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潇家丫头
靖宗敏慧文德圣皇后独孤氏,名菀,京兆河阳郡人。父励,曾任诚远大将军,靖顺三年被诬谋反,帝旨诛其九族。唯独孤后其时于汾阳,避此劫。后靖宗八年帝复其名,追谥威武康定国公。
——摘自《天朝史.后妃传》
独孤后天质姿丽,性坚毅,益观书,聪慧思敏,多谋略,上位于靖宗,辅于明宗,再辅高宗,时逾三朝。其赞助内政,既越有年。高宗5年崩,年六十整。上悲恸,口呼:祖母为世间奇女也,失之则无半壁江山!葬合山西陵,群臣奏,定徽号曰广圣慈寿恭安懿敏慧温庄康和仁弘靖太皇太后。
——摘自《天朝史.后妃传》
靖顺三年四月,天朝发生了件震惊朝野的祸事。中书舍人萧威,联合三品上二十七名朝廷重员,上奏弹劾诚远大将军独孤励。列三大罪责:一曰通敌叛国;二曰居功自大;三曰矫旨枉上。请旨诛尽独孤九族。
圣上知悉,震怒于早朝。尽管军方将令力保独孤将军,言其乃开国重臣,绝非此艰险小人,然萧家支手遮天,萧威之女玉妃更是吹尽帝王枕边风,终令独孤满门一百九十余口尽数被斩于午门鹿台。独孤励更是惨遭尸悬城门,暴晒三日。鲜血浸红高台,漫天怨气,再无一人敢言。
“哎,看那尸身在门口上都挂了快三天了,早该烂了臭了。话说独孤将军怎么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呢?”
“是啊,这独孤将军可是开朝忠臣,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不说。谁想竟然是这样卑鄙小人。”
“你们都知道些什么!其实哪里是大将军真犯下这般重罪,愈加之罪,何患无词啊。现在这天朝谁最大?萧家!你们看玉妃得宠的那个势头,止都止不住,萧家说一,谁敢说二?”
“就是,我也听别人这样说了。你们看皇上才登基三年,其实说得根本算不得数!这天朝啊,现在就是慕容家和萧家的天下,得罪了他们,你还想能保个全尸?”
“嘘!你不想活了我还要留着小命来养家糊口呢。这话也敢乱说,真都是不要命了。这四周谁知道多少眼线”
“哎,都散了吧散了吧,咱干好自个的事就成,哪来的闲工夫管这些官儿们的破事。”
“有人晕倒了!快让让,让让!”
汾阳郡城
“菀菀,你就吃点东西吧,这都整整一天了。”季常看着床上一动未动的娇弱少女,眼里满是心痛和无奈。
静默数秒,一道沙哑嗓音响起:“季叔,我,我吃不下。”
“你这样根本不是个办法,先是体力不支晕倒,回来竟还咳出血来。大夫说了,你这是急怒攻心,血气郁结,再加上你体质本就不好,长久下去,这,这该怎么是好。”
少女瘦削双肩轻轻一颤,终肯转过脸来,面对季常。好一张俏丽姿容,现下略显稚嫩,但凭这模子真真不难看出日后会是何等绝代风华。只苍白脸盘上那两丸乌黑大眼,满溢悲痛,绝望,还有深沉的仇恨!
“季叔,是菀菀无用,这般残破身子。出身武将世家,兄姐弟妹,各个皆武艺出众,独独我鸡立鹤群,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现在,居然连手刃仇人的本事都没有!”樱唇血色尽褪,嘴角挑着一抹讽笑,两行清泪却沿颊滑下。
“菀菀,你,哎,你这又是何苦。我又何尝不心痛于将军枉死,可是现在你这般折磨自个,又有什么用?天意留你活了下来,不是让你这般作践自己的!”季常想起挚友死得如此不值,再看眼前独孤菀这般模样,心头一急一怒,便不觉拔高声调,冲着眼前毫无生气的少女低吼。
独孤菀脸上残余半分红晕彻底退尽,小小头颅默然低垂,。白玉小手更是在床边纠结成团。季常看得又是一阵辛酸,不禁放缓声来:“菀儿,独孤家就只余你一人了,不管怎地,你都得好好活下去,季叔没本事救下你爹,是季叔没用。可我怎么也不能看着你如此下去。算季叔求你了,行不?”
半晌无声,独孤菀蓦地挣扎爬起,赤足踏下地面,“砰”地一声,狠狠跪在地上,额头更是重重一磕:“季叔,菀菀自知已给您添上太多麻烦,您收留菀菀的恩情今生怕是无以为报。可是,现下菀菀唯一,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您了。”
季常被这女娃儿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跳,忙上前把独孤菀托起:“菀菀,你这是在做什么!季叔从未嫌你是个麻烦。当年将军不因我官小位低,待我如弟如友,知遇之恩现在我是还不起了,更惭愧明知他遭人陷害,也无力为他血恨。现下唯一能出得上力的,就是好好看顾着你。你又何必这样。”
独孤菀猛地抬头,方才还空洞无神的眼眸,此刻竟透亮得另人心惊:“季叔,您的大恩菀菀不敢忘却,只求您,助菀菀入宫。”
季常又是一阵错愕,回过神来更是气急败坏:“你,你这个女娃子到底想的什么?入宫?你以为这皇帝的妃嫔这般易当?这一入宫门深似海,你”
独孤菀抬起头来,紧抿柔唇,那刻浑身爆发出的凌厉之气,让季常不由得停下话语。
“季叔,我入宫不为争宠。三月之后,紫宸宫又将征收新批女史,菀菀只求入得宫去。”
三月后,帝都。
天清如水,西风徐徐。一列身着沉青衣裙的女官队列,正缓缓前行于宽敞宫道之上。除却裙摆拖地摩挲的细碎声响,四周静谧得可怕。少听,少语,勿妄动,宫前礼训的长篇废话,最有用处的莫过这七字。
领侍太监在前头领着路子,早不耐烦这例行公事,余下待选女婢各个都僵持背脊,低头行走,无暇顾及他人。
将近队末,一名女婢身形娇巧,头梳圆髻,厚重刘海盖至眉眼,瞧不清神色。乍看之下,毫无特别,真是扔进人海里头就寻不得影儿了。可若现下掀开那拢纹袖摆,就可看见长长尖指,已经被她尽力握到几乎破肉而入。独孤菀盯着灰白石阶,不禁扬起讽笑:终于进得宫来,站在这里的,只是陈菀。
掌事公公立在宫阶上,漠然看着队伍渐近,方懒洋洋地叫了声:“停。”心里着实不喜又被派上这么个接应新进宫女的差事。天朝极重门第,若想晋选秀女入宫为妃,需得三品上重臣嫡女,方有资格。就算是应这下九品女史,也需和六品官宦世家沾亲带故。眼前这批在外头好歹也算小姐,可要进到这紫宸宫里,就只是最下级的婢子。
瞅着眼底惶恐不安,略带私语的宫女,掌事扯开尖细的声音:“这儿就是掖庭宫,你们往后住处所。往后就负责打理各位主子们的衣物,佩饰,今个服饰殿尚宫夫人没闲工夫理会你们,就见见司衣大姑姑吧。”说罢转过头去,冲着身旁司衣小心陪笑。
菀菀悄悄抬头,扬起睫毛看了眼青石阶立着的司衣:人不高,身着绽绿色也显不得瘦。边袖下的手交叠置于身前,白玉的脸盘怎么看都福态,五官倒是小巧。说不得漂亮,但看起来就是眼顺。怎么说都是一个和善人儿,可那双利眼冷冷四下打量,只不出声。
原本刚进宫来,好些人都觉得新奇,不免有些琐碎声响传出,现下看着阵势,都关上嘴巴,只留一派静默。
“哟,小姐们可都说得尽兴了?”更是无人应答。
此时司衣方才勾起一抹浅笑:“你们有这个福分进来,就都是有着身份背景的人儿,什么是礼仪进退,也都的悠着点儿。往后呀,你们就先在这尚衣局做着,手脚麻利肯干的呢,自然能吃着好果子。不过,我犯着忌讳也得先跟你们说了,甭管你以前穿的什么金,戴的什么银,或是哪门哪户的千金小姐。到了这,就都是奴才!宫里头大,人也扪多,有些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呢,也就别听了。更别老妄想着,当上这枝头鸟!”
