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天下——独孤菀
作者:潇家丫头
第一章 初入宫墙 第二章 初犊无畏 第二章 初犊无畏
第三章 心意难平 第四章 身不由己 第五章 故人来访
第六章 菊园暗涌 第七章 初见凌芸 第八章 冤家路窄
第九章 疑虑丛生 第十章 局中者迷 第十一章 会
第十二章 海棠花败 第十三章 莲池风波 第十四章 凤翔三争
第十五章 惘然回首 第十六章 秋阶意凉 第十七章 情何以堪
第十八章 紫宸风云 第十九章 香魂黯逝 第二十章 步履维艰
第二十一章 珞月定主 第二十二章 宫幕微垂 第二十三章 筹谋蓄力
第二十四章 细尘微乂 第二十五章 别处琉璃 第二十六章 筹谋暗算
第二十七章 金瑞香雪 第二十七章 金瑞香雪 第二十八章 世事多坎
第二十八章 世事多坎 第二十九章 阴错阳差 第二十九章 阴错阳差
第三十章 人算天算 第三十章 人算天算 第三十一章 心思各异
第三十一章 心思各异 第三十二章 有心无力 第三十二章 有心无力
第三十三章 帝妃斗 第三十三章 帝妃斗 第三十三章 帝妃斗
第三十四章 重识穆曦 第三十四章 重识穆曦 第三十五章 推心置腹
第三十五章 推心置腹 第三十六章 纪嫣其人 第三十六章 纪嫣其人
第三十七章 母女情深 第三十七章 母女情深 第三十八章 危机暗潜
第三十八章 危机暗潜 第三十九章 风雨来袭 第三十九章 风雨来袭
第四十章 铃澜惨事 第四十章 铃澜惨事 第四十一章 人人自危
第四十一章 人人自危 第四十二章 因果由人 第四十二章 因果由人
第四十三章 危在旦夕 第四十三章 危在旦夕 第四十四章 一心为主
第四十四章 一心为主 第四十五章 急行变 第四十五章 急行变
第四十五章 急行变 第四十六章 真相大白 第四十六章 真相大白
第四十六章 真相大白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四十七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四十七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四十八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四十八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四十八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四十九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四十九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四十九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一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一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二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二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三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三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四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四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五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五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六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六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七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七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七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八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八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九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五十九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一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一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二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二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三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三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四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四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五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五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五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六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六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七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七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八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八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九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六十九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七十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七十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七十一章
第三卷 扑朔迷离 第七十一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二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二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三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三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四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四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四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五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五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六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六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六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六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六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八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八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九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七十九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八十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八十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八十一章 第四卷 龙凤合鸣 第八十一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八十二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八十二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八十二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八十三章
第四卷 龙凤和鸣 第八十三章 第四卷 龙凤合鸣 第八十四章  
第一章 初入宫墙
    靖宗敏慧文德圣皇后独孤氏,名菀,京兆河阳郡人。父励,曾任诚远大将军,靖顺三年被诬谋反,帝旨诛其九族。唯独孤后其时于汾阳,避此劫。后靖宗八年帝复其名,追谥威武康定国公。

    ——摘自《天朝史.后妃传》

    独孤后天质姿丽,性坚毅,益观书,聪慧思敏,多谋略,上位于靖宗,辅于明宗,再辅高宗,时逾三朝。其赞助内政,既越有年。高宗5年崩,年六十整。上悲恸,口呼:祖母为世间奇女也,失之则无半壁江山!葬合山西陵,群臣奏,定徽号曰广圣慈寿恭安懿敏慧温庄康和仁弘靖太皇太后。

    ——摘自《天朝史.后妃传》

    靖顺三年四月,天朝发生了件震惊朝野的祸事。中书舍人萧威,联合三品上二十七名朝廷重员,上奏弹劾诚远大将军独孤励。列三大罪责:一曰通敌叛国;二曰居功自大;三曰矫旨枉上。请旨诛尽独孤九族。

    圣上知悉,震怒于早朝。尽管军方将令力保独孤将军,言其乃开国重臣,绝非此艰险小人,然萧家支手遮天,萧威之女玉妃更是吹尽帝王枕边风,终令独孤满门一百九十余口尽数被斩于午门鹿台。独孤励更是惨遭尸悬城门,暴晒三日。鲜血浸红高台,漫天怨气,再无一人敢言。

    “哎,看那尸身在门口上都挂了快三天了,早该烂了臭了。话说独孤将军怎么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呢?”

    “是啊,这独孤将军可是开朝忠臣,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不说。谁想竟然是这样卑鄙小人。”

    “你们都知道些什么!其实哪里是大将军真犯下这般重罪,愈加之罪,何患无词啊。现在这天朝谁最大?萧家!你们看玉妃得宠的那个势头,止都止不住,萧家说一,谁敢说二?”

    “就是,我也听别人这样说了。你们看皇上才登基三年,其实说得根本算不得数!这天朝啊,现在就是慕容家和萧家的天下,得罪了他们,你还想能保个全尸?”

    “嘘!你不想活了我还要留着小命来养家糊口呢。这话也敢乱说,真都是不要命了。这四周谁知道多少眼线”

    “哎,都散了吧散了吧,咱干好自个的事就成,哪来的闲工夫管这些官儿们的破事。”

    “有人晕倒了!快让让,让让!”

    汾阳郡城

    “菀菀,你就吃点东西吧,这都整整一天了。”季常看着床上一动未动的娇弱少女,眼里满是心痛和无奈。

    静默数秒,一道沙哑嗓音响起:“季叔,我,我吃不下。”

    “你这样根本不是个办法,先是体力不支晕倒,回来竟还咳出血来。大夫说了,你这是急怒攻心,血气郁结,再加上你体质本就不好,长久下去,这,这该怎么是好。”

    少女瘦削双肩轻轻一颤,终肯转过脸来,面对季常。好一张俏丽姿容,现下略显稚嫩,但凭这模子真真不难看出日后会是何等绝代风华。只苍白脸盘上那两丸乌黑大眼,满溢悲痛,绝望,还有深沉的仇恨!

    “季叔,是菀菀无用,这般残破身子。出身武将世家,兄姐弟妹,各个皆武艺出众,独独我鸡立鹤群,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现在,居然连手刃仇人的本事都没有!”樱唇血色尽褪,嘴角挑着一抹讽笑,两行清泪却沿颊滑下。

    “菀菀,你,哎,你这又是何苦。我又何尝不心痛于将军枉死,可是现在你这般折磨自个,又有什么用?天意留你活了下来,不是让你这般作践自己的!”季常想起挚友死得如此不值,再看眼前独孤菀这般模样,心头一急一怒,便不觉拔高声调,冲着眼前毫无生气的少女低吼。

    独孤菀脸上残余半分红晕彻底退尽,小小头颅默然低垂,。白玉小手更是在床边纠结成团。季常看得又是一阵辛酸,不禁放缓声来:“菀儿,独孤家就只余你一人了,不管怎地,你都得好好活下去,季叔没本事救下你爹,是季叔没用。可我怎么也不能看着你如此下去。算季叔求你了,行不?”

    半晌无声,独孤菀蓦地挣扎爬起,赤足踏下地面,“砰”地一声,狠狠跪在地上,额头更是重重一磕:“季叔,菀菀自知已给您添上太多麻烦,您收留菀菀的恩情今生怕是无以为报。可是,现下菀菀唯一,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您了。”

    季常被这女娃儿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跳,忙上前把独孤菀托起:“菀菀,你这是在做什么!季叔从未嫌你是个麻烦。当年将军不因我官小位低,待我如弟如友,知遇之恩现在我是还不起了,更惭愧明知他遭人陷害,也无力为他血恨。现下唯一能出得上力的,就是好好看顾着你。你又何必这样。”

    独孤菀猛地抬头,方才还空洞无神的眼眸,此刻竟透亮得另人心惊:“季叔,您的大恩菀菀不敢忘却,只求您,助菀菀入宫。”

    季常又是一阵错愕,回过神来更是气急败坏:“你,你这个女娃子到底想的什么?入宫?你以为这皇帝的妃嫔这般易当?这一入宫门深似海,你”

    独孤菀抬起头来,紧抿柔唇,那刻浑身爆发出的凌厉之气,让季常不由得停下话语。

    “季叔,我入宫不为争宠。三月之后,紫宸宫又将征收新批女史,菀菀只求入得宫去。”

    三月后,帝都。

    天清如水,西风徐徐。一列身着沉青衣裙的女官队列,正缓缓前行于宽敞宫道之上。除却裙摆拖地摩挲的细碎声响,四周静谧得可怕。少听,少语,勿妄动,宫前礼训的长篇废话,最有用处的莫过这七字。

    领侍太监在前头领着路子,早不耐烦这例行公事,余下待选女婢各个都僵持背脊,低头行走,无暇顾及他人。

    将近队末,一名女婢身形娇巧,头梳圆髻,厚重刘海盖至眉眼,瞧不清神色。乍看之下,毫无特别,真是扔进人海里头就寻不得影儿了。可若现下掀开那拢纹袖摆,就可看见长长尖指,已经被她尽力握到几乎破肉而入。独孤菀盯着灰白石阶,不禁扬起讽笑:终于进得宫来,站在这里的,只是陈菀。

    掌事公公立在宫阶上,漠然看着队伍渐近,方懒洋洋地叫了声:“停。”心里着实不喜又被派上这么个接应新进宫女的差事。天朝极重门第,若想晋选秀女入宫为妃,需得三品上重臣嫡女,方有资格。就算是应这下九品女史,也需和六品官宦世家沾亲带故。眼前这批在外头好歹也算小姐,可要进到这紫宸宫里,就只是最下级的婢子。

    瞅着眼底惶恐不安,略带私语的宫女,掌事扯开尖细的声音:“这儿就是掖庭宫,你们往后住处所。往后就负责打理各位主子们的衣物,佩饰,今个服饰殿尚宫夫人没闲工夫理会你们,就见见司衣大姑姑吧。”说罢转过头去,冲着身旁司衣小心陪笑。

    菀菀悄悄抬头,扬起睫毛看了眼青石阶立着的司衣:人不高,身着绽绿色也显不得瘦。边袖下的手交叠置于身前,白玉的脸盘怎么看都福态,五官倒是小巧。说不得漂亮,但看起来就是眼顺。怎么说都是一个和善人儿,可那双利眼冷冷四下打量,只不出声。

    原本刚进宫来,好些人都觉得新奇,不免有些琐碎声响传出,现下看着阵势,都关上嘴巴,只留一派静默。

    “哟,小姐们可都说得尽兴了?”更是无人应答。

    此时司衣方才勾起一抹浅笑:“你们有这个福分进来,就都是有着身份背景的人儿,什么是礼仪进退,也都的悠着点儿。往后呀,你们就先在这尚衣局做着,手脚麻利肯干的呢,自然能吃着好果子。不过,我犯着忌讳也得先跟你们说了,甭管你以前穿的什么金,戴的什么银,或是哪门哪户的千金小姐。到了这,就都是奴才!宫里头大,人也扪多,有些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呢,也就别听了。更别老妄想着,当上这枝头鸟!”

    “咱和主子们不能比,有些东西,你们天生呀,要不到,也受不起!”菀菀只觉背后一阵凉意,竟是冷汗,估计已湿了单衣。“当然,要做好了分内的事,主子们是不会亏待。要是,讨得好欢心了,还怕将来没好日子过嘛?是不?”小宫女们都弱弱应了声,颇为参差不起。

    “这就是了,我呢,本姓杜,你们就唤我杜姑姑罢。日后有个些什么事,跟我知会声,能帮忙的我也不会把你们当外人。今个就先这样罢。你们也都乏了,先回去梳洗梳洗,明个卯时初刻都给我在这门集合。”

    杜司衣挥了下袖摆,领侍便带着人退去。揉揉酸涩肩膀,正欲离去,一名小宫女急急小跑而来,伏在司衣耳边轻语:“姑姑,今儿皇上又翻了林美人的牌子。”

    眼中寒光一闪,“这月里几次了?”

    “五次。”

    “娘娘怎么说的?”

    “玉妃娘娘意思,由着去罢,林美人现在还动不得。她后头”

    杜司衣闻言,轻点了下头,便不再多言,只往内宫走去。

    掖庭,西厢间

    “菀菀。”方菁菁冲着一直侧靠在茶几旁发呆的人儿唤道,却得不到回应。瞥去一眼,竟还在楞神,不禁无奈轻叹。眼珠子一转,刚想走到她身旁好吓她一下。谁知正待开口,一只柔嫩小手就抬起掐着她的面颊,一直木无反应的少女转过头来,故作严肃道:“恩,肤质细白,滑如凝脂,不错,不错。”

    菁菁呆楞数秒,方回过神来。“啪”地挥掉一直在她脸上蹂躏的魔爪,没好气地说道:“陈菀!刚才唤你不作声响,活生生个楞木头,怎么这下捏我脸就这般精神?”

    菀菀低头轻揉被拍红的手背,眼色微沉,可小嘴却娇声嘟囔:“人家不就闪了下神么,捏下小脸都不给,真真小气么”

    方菁菁不由失笑,觉得眼前这人真是个没长大的女娃儿。再加上身形较他人矮小,哪看得出已然十四,在天朝这该是为人母的年岁了。额上还盖着厚实刘海,小巧脸蛋更是要被掩去不少。拢起细眉,怎么看刘海都不顺眼。

    猛地探指挑起发端,陈菀惊觉抬头,眼里一派迷蒙,又手忙脚乱抚平掀起的秀发,嘟囔声更大:“菁菁你这是要怎地嘛,生生把人家头发给弄乱咯。”

    “哎呀,菀菀你干啥弄这么个土包子头嘛,五官似乎蛮清秀的,刚才没得瞧清楚,让姐姐再来看看。”方菁菁作势要往陈菀扑去。

    “哼。”一声轻嗤从身旁飘来,两人便停下打闹,朝边角望去。柯敏正坐在镜旁,解开发髻,十指小心爬梳着满头乌丝。红唇一撇,不屑道:“比美?这房中有人的容貌能比我更为出色?”杏目环顾房内,只在看到沈怡容的当会顿了顿,挑衅望去。

    翻拈书本,沈怡容正眼都没回个。柯敏自觉无趣,遂愤恨回转过头,重新装扮娇颜。

    “对了,菁菁,你刚才唤我做啥呢?”陈菀轻扯菁菁袖口,似乎被这屋内瞬间静默吓着,小声问道。

    “哦,我们在说着自个家里头的事儿呢。就你和怡容没做声响,人家怡容好歹说了个姓名家处,你呢,”菁菁起手往陈菀头上就是一个爆栗:“你呀,就干脆神游太虚,半个子儿都没蹦出来,现在还不老实招供了。”

    忽地没了声响,以为她又发起楞来,菁菁猛地一推:“哎,你怎么又…”陈菀一下稳不住身子,小脸略微抬起,发辫边开。双眼赫然蒙着一层水汽,莹白贝齿咬着下唇,极力隐忍。

    “菀菀,你,你这是怎么了?是我方才推疼你了么?”菁菁有些紧张,伸手进怀抽出绣帕,欲递过去,却又怕陈菀恼怒,好一阵手忙脚乱。

    陈菀挪动腿脚,变成正跪姿势,小手按压着群摆。接过菁菁手中帕子,拭去眼角泪珠,重新展颜一笑:“对不住,菁菁,吓着你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起自家亲人,有些许感伤罢了。”

    “我家本是小门小户,在汾阳置有薄产,爹爹也就是一介商贾。虽然算不得富贵大家,却总有个安乐日子可过。家中仅得我一女,三口生活倒也和和美美。谁想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今儿年初,家里深夜起火…爹娘奴仆全死了,就只剩我一个…”俏脸蓦地惨白,扇羽般的眼睫低低盖下,纠结袖边繁纹,陈菀背脊绷得笔挺。

    “还好叔父是汾阳司户,他怜我孤苦,正好宫里又到选拔宫人之期,就让我进宫来混口饭吃。”

    菁菁脸上满是不忍,欲言又止。而柯敏依旧面对铜鉴轻描娥眉,脸上尽是一派事不关己。沈怡容靠这软垫,未曾起身,只是眼角略动,手中书本已然许久没有翻动。

    “哎,你说这火灾,我倒是想起桩水祸来了。”难得柯敏来了精神,把眉笔随手一扔,轻一抚掌,笑得妖娆:“这可不就是平州嘛,遭大水淹了个彻底。”

    陈菀借着转身倒茶之际,仔细在脑海回忆。似乎听季叔提起,今年滦河暴雨不止,临河的那几个县都遭了殃,其中,据说平州司马为救灾民身亡。拆开有些凌乱的发辫,握着木梳小心理好,再绾了个垂髻。

