是这个狗头军师出的,我说了杀韩信的家什没有,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这话说得多结实啊!没想到他钻了我的空子,把韩将军吊到空屋子的半当中,地下又铺了地毯,上不见天、下不着地,最后一顿竹箭把韩将军活活射死了,那年韩将军刚刚才三十九岁,正是风华正茂啊!千古奇冤哪,千古奇冤哪!”
萧何低头不语。
不是萧何不说话,而是萧何也有难言之隐。想当初,他月下追韩信,把人家生拉硬扯地拽了回来。霸王再怎么不好,终究还给韩信留了一条命。即便是最后韩信逼死了霸王,那也是事所必然,大势所去,天意所为,人不可抗拒的。那时,霸王若听了范曾的话,他势必会少一个劲敌,楚汉相争的格局也许会发生另外一种变化。刘邦表面仁义,实是小鸡肚肠,特别是革命胜利之后他所有的缺陷完全暴露出来。生活不再检点,说话也不礼贤下士,动辙追杀迫害有功之臣。还有他那个婆娘,更是专横跋扈,好像江山是她打下来的,江山是他们家的江山一般。刘邦死后,她不是原形毕露了?他萧何对得起主子,但对不起朋友。如果他不按主子意图办事,他不杀韩信,自然还会有人杀韩信。而当别人杀了韩信,也许下一个该杀头的就轮到他了。此种情况下,他只有选择缄默不语方是上策。多说无益,历史明明摆在那儿,他一和韩信无仇,二和韩信无节,韩信又不影响他的升官之道,他干嘛要杀韩信?再说了,别看眼前这个姓纪的会长年纪轻轻,但是他才思敏捷,办事公道。天帝和阎王既然选中了他,必有缘故,因此他决定自此之后不开口,任听他人说分由。
萧何不说话了,刘邦少了一个竟争对手,辩论会变成了对口戏,两口子开始了肆无忌惮的对骂。
刘邦恨恨地睋了吕雉一眼,没好气地骂道:“都是这个贱人,我死之后,把一个好端端的大汉江山作践的不是样子。你为什么要杀我儿如意?你为什么把我的戚夫人残害成那样子?你要杀便杀了,你把她的胳膊腿剁了,装入坛子里,放进猪圈。真是万般皆由可,最毒妇人心哪!”
吕雉也不是吃干饭的,她用自己的鼻前部哼了一声,反唇相讥道:“你搞了那么多女人,让老娘在家守活寡。你搞女人还搞出理了,你还有脸骂老娘?你不知怎么得罪了项大个,他让我替你当了三年人质你知道不?”
“什么什么?你把把羽胖子叫项大哥,他还叫我哥哩!你和他什么关系?”刘邦从吕雉的嘴里听出了一点蛛丝马迹,其实他对那三年一直是耿耿于怀的。还有她和一个叫审食其的一直不清不楚,只不过没抓住证据罢了。
“人家小项那像你,除了那个虞姬,你听说他和哪个女人有关系?谁要是能找到像小项这样的男人,这辈子也算值了。”
“你这个臭婆娘,你还有理了?我死了以后你临朝称制,大肆迫害我们刘家人,大封诸吕,把你们娘家的公牛都快封成王了,有无此事?我说非刘不王,我的话你听了半句没有?我找了几个女人是不假,可秦始皇还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哩!我才找了几个?一个戚夫人你都容不下,容不下就容不下吧,把他娘俩找一荒辟的地方,给他们一碗饭吃,也算你积了阴德了。可是你又是怎么做的呢?你把我的赵王如意饿死,你把我的爱妃戚夫人先是把她的头发一根根拔下来,用铁链子拴住她的脖子,让她穿上粗重的囚衣捣米。这还不算,你竟然残忍地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逼她吃哑药,耳熏聋,砍了双腿双手丢到猪圈里,赐名为‘人猪’……一个‘人猪’把你的儿子皇帝吓成神经病,也是你咎由自取。像你这样狠毒的婆娘,真是世间少有,独一无二。你打听打听,自你之后,还有谁这么干过?”刘邦说着说着,竟不自主的流出了几滴英雄泪。
吕雉听刘邦这样一说,顿时也哑口无言。当初她这样做的时候,万没料到,她为九五之尊,谁能奈何于她?怎么事情过了两千来年,又有人翻出旧帐。她自知大难临头,今天这一关是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心念至此,不禁抬眼往上一瞧,那个叫“会长”的小伙子端坐在审判台后,她怎么越看他越像韩信,忍不住大喊一声“韩信将军何在?”
韩在一旁揶揄道:“你喊什么喊?”
“韩将军,你和这位会长小兄弟是拜了把子的,你替我说句好话吧!我不下油锅,另两口锅随便那个都行。当初我也没让你下油锅,竹箭射人痛是痛了点,终归还留个全尸,一旦下了油锅……韩将军,求你了。”
韩信用鼻子哼了一哼,算是作了回答。
纪无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快感,这么难审的案子竟然嫌疑人自己给自己定了性。为慎重起见,他还是逐一做了询问:
“萧何,你有何打算?”
萧何摇了摇头,苦笑说:“任凭发落。”
“你呢?”纪无首把头转向刘邦。
刘邦一脸的哭相,“最好别是……”他的目光瞅向那口咕嘟嘟翻滚的大油锅。
纪无首成竹在胸,朗声宣读道:
“萧何下水锅,洗心革面;刘邦下汤锅,脱胎换骨;吕雉……”
吕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大老爷,你饶我这一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