“咱和主子们不能比,有些东西,你们天生呀,要不到,也受不起!”菀菀只觉背后一阵凉意,竟是冷汗,估计已湿了单衣。“当然,要做好了分内的事,主子们是不会亏待。要是,讨得好欢心了,还怕将来没好日子过嘛?是不?”小宫女们都弱弱应了声,颇为参差不起。
“这就是了,我呢,本姓杜,你们就唤我杜姑姑罢。日后有个些什么事,跟我知会声,能帮忙的我也不会把你们当外人。今个就先这样罢。你们也都乏了,先回去梳洗梳洗,明个卯时初刻都给我在这门集合。”
杜司衣挥了下袖摆,领侍便带着人退去。揉揉酸涩肩膀,正欲离去,一名小宫女急急小跑而来,伏在司衣耳边轻语:“姑姑,今儿皇上又翻了林美人的牌子。”
眼中寒光一闪,“这月里几次了?”
“五次。”
“娘娘怎么说的?”
“玉妃娘娘意思,由着去罢,林美人现在还动不得。她后头”
杜司衣闻言,轻点了下头,便不再多言,只往内宫走去。
掖庭,西厢间
“菀菀。”方菁菁冲着一直侧靠在茶几旁发呆的人儿唤道,却得不到回应。瞥去一眼,竟还在楞神,不禁无奈轻叹。眼珠子一转,刚想走到她身旁好吓她一下。谁知正待开口,一只柔嫩小手就抬起掐着她的面颊,一直木无反应的少女转过头来,故作严肃道:“恩,肤质细白,滑如凝脂,不错,不错。”
菁菁呆楞数秒,方回过神来。“啪”地挥掉一直在她脸上蹂躏的魔爪,没好气地说道:“陈菀!刚才唤你不作声响,活生生个楞木头,怎么这下捏我脸就这般精神?”
菀菀低头轻揉被拍红的手背,眼色微沉,可小嘴却娇声嘟囔:“人家不就闪了下神么,捏下小脸都不给,真真小气么”
方菁菁不由失笑,觉得眼前这人真是个没长大的女娃儿。再加上身形较他人矮小,哪看得出已然十四,在天朝这该是为人母的年岁了。额上还盖着厚实刘海,小巧脸蛋更是要被掩去不少。拢起细眉,怎么看刘海都不顺眼。
猛地探指挑起发端,陈菀惊觉抬头,眼里一派迷蒙,又手忙脚乱抚平掀起的秀发,嘟囔声更大:“菁菁你这是要怎地嘛,生生把人家头发给弄乱咯。”
“哎呀,菀菀你干啥弄这么个土包子头嘛,五官似乎蛮清秀的,刚才没得瞧清楚,让姐姐再来看看。”方菁菁作势要往陈菀扑去。
“哼。”一声轻嗤从身旁飘来,两人便停下打闹,朝边角望去。柯敏正坐在镜旁,解开发髻,十指小心爬梳着满头乌丝。红唇一撇,不屑道:“比美?这房中有人的容貌能比我更为出色?”杏目环顾房内,只在看到沈怡容的当会顿了顿,挑衅望去。
翻拈书本,沈怡容正眼都没回个。柯敏自觉无趣,遂愤恨回转过头,重新装扮娇颜。
“对了,菁菁,你刚才唤我做啥呢?”陈菀轻扯菁菁袖口,似乎被这屋内瞬间静默吓着,小声问道。
“哦,我们在说着自个家里头的事儿呢。就你和怡容没做声响,人家怡容好歹说了个姓名家处,你呢,”菁菁起手往陈菀头上就是一个爆栗:“你呀,就干脆神游太虚,半个子儿都没蹦出来,现在还不老实招供了。”
忽地没了声响,以为她又发起楞来,菁菁猛地一推:“哎,你怎么又…”陈菀一下稳不住身子,小脸略微抬起,发辫边开。双眼赫然蒙着一层水汽,莹白贝齿咬着下唇,极力隐忍。
“菀菀,你,你这是怎么了?是我方才推疼你了么?”菁菁有些紧张,伸手进怀抽出绣帕,欲递过去,却又怕陈菀恼怒,好一阵手忙脚乱。
陈菀挪动腿脚,变成正跪姿势,小手按压着群摆。接过菁菁手中帕子,拭去眼角泪珠,重新展颜一笑:“对不住,菁菁,吓着你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起自家亲人,有些许感伤罢了。”
“我家本是小门小户,在汾阳置有薄产,爹爹也就是一介商贾。虽然算不得富贵大家,却总有个安乐日子可过。家中仅得我一女,三口生活倒也和和美美。谁想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今儿年初,家里深夜起火…爹娘奴仆全死了,就只剩我一个…”俏脸蓦地惨白,扇羽般的眼睫低低盖下,纠结袖边繁纹,陈菀背脊绷得笔挺。
“还好叔父是汾阳司户,他怜我孤苦,正好宫里又到选拔宫人之期,就让我进宫来混口饭吃。”
菁菁脸上满是不忍,欲言又止。而柯敏依旧面对铜鉴轻描娥眉,脸上尽是一派事不关己。沈怡容靠这软垫,未曾起身,只是眼角略动,手中书本已然许久没有翻动。
“哎,你说这火灾,我倒是想起桩水祸来了。”难得柯敏来了精神,把眉笔随手一扔,轻一抚掌,笑得妖娆:“这可不就是平州嘛,遭大水淹了个彻底。”
陈菀借着转身倒茶之际,仔细在脑海回忆。似乎听季叔提起,今年滦河暴雨不止,临河的那几个县都遭了殃,其中,据说平州司马为救灾民身亡。拆开有些凌乱的发辫,握着木梳小心理好,再绾了个垂髻。
“还听说啊,这平州司马还挺宅心仁厚,救为了些民众,把命都给搭进去了。”媚眼如丝,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扫到沈怡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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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紫宸宫中,时日消散得极快,光阴若箭,看来波澜不惊,实则暗潮涌动。去了月余,掖庭西门外那根老树被西风扒得只剩零丁残叶挂在枝头,很是寒碜。
陈菀打井边接了盆凉水,捧起一掬直往粉面抹去。帝都秋季白日倒还有些日头,可夜里寒气极重,多都被这井水吸得饱实,直往脸上淋那可是凉得透心。取过一旁白布拭干水滴,再理了理发鬓,整理妥帖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两样。可眼旁一圈暗影却漏了底子,昨夜又是一晚无眠。