    “还听说啊,这平州司马还挺宅心仁厚,救为了些民众,把命都给搭进去了。”媚眼如丝,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扫到沈怡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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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犊无畏
    在这紫宸宫中,时日消散得极快,光阴若箭,看来波澜不惊,实则暗潮涌动。去了月余,掖庭西门外那根老树被西风扒得只剩零丁残叶挂在枝头,很是寒碜。

    陈菀打井边接了盆凉水,捧起一掬直往粉面抹去。帝都秋季白日倒还有些日头,可夜里寒气极重,多都被这井水吸得饱实,直往脸上淋那可是凉得透心。取过一旁白布拭干水滴,再理了理发鬓,整理妥帖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两样。可眼旁一圈暗影却漏了底子,昨夜又是一晚无眠。

    总说思极入梦,梦极成真。夜里只要一闭上双目,便满是鲜血,枉死的一百九十多口冤魂,直挥着双手让自个为他们报仇雪恨。每每惊醒,总是感到冷汗渗湿了单衣,之后便如何努力,依旧湿一夜无眠。

    陈菀食指按捏额角,轻叹口气,又锤了锤脑瓜子试图让自个清醒清醒。进到屋里把铜盆摆好,想起昨儿上房姑姑交代的活计,捧起一叠衣物便匆匆往外走去。

    “菀菀,你且站住。”身后一道柔和声音响起,是杜姑姑。托着衣物站定,陈菀回身道了个万福,一脸暖笑遮住眼底黯然,脆生应道:“给姑姑问安。”

    “嗯,你这是往那去呢?”杜姑姑脸上满是焦虑,顾不得许多礼数。

    “菀菀正是要去西偏殿流纱阁给薛宝林小主送明儿要着的襦衣。”顺着眉目,站定一旁。

    “这个先不忙,你等下且跟我…”话尚未说到一半,就见一名偏殿太监从跨院急步小跑而来,远远冲这头喊着:“哟,杜姑姑,您等等,等等。小礼儿这还有件急事,得请您帮拾掇拾掇。”

    杜姑姑有些不耐,看了眼,说:“是尚饰间的掌案礼公公那,啥事呢?我等得,敏妃娘娘可等不得。”

    卞公公讪笑几声,陪着脸色:“姑姑,这不也是急的嘛。刚才林美人殿里的大丫头托我拿着这墨绿袄子来给姑姑瞧瞧,说是领边不经意给划了道口子,急着补。”

    听说是林美人殿里求的活计,杜司衣眼眸微眯,随手接过袄子,搁在手里摩挲:“料子倒是挺好,白棉的底子,外层许是绸缎,这绣…是蜀绣晕针吧,平纹的。不是什么难办活计,等会儿我找个掌衣理理也就好了。”

    手上衣物看着不多,搭了配饰却也有些重量。陈玩站得膝头酸麻,腕子经不住往下沉了沉,正巧杜司衣正要把袄子还给礼公公。忽地,似乎一丝金光从袄子里透出,娥眉轻叠,总觉得有点不对,蜀绣晕针勾出的平纹怎会在墨绿袄子里透金?一个念头闪过,眼皮不禁小跳。

    “杜姑姑,礼公公。”略微上前一步,陈菀躬身福了福。“可否让我看看着袄子?似乎,不太像是蜀绣晕针。”

    杜司衣和礼公公登时望了过来。走道陈菀面前,杜司衣细细盘看了眼前娇小丫头,脸上有些不悦:寻着时机出风头么?胆子倒是不小!又搓弄了下袄子,寒声说道:“不是蜀绣晕针?那还能是什么。既然你信心倍足,就看看罢。记着,宫里说话是该仔细斟酌点,可不比外头小城小镇的。”

    小心将手中衣服置于石凳,陈菀信手接过布袄。细细翻看了里料,纤指又在缎面云纹慢慢走着。看了半晌,却看不出错处,整个袄子瞧来就是蜀绣晕针再参杂些许束绣,针脚略显杂乱,应是一般宫人衬袄。难道真真是刚才眼花,看错了?背上一道凉意,恼恨自己鲁莽。

    杜司衣冷眼旁观,见好半活没个答案。脸上满是怒色,眼底却藏掖了几抹得意。正想劈手夺过,却见陈菀一脸恍然,慢慢剥开袄子领边小口。

    “姑姑,依菀菀看来,这个并非蜀绣,而是香园顾绣。”将袄子还予姑姑,陈菀垂手说道。

    “顾绣?什么顾绣?”

    “传言顾绣乃是宜州一位官宦小姐所创,针法繁复偏僻。平针主,乱针辅。束针,双面,精针以及彩帛绣法交错相加。当年美誉:“一寸顾绣一寸金”。熟练的绣娘要制出手掌般大小的顾绣,也尚需整整五日不眠不休。针脚乍看之下略微凌乱,但,请姑姑将袄子轻轻展开,置于阳光之下,便可得知其妙处。”

    将信将疑,杜司衣扯着边角轻展袄子。瞬时,金光四射,极为刺眼。“这…!”杜司衣和礼公公不由瞪大双目。

    “本顾绣针法之难,耗时之久,世人皆以为已绝于世,菀菀也是略在书中看过。前几日,在送衣物去碧泠院时,似乎听到那的小宫女提及,上月宜州曾进献一批稀世面料。”

    礼公公迟疑瞥了眼袄子:“照她的说法,这袄子,该不是哪位娘娘的罢?”

    陈菀轻抬螓首,贝齿啃了下唇:“杜姑姑,卞公公,这袄子,只怕还要珍贵…”

    “大胆奴才,竟敢胡言乱语!”太监显得有些慌乱,忙出言斥责。

    反观杜司衣倒是冷下眸子,只顾盯着袄子,看也不看陈菀半眼:“这话,怎么说的。”

    扇睫扑腾着打下光晕,陈菀垂首回话:“姑姑,顾绣针法稀世,能找出这么个绣娘就已是万难。更何况,瞧着平纹走的路子,用的绝非寻常墨色丝线绣成,而是金丝和姑娘家的乌丝。所以粗看之下,才是墨绿。”

    老树枝头上,几只雀鸟扑腾得正是欢快,闹得残余的数片枯叶都落了下来,打着圈子往地上飘去。下面气氛可就没这般轻松,沉闷得直把人压出怯意。

    过了好些时候,礼公公才微颤着开口:“这,这可如何是好…什么金丝银线的都不成问题,可是难就难在这当口哪来的绣娘?若是一个不妥,皇上大怒,咱们…”抖着双唇,接下来的话儿就是不说出口大伙也能心知肚明。

    “姑姑,菀菀愿意尽力一试。”陈菀突地开口,杜司衣忽然觉得眼前这小丫头身上,似乎一直有什么被掩盖了,现下才不经意漏了点出来。“虽然不曾做过,但顾绣中所需针法菀菀都已熟悉,详细绣路也尚未忘记。”

    杜司衣只顾看着陈菀,却没给出任何言语。反倒是一旁的掌事太监耐不住性子,声音里头带着几分欣喜:“这尚衣局里果然人才辈出挖,咱家果然没看错,就菀菀长得这么个秀外慧中的样儿,才是成大事的!当然,这也多是杜姑姑调教的功劳。”

    觉得眼前这个低垂着脑袋的丫头似乎还算憨实,没那些弯弯肠子,杜司衣眼里才露出满意,轻点下头:“那这活计就由菀菀你着手吧。事虽不小,但你也是个玲珑人儿,该怎么着心里也是该有个分寸。”

    看着两人相携而去,菀菀默默站了半响,突然说道:“菁菁,出来罢。”

    “菀菀,我,我不是有心…我是刚来到…”方菁菁双肩有些瑟缩,看着陈菀冷然的脸蛋不知怎么竟觉得无措。

    “哎,”陈菀走上前去伸手把一片枯黄残叶从方菁菁肩上拍落。“菁菁,在宫里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事…”

    “这,我…”

    “呵呵。”陈菀轻笑着打断了方菁菁的话头,抱起石凳上的衣物整个儿堆在她手上。“快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浣纱阁去罢,本来已经晚了,再不送去我又该要被那儿的大丫鬟挤兑啰,你舍得么。”

    陈菀小脸上还露出一派可怜兮兮的样子,逗得方菁菁禁不住笑出声来,还用手敲了敲她的脑门:“你呀,行了行了,我帮你送去吧,你自个…”犹豫了半响,还是憋出了一句话:“你自个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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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犊无畏
    绣房里一切刺绣用具本就是整理齐备,黑漆木雕盘上整齐的码放着束束金线。陈菀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人只要遇到性命攸关之时,办事效率总是高得出奇。

    坐在杨木凳上,陈菀从头后圆髻细细挑出小撮发丝,握起剪子,手顿了顿,还是剪了下去。将缕缕乌发列在金线旁边,再细细查看那道领边裂口。

    口子不长,只约莫小指长短。可麻烦的是,那似是被尖锐利器划破的痕路,经纬尽断,尤其发丝和金线都极为脆弱,稍有不慎,非但难以齐全,更可能变本加厉,一发不可收拾。纵使能勉强缝合,也无法不露痕迹。想一件袄子爬上几道蜈蚣样疤痕,就算稀世奇珍也要被毁坏了,倒不如一刀割碎,图个清净。

    陈菀拈起长针,将金线与发丝各挑一根捋顺,穿针结好。比较衣上平纹,本顾绣起针是由套针将缝边勾好,但套针一上,却必会将针脚外显,故只能在开针时用。心里暗想,那便使滚针,应就不会看到针脚。

    可真要下手,又觉不妥。滚针虽不显针脚,但绣出的平纹又会略显疏松,则完成后领口部分就会显得暗淡。看着无法收拾的衣痕,心里焦躁再也耐不住,这该如何是好。握针的手已满是汗意,一不经意,针顺手而掉,跌在脚边。

    “这刺绣,讲究的是平、光、齐、匀、和、顺、细、密,每一手都影响绣品的成败。着针之人必须心绪平和,一心一意只看绣面,方能做出精品。菀儿,你天生聪慧,自付没有做不到的事,但有时处事却急功近利,要知欲速则不达。本以你之心性根本无法绣出精品,可你却依靠极佳天赋强行弥补。此绣样可称完美,但,只得其形,却无其神。别人或许不知,但为娘如何能不了解?若有一日你碰到无法完成的绣,记住娘的话:莫急,莫躁,你的技艺已臻纯熟,慢慢想来,手下自能如行云流水。”

    想起那年初次尝试湘绣中一品绣图:百鸟朝凤时,娘亲说的话。身处诚远大将军门庭,不论子女,都应有一身好武艺,却唯独幺女不成器,生来只爱琴棋书画。兄姐是武较场常客,她却成天泡在绣房和书阁。

    父亲多次抚额哀叹:菀儿,你怎就这般不成器,连持区区长刀都能将手腕子给扭了。唯有当年江东第一才女的娘亲,淳淳言之:菀儿,武士用躯体搏天下,是为将。文人用口舌搏天下,是为相。唯至尊以心搏天下,是为帝为后。莫逞口舌之能,莫争手脚之胜,方能上道。

    当时淳淳之语尚在耳边,可,人已无踪可寻…娘,你让女儿如何不恨!

    突觉颊边一阵湿意,指尖抚过,竟是泪。合手正欲取腰间锦帕,掌心蓦然一痛,那根长针!慌忙拭干泪痕,轻拍脸颊。我究竟在想什么,时辰本就不多,却还在这胡思乱想。让心静了静,瞅着墨绿缎面,突然笑了,我已知道该怎么补这漏子:合针墨菊动天下,真拟奇艳出谁家。

    正当陈菀费尽心神为修补衣袄之时,一隅偏房入夜了尚且燃着灯火。

    “姑姑。”

    “那丫头,可还安分?”

    “是,婢子瞧瞧去看过了,她专心得很,愣头愣脑的。”一阵轻笑扬起,颇为得意。

    杜司衣却冷眼望去,狠狠瞪了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女一眼:“闭嘴。她若不这样,还有得你我的好果子吃?”顿了下,走去开窗朝外张望以防隔墙有耳。“娘娘方才召我前去,倒是没什么失常,林美人的事该无大碍,你小心着点。”

    玉妃燃上三根长香,在佛笼前站了半响却不曾行礼。

    “小德子。”

    “奴才在。”

    “杜司衣,还是不够警醒啊。”纤手把香柱往米堆里一插。“传我的话下去,杜司衣若是有什么不好了,便由着去罢。”奴才若帮不得主子也就罢了,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这柱香也算尽了主仆情分了。

    “是,娘娘。”

    陈菀重重喘了口气,终于把这麻烦的口子给补上了。正想收拾桌上四处散落的绣具,却恰好传来了敲门声。

    “菁菁?”方菁菁端着一方圆盘正站在门前,上头置了几品茶点。“你怎么来了?”陈菀倒是有些意外,前些时候打更响才起,该有丑时了。

    方菁菁踏进房来,半天才找到个空处将手里端着的餐盘放下。“我这不是担心你挨饿嘛。从酉时起你就待在这个鬼地方,半步都未曾踏出。更甭说晚饭了,真是不饿,那我就拿走了。”

    “别别别,好姐姐,我就知道你心疼我。”虽然知道方菁菁不过是逗她而已,陈菀也忙身后扯住衣角。心里一股暖意流过,自己从来就有吃夜餐的习性,可仿佛已过了许久再没人问一句:菀菀,你饿不饿了…

    “行啰,我就先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禁不住困意打了个哈欠,方菁菁往门外走去。“真是的,那些主子就不把奴才当人看。也不带这么累人的,补个衣服嘛,就直接让丢过来了…”

    陈菀顿时脑子一懵:尖锐利器划破的口子,顾绣衣袄,皇上!是了,这衣袄乃是李允所有,却会被簪类发饰割破,还伤于领口。若说是不经意的,那也太过勉强了罢。何况,早晨是林美人遣人送来修补。

    宫妃里头的规矩,断不会是让人送来缝补,只会召人前去。如此看来,命令送袄子来的人,一,许是不知道后宫规矩;二么,便是林美人寝殿发生了什么,既不能让人去看了,也必须将袄子补得天衣无缝!

    背脊一阵寒颤,汗珠从发鬓滴下,陈菀双手紧扶椅背,指节已然泛白。不论如何,见着这袄子伤处的人,怕都是逃不脱了…

    杜司衣是,那太监是,自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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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意难平
    在这紫宸宫中,时日消散得极快,光阴若箭,看来波澜不惊,实则暗潮涌动。去了月余,掖庭西门外那根老树被西风扒得只剩零丁残叶挂在枝头,很是寒碜。

    陈菀打井边接了盆凉水,捧起一掬直往粉面抹去。帝都秋季白日倒还有些日头,可夜里寒气极重,多都被这井水吸得饱实,直往脸上淋那可是凉得透心。取过一旁白布拭干水滴,再理了理发鬓,整理妥帖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两样。可眼旁一圈暗影却漏了底子,昨夜又是一晚无眠。

    总说思极入梦,梦极成真。夜里只要一闭上双目,便满是鲜血,枉死的一百九十多口冤魂,直挥着双手让自个为他们报仇雪恨。每每惊醒,总是感到冷汗渗湿了单衣,之后便如何努力,依旧湿一夜无眠。

    陈菀食指按捏额角,轻叹口气,又锤了锤脑瓜子试图让自个清醒清醒。进到屋里把铜盆摆好,想起昨儿上房姑姑交代的活计,捧起一叠衣物便匆匆往外走去。

    “菀菀,你且站住。”身后一道柔和声音响起,是杜姑姑。托着衣物站定,陈菀回身道了个万福,一脸暖笑遮住眼底黯然,脆生应道:“给姑姑问安。”

    “嗯,你这是往那去呢?”杜姑姑脸上满是焦虑,顾不得许多礼数。

    “菀菀正是要去西偏殿流纱阁给薛宝林小主送明儿要着的襦衣。”顺着眉目,站定一旁。

    “这个先不忙,你等下且跟我…”话尚未说到一半,就见一名偏殿太监从跨院急步小跑而来,远远冲这头喊着:“哟,杜姑姑,您等等,等等。小礼儿这还有件急事,得请您帮拾掇拾掇。”

    杜姑姑有些不耐,看了眼,说:“是尚饰间的掌案礼公公那,啥事呢?我等得,敏妃娘娘可等不得。”

    卞公公讪笑几声,陪着脸色:“姑姑,这不也是急的嘛。刚才林美人殿里的大丫头托我拿着这墨绿袄子来给姑姑瞧瞧,说是领边不经意给划了道口子,急着补。”

    听说是林美人殿里求的活计,杜司衣眼眸微眯,随手接过袄子,搁在手里摩挲:“料子倒是挺好,白棉的底子,外层许是绸缎,这绣…是蜀绣晕针吧,平纹的。不是什么难办活计,等会儿我找个掌衣理理也就好了。”

    手上衣物看着不多,搭了配饰却也有些重量。陈玩站得膝头酸麻,腕子经不住往下沉了沉,正巧杜司衣正要把袄子还给礼公公。忽地,似乎一丝金光从袄子里透出,娥眉轻叠,总觉得有点不对,蜀绣晕针勾出的平纹怎会在墨绿袄子里透金?一个念头闪过,眼皮不禁小跳。

    “杜姑姑,礼公公。”略微上前一步,陈菀躬身福了福。“可否让我看看着袄子?似乎,不太像是蜀绣晕针。”

    杜司衣和礼公公登时望了过来。走道陈菀面前,杜司衣细细盘看了眼前娇小丫头,脸上有些不悦:寻着时机出风头么?胆子倒是不小!又搓弄了下袄子,寒声说道:“不是蜀绣晕针?那还能是什么。既然你信心倍足,就看看罢。记着,宫里说话是该仔细斟酌点,可不比外头小城小镇的。”

    小心将手中衣服置于石凳,陈菀信手接过布袄。细细翻看了里料,纤指又在缎面云纹慢慢走着。看了半晌,却看不出错处,整个袄子瞧来就是蜀绣晕针再参杂些许束绣,针脚略显杂乱,应是一般宫人衬袄。难道真真是刚才眼花,看错了?背上一道凉意,恼恨自己鲁莽。

    杜司衣冷眼旁观,见好半活没个答案。脸上满是怒色,眼底却藏掖了几抹得意。正想劈手夺过,却见陈菀一脸恍然,慢慢剥开袄子领边小口。

    “姑姑,依菀菀看来,这个并非蜀绣,而是香园顾绣。”将袄子还予姑姑,陈菀垂手说道。

    “顾绣?什么顾绣?”

    “传言顾绣乃是宜州一位官宦小姐所创,针法繁复偏僻。平针主,乱针辅。束针,双面,精针以及彩帛绣法交错相加。当年美誉:“一寸顾绣一寸金”。熟练的绣娘要制出手掌般大小的顾绣,也尚需整整五日不眠不休。针脚乍看之下略微凌乱,但,请姑姑将袄子轻轻展开,置于阳光之下,便可得知其妙处。”

    将信将疑,杜司衣扯着边角轻展袄子。瞬时,金光四射,极为刺眼。“这…!”杜司衣和礼公公不由瞪大双目。

    “本顾绣针法之难,耗时之久,世人皆以为已绝于世,菀菀也是略在书中看过。前几日,在送衣物去碧泠院时,似乎听到那的小宫女提及,上月宜州曾进献一批稀世面料。”

    礼公公迟疑瞥了眼袄子:“照她的说法,这袄子,该不是哪位娘娘的罢?”

    陈菀轻抬螓首,贝齿啃了下唇:“杜姑姑,卞公公,这袄子,只怕还要珍贵…”

    “大胆奴才,竟敢胡言乱语!”太监显得有些慌乱,忙出言斥责。

    反观杜司衣倒是冷下眸子,只顾盯着袄子,看也不看陈菀半眼:“这话,怎么说的。”

    扇睫扑腾着打下光晕,陈菀垂首回话:“姑姑,顾绣针法稀世,能找出这么个绣娘就已是万难。更何况,瞧着平纹走的路子,用的绝非寻常墨色丝线绣成,而是金丝和姑娘家的乌丝。所以粗看之下,才是墨绿。”

    老树枝头上,几只雀鸟扑腾得正是欢快,闹得残余的数片枯叶都落了下来,打着圈子往地上飘去。下面气氛可就没这般轻松,沉闷得直把人压出怯意。

    过了好些时候,礼公公才微颤着开口:“这,这可如何是好…什么金丝银线的都不成问题,可是难就难在这当口哪来的绣娘?若是一个不妥,皇上大怒,咱们…”抖着双唇,接下来的话儿就是不说出口大伙也能心知肚明。

    “姑姑,菀菀愿意尽力一试。”陈菀突地开口,杜司衣忽然觉得眼前这小丫头身上,似乎一直有什么被掩盖了,现下才不经意漏了点出来。“虽然不曾做过,但顾绣中所需针法菀菀都已熟悉,详细绣路也尚未忘记。”

    杜司衣只顾看着陈菀,却没给出任何言语。反倒是一旁的掌事太监耐不住性子,声音里头带着几分欣喜:“这尚衣局里果然人才辈出挖,咱家果然没看错,就菀菀长得这么个秀外慧中的样儿,才是成大事的!当然,这也多是杜姑姑调教的功劳。”

    觉得眼前这个低垂着脑袋的丫头似乎还算憨实,没那些弯弯肠子,杜司衣眼里才露出满意,轻点下头:“那这活计就由菀菀你着手吧。事虽不小,但你也是个玲珑人儿,该怎么着心里也是该有个分寸。”

    看着两人相携而去,菀菀默默站了半响,突然说道:“菁菁,出来罢。”

    “菀菀,我,我不是有心…我是刚来到…”方菁菁双肩有些瑟缩,看着陈菀冷然的脸蛋不知怎么竟觉得无措。

    “哎,”陈菀走上前去伸手把一片枯黄残叶从方菁菁肩上拍落。“菁菁,在宫里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事…”

    “这,我…”

    “呵呵。”陈菀轻笑着打断了方菁菁的话头,抱起石凳上的衣物整个儿堆在她手上。“快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浣纱阁去罢,本来已经晚了,再不送去我又该要被那儿的大丫鬟挤兑啰,你舍得么。”

    陈菀小脸上还露出一派可怜兮兮的样子,逗得方菁菁禁不住笑出声来,还用手敲了敲她的脑门:“你呀,行了行了,我帮你送去吧,你自个…”犹豫了半响,还是憋出了一句话:“你自个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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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身不由己
    绣房里一切刺绣用具本就是整理齐备,黑漆木雕盘上整齐的码放着束束金线。陈菀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人只要遇到性命攸关之时,办事效率总是高得出奇。

    坐在杨木凳上,陈菀从头后圆髻细细挑出小撮发丝,握起剪子,手顿了顿,还是剪了下去。将缕缕乌发列在金线旁边,再细细查看那道领边裂口。

    口子不长,只约莫小指长短。可麻烦的是,那似是被尖锐利器划破的痕路,经纬尽断,尤其发丝和金线都极为脆弱,稍有不慎,非但难以齐全,更可能变本加厉,一发不可收拾。纵使能勉强缝合,也无法不露痕迹。想一件袄子爬上几道蜈蚣样疤痕,就算稀世奇珍也要被毁坏了,倒不如一刀割碎,图个清净。

    陈菀拈起长针,将金线与发丝各挑一根捋顺,穿针结好。比较衣上平纹,本顾绣起针是由套针将缝边勾好,但套针一上,却必会将针脚外显,故只能在开针时用。心里暗想,那便使滚针,应就不会看到针脚。

    可真要下手,又觉不妥。滚针虽不显针脚,但绣出的平纹又会略显疏松,则完成后领口部分就会显得暗淡。看着无法收拾的衣痕,心里焦躁再也耐不住,这该如何是好。握针的手已满是汗意,一不经意,针顺手而掉,跌在脚边。

    “这刺绣,讲究的是平、光、齐、匀、和、顺、细、密,每一手都影响绣品的成败。着针之人必须心绪平和,一心一意只看绣面,方能做出精品。菀儿,你天生聪慧,自付没有做不到的事,但有时处事却急功近利,要知欲速则不达。本以你之心性根本无法绣出精品,可你却依靠极佳天赋强行弥补。此绣样可称完美,但,只得其形,却无其神。别人或许不知,但为娘如何能不了解?若有一日你碰到无法完成的绣,记住娘的话:莫急,莫躁,你的技艺已臻纯熟,慢慢想来,手下自能如行云流水。”

    想起那年初次尝试湘绣中一品绣图:百鸟朝凤时,娘亲说的话。身处诚远大将军门庭,不论子女,都应有一身好武艺,却唯独幺女不成器,生来只爱琴棋书画。兄姐是武较场常客,她却成天泡在绣房和书阁。

    父亲多次抚额哀叹:菀儿,你怎就这般不成器,连持区区长刀都能将手腕子给扭了。唯有当年江东第一才女的娘亲,淳淳言之:菀儿,武士用躯体搏天下,是为将。文人用口舌搏天下,是为相。唯至尊以心搏天下,是为帝为后。莫逞口舌之能,莫争手脚之胜,方能上道。

    当时淳淳之语尚在耳边,可,人已无踪可寻…娘,你让女儿如何不恨!

    突觉颊边一阵湿意,指尖抚过,竟是泪。合手正欲取腰间锦帕,掌心蓦然一痛,那根长针!慌忙拭干泪痕,轻拍脸颊。我究竟在想什么,时辰本就不多,却还在这胡思乱想。让心静了静,瞅着墨绿缎面,突然笑了,我已知道该怎么补这漏子:合针墨菊动天下,真拟奇艳出谁家。

    正当陈菀费尽心神为修补衣袄之时,一隅偏房入夜了尚且燃着灯火。

    “姑姑。”

    “那丫头,可还安分?”

    “是,婢子瞧瞧去看过了,她专心得很,愣头愣脑的。”一阵轻笑扬起,颇为得意。

    杜司衣却冷眼望去,狠狠瞪了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女一眼:“闭嘴。她若不这样,还有得你我的好果子吃?”顿了下,走去开窗朝外张望以防隔墙有耳。“娘娘方才召我前去,倒是没什么失常,林美人的事该无大碍,你小心着点。”

    玉妃燃上三根长香,在佛笼前站了半响却不曾行礼。

    “小德子。”

    “奴才在。”

    “杜司衣,还是不够警醒啊。”纤手把香柱往米堆里一插。“传我的话下去,杜司衣若是有什么不好了,便由着去罢。”奴才若帮不得主子也就罢了,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这柱香也算尽了主仆情分了。

    “是,娘娘。”

    陈菀重重喘了口气,终于把这麻烦的口子给补上了。正想收拾桌上四处散落的绣具,却恰好传来了敲门声。

    “菁菁?”方菁菁端着一方圆盘正站在门前,上头置了几品茶点。“你怎么来了?”陈菀倒是有些意外,前些时候打更响才起,该有丑时了。

    方菁菁踏进房来,半天才找到个空处将手里端着的餐盘放下。“我这不是担心你挨饿嘛。从酉时起你就待在这个鬼地方,半步都未曾踏出。更甭说晚饭了,真是不饿,那我就拿走了。”

    “别别别,好姐姐,我就知道你心疼我。”虽然知道方菁菁不过是逗她而已,陈菀也忙身后扯住衣角。心里一股暖意流过,自己从来就有吃夜餐的习性,可仿佛已过了许久再没人问一句:菀菀,你饿不饿了…

    “行啰,我就先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禁不住困意打了个哈欠,方菁菁往门外走去。“真是的,那些主子就不把奴才当人看。也不带这么累人的,补个衣服嘛,就直接让丢过来了…”

    陈菀顿时脑子一懵:尖锐利器划破的口子,顾绣衣袄,皇上!是了,这衣袄乃是李允所有,却会被簪类发饰割破,还伤于领口。若说是不经意的,那也太过勉强了罢。何况,早晨是林美人遣人送来修补。

    宫妃里头的规矩,断不会是让人送来缝补,只会召人前去。如此看来,命令送袄子来的人,一,许是不知道后宫规矩;二么,便是林美人寝殿发生了什么,既不能让人去看了,也必须将袄子补得天衣无缝!

    背脊一阵寒颤,汗珠从发鬓滴下,陈菀双手紧扶椅背,指节已然泛白。不论如何,见着这袄子伤处的人,怕都是逃不脱了…

    杜司衣是,那太监是,自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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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故人来访
    一夜未眠,陈菀酸着双眼丑时三刻开始,便捧着袄子立在掖庭宫西楼门外。打更的老太监路过瞧见,不忍问了句:“姑娘,你可是要候着哪位夫人姑姑有事禀报?可现在这个时辰,怕夫人们可都还没起身呢。你何不待到寅时再来?这夜半凉气透骨,可别伤着身子。”

    关心之意倒是不假,奈何陈菀再无多余心思理会,默默站着。老太监轻叹口气,也就蹒跚离去。

    身为帝王,或许要思量许多,但唯一不在他们考量里的,不过是奴才的命罢。死揪着袍子上盖着的绸布,陈菀的手禁不住颤抖。只常言道:不怕一万,便怕万一。绝不容许走漏的风声,那就半分机会都不能留下。死人,才没有说话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鸡啼声起,死水一般沉寂的宫里总算有些人语声响。不多时,便看到杜姑姑缓步而出,还不时在理理发鬓。

    “菀菀?”杜司衣看向陈菀的目光里并无诧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这一大早就在这侯着,怪累人的,真真难为你了。”没了往日的严厉,多了几抹假意微笑。

    只是杜司衣看了看陈菀手上端着的东西,却并未接过。“这袄子,可还好罢?”

    “回姑姑,菀菀不负姑姑所托,已经把袄子修补安好。”上下抬了下扇睫,打掉凝结着的水汽。果然是精明得很,若自己说了没办好事,只怕直接就连这袄子给一起送到皇上跟前了罢。

    杜姑姑这才笑容满面地接过袄子,掀开上头铺着的绸布,双手捏角展开。五更时分天色尚暗,但透着远处些微灯火,已能察觉丝丝金光尽泄于其中。唯独在看到割口上那朵栩栩如生的墨菊时,几道未曾令人觉察的惊讶与妒忌暗藏眼底。

    “菀菀果然好手艺,怕是连夫人也比不上了吧。”

    “这,姑姑说得严重了。菀菀再多的能耐不也是姑姑教的么。”故作惶恐,只为混人视听。“要是让别个知道菀按一介下九品女史,却无端能碰了圣物,可就是就犯着忌讳。”

    “呵呵,你这丫头哟。”杜司衣此时方才是打自真心笑了出来。“就会贫嘴,以后跟着姑姑,必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姑姑提点。”

    半屈身子打了个福礼,只等杜司衣缓缓离去才重新站了起来。陈菀脸色一片青白,贝齿不自觉地狠狠啃咬下唇。

    不要怪我,不要怪我…若告诉了你,我俩一样活不了…这深宫之中,本来不就是你死我活的么…

    人若糊了脑子,就像处在云里雾中弄不方向,混沌得很。陈菀微垂脑袋默默走着,紫宸宫中奴婢何其多,除了关于己身又哪来的闲情去猜别人在想什么,做什么。

    偏偏不该犯错的时候,总免不了犯错。忽地才闻到一阵清香,尚未来得及回过神来,“嘭”的一声,一头撞向某个温热而坚硬物体。

    陈菀止不住退势,便跌倒在地上,裙身都已粘上污泥,显得狼狈至极。迷糊间听见一道和悦如水的男声从头顶传来:“这是哪宫的婢女,怎么这样鲁莽?起得来么?”问话中有着淡淡的嘲讽,笑意,更掺杂着一抹不可忽视却只暗含其中的威严。

    李陵的目光全被那名鲁莽至极的小宫女给吸引住了,小小的身量半趴在地上,一头圆盖头发竟然不显得呆蠢,反而有些,可爱…

    陈菀半是迷糊,半是惊疑,忍不住抬眸而视。待见那双飞扬而起,几欲入鬓的浓眉,一双墨瞳温润如水,却也冷冽似冰。

    四目相对,两人眼光同时一缩。心,都好似被什么撞了下,疼。谁人能知从那时起,逃不开的是命运,亦或是孽缘。情相缠,意相随,难断,难绝。

    一双瞳眸居然清如琥珀,亮比星辰,初时的是柔弱,却怎么也掩盖不掉深处的倔强与淡情。在战场上面对多么凶狠的敌军,李陵都不曾感到害怕,却不由得把视线从小宫女那里给躲开了。不怕狠辣,只怕那是一汪自己再也跳脱不开的深潭。

    “你…”陈菀稍微有些警醒的脑子突然又给犯了糊涂,此时居然胆大了十分,大咧咧地就将眼前的男人从头至尾给打量了个遍,也不管自己还半趴在地上,姿势不雅。

    一头乌发仅随意用青缎扎起,无冕而来。和风挑起几撮发丝,毫无凌乱之感,反倒添增几分狂放。白玉脸盘,星目剑眉,挺直鼻梁,无一不完美。最惹人的,还是那薄唇,点点脂粉未施,娆娆艳如绛脂。本这红唇长在男子身上只会尽显女气,可在他的身上就是和谐,图增儒雅之气罢了。

    轻嘘口气,这容貌,怕是平凡女子瞧见也要掩面羞走。

    一袭淡月牙色轻袍,样式简单不繁复,仅在广袖边滚上几周驳纹,只得行家才能看出手艺之精妙,贵气尽显,又尽敛其中。是以我脑子真昏了头,竟还在心里暗暗掂量这袍子价值几何!腰间一道沉黄宫带束着,无纹无饰,看不出官阶。剩下,便只有那腰间玲珑玉坠,可爱剔透。冰佩…冰佩!