总说思极入梦,梦极成真。夜里只要一闭上双目,便满是鲜血,枉死的一百九十多口冤魂,直挥着双手让自个为他们报仇雪恨。每每惊醒,总是感到冷汗渗湿了单衣,之后便如何努力,依旧湿一夜无眠。
陈菀食指按捏额角,轻叹口气,又锤了锤脑瓜子试图让自个清醒清醒。进到屋里把铜盆摆好,想起昨儿上房姑姑交代的活计,捧起一叠衣物便匆匆往外走去。
“菀菀,你且站住。”身后一道柔和声音响起,是杜姑姑。托着衣物站定,陈菀回身道了个万福,一脸暖笑遮住眼底黯然,脆生应道:“给姑姑问安。”
“嗯,你这是往那去呢?”杜姑姑脸上满是焦虑,顾不得许多礼数。
“菀菀正是要去西偏殿流纱阁给薛宝林小主送明儿要着的襦衣。”顺着眉目,站定一旁。
“这个先不忙,你等下且跟我…”话尚未说到一半,就见一名偏殿太监从跨院急步小跑而来,远远冲这头喊着:“哟,杜姑姑,您等等,等等。小礼儿这还有件急事,得请您帮拾掇拾掇。”
杜姑姑有些不耐,看了眼,说:“是尚饰间的掌案礼公公那,啥事呢?我等得,敏妃娘娘可等不得。”
卞公公讪笑几声,陪着脸色:“姑姑,这不也是急的嘛。刚才林美人殿里的大丫头托我拿着这墨绿袄子来给姑姑瞧瞧,说是领边不经意给划了道口子,急着补。”
听说是林美人殿里求的活计,杜司衣眼眸微眯,随手接过袄子,搁在手里摩挲:“料子倒是挺好,白棉的底子,外层许是绸缎,这绣…是蜀绣晕针吧,平纹的。不是什么难办活计,等会儿我找个掌衣理理也就好了。”
手上衣物看着不多,搭了配饰却也有些重量。陈玩站得膝头酸麻,腕子经不住往下沉了沉,正巧杜司衣正要把袄子还给礼公公。忽地,似乎一丝金光从袄子里透出,娥眉轻叠,总觉得有点不对,蜀绣晕针勾出的平纹怎会在墨绿袄子里透金?一个念头闪过,眼皮不禁小跳。
“杜姑姑,礼公公。”略微上前一步,陈菀躬身福了福。“可否让我看看着袄子?似乎,不太像是蜀绣晕针。”
杜司衣和礼公公登时望了过来。走道陈菀面前,杜司衣细细盘看了眼前娇小丫头,脸上有些不悦:寻着时机出风头么?胆子倒是不小!又搓弄了下袄子,寒声说道:“不是蜀绣晕针?那还能是什么。既然你信心倍足,就看看罢。记着,宫里说话是该仔细斟酌点,可不比外头小城小镇的。”
小心将手中衣服置于石凳,陈菀信手接过布袄。细细翻看了里料,纤指又在缎面云纹慢慢走着。看了半晌,却看不出错处,整个袄子瞧来就是蜀绣晕针再参杂些许束绣,针脚略显杂乱,应是一般宫人衬袄。难道真真是刚才眼花,看错了?背上一道凉意,恼恨自己鲁莽。
杜司衣冷眼旁观,见好半活没个答案。脸上满是怒色,眼底却藏掖了几抹得意。正想劈手夺过,却见陈菀一脸恍然,慢慢剥开袄子领边小口。
“姑姑,依菀菀看来,这个并非蜀绣,而是香园顾绣。”将袄子还予姑姑,陈菀垂手说道。
“顾绣?什么顾绣?”
“传言顾绣乃是宜州一位官宦小姐所创,针法繁复偏僻。平针主,乱针辅。束针,双面,精针以及彩帛绣法交错相加。当年美誉:“一寸顾绣一寸金”。熟练的绣娘要制出手掌般大小的顾绣,也尚需整整五日不眠不休。针脚乍看之下略微凌乱,但,请姑姑将袄子轻轻展开,置于阳光之下,便可得知其妙处。”
将信将疑,杜司衣扯着边角轻展袄子。瞬时,金光四射,极为刺眼。“这…!”杜司衣和礼公公不由瞪大双目。
“本顾绣针法之难,耗时之久,世人皆以为已绝于世,菀菀也是略在书中看过。前几日,在送衣物去碧泠院时,似乎听到那的小宫女提及,上月宜州曾进献一批稀世面料。”
礼公公迟疑瞥了眼袄子:“照她的说法,这袄子,该不是哪位娘娘的罢?”
陈菀轻抬螓首,贝齿啃了下唇:“杜姑姑,卞公公,这袄子,只怕还要珍贵…”
“大胆奴才,竟敢胡言乱语!”太监显得有些慌乱,忙出言斥责。
反观杜司衣倒是冷下眸子,只顾盯着袄子,看也不看陈菀半眼:“这话,怎么说的。”
扇睫扑腾着打下光晕,陈菀垂首回话:“姑姑,顾绣针法稀世,能找出这么个绣娘就已是万难。更何况,瞧着平纹走的路子,用的绝非寻常墨色丝线绣成,而是金丝和姑娘家的乌丝。所以粗看之下,才是墨绿。”
老树枝头上,几只雀鸟扑腾得正是欢快,闹得残余的数片枯叶都落了下来,打着圈子往地上飘去。下面气氛可就没这般轻松,沉闷得直把人压出怯意。
过了好些时候,礼公公才微颤着开口:“这,这可如何是好…什么金丝银线的都不成问题,可是难就难在这当口哪来的绣娘?若是一个不妥,皇上大怒,咱们…”抖着双唇,接下来的话儿就是不说出口大伙也能心知肚明。
“姑姑,菀菀愿意尽力一试。”陈菀突地开口,杜司衣忽然觉得眼前这小丫头身上,似乎一直有什么被掩盖了,现下才不经意漏了点出来。“虽然不曾做过,但顾绣中所需针法菀菀都已熟悉,详细绣路也尚未忘记。”
杜司衣只顾看着陈菀,却没给出任何言语。反倒是一旁的掌事太监耐不住性子,声音里头带着几分欣喜:“这尚衣局里果然人才辈出挖,咱家果然没看错,就菀菀长得这么个秀外慧中的样儿,才是成大事的!当然,这也多是杜姑姑调教的功劳。”
觉得眼前这个低垂着脑袋的丫头似乎还算憨实,没那些弯弯肠子,杜司衣眼里才露出满意,轻点下头:“那这活计就由菀菀你着手吧。事虽不小,但你也是个玲珑人儿,该怎么着心里也是该有个分寸。”
看着两人相携而去,菀菀默默站了半响,突然说道:“菁菁,出来罢。”
“菀菀,我,我不是有心…我是刚来到…”方菁菁双肩有些瑟缩,看着陈菀冷然的脸蛋不知怎么竟觉得无措。
“哎,”陈菀走上前去伸手把一片枯黄残叶从方菁菁肩上拍落。“菁菁,在宫里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事…”
“这,我…”
“呵呵。”陈菀轻笑着打断了方菁菁的话头,抱起石凳上的衣物整个儿堆在她手上。“快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浣纱阁去罢,本来已经晚了,再不送去我又该要被那儿的大丫鬟挤兑啰,你舍得么。”