    “可是看够了?”一阵笑谑从薄唇逸出。

    陈菀生生打了个激灵,犹如一头冰水从头灌下,这才完全清醒了。

    敛唇,垂目,双膝摆正跪地,两手交合置于身前。躬身,额头轻点手背,缓缓说道:“奴婢叩见广陵王爷,王爷千岁。无意冲撞了王爷,奴婢罪该万死,望王爷恕罪。”

    几秒静默之后,笑声再度扬起。“好一个丫头!只是本王并未表明身份,你是如何认得?”李陵目光拨开初见的迷惑,愈加变得深沉。能一眼看出自己身份的人,只是一名宫娥这般简单?

    “回王爷。奴婢只是从王爷腰上这枚脂玉看出。此玉远观清透如水,却又细滑若脂,若奴婢没有猜错,应是南陵极品冰绿阳脂玉,世间难寻。天朝除一方国玺乃整块脂玉雕铸而成,还有传国龙凤佩,便就剩下广陵王爷腰间玉饰了。此乃圣上感其功德亲自下赐。是以,女婢才斗胆妄测王爷身份。”陈菀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的很。

    “原来是这方玉坏了事。本王还当今日穿得清减,怎么就这么容易被人察觉身份。谁想还是失算一招。罢了,你起身吧。”

    陈菀缓缓站起,顿觉腿脚酸麻,几欲跪下,唯有咬牙勉励强撑。

    “抬起头来,本王最不喜欢看不到人的眼睛。”

    微抬下颚,突觉那双凤目似乎多了些什么,蒙蒙一片,看不清,解不透。薄唇再次扬起,他真的很爱笑:“本王名唤李陵,记住!还有,以后还是小心点吧。”说完便负手离去,只留一个小宝盖头的小宫女呆楞当场。

    若是懂些事的人看到方才那一幕,怕是要吓掉了下巴。被人称为冷面王爷的广陵王爷,什么时候主动告知自个名姓了,而且还是对着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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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菊园暗涌
    第四章身不由己

    靖顺三年秋,其时林氏美人犯口忌,帝怒,旨令投入冷宫。

    ---《天朝史.后妃传》

    靖顺三年秋,掖庭尚衣司衣及女史柯氏,犯口忌,触宫规,主事命以棍刑。毙。

    ---《天朝史.女史传》

    繁兰苑

    玉妃扶着几从白蕊芙蓉,利剪开合不过瞬间功夫,一根尚且带着露珠的芙蓉便被连径裁下,插进古瓷瓶中。侍女太监静静立在四角,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此时一名身着铁蓝宫袍的太监却匆匆赶来,跪地对玉妃磕了个头。

    “奴才叩见娘娘。”

    玉妃把花稍稍拨正:“你们都下去。”原来还在四周围着的宫人,此时皆静退出去。

    “起来回话。”

    “谢娘娘。”那赶来的太监屈着身子稍微压下声音:“娘娘,林美人果然出了事,还有…杜司衣没了…”

    “嗯,用的什么理由?”

    “说是犯了口忌。”

    “犯口忌?”玉妃细眉略挑,凤目冷硬:“不是办事不利,居然是犯口忌…你去让小德子给我查,凡是跟这事有关的人,哪怕是只蟑螂也给我查清楚了!”

    “是!”

    失了一臂尚可再长,却绝对容不下某些老鼠在墙角妄自称大!

    掖庭西院

    陈菀日渐觉得心神不宁,虽然过了好几天自己心中所害怕的事都未曾发生,好歹也松了口气。但不知怎地今日就偏生难过得紧,忽地又想起那日之事。冷汗蓦地沁湿整个背部,抚了下心口,硬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双手撑起,走到茶几旁欲倒杯茶水,却惊恐发觉,手,还在不停颤抖。想把水好生倒进杯里,只总是失败,几上已经滑落几道水痕。

    恨恨把茶壶放下,双手用力收紧,长长指甲便半陷肉中,几见血丝。一阵锥心痛楚直窜脊椎,脑子一激灵,全身颤抖的肌肉反而舒缓了下来。使劲握住茶杯,却丝毫没有觉得滚烫,只想把身子给弄暖和点。

    轻倚矮凳,陈菀闭目凝神,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他日若还是出现那种状况,自己又非救命怪猫,且不说家仇得报,自己还要赔进一条命去!

    “砰!”门板震动的巨响忽然响起,陈菀猛地睁开双眼。待看到是菁菁急冲冲奔入时,才又放缓了神色,和声轻责道:“菁菁怎么了,这么匆忙?若给姑姑看到,又少不得一番责骂。”

    “菀,菀菀,我,我听说”她气喘吁吁,一手支着门帘,一手还轻拍胸口,语调断断续续,可见是急忙奔跑而来。陈菀将手中茶水端于她,顺了顺背脊:“慢慢说,别急,少不了是什么芝麻绿豆大的消息了吧。”

    “不,不是!”菁菁猛喝了一口水,狠喘了下气息。“是听说杜姑姑犯了口忌,被掌事所的公公让禁卫给拿下了,说是要处棍刑呢。天啊,对一介女子处棍刑,怎么可能熬得过去。听说那用刑之狠连男子都不可能撑过。”

    端着茶壶的手颤抖了下,陈菀垂着眼睫:“这,这怎么会?今儿早上不还好好的么?”

    “谁又知道呢。听说是早上姑姑送了什么东西去大总管那儿,还没等人回来,就下了这道旨令。约莫是姑姑得罪了大总管罢。不过姑姑怎么会跟大总管认识,真奇怪。”菁菁又冲冲吞了口茶。

    陈菀跪坐在她身旁,抖了抖群摆,手指轻轻摩挲杯口,说道:“菁菁,宫里头的事,以后少理会,就算是好奇得像猫挠了你心窝窝,也得憋着。知道不?”心里一阵酸涩,杜姑姑哪是得罪了大总管,她连选择的机会也没有…

    菁菁蹬圆了双眼看陈菀:“菀菀,这我都知道,我不会乱说的。我这一不是因为听说柯敏也被一起抓了…”手中茶杯“砰”地砸在桌上,打断了菁菁的话语。

    “菀菀你怎么啦?”方菁菁一阵咋呼,七手八脚地帮陈菀扶正茶杯,却感觉不到身旁这个娇小人儿的指尖在不住颤抖:“没事。茶水有些烫了罢,一时没留意,烙着了。”

    “小心点嘛,伤到就不好了。”菁菁探头过来说道。

    “嗯。”陈菀虚应了声,“你说,柯敏也被抓了?怎地一回事?”

    “呵呵,究竟真想如何,又有谁能知道呢。”一时间,竟觉得菁菁笑容有点模糊,多了点什么。“只是听说今早就有人瞧见柯敏和姑姑在争执些什么,为的似乎就是姑姑要送去的东西。后来也不晓得怎么,她们就一起去了。待到刚才,方传来消息,说是两个人都被抓了,犯口忌。”菁菁添了下唇,继续道:“菀菀你也知道这宫里是非多,主子们最忌讳做奴才的管不住那张嘴,所以犯了口忌多是,活不了啰。”

    陈菀心里正掀起惊涛骇浪,千百念头转眼便在脑中算计清楚。拿了块手巾轻轻拭干手上水滴,突然沉沉问道:“菁菁,那天的事,你没跟任何人说吧?”

    “啊?”菁菁疑惑地转过头来,“没有啊,我怎么会…”她脸色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陈菀心一紧,声调有些尖刻:“你说了?你跟谁说了?”

    许是被突然情绪的转变吓着了,菁菁有点瑟缩,“菀,菀菀,我不是故意的…是昨晚上你在绣房的时候,柯敏刚好在炫耀她绣艺,还把怡容的帕子说的一无是处。我,我一时气不过,就说了句:菀菀的不知道比你好多少倍,连姑姑都比不上……她就追着我问……菀菀,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半软靠在椅背上,有一便有二,世上中没有透不过风的强啊。柯敏既知道事情本末,自然就能想到今天姑姑要去交还袄子。若是自己不争,功劳当然就全是姑姑的。可,这立功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何况,这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鸟儿,好不容易来了个机会表现,又怎会放过。早上争执该就是她坚持要分一杯羹,威胁着姑姑呢贪心不足蛇吞象,又哪里是今天方才发现的?

    “菁菁,你说,你昨天说的时候,怡容也在?”

    “是啊,她也在的。我在和柯敏吵的时候,她还说了句:那菀菀真是概要得势了?不过多久,我们就该见不到她了罢,说不定,还能被圣上看中,起码,比哪知蹩脚的鸟儿,要强得多。真真是气的柯敏要吐血。”方菁菁装若无事,不住把玩着垂在胸前的秀发。

    只是这一句话,就把柯敏推进深渊了。沈怡容,你够狠。一阵疲累突然涌上。

    “最近宫里是非真多。”菁菁一边随意瞟往门外,一边无心说到。

    “还有什么事么?宫里就是没个安宁。”

    菁菁低头摆弄绣帕,“我今天去宝华夫人那送衣物,路过林美人的偏殿,发现给禁卫堵得严严实实的。也不晓得除了什么事儿。但是宫女们私下都在说,林美人冲了邪气,好像对圣上口出秽语…已经被打进冷宫了。”一股凉气撩着耳郭,陈菀不禁抖了抖。那边果然出事了。

    跟着的几天自然免不了有些人心惶惶,可随着时日渐渐过去,这些“琐碎”小事又还有几人能记得呢。过了半月光景,陈菀,方菁菁和沈怡容因表现略为出彩,便被命为正九品掌衣御侍,也算是有些小权了。

    往日京都总秋风萧瑟,天气沉沉,只那天,偏偏阳光和煦的很。陈菀做完往日送洗缝补的例行差事,回到房中正待稍作打理。待走至门前,却看见个福态公公在门旁立着。绯红宫服,心里咯噔一下:正五品总管。该是那个得宠妃子殿阁里头的罢…

    蛾眉皱了皱,站定,垂首,静等他走来。待看见宫鞋在眼底出现时,陈菀才福了福身子:“奴婢参见公公。”

    半响,一道尖细声音从头顶传来:“嗯。抬起头来罢,不用多礼。”

    宽眉,细目,圆鼻,厚唇,真是没一处不透着和蔼。只那对小眼睛里,却时不时透着利光,如同剧毒蟒蛇,这太监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便是陈菀罢。杂家是芙蓉殿前总管,你就唤我德公公罢。玉妃娘娘听闻姑娘有手刺绣绝艺,艳羡不已。特让杂家来请姑娘,前去叙叙。”那尖细的声音宛若毒蛇,用腭牙紧紧咬住猎物,再不松手。

    陈菀浑身打了个激灵,透骨冰寒。玉妃,刺绣…不是皇上,居然是玉妃?莫不是老天都要让我独孤一门全死绝于萧家人之手?

    “怎地?菀姑娘可是不愿?驳了杂家的面子,倒也无谓,只是,莫非姑娘连玉妃娘娘却也不放在眼里了!”这太监弄权之道颇为精狠,事情总是要先甜后苦。

    “这是哪的话。菀菀一介民女,那手粗糙工艺居然能被玉妃娘娘赏识,只一时惊喜得愣住了,还望公公多多恕罪。那就烦劳公公带路罢。”陈菀松开贝齿,不再凌虐娇嫩细唇,若是无法躲避,该来的终要来。老天无眼,我便要让它生出眼来!

    一路默然前行,徐德安把陈菀领进殿内后,便轻挥袖摆,两旁随侍便悄然离去,殿门也缓缓合上。

    在层层绫纱装饰的屋内,有几盆极品醉水仙摆在桌上,煞是好看。莫不怪人人皆说玉妃乃蒙圣宠第一人,随便一样摆饰也稀奇得很。

    “启禀娘娘,掌衣陈菀带到。”徐德安恭敬地禀报。

    好一会,帘内才传来一声娇软侬语:“知道了,都侯着。”未人先语,风情乍现。

    待几枚人影晃过,陈菀知道玉妃已然出来。顿时全身冰凉而动弹不得,一股腥甜伴随恨意涌上喉管,几欲喷出。

    玉妃今日身子本就不大爽快,对自己心腹杜司衣没了的事更是一直挂怀得很。现在让她寻到了这么个漏网之鱼,耐不得就直接令人把她处理了。只不过玉妃性情一向谨慎稳重,无论何事都要求个心安。

    眼前的丫头至多不过十四岁,头虽低低垂着,见到宫妃却居然不行跪礼。是过于紧张了,还是别有内情…

    “感情这膝上绑了黄金,不会动了是吧?见到娘娘该怎么着,菀菀姑娘,你还要杂家教你不成!”徐德安可是见不了自家主子被一个小小宫女给怠慢。

    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双膝便往地上砸去,透心疼痛直串而上。陈菀头低下,磕在手背上,不敢停止:“奴婢参见玉妃娘娘,一时糊涂,求娘娘恕罪。”

    过了好些时候,估摸着陈菀的额头与手背都已然青紫。玉妃才慵懒地说道:“罢了,停了吧,抬起头来。”

    “嗯。长得倒还端庄秀丽,挺眉清目秀的…”陈菀只觉得几道利刃在自己身上刮来剜去,却偏偏躲闪不得。

    忽地,玉妃仿佛发觉了什么,喝道:“给本宫抬起眼来!”

    陈菀正是借机把这个狠毒的女人给打量了一番:螓首蛾眉,俏鼻小嘴。十指尖尖,肤若凝脂。柳腰只手可握,再伴上那芙蓉花钿,一抹艳色妆容,果真美得妖娆。一件藕色纱衣,一条束腰长裙,更显身段长挑。玉妃玉妃,真就长得跟玉一般精雕细琢。只是这芳菲妩媚之下,有着一颗黑比墨汁的蛇蝎心肠!

    “你,名唤什么?哪里人氏?本宫怎么觉得,在哪见过你。”

    “回娘娘话,奴婢名唤陈菀,京兆汾阳人氏。初秋蒙皇恩浩荡,才有福分进得宫里伺候主子们。”

    “嗯。”玉妃突然又懒了下去,斜靠在软垫上。“碧儿,去,把上次皇上赏赐的香给点上,今日有些疲了。这宫中恼人的事,怎地就没个尽头呢。”一旁的荷色宫袍侍女低低应下,忙去将香燃起。

    一时间殿内沉默无声,紧窒得令人冷汗直流。

    渐渐陈菀已算不清自己到底跪了多久,许是一刻,两刻…腿脚麻木得早感不到痛觉。玉妃单手微撑螓首,双目似闭非合。室内一股浓郁香氛,让人不禁感到飘然,很是舒坦…

    陈菀心里一惊,这香味…浓而不腻,若有似无,粗闻恍如檀香,细品却是肉桂,入鼻顿觉陶陶然…好毒辣的手段!

    “娘娘,启禀娘娘。”陈菀启口轻唤。

    玉妃蛾眉微皱,双眼不情愿地睁开,不耐地问道:“怎么?”

    “娘娘,这香,点不得。须马上停了。”

    “你这贱婢,此物可是沐国使者进献,世间稀有,本只得皇上皇后使用,皇上疼宠娘娘,才得以破例下赐,你…”碧儿不知为何就是瞧着陈菀不顺眼。

    “碧儿,住嘴!”

    玉妃坐立起身,双手边理了理半垂飞燕镂花钿,一边和声问道:“菀菀,你说明白点儿。这香,为何不能用?”

    “回娘娘话,奴婢就是有天大胆子,也不敢胡乱言语皇上所赐之物。奴婢以前听闻沐国北方极寒之地,生着一种花,名唤兰祈,二十年一开。因地处危险,且数量稀少,乃是绝世珍品。兰祈花制成的香块,其味嗅之若沉檀,可封存百年之久而香味不散。皇上将此物赏赐于娘娘,可见娘娘深受盛宠。若兰祈花独自使用,非但无害,反而提神醒脑。只是…”

    玉妃眼中利光大盛,喝道:“然后呢?说!”

    “只是问题出在娘娘桌上那几盆极品醉水仙上。”迅速将症结讲出:“醉水仙其形秀美,本身只得淡淡肉桂香味,多用观赏而不制成香料。然,兰祈花香和醉水仙味道相混,乃是大忌…”物带三分毒,端看你怎么用了。

    一只玉手截住陈菀未竟之语。玉妃脸色未变,只是抚弄衣角的手指微微颤抖。轻倚在垫子上,眼睛又微合起来。半响,才听闻声响从那上面传来,飘忽得很,不细听便错过了:“然后呢?说罢,若两香混合,会有怎地后果?”

    “回娘娘,这两种香味打混,闻时让人感到飘然,极为愉悦,如此一来便更是依赖此香。只是长期吸入,非但成瘾,也会让人神智不清,出现幻象,直至,癫狂…”

    玉妃只手端起桌上茶杯,用盖子拨弄着堆浮的叶片,只是唇色忽地变得淡了下去。“碧儿,可知那第二枚香块后来哪去了?”

    荷衣女婢应道:“娘娘,该是在林美人那儿呢。听说赏下去的。”

    突然“啪”地一声,玉妃将茶碗磕在桌上,纤指拈起一方丝帕轻拭嘴角。动作优雅至极,可嫣红菱嘴吐出来的话语却不待听:“贱女人,真真看不得别个受宠,只可惜她这次也是失算一招!”

    “碧儿,去,把那香给我熄了!余下多少,统统封在木盒里,我要一分都不能少。今个儿的事,本宫不希望它走出这个殿门。”碧儿应了声,轻退出内殿。

    “菀菀,也算是立了一功,于本宫有恩。”

    “娘娘过奖,奴婢只是做好本分之事,断不敢妄言施恩于娘娘。”

    “嗯,你这丫头还算是明白事理,本宫承你的情总是不假,也不是个赏罚不分的主,今儿的事,就这样罢。”陈菀心里一松,知道今天这命是保住了。

    正待磕头谢恩,玉妃声音又传来:“别忙着谢恩,本宫只提醒你一句,这进了宫里头,做事看人,都得多长个心眼,算是身边的人那,也不尽得牢靠。”心里一突:她这是要暗示什么?

    “起来回话罢。”这才想起还跪在地上,只因麻木,所以无谓知觉。

    陈菀双手强撑站起,两腿仿佛已不属于自己,还未站稳便向前倾去。看着视若无睹的玉妃,踉跄了一步,总算还是站住了,躬身福了福:“谢娘娘恩典。”

    你原来是在尚衣局当差?”玉妃突然问道。

    “是,奴婢乃尚衣局掌衣。”

    “从今儿起,你就到我芙蓉殿来罢,一会让陈公公给你去训事所那回禀便成。”

    陈菀微怔,随即喜道:“谢娘娘赏识,奴婢自当尽心尽力,万死不辞。”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终叫独孤家命不该绝。

    玉妃按按眉脚,合目微憩:“今儿就这样罢,本宫也有些乏了。回去拾掇好东西,晚些时辰来找碧儿,她自会为你安排。你可以退下了。”

    待陈菀完全退出内殿,玉妃本合着的眼忽然睁开,眸中精光乍现,再也不加掩饰,唤到:“小德子。”

    一直默不作声的徐德安上前小步:“娘娘,奴才侯着。”

    “你瞧那丫头,怎么样?”玉妃轻瞥身前忠心的奴才,启口问道。

    “娘娘,老奴斗胆。这丫头,是够机灵。若多加训导,或可成为娘娘的助力。为我所用,是幸,如为我之敌,就当斩草除根!”福公公这尊笑弥勒现在已然化成黑山老妖,这话从他嘴里吐出竟跟唠叨家常一般。

    “嗯,是这个意思。你去给本宫好好查查,仔细确定这丫头身份,若是有疑,今日的事,指不定还没完。”艳唇浅笑轻勾,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老奴遵旨。可娘娘,上头分与您的八名宫娥已满,这再调一人过来,怕是不合规矩…”陈公公有些许顾虑。

    玉妃慢慢站起,扶了下珠花:“无妨。香兰不是还关在暗房么,你过些时候去处理了。本宫的芙蓉殿,可容不下会咬主人的狗!这名额,也就空出来了。”莲步轻移,挽起纱幕,玉妃飘然离去。只留一室浓香,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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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初见凌芸
    踏出芙蓉殿,陈菀慢慢地走在绿荫宫道上,背脊挺直,完全不敢往后望去。不知自己已走了多久,恍惚间却是到了镜湖。残阳轻洒湖面,波光粼粼,泛着金纹,夜幕将至余晖则盛。秋风萧瑟,残叶随风而起,奔向湖心,静静荡在水面上。

    不自觉地,脚步便往湖边小桥移去,希望能更贴近那绝美湖水,只那一刻,碧波滚金,直暖人心,却可望而不可即。

    小手贴在青玉石栏上,一股透心凉意直窜体内,打了个激灵,突然整个人都彻底虚软了下来,再也没有气力强撑坚强。

    依靠在护栏旁,陈菀疲累的四下看看,这个时辰,大概都在寝房里头用膳吧,四下悄然无声,连个宫人的脚步都不曾听闻。西凉殿镜湖,再前方,就是泠霜阁,也是冷宫,那个埋葬多少女人荣辱兴衰的地方。

    林美人应该被遣送进去了吧,无论生死,她都再没可能走出那扇红门。玉妃今日所言,林美人的一生也只能绝在这儿。受了毒香,疯了一般想对皇上不利…

    行刺?谋逆?多重的罪,纵使圣上极宠,有意偏袒,也是死路一条。何况,还有那么多人在身后推波助澜。不只宫妃,还有朝臣。林美人之父,因女儿受宠,上月连晋两级,出任正四品尚书左丞,这合该扎疼了多少人的眼睛。最重要的是,他是国相慕容涟的得意门生。女儿在宫里犯了这般重罪,林氏家族气数也该尽了,皇后慕容馨华更是少了一臂助力。

    在这全天下最大的家族里,有的不仅是复杂的宫斗,更夹杂着残酷的朝争,甚至可能是,恐怖的国战。一刹那间,陈菀忽然觉得玉妃竟也是那么的,可怜,可叹。放开手中孤叶,任凭它飘扬在微风之中,自由飞翔。痴迷地看着它,内心猛然升起一阵无助和疲累。

    一叶知秋,一线知命。忍不禁心酸苦痛,只求正果终成…

    一阵凉意爬上脸颊,手指轻颤拂去,是泪。颓然坐下,忽然腰间一痛,被什么东西硌到了。一阵摸索,取出一根小小紫玉萧,是娘亲所赠。精美小巧,一直不舍放离身旁。

    “居浅泽,闲庭信步;出深谷,展翼齐霞。堪可谓,当今儒雅,绝代风华。”陈菀呆呆看着那两行小隶,轻语出声。

    轻抚萧上细纹,心中一阵酸涩,娘亲希望自己浅滩可戏步,深渊亦翱翔。可世事岂可由人心妄论,人已累了,不若放手,放手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又何必强求太多…

    此情此景让陈菀早已陷入迷思,被无助混了心眼,终犯下大忌:将紫萧举至嘴边…

    李陵抚着边栏,目光渐变深迷,双手紧握成拳不得片刻放松。只是呆呆看着泠霜阁,在心底轻唤:娘亲,你可曾后悔…

    却生生被一道萧声给破了迷瘴,李陵浓眉略挑:朝元曲?居然有人能在这深宫中奏出这等明志之音…薄唇微挑,不去看看是哪位人物又怎么可以。

    “萧吹得倒是不错。”陈菀终把曲子奏完,不想却有人拍掌称赞。猛地抬头一看。却又像掉进幻梦里。

    谦谦君子,文采飞扬,朗眉星目,长身玉立。一抹微光偏映,眼前人恍若浮在金光中,人神本一体…刹那失神,没头没脑就问道:“你,是人?”

    低笑声起,终打破了这片刻梦境:“呵呵,小丫头,本王自认尚在人世,非鬼非神。”

    陈菀此刻方星,心底低咒一声,脸上迅速回复端庄面容,边努力起身,边说道:“奴婢叩见广陵王…哎…!”双膝一阵痛软,踉跄一下,实在支撑不住,整个人都往前方倒下。紧闭双眼,等着剧痛传来。只感到一双手有力的托住肩膀,生生止住坠势。

    微风起,一阵淡雅檀香透鼻传来,李陵片刻间失了理智,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宫女可爱得紧。

    陈菀脸上一红,双掌撑住他厚实的胸膛,仔细站好,头颅低低,才呐呐说道:“奴婢一时失礼,请王爷恕罪。”

    “罢了,抬起头来,看来你还没把本王抛之脑后,这次就放过你罢。”温润嗓音带着点点笑意。很是奇怪,自己平日最不喜情绪外露,偏偏在这小妮子面前总要忍不住。

    陈菀脸上红意更盛,真想立刻有个地洞给钻进去:“王爷莫要取笑奴婢了。”

    李陵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儿让人看不透,初看纤弱无助,细究却又聪慧坚强。脑子跟不上直觉,手随心动,抹开那粉颊边依存的一点泪珠…”

    陈菀心底一乱,侧头急道:“王爷….”

    李陵手一僵,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笑容“刚才好一首《朝元曲》,只是女人不多是喜奏婉约之音么,怎么偏偏你与众不同?”

    陈菀心底乱得很,只能胡乱说道:“奴婢,奴婢是随意吹的罢,怕污了王爷耳目,请王爷恕罪。”自己居然在宫里吹萧!这举动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哪还有命…

    “丫头务须自贬,你这萧若还只是胡乱吹的,那可真是气煞天朝萧音名师了。气韵绵长,听之感心,本王也就曾听一人吹过…”陈菀有些不解,自己师呈娘亲,萧艺也算精绝。李陵此语颇带试探之意,但此时此刻只能沉默。

    李陵看着陈菀紧咬下唇,竟心生不忍,不愿再迫便转了个话题:“丫头,两次见你,却还不曾知晓你名姓,这个,你总不会推说不知罢?”

    陈菀脸上又是一热,福了福,应道:“回王爷,奴婢名唤陈菀。”

    “恩,陈菀,‘菀彼桑柔,其下侯旬’。”

    “菀菀”一番无言之后,李陵才刚要开口说话,但见几抹宫灯荧火往这边移来,这才发现天色已然渐渐暗沉下来。一阵秋风拂过,汗湿薄衣微贴肌肤,凉气袭来,陈菀不禁打了个寒颤。

    望着那慢慢靠近的烛火,李陵的声音有些飘忽:“罢了,你先退下吧。夜里有些微凉,注意多加些衣裳。还有,那伤需记得上药。”

    陈菀心头紧了紧,一股从不曾体会过的酸涩滋味浮上心尖,未得一字片言,只怔怔看着他缓步离去。第一次,心乱了。

    待回到掖庭处所,菁菁却未见影踪,只得怡容一人靠在烛火旁绣着香囊。该是听到推门声响,但未曾抬首。支开门帘,看着软榻,陈菀感到全身疲累不堪,双膝更是疼得直打摆子。

    只是想着已经耽误了好些时光,若不赶紧只怕芙蓉殿大丫鬟们又该在身后嚼些莫名舌根了。默默拾掇了些衣裳细软,仔细扎成小包,拎起便往门外走去。

    “我从未曾说过片语。”一道婉柔嗓音传来。

    陈菀微顿,转过身去,盯着沈怡容。

    沈怡容把绣包置于桌上,一双上挑细目沉静若水:“柯敏是我怂恿的没错,那是她自找。可出卖你的人不是我,信不信,都在于你。”

    陈菀两丸清目,还是未发一语,推开门帘,只静静朝夜幕中的掖庭西门走去,不再回头。

    陈菀虽说已是玉妃的侍女,却还是下级宫婢,贴身伺候的活儿插不上手,只能做些清理打扫工作。就是要看玉妃一眼,还得隔着珠玉门帘,隐约能瞧着个半脸。

    是日,暖阳有些过分和煦,蒸得身上有些薄汗发出,腻腻贴在皮肤上,极不舒服。陈菀拿着芙蓉殿玉牌,领着徐德安的命令去司设监领取殿内女官下月冬用枕铺。可就在要转过林道小弯时,明明步子走得并不快,却还是和人撞了个正着。

    随意瞧了一眼,紫纹领袖,正六品内廷护军。“奴婢见过大人,请恕婢子冲撞之罪。”

    “无妨。”那护军起身边匆匆走开了。

    陈菀默默看着那人远去,才打开手心,一张便条赫然出现。卷开一看只有几个墨字:独孤家灭,时幺女逃。速至南宫枫林一见,要事详谈。

    狠狠把纸揉捏撕碎,陈菀转身往芙蓉殿相反的方向走去,正是通往紫宸宫最南边的枫叶林。

    紫宸宫最南边的枫叶林,是个比冷宫还要人迹罕至的地方。待陈菀走到林中,不出意料就看见刚才与她相撞的护军。

    “你想做什么。”陈菀也不客气,心里害怕得很,但先机已失,怎么也要强撑下去。

    “呯”地一声,那护军竟重重当面跪下。陈菀惊得直直倒退数步,更是弄不清状况。

    他只手将头上翎帽摘下,露出一张俊逸面容,开口说道:“小姐,你不认得我了么?”陈菀细细端详:刀削般地脸盘虽不精致,却英气尽露。那剑眉星目更是炯炯有神,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到真是生了副好模样,只记忆中从未对这留下丝毫印象。

    缓缓摇了摇头:“大人,您是认错了人罢。”

    他眼里掠过一丝伤痛,哑声到:“小姐,您是真把我们兄妹给忘了。也是,那时您尚且年幼,也合该不记得。”

    陈菀心中有些不忍,又再仔细看了看,虽眉眼觉得有些熟悉,可对这人还是找不出印象:“大人,您先起来吧,我是真没印象,您可是真认错人了。”

    他浅叹口气,说道:“独孤小姐,六年前,玉邵山脚,这么说,您可有印象了?”

    脸色蓦地变得惨白,陈菀身子半软,几欲跪坐在地。初看字条也只是惊疑,现在为着他口中的“独孤”二字…

    指甲狠狠掐着掌心,脸上咧开一抹似哭笑容:“大人,您是真的认错人了!我名唤陈菀,你说的那独孤小姐,我却从未听闻啊!”他眼见我身形有些不稳,站起身欲扶我一把,我轻轻移开,避去他的双手。

    他一顿,把手收了回去,黯然说道:“小姐,将军府上的惨案我们都已经知晓,这些日子苦了您。小姐不必惊慌,可还记得八年前,你和夫人途径玉邵山脚,出于善心,救了两个因为几乎饿死的孩童?”

    陈菀定了下心神,直直看着他,脑里努力回想着往事。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您可能不太记得,因当时小姐年方六岁。只是您和夫人的恩情,我们兄妹两终其一生都无以为报。”

    眼见陈菀未发一语,他探向腰间,取出一个物什,递送到面前:“小姐,你看看这个,可曾还有印象?”

    一个颇为小巧,却已然有些破旧的绣包。陈菀轻轻抚过绣包上的兰花鳞纹,针脚略微有些散乱,可见针法尚不纯熟,却也颇见功底。

    “请小姐将这绣包翻出看看。”

    里袋内翻,蓦然,在小边角上,陈菀看到如斯文字:“不因风力紧,何以度潇湘。独孤菀字诚远将军府。”忽然感到泪意上涌

    ,往事如成涛叠浪般袭来。六岁那年,家中偏院兰花开得极好,自己刚从娘亲那学到刺绣皮毛便耐不住技痒,着手绣了这个荷包。亲见旧物,陈菀不禁有些感伤。

    指尖轻颤,微捏绣包:“这东西,为何会在你这。”

    “小姐,你记得这绣包,却不记得怎么将它送人的么?那年你将银两赠予我兄妹,虽不求回报,可我俩却非知恩不报之人。便硬求着您给个信物,小姐或是随手送与,却也是我们兄妹俩这么多年来,心里的一个盼头,只求有一日能相报于夫人小姐。”

    “你们…你们这又是何必…好好寻个归处去罢。宫里,有岂是可以随意妄为的地方?”陈菀心里一阵酸软,千般滋味齐上心头再难丢弃。纵使无意间施舍银两救了他们一命,也断没理由挟恩求报,又将他们拖进另一个望不见底的深渊。

    “小姐,你现今处境如此艰难,我们怎可就此罢手?”他神色激动:“况且,我们兄妹千方进宫,为的本来就是小姐!”

    陈菀心底一惊,双目瞪大:“这话怎么说?”