陈菀小脸上还露出一派可怜兮兮的样子,逗得方菁菁禁不住笑出声来,还用手敲了敲她的脑门:“你呀,行了行了,我帮你送去吧,你自个…”犹豫了半响,还是憋出了一句话:“你自个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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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房里一切刺绣用具本就是整理齐备,黑漆木雕盘上整齐的码放着束束金线。陈菀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人只要遇到性命攸关之时,办事效率总是高得出奇。
坐在杨木凳上,陈菀从头后圆髻细细挑出小撮发丝,握起剪子,手顿了顿,还是剪了下去。将缕缕乌发列在金线旁边,再细细查看那道领边裂口。
口子不长,只约莫小指长短。可麻烦的是,那似是被尖锐利器划破的痕路,经纬尽断,尤其发丝和金线都极为脆弱,稍有不慎,非但难以齐全,更可能变本加厉,一发不可收拾。纵使能勉强缝合,也无法不露痕迹。想一件袄子爬上几道蜈蚣样疤痕,就算稀世奇珍也要被毁坏了,倒不如一刀割碎,图个清净。
陈菀拈起长针,将金线与发丝各挑一根捋顺,穿针结好。比较衣上平纹,本顾绣起针是由套针将缝边勾好,但套针一上,却必会将针脚外显,故只能在开针时用。心里暗想,那便使滚针,应就不会看到针脚。
可真要下手,又觉不妥。滚针虽不显针脚,但绣出的平纹又会略显疏松,则完成后领口部分就会显得暗淡。看着无法收拾的衣痕,心里焦躁再也耐不住,这该如何是好。握针的手已满是汗意,一不经意,针顺手而掉,跌在脚边。
“这刺绣,讲究的是平、光、齐、匀、和、顺、细、密,每一手都影响绣品的成败。着针之人必须心绪平和,一心一意只看绣面,方能做出精品。菀儿,你天生聪慧,自付没有做不到的事,但有时处事却急功近利,要知欲速则不达。本以你之心性根本无法绣出精品,可你却依靠极佳天赋强行弥补。此绣样可称完美,但,只得其形,却无其神。别人或许不知,但为娘如何能不了解?若有一日你碰到无法完成的绣,记住娘的话:莫急,莫躁,你的技艺已臻纯熟,慢慢想来,手下自能如行云流水。”
想起那年初次尝试湘绣中一品绣图:百鸟朝凤时,娘亲说的话。身处诚远大将军门庭,不论子女,都应有一身好武艺,却唯独幺女不成器,生来只爱琴棋书画。兄姐是武较场常客,她却成天泡在绣房和书阁。
父亲多次抚额哀叹:菀儿,你怎就这般不成器,连持区区长刀都能将手腕子给扭了。唯有当年江东第一才女的娘亲,淳淳言之:菀儿,武士用躯体搏天下,是为将。文人用口舌搏天下,是为相。唯至尊以心搏天下,是为帝为后。莫逞口舌之能,莫争手脚之胜,方能上道。
当时淳淳之语尚在耳边,可,人已无踪可寻…娘,你让女儿如何不恨!
突觉颊边一阵湿意,指尖抚过,竟是泪。合手正欲取腰间锦帕,掌心蓦然一痛,那根长针!慌忙拭干泪痕,轻拍脸颊。我究竟在想什么,时辰本就不多,却还在这胡思乱想。让心静了静,瞅着墨绿缎面,突然笑了,我已知道该怎么补这漏子:合针墨菊动天下,真拟奇艳出谁家。
正当陈菀费尽心神为修补衣袄之时,一隅偏房入夜了尚且燃着灯火。
“姑姑。”
“那丫头,可还安分?”
“是,婢子瞧瞧去看过了,她专心得很,愣头愣脑的。”一阵轻笑扬起,颇为得意。
杜司衣却冷眼望去,狠狠瞪了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女一眼:“闭嘴。她若不这样,还有得你我的好果子吃?”顿了下,走去开窗朝外张望以防隔墙有耳。“娘娘方才召我前去,倒是没什么失常,林美人的事该无大碍,你小心着点。”
玉妃燃上三根长香,在佛笼前站了半响却不曾行礼。
“小德子。”
“奴才在。”
“杜司衣,还是不够警醒啊。”纤手把香柱往米堆里一插。“传我的话下去,杜司衣若是有什么不好了,便由着去罢。”奴才若帮不得主子也就罢了,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这柱香也算尽了主仆情分了。
“是,娘娘。”
陈菀重重喘了口气,终于把这麻烦的口子给补上了。正想收拾桌上四处散落的绣具,却恰好传来了敲门声。
“菁菁?”方菁菁端着一方圆盘正站在门前,上头置了几品茶点。“你怎么来了?”陈菀倒是有些意外,前些时候打更响才起,该有丑时了。
方菁菁踏进房来,半天才找到个空处将手里端着的餐盘放下。“我这不是担心你挨饿嘛。从酉时起你就待在这个鬼地方,半步都未曾踏出。更甭说晚饭了,真是不饿,那我就拿走了。”
“别别别,好姐姐,我就知道你心疼我。”虽然知道方菁菁不过是逗她而已,陈菀也忙身后扯住衣角。心里一股暖意流过,自己从来就有吃夜餐的习性,可仿佛已过了许久再没人问一句:菀菀,你饿不饿了…
“行啰,我就先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禁不住困意打了个哈欠,方菁菁往门外走去。“真是的,那些主子就不把奴才当人看。也不带这么累人的,补个衣服嘛,就直接让丢过来了…”
陈菀顿时脑子一懵:尖锐利器划破的口子,顾绣衣袄,皇上!是了,这衣袄乃是李允所有,却会被簪类发饰割破,还伤于领口。若说是不经意的,那也太过勉强了罢。何况,早晨是林美人遣人送来修补。
宫妃里头的规矩,断不会是让人送来缝补,只会召人前去。如此看来,命令送袄子来的人,一,许是不知道后宫规矩;二么,便是林美人寝殿发生了什么,既不能让人去看了,也必须将袄子补得天衣无缝!