    “小姐,那年我们侥幸存活下来,在深林里遇着一个怪老头,抓着我们兄妹俩硬说根骨极佳,乃是练武奇才,一定要收做徒弟。当时我和家妹无处可去,无法可想,又望能有一身本领,将来寻得夫人小姐,纵使能在府上当个家仆武夫,也是好的。时隔八年,我们也算略有小成,便寻思着下山报恩。却不想,一打听就惊闻将军府惨遭变故…”

    他眼中掠过一抹伤痛:“我们在官府张贴的榜文上看了许久,幸而未曾发现小姐名姓,想着许是小姐逃过一劫。便四处不死心地四处找寻,千方打听之下才知将军府小小姐似乎曾去往汾阳,我们便一路找寻到汾阳季大人家里。初时大人直说不认识将军小姐,我们无法,只得在大人门前跪了两天两夜,大人才告知小姐情况。”

    两天两夜?陈菀手一紧:“你们,太鲁莽了,这有多危险…难道你们想不到么?”有些气急,心里头又有些酸涩,泪意涌了上来,忙低下头去。

    “小姐,我们的命本来就是你与夫人给的,我俩所做尚不足弥补万分之一,若是找寻不到你,我们也定要闯这皇宫为夫人小姐讨个公道!”他眼中光芒无比坚定。

    心底一阵暖流划过,说不感动,那是欺人欺己。声音有些轻颤:“你们…这又是何苦”

    他嘴角一扯,扬起一抹浅笑,奇异地柔和了刚硬的脸形,让人失神:“还好,小姐,我们及时寻到了你。季大人把我和家妹想法子送进宫里来,因为没个荣耀背景,初时我在外庭做个守门禁卫,妹妹在浣衣局当个杂使丫头。依仗身上有些拿得出手的拳脚,我小立过几功,才被擢升为这内廷护军,这样,总算在前两日探查到小姐消息。”

    他虽说的云淡风轻,可陈菀怎会不明白,能从下九品外庭禁卫蹿升为正六品内护,需要的不只是努力,还得冒多少风险…

    “说了许久,我尚不知道你们的性命呢。”

    “我俩姓凌,我单字逸,家妹单字芸。”他恭谨回到。

    “凌逸,凌芸,名字都取得极好。”陈菀浅浅一笑,当真是发自内心:“我心里谢了你们这番情意,可是,这宫里可不比外头,一个不好,那就是杀身之祸。你们现在就是要后悔,菀菀也绝无二话。可要在我身边,我要求不多,只有一个,那便是绝对忠诚,你们可能做到?”

    凌逸毫不迟疑,单膝点地,半抱拳说道:“为小姐效命,誓死不辞。如违此誓,凌逸、凌芸当受五雷轰顶之惩!”

    陈菀灿然一笑,登时让凌逸看得楞了去。

    陈菀忽地抬手,取下飘落在凌逸肩上的枫叶,置于嫩白掌心,很是漂亮:“你们现在什么都别做,若我真有要事非找你不可,看到红枫开出幽兰之时,那夜子时,便想尽方法到这来吧。”尽管眼中满是疑惑,凌逸却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应承下来。

    将一直捏着的绣包递到他的眼前,凌逸怔了怔,却未伸手接过,显然是拒绝收回。陈菀突然玩心一起,将绣包高高抛向空中。仰头望着,点点阳光漏叶而下,小小荷包在金光的包裹中似乎生出了翅膀,何其美丽。蓦地一道黑影掠过,紧紧抓住了那个方才还在阳光里飞翔的小东西。

    陈菀看着站定后凌逸那手足无措的懊恼样子,一串银铃般的笑音止不住便从口中泻出,难以自制。那一刻,恍若回到从前那般无拘无束的快活日子。

    凌逸似乎被突如其来的笑声吓着,视线不曾转移:“小姐,你总算笑了…”

    这一下,让陈菀好不容易合上的小嘴又轻泄出笑意:“看这话说得,怎么凌逸你刚才看着我是一直在哭么?”

    笑弯如新月的双眼直直望着他,确定有一抹赧色从他脸上浮过。他吶吶道:“不是…只是刚才小姐的笑,让我觉得很难过,那是一种很无所谓的笑,甚至没有到达眼底。可现下完全不一样了,小姐是真的笑了,就如同当年一般灿烂,真的很漂亮…”

    高扬的嘴角一僵,缓缓垂了下来。“既然这般在意这东西,为何刚才好好给你不要,偏偏爱用抢的?”

    凌逸眼底一阵黯然,闪过几抹不舍:“这本就是属于小姐的。凌逸能拥有这么些年头已然知足,现下再见小姐,自然应该双手奉还,又哪有自个保存的道理。”

    瞧着他那忍痛割爱的模样,陈菀故意用手指挑着细绳,拎着绣包在他眼前轻晃:“既然你嫌弃它又丑又旧,我便将它给扔了吧。”

    凌逸眼底一阵焦虑,伸手欲夺。陈菀却迅速缩手将绣包置于身后,明眸又笑成了两弯月牙儿,笑吟吟地望着他。凌逸无奈,只叹了口气,抱拳说道:“小姐,你就别折腾在下了,若小姐真不想要,逸求小姐赐予。”

    “凌逸,我给出的东西一向不愿收回,这对人的信任也是一样。绣包八年前既属于你,我不会收回。现今独孤菀皆然一人,本以为再无亲友,却能得你们兄妹相伴,实乃我之幸事。菀菀可以视你们如兄如姐,只望这付出的东西,永远都别有收回的一天。”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定定看这他,却不希望看到迟疑。

    没有疑惑,没有动摇,那英挺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浮动,只眼中满含坚定。陈菀伸手解开荷包绣扣,系在凌逸腕上,轻声道:“你还是快回去吧,时辰已过去不少了,再不回去就是你也要遭罚了。记着我说的话,我会寻个空子去看看凌芸的。”凌逸欠欠身,又疑惑问道:“小姐,你还记得凌芸样貌?”

    “不记得了,可我已认错了你,却不会再认错了她。”抿唇一笑,转身离开了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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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冤家路窄
    第六章菊园暗涌

    天朝制,二品妃可配十名宫女,其中大丫鬟两名,俸配可参照六品司衣。碧儿本是芙蓉殿的大丫鬟,现在却莫名插了个陈菀进来,心生不满也是常理。倚仗自己入宫年长,又对芙蓉殿诸事颇多了解,所以粗重活计都放给陈菀去做。玉妃从那日之后便仿若再也不曾注意陈菀,只是忙着接见一些贵国夫人。

    持续了好些日子,艳阳总算清减了几分,这日徒添了些深秋凉意,也愈发让人睡意渐浓。几名宫女依例挥着毡子在外殿清理瓷物,不敢弄出太大声响玉妃在榻上小憩,已传话不欲他人烦扰。

    可就在一名粉衫女婢捧着张熨金红贴进到内室禀报之后,玉妃先是几声娇笑,软哝细语随即传来:“兰芷,也难为你跑这一趟。你去回了皇后娘娘,说我随后即到。娘娘开的这品茶会,谁不知晓。错过了,真真是要抱憾呢。”最后一句音调陡然拔起,令陈菀不禁一颤。

    待那女婢离去不久,玉妃却急步掀帘走出,寇红丹指死死拽着门旁细珠,脸色一片森冷寒意,见之可怖,哪还能看出刚才那个还在轻笑的娇俏美人?深呼口气,玉妃脸色稍缓,将珠帘随意放下:“碧儿,进来为本宫梳妆。”转身进入内室之时,又忽然说道:“菀菀,你也进来,帮本宫挑些今儿菊花会要穿的衣裳。”

    “是。”陈菀放才回神应道,一阵香风划过,碧儿已从身旁快速走过,顺便附赠一记恨极怒极的眼刀。头耐不住有些抽痛,自己这是找谁惹谁了,罪名应承得真是无辜。

    玉妃在杨木敦椅上坐定,一头秀发披散而下,长及腰腹,乌黑油亮,可见保养得甚是仔细。碧儿用桃木篦子轻捋手中乌丝,小心谨慎得很。铜镜中玉妃那张精致妖娆的脸蛋不经意间竟有些走神,似乎在想些什么,全然忘了周遭事物。

    陈菀启开衣橱,细细看着那些华贵宫装。从繁重的朝廷礼服,到轻便的纱织青衣,一一看过,思量了半日才从橱柜里取出一套鹅黄绸裙。中腰束身,上领开襟,群色素净。粗粗看来略显单调,只那衣摆上滚了几圈碎花边饰却让这裙裳尽显别致。外肩若是再加件白狐裘袄,对付着这菊花会该是可以了罢。

    “碧儿,本宫最近是不是待你太好了,这脑袋瓜子,怎地时候让一堆没用糨糊米糠给装了个满实?这皇后娘娘的菊花会,你往我头上安个凤髻….”素手轻轻拔下刚定在发髻上的玉簪,乌发如同飞瀑般泄下。“啪!”地一声,毫不留情狠狠摔在了地上,好好一根脂玉发簪就此断成两截。

    内殿侍女全部跪在地上,碧儿更是不停颤抖,大气也不敢粗喘一个。“宫里什么时候当做何事,还用本宫一一教导么?”

    玉妃眼眸微眯,看着满屋子跪着的人,突然目光停在陈菀手中的衣服上,随后又往低垂的脸上扫了一眼,方才开口:“还算是有些个懂得进退的,都起来罢,你们跪着不累,本宫看着心烦!”

    “菀菀,你说本宫该梳个什么样式才好?”玉妃只顾用手爬梳着头发。

    陈菀瞧着更是小心,慢慢说道:“奴婢,奴婢以为娘娘许该梳个流云髻罢?”镜中玉妃红唇微扬,似心情变得有些愉悦了:“哦?流云髻么?倒是个主意…”碧儿见状慌忙上前,拾起木梳为玉妃绾发,手还微抖,可见方才受的惊吓着实不轻。

    待发髻挽好,玉妃抬手制止碧儿往上插放花饰,自个拈起金镶满玉簪仔细穿发而过,又在髻上置了枚翡翠盘肠翅儿,额心上个芙蓉花钿,也就了结了。拿起乌笔细细瞄着眉端,玉妃忽然问道:“皇后娘娘今儿开这菊花会,还把宫里大小妃嫔,美人御女都给请了个遍,自然也拉不下那些个刚晋宫位的秀女。你们说,这是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碧儿只因刚才被呵斥了番,现在急于重新得回玉妃赏识,便冲冲开口:“回娘娘,奴婢认为,皇后娘娘应该是想趁这个机会在新妃里头立好威信,以便日后掌管。娘娘,您也应该趁此机会,好好给她们一个下马威看看!”只是还未曾高兴得几分钟,看玉妃那波澜不兴的表情,却瞬时冷如冰的眸子,就知道碧儿这马屁可是拍在马蹄子上了。

    “菀菀,你可也这般认为?”玉妃轻点红脂,往唇上匀满一层粉色。陈菀心下一紧,却不知该如何回话。“有什么想法就说罢,错了,本宫也不追究。”玉妃用绣帕拭去指上污着的胭脂,瞥了一眼。

    “是,娘娘。奴婢以为,皇后应重不在威,而在于和。”

    “哦?好一个‘和’字。”玉妃一阵轻笑:“那女人…”

    玉妃站起走到陈菀面前,拿起绸裙,寇红丹指将一块玉牌递至眼下:“菀菀,随后便跟本宫走那菊园一趟,本宫要给你看出好戏。对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这芙蓉殿的大丫环。”

    深秋庭院本应略显颓败,可皇宫毕竟是皇宫,虽然不晓得那些匠师到底用了何种仙法,这夹道林木到也还耐看,没有萧瑟草木摇落衰的惨淡。

    玉妃单手支头靠在软垫上,半阖杏目,似在微憩。一阵和风拂过,带来些许冷意,陈菀生生打了个激灵,玉妃也睁开双眼。嗅着风中夹杂的那抹清甜香气,这菊园到了。

    听说先帝当年宠极慧妃如玥,赞她:清清浅浅三分色,融融冶冶十分香,特地为其建造这绝世菊园。只可惜红颜遭天妒,相离忘川河,慧妃盛眷十年,却在一夕间香消玉殒,怎么死的,都不为世人所知,听说还留下一名皇子,只不记得是哪一位了。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听澜阁已被装得半满,一派万紫千红,看得出这些新晋小主们真是用尽心思,还指望能在这些现下内庭掌权人眼里留个好印象,将来也好借风使力。可惜,她们如何不能想到,皇后,玉妃同样也是女人,这女人见女人,总是要挑挑拣拣审三分,更何况是即将瓜分自己丈夫恩宠的女人。说句不得体的话语,在这当口,打扮得越是华美出众,往后的苦处便也越深…

    随着掌事太监一声尖细嗓音传来:“玉妃娘娘驾到。”听澜阁本还有些细微吵杂声,这下都给静了下来。看得出玉妃算是晚到了的,其他宫妃怕在接到皇后邀帖时,便马不停地的奔来了吧。玉妃半拎裙摆,挥退上前搀扶的小太监,施然从车辇走下,径直步道皇后面前,欠身福了福,扬起头来,绝美脸蛋上依旧笑若春桃:“玉妃参见皇后娘娘,请恕琳儿晚到。”我们这些跟在身后的太监宫婢们也连忙跪下,跟着行了个叩首之礼,齐呼:“皇后娘娘千岁。”

    一道婉柔声音响起:“妹妹不必多礼,我们俩之间又哪用得着这些虚礼呢。”随即转向随侍的宫人:“你们也都起来罢,虽说宫中礼不可废,只是见着本宫也无需这般战兢,难不成本宫还能吃了你们?”

    其余低位妃嫔这时方才回神,都对着玉妃打了个万福,玉妃微略颔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便径直往位置走去。待到此时,这菊花会的主角儿们算是来齐了。主位皇后,东偏首位乃玉妃,西偏首位为华妃,可其余两位从一品夫人云妃和敏妃都未到场。

    皇后慕容馨华一袭大红宫裙,宽厚袖摆更衬得身段如若柳扶风,可最让人注意的,还是那张脸。不似玉妃那般犹如芍药般艳丽,也不同于我二姐那冷梅般绝美,她是一种完全无助的可人,从那似蹙非蹙的眉眼到欲语还休的丹唇,极端秀气,让人时时怜惜还觉不够。粗粗瞧着,就是整一株菟丝花,没了树木依持就会死去。

    但能上位的焉有弱者,若一无是处,又有何胆量敢身着气势压人的艳色宫服?

    华妃不是顶美,约莫只有十三、四岁。只是那张娃娃脸上一派娇憨,甚是天真。在眼眸里几乎看不到丝毫情绪,无论怒,笑,惊,嗔,宛若一个似乎完全没有情绪的精巧娃娃。可是至善也可能是至恶。方才几乎所有妃嫔都对着玉妃行礼,就连皇后也得颌首回礼。只有华妃,完全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甚至站起身来。

    这菊花园中,表面一派百花争艳,自然和平的景象,可私底下里,有着怎样的暗波汹涌,谁又都能看得清呢?正如玉妃所言,这就是一出戏,天下间最好看的戏。人人看戏,却不知人人也在演戏…

    “华妹妹,你这是要干什么?”皇后一声惊呼,可就算是为表诧异,那声调还是柔得跟水一般。

    陈菀在正低头愣神,突地感到四周一片寂静忙抬起头来。蓦然发觉华妃那娇嫩小脸正和自己面对面,还笑得万分开怀!陈菀一惊之下,忙往后退去几步,才勉强站定。正欲跪下行礼,双手却被华妃生生托住,察觉她的臂力根本不是一个同年少女能比,只怕,就是从小习武的亲弟,也挡不住她一掌。

    “你是谁?”她笑意吟吟。

    陈菀垂目答道:“回娘娘,奴婢名唤陈菀。”

    “陈菀?好,我决定了,我要喜欢你。”她甩下一句,又蹦跳着回到座位上,只给他人留下一头雾水。虽然把头放得极低,陈菀尚能感到无数道含着莫名敌意的视线往身上扫来,多是打探,只有一道,带着刮骨的恨意。忙抬起头,四下里看了看,却找不出那视线的主人。

    玉妃只顾着笑得妖娆,对这事却似乎半点兴趣也无。倒是皇后一脸疑惑地望了好几个来回。

    “琳儿,这婢女,怎地未曾见过?”皇后对玉妃柔声问道。

    玉妃对着皇后笑得更是倾国倾城,菱唇轻启:“回皇后娘娘,这丫头是我一时兴起从下五局给提拔上来的,该是不需跟娘娘报备吧。”

    皇后脸上闪过几许尴尬神色,不得已诺然应道:“这个自然,着了妹妹心意便是。”纵有再多不解,可也不便开口。

    皇后清咳几声,又恢复那典雅微笑:“今日本宫邀各位妹妹来着菊园,一则,自然是要赏花;二则,进来汝阳上贡了些极品雪顶云龙,本宫不欲藏私,这茶还得大家一起品用,方为上道。”不知是否错觉,皇后话音才落,我便觉得玉妃在扯弄绣帕的双手有些僵硬,只才一瞬,便回复如初。

    随着“啪!啪!”两道巴掌声响起,一群翠衣婢女如龙贯入,每人手里都捧着铜质茶盘,上头放着一杯一碟。杯里,自然是那稀罕物什雪顶云龙,可那碟中菊花模样的糕点,却不知道是什么稀罕物。

    “这雪顶云龙本宫就不再多加卖弄,相信在座诸位都有所耳闻。此物清肝明目,入口先苦方甜,唯有我天朝汝阳才有,每年所得之量也断不会超过三斤。至于这花样点心,是由入秋第一份染上露水的鲜菊研磨为粉,精制而成。本宫已然尝过,入口香糯,颊口留香,用来这雪顶云龙,自是别有一番风味。”

    皇后说罢,径直接过宫娥细心撇好的浓茶,轻啜数口,表情甚是惬意。底下那些个妃嫔小主们早就一脸向往,碎语议论。现下既见皇后已开始品茶,自然也就无须顾忌,享用起眼前这些个诱人茶点。

    园里一派欢腾,莺声燕语,只是主座上的那几位,气氛可就不太妙。除了皇后略微食用了些糕点,喝了小半香茶,玉妃和华妃,一个捏着绣帕轻轻低咳,一个把玩手中团扇,更是一眼也没往那桌上茶盘瞧去。

    皇后取过宫女呈上湿布,细细抹净因拈捏糕饼而粘上粉末的纤指。待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方才柔柔开口:“怎么两位妹妹都不尝尝这茶水糕点呢?莫不是不合心意?要不…”皇后言语未完,华妃便不耐打断:“皇后娘娘,我对这些甜食一向厌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份,就撤下去吧,浪费就浪费着点,您也甭用来赏赐别个了,省的吃了闹肚子,还得劳烦太医院。”这话一出口,不只是皇后那完美的表情面具有龟裂痕迹,纵使玉妃也不禁让几声浅笑逸出口中。

    对着如此无礼的华妃,皇后只是轻咳两声,遮掩尴尬。继而又微皱一付烟眉,脸上尽是怜意,转向玉妃:“琳儿妹妹,难道本宫这个面子,你也不卖么?”