背脊一阵寒颤,汗珠从发鬓滴下,陈菀双手紧扶椅背,指节已然泛白。不论如何,见着这袄子伤处的人,怕都是逃不脱了…
杜司衣是,那太监是,自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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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紫宸宫中,时日消散得极快,光阴若箭,看来波澜不惊,实则暗潮涌动。去了月余,掖庭西门外那根老树被西风扒得只剩零丁残叶挂在枝头,很是寒碜。
陈菀打井边接了盆凉水,捧起一掬直往粉面抹去。帝都秋季白日倒还有些日头,可夜里寒气极重,多都被这井水吸得饱实,直往脸上淋那可是凉得透心。取过一旁白布拭干水滴,再理了理发鬓,整理妥帖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两样。可眼旁一圈暗影却漏了底子,昨夜又是一晚无眠。
总说思极入梦,梦极成真。夜里只要一闭上双目,便满是鲜血,枉死的一百九十多口冤魂,直挥着双手让自个为他们报仇雪恨。每每惊醒,总是感到冷汗渗湿了单衣,之后便如何努力,依旧湿一夜无眠。
陈菀食指按捏额角,轻叹口气,又锤了锤脑瓜子试图让自个清醒清醒。进到屋里把铜盆摆好,想起昨儿上房姑姑交代的活计,捧起一叠衣物便匆匆往外走去。
“菀菀,你且站住。”身后一道柔和声音响起,是杜姑姑。托着衣物站定,陈菀回身道了个万福,一脸暖笑遮住眼底黯然,脆生应道:“给姑姑问安。”
“嗯,你这是往那去呢?”杜姑姑脸上满是焦虑,顾不得许多礼数。
“菀菀正是要去西偏殿流纱阁给薛宝林小主送明儿要着的襦衣。”顺着眉目,站定一旁。
“这个先不忙,你等下且跟我…”话尚未说到一半,就见一名偏殿太监从跨院急步小跑而来,远远冲这头喊着:“哟,杜姑姑,您等等,等等。小礼儿这还有件急事,得请您帮拾掇拾掇。”
杜姑姑有些不耐,看了眼,说:“是尚饰间的掌案礼公公那,啥事呢?我等得,敏妃娘娘可等不得。”
卞公公讪笑几声,陪着脸色:“姑姑,这不也是急的嘛。刚才林美人殿里的大丫头托我拿着这墨绿袄子来给姑姑瞧瞧,说是领边不经意给划了道口子,急着补。”
听说是林美人殿里求的活计,杜司衣眼眸微眯,随手接过袄子,搁在手里摩挲:“料子倒是挺好,白棉的底子,外层许是绸缎,这绣…是蜀绣晕针吧,平纹的。不是什么难办活计,等会儿我找个掌衣理理也就好了。”
手上衣物看着不多,搭了配饰却也有些重量。陈玩站得膝头酸麻,腕子经不住往下沉了沉,正巧杜司衣正要把袄子还给礼公公。忽地,似乎一丝金光从袄子里透出,娥眉轻叠,总觉得有点不对,蜀绣晕针勾出的平纹怎会在墨绿袄子里透金?一个念头闪过,眼皮不禁小跳。
“杜姑姑,礼公公。”略微上前一步,陈菀躬身福了福。“可否让我看看着袄子?似乎,不太像是蜀绣晕针。”
杜司衣和礼公公登时望了过来。走道陈菀面前,杜司衣细细盘看了眼前娇小丫头,脸上有些不悦:寻着时机出风头么?胆子倒是不小!又搓弄了下袄子,寒声说道:“不是蜀绣晕针?那还能是什么。既然你信心倍足,就看看罢。记着,宫里说话是该仔细斟酌点,可不比外头小城小镇的。”
小心将手中衣服置于石凳,陈菀信手接过布袄。细细翻看了里料,纤指又在缎面云纹慢慢走着。看了半晌,却看不出错处,整个袄子瞧来就是蜀绣晕针再参杂些许束绣,针脚略显杂乱,应是一般宫人衬袄。难道真真是刚才眼花,看错了?背上一道凉意,恼恨自己鲁莽。
杜司衣冷眼旁观,见好半活没个答案。脸上满是怒色,眼底却藏掖了几抹得意。正想劈手夺过,却见陈菀一脸恍然,慢慢剥开袄子领边小口。
“姑姑,依菀菀看来,这个并非蜀绣,而是香园顾绣。”将袄子还予姑姑,陈菀垂手说道。
“顾绣?什么顾绣?”
“传言顾绣乃是宜州一位官宦小姐所创,针法繁复偏僻。平针主,乱针辅。束针,双面,精针以及彩帛绣法交错相加。当年美誉:“一寸顾绣一寸金”。熟练的绣娘要制出手掌般大小的顾绣,也尚需整整五日不眠不休。针脚乍看之下略微凌乱,但,请姑姑将袄子轻轻展开,置于阳光之下,便可得知其妙处。”
将信将疑,杜司衣扯着边角轻展袄子。瞬时,金光四射,极为刺眼。“这…!”杜司衣和礼公公不由瞪大双目。
“本顾绣针法之难,耗时之久,世人皆以为已绝于世,菀菀也是略在书中看过。前几日,在送衣物去碧泠院时,似乎听到那的小宫女提及,上月宜州曾进献一批稀世面料。”
礼公公迟疑瞥了眼袄子:“照她的说法,这袄子,该不是哪位娘娘的罢?”
陈菀轻抬螓首,贝齿啃了下唇:“杜姑姑,卞公公,这袄子,只怕还要珍贵…”
“大胆奴才,竟敢胡言乱语!”太监显得有些慌乱,忙出言斥责。
反观杜司衣倒是冷下眸子,只顾盯着袄子,看也不看陈菀半眼:“这话,怎么说的。”
扇睫扑腾着打下光晕,陈菀垂首回话:“姑姑,顾绣针法稀世,能找出这么个绣娘就已是万难。更何况,瞧着平纹走的路子,用的绝非寻常墨色丝线绣成,而是金丝和姑娘家的乌丝。所以粗看之下,才是墨绿。”
老树枝头上,几只雀鸟扑腾得正是欢快,闹得残余的数片枯叶都落了下来,打着圈子往地上飘去。下面气氛可就没这般轻松,沉闷得直把人压出怯意。
过了好些时候,礼公公才微颤着开口:“这,这可如何是好…什么金丝银线的都不成问题,可是难就难在这当口哪来的绣娘?若是一个不妥,皇上大怒,咱们…”抖着双唇,接下来的话儿就是不说出口大伙也能心知肚明。
“姑姑,菀菀愿意尽力一试。”陈菀突地开口,杜司衣忽然觉得眼前这小丫头身上,似乎一直有什么被掩盖了,现下才不经意漏了点出来。“虽然不曾做过,但顾绣中所需针法菀菀都已熟悉,详细绣路也尚未忘记。”
杜司衣只顾看着陈菀,却没给出任何言语。反倒是一旁的掌事太监耐不住性子,声音里头带着几分欣喜:“这尚衣局里果然人才辈出挖,咱家果然没看错,就菀菀长得这么个秀外慧中的样儿,才是成大事的!当然,这也多是杜姑姑调教的功劳。”
觉得眼前这个低垂着脑袋的丫头似乎还算憨实,没那些弯弯肠子,杜司衣眼里才露出满意,轻点下头:“那这活计就由菀菀你着手吧。事虽不小,但你也是个玲珑人儿,该怎么着心里也是该有个分寸。”
看着两人相携而去,菀菀默默站了半响,突然说道:“菁菁,出来罢。”
“菀菀,我,我不是有心…我是刚来到…”方菁菁双肩有些瑟缩,看着陈菀冷然的脸蛋不知怎么竟觉得无措。
“哎,”陈菀走上前去伸手把一片枯黄残叶从方菁菁肩上拍落。“菁菁,在宫里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事…”
“这,我…”
“呵呵。”陈菀轻笑着打断了方菁菁的话头,抱起石凳上的衣物整个儿堆在她手上。“快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浣纱阁去罢,本来已经晚了,再不送去我又该要被那儿的大丫鬟挤兑啰,你舍得么。”
陈菀小脸上还露出一派可怜兮兮的样子,逗得方菁菁禁不住笑出声来,还用手敲了敲她的脑门:“你呀,行了行了,我帮你送去吧,你自个…”犹豫了半响,还是憋出了一句话:“你自个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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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房里一切刺绣用具本就是整理齐备,黑漆木雕盘上整齐的码放着束束金线。陈菀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人只要遇到性命攸关之时,办事效率总是高得出奇。
坐在杨木凳上,陈菀从头后圆髻细细挑出小撮发丝,握起剪子,手顿了顿,还是剪了下去。将缕缕乌发列在金线旁边,再细细查看那道领边裂口。
口子不长,只约莫小指长短。可麻烦的是,那似是被尖锐利器划破的痕路,经纬尽断,尤其发丝和金线都极为脆弱,稍有不慎,非但难以齐全,更可能变本加厉,一发不可收拾。纵使能勉强缝合,也无法不露痕迹。想一件袄子爬上几道蜈蚣样疤痕,就算稀世奇珍也要被毁坏了,倒不如一刀割碎,图个清净。
陈菀拈起长针,将金线与发丝各挑一根捋顺,穿针结好。比较衣上平纹,本顾绣起针是由套针将缝边勾好,但套针一上,却必会将针脚外显,故只能在开针时用。心里暗想,那便使滚针,应就不会看到针脚。
可真要下手,又觉不妥。滚针虽不显针脚,但绣出的平纹又会略显疏松,则完成后领口部分就会显得暗淡。看着无法收拾的衣痕,心里焦躁再也耐不住,这该如何是好。握针的手已满是汗意,一不经意,针顺手而掉,跌在脚边。
“这刺绣,讲究的是平、光、齐、匀、和、顺、细、密,每一手都影响绣品的成败。着针之人必须心绪平和,一心一意只看绣面,方能做出精品。菀儿,你天生聪慧,自付没有做不到的事,但有时处事却急功近利,要知欲速则不达。本以你之心性根本无法绣出精品,可你却依靠极佳天赋强行弥补。此绣样可称完美,但,只得其形,却无其神。别人或许不知,但为娘如何能不了解?若有一日你碰到无法完成的绣,记住娘的话:莫急,莫躁,你的技艺已臻纯熟,慢慢想来,手下自能如行云流水。”
想起那年初次尝试湘绣中一品绣图:百鸟朝凤时,娘亲说的话。身处诚远大将军门庭,不论子女,都应有一身好武艺,却唯独幺女不成器,生来只爱琴棋书画。兄姐是武较场常客,她却成天泡在绣房和书阁。
父亲多次抚额哀叹:菀儿,你怎就这般不成器,连持区区长刀都能将手腕子给扭了。唯有当年江东第一才女的娘亲,淳淳言之:菀儿,武士用躯体搏天下,是为将。文人用口舌搏天下,是为相。唯至尊以心搏天下,是为帝为后。莫逞口舌之能,莫争手脚之胜,方能上道。
当时淳淳之语尚在耳边,可,人已无踪可寻…娘,你让女儿如何不恨!