    玉妃又捏着绣帕轻捂红唇,略咳了几声。长长浓睫眼上罩下青影。再抬起眼来,勾起一抹微笑:“谢皇后娘娘赏赐,只琳儿这几日身体欠安,嗓子难受得紧,所以食欲总是不佳…”听着玉妃这似推似托之词,皇后眉间细纹更深,隐隐有着动怒之意。“可是就算如此,琳儿也不好拂逆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玉妃尚有后竟之语,只是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皇后闻言,面色方才缓了过来。玉妃左手轻捏绣帕半拢菱唇,似要阻住咳意,右手平端茶盏,微微一斜,送茶入口,约莫用了小半杯茶水,才止了。又是一阵咳嗽,陈菀会意走上前来,为玉妃轻拍背脊,嘴里小心说道:“娘娘,您看这深秋露浓,凉意甚重,要是这病又是加重,可怎么才好。”调子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皇后听见。

    真病假病谁又知道,做得都合大家心意也就是了。

    皇后闻言,关切之情立时浮于脸上:“琳儿,你身体可还好罢?”

    玉妃抬首,脸上有着几抹憔悴,颤颤道:“谢皇后娘娘挂怀,只有点风寒罢了,这身子虚,就是吹不得风…”

    “那妹妹你还是先行回宫修养罢,我让你们来着本就是为了大家聚聚,姐妹些个说说话,心情也能舒坦,可别反让琳儿你病情加重,这就是我的不是了。”皇后和颜说道:“兰芷,你带着几个懂事的太监,送玉妃娘娘回芙蓉殿。”

    玉妃微撑椅把站起,披上递来的裘袄:“不劳皇后娘娘费神了罢,琳儿身旁这几个不中用的婢女,送本宫回芙蓉殿到还不成问题。兰芷是你身旁丫头,离了片刻娘娘怕都要不惯,琳儿自个儿回去便成。琳儿告退。”语罢,朝皇后道了个福,便施然步出菊园,登上车辇。

    玉妃快步走进芙蓉殿,立即高声唤道:“碧儿。”碧儿惶恐跑出,正待磕首,玉妃水袖一挥:“免了,给本宫点上檀香,本宫要驱邪!”最后一句玉妃说得咬牙切齿,那一向笑如娇杏的脸蛋,此刻尽是寒霜。

    径直走向内殿软椅,往上一座,随意蹬开丝履,便斜卧而憩,杏目微合,似已累极。陈菀忙上前放下帘幕,示意随侍的四名女婢下去。室内清香浓郁,让人疲累尽消,心绪宁和。对面碧儿投来的疑惑眼神只能无奈瞥过头去,又招来几道眼刀。

    过了些许时候,玉妃轻抬长睫,唤到:“菀菀,倒杯茶水过来。碧儿,你先下去,看着外殿,没有本宫传召,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陈菀转身倒茶,立时感到几道愤恨之极的目光灼烧着背脊。心里轻叹,看来和碧儿的梁子,是不结都不成了。捧着茶水向玉妃端去,却发现碧儿仍站在原地,只狠狠盯着。

    “娘娘,请用茶。”玉妃抬手,腕上玉镯碰撞,一阵清脆“叮当”声响起,极为悦耳。

    玉妃定了定心神,眉端一挑:“碧儿,什么时候本宫的话,也能当成耳旁风了?要反了不成!”最后一句厉喝,惊得碧儿忙跪在地上,直呼:“娘娘饶命,奴婢知错了。”边喊边慌忙爬出内殿。看着这般景象,陈菀心里不禁抽紧,玉妃,做事可不是一般的狠辣。

    “菀菀,今天这品茶会,你是看出了什么事儿了没有?”玉妃将茶碗放在矮桌上,坐直了身子。

    陈菀垂下目光,仔细斟酌用词:“回娘娘,菀菀愚钝,只看到一派和乐,主子们都处的极为融洽。”

    “呵呵,极为融洽?”玉妃丹唇稍扬,可眼中寒意更深:“是挺融洽的,她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么?只可惜那些新进宫廷的蠢货,还把蛇蝎女当成菩萨拜,你说,这怎会不融洽呢。”

    疑惑望去,陈菀的眼中满是不解。

    玉妃伸手递过一样东西,说道:“想不透?看看这个罢。”陈菀伸手接过,竟是玉妃今日在菊园一直握着,从未离手的绣帕。腕子一沉,惊觉这帕子较寻常绣帕要重上许多。原来帕子竟有夹层,用手指抹了一下,水意顿时浮于指上。

    “娘娘,这…”

    妃寇红丹指轻敲桌面,笑得一派妖娆:“没错,刚才她‘赏’下来的那杯茶,我全送给你手中那块破布了。”玉妃走到香炉面前,拿起挑棒轻轻拨弄炉灰。

    “你莫不是真以为,那女人这般大费周章,就只为让人尝尝雪顶云龙吧?”玉妃转过身来,拍抚沾了些许灰尘的衣袖:“她是要让人尝着好东西,你嗅下那帕子。”

    拿着绣帕凑近鼻端,一股浓浓茶香扑面而来,可再仔细闻闻,芳香中缺隐隐带着一股辛味,似生姜,却又不同于生姜,是桐蔺。翻过帕子,发觉染上茶水的内层竟已然变成淡蓝色。可怎么也看不出这帕子有什么诡处,只得无奈答道:“回娘娘,奴婢愚钝,只知帕上涂有桐蔺。”桐蔺并非毒,仅是一种染料罢了。

    “这,是毒,却也不是毒。吃了,死不了。只是,会让女子无法受孕。”陈菀心头一悸,玉妃转过身来,似笑非笑:“茶里,下的是坞春,无色无味,唯有和桐蔺相合会生出明蓝色彩,甚是美丽。这帕子上,早就抹过桐蔺。”

    “娘娘,那今儿那些个小主们,岂不是…”宫墙深深,那得是多少女子血泪所铸就的…

    “放心,看这色彩如此之淡,说明下的坞春极少,不过数滴罢了,让她们三年无法受孕也就够了。你以为坞春这般容易寻得?除了那女人手里,天下间你再找不出第二瓶,就是她,也仅此一瓶。”三年!对于深宫中的女人,三年足矣,足够被所有人忘记,死得无声无息。银烛寒光冷清屏,纤手贴花空对镜。

    “如此缜密毒计,却还是被娘娘识破,可见娘娘慧绝六宫。”陈菀甘心一福,不论对玉妃抱着何等恨意,她这心计之深,却让人不得不甘拜下风。若换是自己…一阵冷颤,不敢设想。

    “三年前,圣上初登皇位。这个时候,就是我进宫之时,她实在太过厚待我。也是在那芳美菊园,言笑晏晏,一次,就下了整整半瓶坞春。而本宫呢?是这天下间,最大的蠢货!竟还欣然谢恩…”玉妃嘴角浮起一抹虚无缥缈的微笑,却让人顿觉心痛得要窒息。“菀菀啊,你可知这半瓶坞春有何奇效?它,可以让一个女人一生,都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儿,彻彻底底…”

    看着此时神情黯然的玉妃,第一次,陈菀心中一阵酸楚,没有刻骨恨意,只剩道不尽的难解滋味。玉妃,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这深深庭菀里,拼死挣扎,却永永远远,都没有未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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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疑虑丛生
    第七章初见凌芸

    那日玉妃突然失态,仿佛只是昙花一现,让人以为那不过是一场秋梦而已。玉妃最后那段话,却让人怎么也忘不掉:“菀菀,你可知本宫为何要告诉你这些?只因为,看着你就如同看着当年本宫自己。一般聪慧,一般自负,一般傲视天下,以为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是雨,,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人心狡诈。

    本宫是不信寻常人家能养出这般资质,你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你知,本宫知,别人都会知道。本宫会察,不管是否察得出来,本宫只是要你明白,本宫能想到的,他人未必不能。你有本宫所没有的东西,可在这深宫里,特别可以是一种福气,更可能是一种祸事。”

    四下环顾这高高青墙红瓦,天如何蓝,风如何清,都无法遮掩种种丑陋图谋。

    今天日头忽然又烈了起来,玉妃中午用过膳食,觉得有点乏累,便进到寝房小憩去了。主子既然睡下,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陈菀便想着趁这机会去趟浣衣局。不止为了见见凌芸,有些事,是时候该探探清楚了。

    快到浣衣局门口,却被一名掌势太监侧手拦住去势,阴声怪气地问道:“哟,你是哪个处所下女,可不是咱浣衣局的罢?”

    陈菀今日只穿了件藏青腋裙,乍一看着实有点像下五局低级侍婢穿着。这些个太监,正经事没几件是办的妥帖,净会狐假虎威。

    柔柔露出个浅笑:“我是芙蓉殿女侍,娘娘唤我带个勤快点的浣衣婢前去,将些污了的裙裳拿来搓洗。”能宽人出且通融,大伙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芙蓉殿?”他脸上一阵狐疑,似是不信芙蓉殿女官穿着这般寒掺,又不施水粉:“你说是就是?杂家怎知道真假?”

    陈菀对他如此纠缠感到有些不耐,往腰间一摸,抽出一枚玉牌,上面写明了所属殿阁以及宫职。待那太监看清牌上字样,手一抖,玉牌直往地上跌去。

    他双腿颤若抖糠,结巴道:“姑,姑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往心里去,啊。奴才这就带您进去。”说罢一边作揖一边在前面领路,走得有些踉跄。在这宫里,要是学不得争斗的手段,就要有保命的眼色。无所谓世态炎凉,人人都想往上爬,可这细细一根独木桥,又能装得下多少?又有多少,是半路落水?依照玉妃今日这受宠之深,也莫怪芙蓉殿丫鬟一块玉牌,就能吓得这些个公公噤若寒蝉。打狗也得看主人,他们怕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身后那尊佛。

    进到浣衣间,只见许多下女抡着膀子用力捶打衣物,地面一片水迹。“啪!啪!”公公拍了两下手掌,喝道:“停下!停下!”

    刚才还充斥着无数杂音的浣衣间立时就变得一片寂静,所有下女都放下手中活计,定定站着。可在她们眼里,只看得到麻木。

    “姑姑,您看,是您挑个人呢?还是让我选个陪您过去?”那公公转过身来,刚才的装腔作势全化成一脸涎笑。

    “公公,你事务繁忙,就不劳您费心了,菀菀随意挑个去,便成。”

    那太监脸上一僵,登时又笑了开来:“好,好,既然姑姑要亲力亲为,那杂家也就不多此一举了。您请,浣衣局下女都在这了,就怕这些个粗俗贱婢不懂礼数,会冲撞了娘娘。”

    “公公放心,今儿只是芙蓉殿忙了些许,才让个女婢过去运送衣物,您莫不是以为,她们还能见着娘娘?”

    陈菀飞快看过张张没有表情的脸,一时半活竟是找不到。看着身旁公公神色已有些疑惑,正待放弃,蓦地眸光一闪,找到了。

    指着角落一个篷头女子,陈菀说道:“公公,就她吧。看来这浣衣局,也没几个年轻力壮的可用,这个,勉强还能派上用场。”太监本还有些迟疑,看陈菀抿唇一笑,把玩着手里玉牌,即刻连声应和了。

    “跟我来,时辰不早了,误了玉妃娘娘的事儿谁也担待不起!”扯了下刚站出来的婢女,陈菀冲冲往外走去。

    身后还隐隐传来那太监尖细的稚音:“姑姑您慢走,劳您在娘娘面前多多担待杂家些个,姑姑您…”

    紫宸宫大地广,多得是堆放杂物的房间无人问津。陈菀选了一间推开门去,转过身来和那婢女正是面对面的站着,却半响无人发出一语。

    过了好一会,陈菀手指微颤,轻轻撩开那女子面上有些凌乱的发丝,取出腰间系着的绣帕,为她擦净了脸上的污渍,浅浅笑道:“凌芸,你还好罢?”

    “小,小姐,是你么?”语音暗哑,让陈菀心头一酸,一股泪意,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哭什么,好好一个人都要哭傻了。怎么?还以为我真的失踪了不成,我这不是来看你了么?”

    “小姐,你以后别再吓我们了…”

    “傻丫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陈菀嘴上打趣到,心里一种名唤甜蜜的滋味在慢慢泛滥。

    “对了,小姐你怎么认出我的?我现在这幅邋遢模样,恐怕就是哥都没本事把我一眼认出。”凌芸一脸疑惑。

    “呵呵,指不定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干笑着模糊带过。进宫时日虽短,可就在这少少光景,什么样的眼色都见得多了。狡猾,阴险,故作单纯,恰似端庄,人人都是那望不见底的深海。像凌逸、凌芸这般,拥有如此清澈眼眸的人,根本没有。

    “你呢?你就不怕认错了人,把别个喊成小姐闹出笑话?”

    “才不会呢!小姐你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小姐还是和以前那般漂亮,无人能及。”

    “又犯傻了是不。看我现在这幅完全不加打理的样子,称得起端庄就不错了。”

    “不是!小姐的美根本不同于那些庸姿水粉,不管有没有梳妆,见过小姐的人,就绝对不会忘记!凌芸,凌芸一直记着那天小姐对我的笑,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凌芸笑…”看她手忙脚乱的解释,陈菀不禁释怀低笑:“好了好了,我信你。”

    “芸儿,现下有几件是你一定要放在心里。第一,在这儿你需万事小心。虽然你和凌逸身上都有武功,可这世界上,多的是武力无法解决的事。人心难测,尤其是皇宫里,武功纵然可以杀人,可是有些人,要是不稍加提防,她们能让你生不如死。我已经再没亲人,你们两兄妹,对我就是亲人。我不希望,你们出事…”陈菀半垂眼睫,不想让她看到其中伤痛。仇恨,让一个人承担就足够了。

    “小姐你放心,我虽然不是顶聪明,但是什么该做,什么该说,凌芸都清楚的。实在不行,凌芸会学!”凌芸眼里充溢着坚决。只是有些事,不是不给你学,而是这代价,非金非银,只是人命!