突觉颊边一阵湿意,指尖抚过,竟是泪。合手正欲取腰间锦帕,掌心蓦然一痛,那根长针!慌忙拭干泪痕,轻拍脸颊。我究竟在想什么,时辰本就不多,却还在这胡思乱想。让心静了静,瞅着墨绿缎面,突然笑了,我已知道该怎么补这漏子:合针墨菊动天下,真拟奇艳出谁家。
正当陈菀费尽心神为修补衣袄之时,一隅偏房入夜了尚且燃着灯火。
“姑姑。”
“那丫头,可还安分?”
“是,婢子瞧瞧去看过了,她专心得很,愣头愣脑的。”一阵轻笑扬起,颇为得意。
杜司衣却冷眼望去,狠狠瞪了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女一眼:“闭嘴。她若不这样,还有得你我的好果子吃?”顿了下,走去开窗朝外张望以防隔墙有耳。“娘娘方才召我前去,倒是没什么失常,林美人的事该无大碍,你小心着点。”
玉妃燃上三根长香,在佛笼前站了半响却不曾行礼。
“小德子。”
“奴才在。”
“杜司衣,还是不够警醒啊。”纤手把香柱往米堆里一插。“传我的话下去,杜司衣若是有什么不好了,便由着去罢。”奴才若帮不得主子也就罢了,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这柱香也算尽了主仆情分了。
“是,娘娘。”
陈菀重重喘了口气,终于把这麻烦的口子给补上了。正想收拾桌上四处散落的绣具,却恰好传来了敲门声。
“菁菁?”方菁菁端着一方圆盘正站在门前,上头置了几品茶点。“你怎么来了?”陈菀倒是有些意外,前些时候打更响才起,该有丑时了。
方菁菁踏进房来,半天才找到个空处将手里端着的餐盘放下。“我这不是担心你挨饿嘛。从酉时起你就待在这个鬼地方,半步都未曾踏出。更甭说晚饭了,真是不饿,那我就拿走了。”
“别别别,好姐姐,我就知道你心疼我。”虽然知道方菁菁不过是逗她而已,陈菀也忙身后扯住衣角。心里一股暖意流过,自己从来就有吃夜餐的习性,可仿佛已过了许久再没人问一句:菀菀,你饿不饿了…
“行啰,我就先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禁不住困意打了个哈欠,方菁菁往门外走去。“真是的,那些主子就不把奴才当人看。也不带这么累人的,补个衣服嘛,就直接让丢过来了…”
陈菀顿时脑子一懵:尖锐利器划破的口子,顾绣衣袄,皇上!是了,这衣袄乃是李允所有,却会被簪类发饰割破,还伤于领口。若说是不经意的,那也太过勉强了罢。何况,早晨是林美人遣人送来修补。
宫妃里头的规矩,断不会是让人送来缝补,只会召人前去。如此看来,命令送袄子来的人,一,许是不知道后宫规矩;二么,便是林美人寝殿发生了什么,既不能让人去看了,也必须将袄子补得天衣无缝!
背脊一阵寒颤,汗珠从发鬓滴下,陈菀双手紧扶椅背,指节已然泛白。不论如何,见着这袄子伤处的人,怕都是逃不脱了…
杜司衣是,那太监是,自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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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陈菀酸着双眼丑时三刻开始,便捧着袄子立在掖庭宫西楼门外。打更的老太监路过瞧见,不忍问了句:“姑娘,你可是要候着哪位夫人姑姑有事禀报?可现在这个时辰,怕夫人们可都还没起身呢。你何不待到寅时再来?这夜半凉气透骨,可别伤着身子。”
关心之意倒是不假,奈何陈菀再无多余心思理会,默默站着。老太监轻叹口气,也就蹒跚离去。
身为帝王,或许要思量许多,但唯一不在他们考量里的,不过是奴才的命罢。死揪着袍子上盖着的绸布,陈菀的手禁不住颤抖。只常言道:不怕一万,便怕万一。绝不容许走漏的风声,那就半分机会都不能留下。死人,才没有说话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鸡啼声起,死水一般沉寂的宫里总算有些人语声响。不多时,便看到杜姑姑缓步而出,还不时在理理发鬓。
“菀菀?”杜司衣看向陈菀的目光里并无诧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这一大早就在这侯着,怪累人的,真真难为你了。”没了往日的严厉,多了几抹假意微笑。
只是杜司衣看了看陈菀手上端着的东西,却并未接过。“这袄子,可还好罢?”