    “第二,我要你帮我查两个人。她们是跟我同一批进宫的女史,一个名唤方菁菁,另一个叫沈怡容,我要知道她们现下在哪局哪所,当的什么职务,由谁提拔。我如今在玉妃身边,若然突然插手下五局事务,只怕会遭人起疑,你只需暗地里打听便可。”

    “是,小姐。凌芸一定竭尽全力。”

    眼里闪过一抹担忧:“凡事无需太过勉强,自己安危才是最重要的,知道不?”把他们拖进这深深苦海,已是万分内疚。若是他们再有个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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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局中者迷
    第八章冤家路窄

    那天嘱咐好凌芸,便已说明最多两三日后就定会再寻时机去找她。却漏算一个月后便是冬元节,整个皇宫,小至各处各所的奴役杂仆,大至各宫各殿的娘娘小主,都忙成一团,乱成一片。

    芙蓉殿里早已忙成一锅粥,准备祀品,礼器,内外殿和偏阁的清扫摆置,甚至连冬元那日玉妃所穿朝服到得预先准备妥帖。玉妃身旁大丫头,不大不小的杂事倒是可以指派那些个宫娥太监去做,只有一样必须亲力亲为。

    冬元节时,宫里都会举行盛宴,不止皇上嫔妃尽数出席,就连朝中重臣也都受邀到场。这不只是一场家宴这么简单,谁得宠,谁失意,在宾主言欢之时,便能瞧的一清二楚。对于像皇后玉妃这般盛宠之下,自然不可失了脸面;至于那些个圣宠尽失,注定孤老偏阁的宫妃,这也是唯一一次重获生眷的机会。

    这是属于女人的战争,一张艳容,一副柳姿,一身华装,就是打拼后宫天下的武器。可巧不巧,陈菀有着一手足以让人念念不忘的绝世绣艺,于是为玉妃那日宫装绣上最后七彩鸾鸟飞天图的人,便非其莫属。

    偏偏那七彩鸾鸟飞天图针法奇难,绣案繁复,一丝错漏都来不得。一月之期,不是无法完结,只奈需得紧紧赶工。如此一来,便就挤不出空闲去浣衣局了。

    现下离见到凌芸已整整过去五日,恰好今儿午时内宫监上呈了一批沄陵梭布,玉妃让人前去清点,打理打理,陈菀便逮着了个机会。

    在内宫监匆匆整理完要运去芙蓉殿的料子,脚跟一旋便往浣衣局小跑而去。人心里只要揣着点事儿,精神就老大不易集中。看着那宽宽宫道,思量着烈日下的偏处应是鲜少有人行走,走得快些,也是不太着紧的罢。谁知一个不留神,就和人迎面撞上了。

    止不住势头,陈菀不禁踉跄倒退些步子,听到一声尖利叫声响起:“大胆奴才!居然胆敢冲撞方宝林,你到底是哪宫哪殿的?你家主子没教过你礼数吗!”

    陈菀小心回道:“奴婢知错,奴婢一时脑晕,冲撞了小主。求宝林小主恕罪。”

    一道和媚又带着些许不耐的声音说道:“罢了罢了,起身回话吧。”那人一身双蝶戏花浅绿薄纱罗裙,对襟翠菊,头着环髻,几支珠花颤然垂挂。明眸皓齿,脸如春桃,娇艳无比,眼中几许蔑意,本不应相识,却又总给人熟悉之感。

    还没等陈菀回转过神,便听那俏丽人儿神色一转,笑着唤道:“菀菀,原来是你呀!”心底正纳闷,细细看着跟前女子,她掩唇一笑:“怎么啦?连我都不认识了么?我是菁菁啊。”

    心里惊疑不定,脸上却得不动声色,屈身福了福:“奴婢陈菀参见小主,恭喜小主得蒙圣眷。”她脸上闪过一抹不豫,连忙把人托起,嘴里说道:“你看你这是,哎,怎么就小主长小主短的了。我们些个当初也算得上是好姐妹,虽无同生共死之福,可好歹相处过些日子,你这回儿怎地就这般见外了。”

    唇角微扬,这大家伙都是婢子的光景,谁生谁死,都是栓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自然福祸与共。可如今你成了主子,我还是奴婢,嘴上功夫自然是要做做,可谁都明了,主子,婢子,怕八百年前就不应该凑到一家:“能在小主身旁伺候些许日子,是奴婢的福分,怎敢妄称姐妹,小主莫要折煞菀菀了。”

    菁菁正欲开口,身旁太监小心说道:“小主,这日头还毒着呢,怕是不好待久,要是晒出暑气可就不好了,奴才们没法跟圣上交代。”菁菁脸上闪过一抹得色,嘴里却呵斥:“要你多嘴,没看到我这有事么?”那太监又回道:“小主,身子着紧。前方便是榴芳阁,小主可以前去稍作歇息,奴才也好传点果品给小主解解暑气。”

    菁菁想了想,点点头:“也罢,反正我和菀菀许久未见,一时半刻也离不了,便依你意思去办罢。”

    陈菀心底一急,这可怎生是好,口中忙道:“小主,这,怕是不太妥帖。奴婢今日是奉玉妃娘娘之命前去拾掇些杂事,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菁菁随意挥挥帕子,漫然说道:“无妨。既然都是杂事,也就不太着紧的。你我姐妹二人许久未聚,这是个时机来叨会家常。玉妃那我会派人去禀报一声,这便成了罢?”

    又是一福,正欲回绝:“小主,这恐怕…”

    “怎地?菁菁是连这屈屈薄面都要不起了?我自知身份低微,怎么能和玉妃相比,人家怎么说都是个妃,我小小宝林,又怎么能跟妃子抢人。所以有些人宁可做些杂事,都不屑跟我说说心底话儿!”

    心中轻叹,这般做人,菁菁你在宫中,怕是没几天好日子过活了。陈菀垂眉顺目:“奴婢不敢,全凭小主吩咐。”

    菁菁这时方才喜笑颜开,轻声说道:“早该这般了,我们姐妹俩好好侃侃。”

    等身旁随侍打理好茶水糕点,菁菁方才缓缓坐下。她轻瞥一眼,看陈菀立在桌旁,招了招手:“菀菀,你站着做什么,一起坐下罢。”

    “小主,婢子站着便好,和主子同台可不合礼数,让别个看到只怕菀菀不好说话。”

    菁菁闻言,随意“嗯”了声,便调回视线,端起香茶靠到唇边轻啜。启开桌上饼盒,一碗冰镇八宝,一碟糖炒大扁,一盘金丝烧麦,再加上一份合意饼。量确是不多,可样样精致小巧,足见御膳房上心之深。

    方菁菁握着调羹细细品尝着冰镇八宝,四周静寂无声,待她用完半碗,方挥手撤去。转过身来,俏容之上浮现一抹关切:“对了菀菀,你最近还好罢?那天刚一回来,就发觉你所有物什都已撤去,我和仪容都直埋怨你连声道别都不说,受到玉妃重用也不和自家姐妹分享,好不够意思呢。”

    心里头想着是一回事,表面功夫还得做足了。陈菀顺目浅笑:“谢小主挂心,奴婢不过是在玉妃娘娘身旁打个下手,又怎敢轻言重用,小主太抬举奴婢了。”沈怡容明明知晓我离开掖庭的事儿,何况她什么样脾性,你我岂会不知,她又怎会和你一同埋怨这些个莫须有的事情?再来,遣调随侍即使立刻执行,但却是密令,你又何从得知我受了玉妃重用?怕只怕,你心底还真在为着我未受“重用”而憾吧。

    调过视线,方菁菁望着不远处的密林,把玩手中空杯:“菀菀怎地这般妄自菲薄呢,那日,菁菁可是在菊园瞧着菀菀了呢,非但玉妃待你不薄,竟连华妃娘娘都同你如此亲近,可真是羡煞我等啊。”回转身子,深深地望向我,唇边那抹飘忽浅笑,也无从消去眼底深深妒意。

    微合眼睫,遮住眼里淡淡讽意,陈菀恭敬回道:“原来那日小主也受邀在场,可见皇后娘娘对小主甚是看顾。菊花园里能随侍娘娘身边,不过是因为碧儿姐身体有些不大爽利,菀菀才有幸服侍娘娘。却是小主有幸能品尝皇后娘娘亲赐的雪顶云龙,像那茶本是珍品,滋味自然非同一般。”

    方菁菁脸上不由浮起得色,口中说道:“这是自然,雪顶云龙乃稀世奇茶,怎是一般人能享用的?菁菁能得皇后娘娘赐予两杯,也算是有缘罢。”

    “小主福厚绵长,当然非常人可比。”瞥了眼她的小腹,皇后做得太绝,只叹菁菁为人做嫁尚不自知,还在沾沾自喜,自鸣得意。

    “这有什么。”明明喜气乍现,嘴里说的却偏要是另番模子。“对了,菀菀你还没给我说说,怎的你和华妃姐姐很是熟悉?”

    “回小主,华妃娘娘地位尊贵,奴婢哪来的福气相识呢。想毕只是娘娘瞧着菀菀还算眼顺,一时兴起随口说的罢,小主莫要当真。”眉角有些抽痛,不解为何她硬要抓着这事不放。华妃那日举动虽有些许怪异,可她堂堂二品夫人,瞧着谁顺了眼去,夸赞几句,谁又能说个不是?

    方菁菁命侍从斟满香茶浅啜数口,润了润喉,看向远处:“菀菀你不愿说予也就罢了,何苦圆个幌子来骗我呢?在这宫中,谁人不知华妃喜憎分明,除却皇上,也就没见她对谁加以颜色。便是皇后娘娘这般宅心仁厚地待她,也是软硬钉子碰尽。你说你和她从未相识…”

    她拈起一块金丝烧麦,送到唇前小咬一口,轻轻咀嚼。半晌无言,唯得风中传来微语,林木沙沙作响。

    陈菀感到一阵无力,望着那原本清婉秀丽的小脸覆上一层精致妆容,得了颜色,却本色尽失。不能再纵情鸣唱,只会在主人手中撒趣的金丝雀鸟,又能得到几许眷顾。看这秋风萧瑟,叶起叶落,心中既哀且怕,哀世人易变,最后变得自己都认不得自己;怕自身无力,最终一日,自己也会跟皇后玉妃一般,手段尽施,罪无可恕!

    “菀菀。”一声轻唤将我从神游中惊醒。

    “小主,奴婢在。”

    “你说,是否真有人能如同这交颈鸳鸯,生死同在,不离不弃?”菁菁细细抚摸一枚绣帕上的鸳鸯戏水图,声音飘渺似无,四下飘散。方才还志得意满的俏容,现下只剩脆弱和爱恋!

    蓦地一惊:“小主,您…”一只纤手抬起,止住我的未竟之语,腕上翠镯轻磕,“叮当”作响。菁菁把绣帕仔细放入怀中,定定看我:“菀菀,我是真的喜欢。这帕子,便是他那晚送予我的。你不知道,他,真的很俊,待我又是千般温柔,仿佛我真是他心中珍宝,我确信,他对我也是有情的!”

    那充满甜蜜的语调立时拔高,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信服。心中一软,明知她已沉溺其中,却也不忍,便开口道:“小主,你这又是何苦。这宫里所有女人,除了太字辈的老祖宗们,可全都是皇上的女人,也只能有皇上一个男人。但皇上不同,他不可能要唯一,也要不得唯一。可敬可怕,就是甭让自个,陷进去太深…”最后这句已是冒着大不讳,可明显听的人是不肯领情。

    “砰!”的一声,菁菁双手用力拍在石桌上,猛地站起,狠瞪着我:“贱婢!你定是嫉妒我得到圣上宠爱,才如此出言重伤!亏我待你如姐妹,好个不知好歹。任你如何胡言乱语,我都不会信你!”

    陈菀看着眼前已然扭曲的容颜,只能轻叹,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奴才参见方宝林。”一声通传打破沉寂,来的芙蓉殿外厅太监小祥子。看来,方菁菁的随意通传,让玉妃却是不甚开心。

    菁菁瞥了眼小祥子,缓缓坐下:“嗯,起来吧。什么事儿?”

    “回小主,芙蓉殿现下有批新进绸缎需得菀菀姐前去打点,所以玉妃娘娘命我来唤她。”

    菁菁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果然人红,待遇就是不同啊。罢了,都下去吧,看着碍眼。”

    渐行渐远,看这菁菁那愈见模糊的身影,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有点可怜。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到底是先有恨,方才做错了事,还是先做错了事,才不得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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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会
    第九章疑虑丛生

    好些日子过去了,陈菀却再也没寻到得当的时机。幸而那七彩鸾鸟飞天图绣得倒也顺畅,省的不少时辰。那日见过方菁菁后回来,玉妃只言片语都无,却并非不知道。小太监短短时间内便来得及通传旨意,这事深也罢浅也罢,却并非人所能控制。

    今日十五,离冬元还有半月,是三品以上妃嫔前往永寿宫给太后太妃那些个老祖宗们拜礼的日子。为防扰着祖宗们清净,都只允带着总管太监前去。陈菀自然也就趁着半日闲时,偷了个机会往浣衣局去。

    正值用膳之时,浣衣局里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无奈只得去婢女卧房碰碰运气,若然还是寻不住凌芸,今次便也就只能作罢。

    “小姐…”才刚到厢房外头,碰巧凌芸就正走出来。看到陈菀,凌芸眼里闪过几分欣喜。

    “嘘。”示意她噤声,四下里看看。待确信这院里再无他人,陈菀才走上前去,低低在她耳旁说道:“跟我出来,莫声张。”

    走到掖庭绣所一处隔房,陈菀才停下脚步。看着凌芸那欲言又止,明明满心不安又不得倾吐的可爱模样,不禁“扑哧”一笑,本来只想取笑她几分,谁知笑意逸出便再止不住,最后竟笑得弯下腰去。

    凌芸看到这样光景,心里也稍稍定了下来。鼓着两个圆圆的腮帮子,脸红彤彤的,小声嘟囔:“哎,小姐,怎么这样…枉费人家这么担心,一来就笑个不停。哼!”

    陈菀一手按住腰腹,勉强止住笑意,另一手捏了捏她粉嫩面颊,打趣道:“真生气啦?”凌芸眼神左右躲闪,小嘴还是嘟着的:“凌芸不敢…”

    似突然想到什么,凌芸急急开口:“对了,小姐,您让我查的消息已有些眉目。”

    “都探听到什么了?你打听的时候没人起疑吧?”陈菀不由得脸色一正,初个反应只是关心凌芸是否安好。

    “小姐您放心,这浣衣局日日工作辛苦不说,更是枯燥无味,所以夜晚快就寝的时候,总爱说些宫内新近发生的趣事,只需稍稍引导,这点小事还是不难查出。何况,小姐您让我去查的那两个人,最近在掖庭可都是顶出名的。”

    “芸儿,坐。你说这两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陈菀随处找了个破旧椅子坐下。方菁菁倒还能理解,蒙了圣恩,升了宝林,就是想不出名也难了。可沈怡容,又是怎么一回事?

    “先说说那方菁菁吧。不知她是交上什么吉运,本来只是一介掌衣,话是一天夜晚,被皇后娘娘唤去紫萩阁送些换洗衣裳,谁想那天皇上会见沐国使臣,喝得多些,已有七八分醉意,正巧就在紫萩阁歇着。方菁菁倒也有几分姿色,皇上晃着眼,便幸了她。隔天清早,便下旨封了个御女。可若说是凑巧给她蒙上个主子当当吧,那日之后却也颇得皇上宠爱,月里都翻了好几次牌子。似乎皇后娘娘也颇为看顾,这不,没多久就升到宝林了。”

    凌芸长长说了一串,有些喘不过气来,接过茶水便匆匆灌了几口。

    “慢些,别忙。”顺了顺凌芸背脊,让她慢点下咽。方菁菁果真是皇后刻意提拔,在这宫里,最不可能出现的,便是巧合。“那另外一人又是如何?也蒙了圣宠么?”

    凌芸脸上闪过一抹犹豫:“小姐,这个沈怡容,是您很关心的人么?”

    看着她那惴惴不安的模样,陈菀轻笑出声:“傻丫头,现在这个世上,除去季叔,便只有你们兄妹俩才是我心里最关心的人,别想太多了。”

    此时凌芸眼里才一片释然:“那就还好。小姐,我只是担心如果她是你关心的人,你听了这消息怕是会不开心。因为沈怡容的处境,可谓糟糕至极…”

    第九章救

    眼皮稍微一跳,低头玩弄袖口,漫不经心地问道:“她和方菁菁原来与我处在一个绣所。现下我过到了玉妃身旁,虽感情算不得亲厚,但有些事能清楚点总算不得坏事。你倒是说说看,她此时处境,是怎地不顺?”

    “就是约莫一个月前,尚衣局西偏殿的绣房突然起了一场小火。只是火势不大,燃着几份绣件,却让尙仪局夫人生了老大的气。”

    “尙仪局?”陈菀从门内往外看去,西偏殿小楼隐约。

    “小姐,那些个绣件是尚仪局夫人私下里托呈女史帮手,做了好在冬元时送给皇后娘娘的。这下,功夫全白废了。其实这事我也想不通透,本来就不大一件事儿,怎么就把人给贬到辛膳间去了。”

    “辛膳间?就是珠玑殿后头那个辛膳间?”陈菀稍微拔高声调,有些不可置信。

    辛膳间,算得上是这宫里最低下,最无用的人待就的地方。如果奴才们是为主子做事,那辛膳间里头的人,就是伺候奴才的奴才。任凭打骂,极尽侮辱,全不得反抗,连个张嘴的地儿都没有。说得好听点,这辛膳间就是奴才的冷宫,说句难听点的,它整就是一个坟墓。还没听说过,有几个进得辛膳间还能出来的。

    “是啊,就是那个。”

    “芸儿,知道失火那日绣房值守的是谁吗?”一时恍惚,断然未曾料到沈怡容竟会落得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