“回姑姑,菀菀不负姑姑所托,已经把袄子修补安好。”上下抬了下扇睫,打掉凝结着的水汽。果然是精明得很,若自己说了没办好事,只怕直接就连这袄子给一起送到皇上跟前了罢。
杜姑姑这才笑容满面地接过袄子,掀开上头铺着的绸布,双手捏角展开。五更时分天色尚暗,但透着远处些微灯火,已能察觉丝丝金光尽泄于其中。唯独在看到割口上那朵栩栩如生的墨菊时,几道未曾令人觉察的惊讶与妒忌暗藏眼底。
“菀菀果然好手艺,怕是连夫人也比不上了吧。”
“这,姑姑说得严重了。菀菀再多的能耐不也是姑姑教的么。”故作惶恐,只为混人视听。“要是让别个知道菀按一介下九品女史,却无端能碰了圣物,可就是就犯着忌讳。”
“呵呵,你这丫头哟。”杜司衣此时方才是打自真心笑了出来。“就会贫嘴,以后跟着姑姑,必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姑姑提点。”
半屈身子打了个福礼,只等杜司衣缓缓离去才重新站了起来。陈菀脸色一片青白,贝齿不自觉地狠狠啃咬下唇。
不要怪我,不要怪我…若告诉了你,我俩一样活不了…这深宫之中,本来不就是你死我活的么…
人若糊了脑子,就像处在云里雾中弄不方向,混沌得很。陈菀微垂脑袋默默走着,紫宸宫中奴婢何其多,除了关于己身又哪来的闲情去猜别人在想什么,做什么。
偏偏不该犯错的时候,总免不了犯错。忽地才闻到一阵清香,尚未来得及回过神来,“嘭”的一声,一头撞向某个温热而坚硬物体。
陈菀止不住退势,便跌倒在地上,裙身都已粘上污泥,显得狼狈至极。迷糊间听见一道和悦如水的男声从头顶传来:“这是哪宫的婢女,怎么这样鲁莽?起得来么?”问话中有着淡淡的嘲讽,笑意,更掺杂着一抹不可忽视却只暗含其中的威严。
李陵的目光全被那名鲁莽至极的小宫女给吸引住了,小小的身量半趴在地上,一头圆盖头发竟然不显得呆蠢,反而有些,可爱…
陈菀半是迷糊,半是惊疑,忍不住抬眸而视。待见那双飞扬而起,几欲入鬓的浓眉,一双墨瞳温润如水,却也冷冽似冰。
四目相对,两人眼光同时一缩。心,都好似被什么撞了下,疼。谁人能知从那时起,逃不开的是命运,亦或是孽缘。情相缠,意相随,难断,难绝。
一双瞳眸居然清如琥珀,亮比星辰,初时的是柔弱,却怎么也掩盖不掉深处的倔强与淡情。在战场上面对多么凶狠的敌军,李陵都不曾感到害怕,却不由得把视线从小宫女那里给躲开了。不怕狠辣,只怕那是一汪自己再也跳脱不开的深潭。
“你…”陈菀稍微有些警醒的脑子突然又给犯了糊涂,此时居然胆大了十分,大咧咧地就将眼前的男人从头至尾给打量了个遍,也不管自己还半趴在地上,姿势不雅。
一头乌发仅随意用青缎扎起,无冕而来。和风挑起几撮发丝,毫无凌乱之感,反倒添增几分狂放。白玉脸盘,星目剑眉,挺直鼻梁,无一不完美。最惹人的,还是那薄唇,点点脂粉未施,娆娆艳如绛脂。本这红唇长在男子身上只会尽显女气,可在他的身上就是和谐,图增儒雅之气罢了。
轻嘘口气,这容貌,怕是平凡女子瞧见也要掩面羞走。
一袭淡月牙色轻袍,样式简单不繁复,仅在广袖边滚上几周驳纹,只得行家才能看出手艺之精妙,贵气尽显,又尽敛其中。是以我脑子真昏了头,竟还在心里暗暗掂量这袍子价值几何!腰间一道沉黄宫带束着,无纹无饰,看不出官阶。剩下,便只有那腰间玲珑玉坠,可爱剔透。冰佩…冰佩!
“可是看够了?”一阵笑谑从薄唇逸出。
陈菀生生打了个激灵,犹如一头冰水从头灌下,这才完全清醒了。
敛唇,垂目,双膝摆正跪地,两手交合置于身前。躬身,额头轻点手背,缓缓说道:“奴婢叩见广陵王爷,王爷千岁。无意冲撞了王爷,奴婢罪该万死,望王爷恕罪。”
几秒静默之后,笑声再度扬起。“好一个丫头!只是本王并未表明身份,你是如何认得?”李陵目光拨开初见的迷惑,愈加变得深沉。能一眼看出自己身份的人,只是一名宫娥这般简单?
“回王爷。奴婢只是从王爷腰上这枚脂玉看出。此玉远观清透如水,却又细滑若脂,若奴婢没有猜错,应是南陵极品冰绿阳脂玉,世间难寻。天朝除一方国玺乃整块脂玉雕铸而成,还有传国龙凤佩,便就剩下广陵王爷腰间玉饰了。此乃圣上感其功德亲自下赐。是以,女婢才斗胆妄测王爷身份。”陈菀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的很。
“原来是这方玉坏了事。本王还当今日穿得清减,怎么就这么容易被人察觉身份。谁想还是失算一招。罢了,你起身吧。”
陈菀缓缓站起,顿觉腿脚酸麻,几欲跪下,唯有咬牙勉励强撑。
“抬起头来,本王最不喜欢看不到人的眼睛。”
微抬下颚,突觉那双凤目似乎多了些什么,蒙蒙一片,看不清,解不透。薄唇再次扬起,他真的很爱笑:“本王名唤李陵,记住!还有,以后还是小心点吧。”说完便负手离去,只留一个小宝盖头的小宫女呆楞当场。
若是懂些事的人看到方才那一幕,怕是要吓掉了下巴。被人称为冷面王爷的广陵王爷,什么时候主动告知自个名姓了,而且还是对着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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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身不由己
靖顺三年秋,其时林氏美人犯口忌,帝怒,旨令投入冷宫。
---《天朝史.后妃传》
靖顺三年秋,掖庭尚衣司衣及女史柯氏,犯口忌,触宫规,主事命以棍刑。毙。
---《天朝史.女史传》
繁兰苑
玉妃扶着几从白蕊芙蓉,利剪开合不过瞬间功夫,一根尚且带着露珠的芙蓉便被连径裁下,插进古瓷瓶中。侍女太监静静立在四角,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此时一名身着铁蓝宫袍的太监却匆匆赶来,跪地对玉妃磕了个头。
“奴才叩见娘娘。”
玉妃把花稍稍拨正:“你们都下去。”原来还在四周围着的宫人,此时皆静退出去。
“起来回话。”
“谢娘娘。”那赶来的太监屈着身子稍微压下声音:“娘娘,林美人果然出了事,还有…杜司衣没了…”
“嗯,用的什么理由?”
“说是犯了口忌。”
“犯口忌?”玉妃细眉略挑,凤目冷硬:“不是办事不利,居然是犯口忌…你去让小德子给我查,凡是跟这事有关的人,哪怕是只蟑螂也给我查清楚了!”
“是!”
失了一臂尚可再长,却绝对容不下某些老鼠在墙角妄自称大!
掖庭西院
陈菀日渐觉得心神不宁,虽然过了好几天自己心中所害怕的事都未曾发生,好歹也松了口气。但不知怎地今日就偏生难过得紧,忽地又想起那日之事。冷汗蓦地沁湿整个背部,抚了下心口,硬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双手撑起,走到茶几旁欲倒杯茶水,却惊恐发觉,手,还在不停颤抖。想把水好生倒进杯里,只总是失败,几上已经滑落几道水痕。
恨恨把茶壶放下,双手用力收紧,长长指甲便半陷肉中,几见血丝。一阵锥心痛楚直窜脊椎,脑子一激灵,全身颤抖的肌肉反而舒缓了下来。使劲握住茶杯,却丝毫没有觉得滚烫,只想把身子给弄暖和点。
轻倚矮凳,陈菀闭目凝神,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他日若还是出现那种状况,自己又非救命怪猫,且不说家仇得报,自己还要赔进一条命去!
“砰!”门板震动的巨响忽然响起,陈菀猛地睁开双眼。待看到是菁菁急冲冲奔入时,才又放缓了神色,和声轻责道:“菁菁怎么了,这么匆忙?若给姑姑看到,又少不得一番责骂。”
“菀,菀菀,我,我听说”她气喘吁吁,一手支着门帘,一手还轻拍胸口,语调断断续续,可见是急忙奔跑而来。陈菀将手中茶水端于她,顺了顺背脊:“慢慢说,别急,少不了是什么芝麻绿豆大的消息了吧。”
“不,不是!”菁菁猛喝了一口水,狠喘了下气息。“是听说杜姑姑犯了口忌,被掌事所的公公让禁卫给拿下了,说是要处棍刑呢。天啊,对一介女子处棍刑,怎么可能熬得过去。听说那用刑之狠连男子都不可能撑过。”
端着茶壶的手颤抖了下,陈菀垂着眼睫:“这,这怎么会?今儿早上不还好好的么?”
“谁又知道呢。听说是早上姑姑送了什么东西去大总管那儿,还没等人回来,就下了这道旨令。约莫是姑姑得罪了大总管罢。不过姑姑怎么会跟大总管认识,真奇怪。”菁菁又冲冲吞了口茶。
陈菀跪坐在她身旁,抖了抖群摆,手指轻轻摩挲杯口,说道:“菁菁,宫里头的事,以后少理会,就算是好奇得像猫挠了你心窝窝,也得憋着。知道不?”心里一阵酸涩,杜姑姑哪是得罪了大总管,她连选择的机会也没有…
菁菁蹬圆了双眼看陈菀:“菀菀,这我都知道,我不会乱说的。我这一不是因为听说柯敏也被一起抓了…”手中茶杯“砰”地砸在桌上,打断了菁菁的话语。
“菀菀你怎么啦?”方菁菁一阵咋呼,七手八脚地帮陈菀扶正茶杯,却感觉不到身旁这个娇小人儿的指尖在不住颤抖:“没事。茶水有些烫了罢,一时没留意,烙着了。”
“小心点嘛,伤到就不好了。”菁菁探头过来说道。
“嗯。”陈菀虚应了声,“你说,柯敏也被抓了?怎地一回事?”
“呵呵,究竟真想如何,又有谁能知道呢。”一时间,竟觉得菁菁笑容有点模糊,多了点什么。“只是听说今早就有人瞧见柯敏和姑姑在争执些什么,为的似乎就是姑姑要送去的东西。后来也不晓得怎么,她们就一起去了。待到刚才,方传来消息,说是两个人都被抓了,犯口忌。”菁菁添了下唇,继续道:“菀菀你也知道这宫里是非多,主子们最忌讳做奴才的管不住那张嘴,所以犯了口忌多是,活不了啰。”
陈菀心里正掀起惊涛骇浪,千百念头转眼便在脑中算计清楚。拿了块手巾轻轻拭干手上水滴,突然沉沉问道:“菁菁,那天的事,你没跟任何人说吧?”
“啊?”菁菁疑惑地转过头来,“没有啊,我怎么会…”她脸色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陈菀心一紧,声调有些尖刻:“你说了?你跟谁说了?”
许是被突然情绪的转变吓着了,菁菁有点瑟缩,“菀,菀菀,我不是故意的…是昨晚上你在绣房的时候,柯敏刚好在炫耀她绣艺,还把怡容的帕子说的一无是处。我,我一时气不过,就说了句:菀菀的不知道比你好多少倍,连姑姑都比不上……她就追着我问……菀菀,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半软靠在椅背上,有一便有二,世上中没有透不过风的强啊。柯敏既知道事情本末,自然就能想到今天姑姑要去交还袄子。若是自己不争,功劳当然就全是姑姑的。可,这立功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何况,这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鸟儿,好不容易来了个机会表现,又怎会放过。早上争执该就是她坚持要分一杯羹,威胁着姑姑呢贪心不足蛇吞象,又哪里是今天方才发现的?
“菁菁,你说,你昨天说的时候,怡容也在?”
“是啊,她也在的。我在和柯敏吵的时候,她还说了句:那菀菀真是概要得势了?不过多久,我们就该见不到她了罢,说不定,还能被圣上看中,起码,比哪知蹩脚的鸟儿,要强得多。真真是气的柯敏要吐血。”方菁菁装若无事,不住把玩着垂在胸前的秀发。
只是这一句话,就把柯敏推进深渊了。沈怡容,你够狠。一阵疲累突然涌上。
“最近宫里是非真多。”菁菁一边随意瞟往门外,一边无心说到。
“还有什么事么?宫里就是没个安宁。”
菁菁低头摆弄绣帕,“我今天去宝华夫人那送衣物,路过林美人的偏殿,发现给禁卫堵得严严实实的。也不晓得除了什么事儿。但是宫女们私下都在说,林美人冲了邪气,好像对圣上口出秽语…已经被打进冷宫了。”一股凉气撩着耳郭,陈菀不禁抖了抖。那边果然出事了。
跟着的几天自然免不了有些人心惶惶,可随着时日渐渐过去,这些“琐碎”小事又还有几人能记得呢。过了半月光景,陈菀,方菁菁和沈怡容因表现略为出彩,便被命为正九品掌衣御侍,也算是有些小权了。
往日京都总秋风萧瑟,天气沉沉,只那天,偏偏阳光和煦的很。陈菀做完往日送洗缝补的例行差事,回到房中正待稍作打理。待走至门前,却看见个福态公公在门旁立着。绯红宫服,心里咯噔一下:正五品总管。该是那个得宠妃子殿阁里头的罢…
蛾眉皱了皱,站定,垂首,静等他走来。待看见宫鞋在眼底出现时,陈菀才福了福身子:“奴婢参见公公。”
半响,一道尖细声音从头顶传来:“嗯。抬起头来罢,不用多礼。”
宽眉,细目,圆鼻,厚唇,真是没一处不透着和蔼。只那对小眼睛里,却时不时透着利光,如同剧毒蟒蛇,这太监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便是陈菀罢。杂家是芙蓉殿前总管,你就唤我德公公罢。玉妃娘娘听闻姑娘有手刺绣绝艺,艳羡不已。特让杂家来请姑娘,前去叙叙。”那尖细的声音宛若毒蛇,用腭牙紧紧咬住猎物,再不松手。
陈菀浑身打了个激灵,透骨冰寒。玉妃,刺绣…不是皇上,居然是玉妃?莫不是老天都要让我独孤一门全死绝于萧家人之手?
“怎地?菀姑娘可是不愿?驳了杂家的面子,倒也无谓,只是,莫非姑娘连玉妃娘娘却也不放在眼里了!”这太监弄权之道颇为精狠,事情总是要先甜后苦。
“这是哪的话。菀菀一介民女,那手粗糙工艺居然能被玉妃娘娘赏识,只一时惊喜得愣住了,还望公公多多恕罪。那就烦劳公公带路罢。”陈菀松开贝齿,不再凌虐娇嫩细唇,若是无法躲避,该来的终要来。老天无眼,我便要让它生出眼来!
一路默然前行,徐德安把陈菀领进殿内后,便轻挥袖摆,两旁随侍便悄然离去,殿门也缓缓合上。
在层层绫纱装饰的屋内,有几盆极品醉水仙摆在桌上,煞是好看。莫不怪人人皆说玉妃乃蒙圣宠第一人,随便一样摆饰也稀奇得很。
“启禀娘娘,掌衣陈菀带到。”徐德安恭敬地禀报。
好一会,帘内才传来一声娇软侬语:“知道了,都侯着。”未人先语,风情乍现。
待几枚人影晃过,陈菀知道玉妃已然出来。顿时全身冰凉而动弹不得,一股腥甜伴随恨意涌上喉管,几欲喷出。
玉妃今日身子本就不大爽快,对自己心腹杜司衣没了的事更是一直挂怀得很。现在让她寻到了这么个漏网之鱼,耐不得就直接令人把她处理了。只不过玉妃性情一向谨慎稳重,无论何事都要求个心安。
眼前的丫头至多不过十四岁,头虽低低垂着,见到宫妃却居然不行跪礼。是过于紧张了,还是别有内情…
“感情这膝上绑了黄金,不会动了是吧?见到娘娘该怎么着,菀菀姑娘,你还要杂家教你不成!”徐德安可是见不了自家主子被一个小小宫女给怠慢。
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双膝便往地上砸去,透心疼痛直串而上。陈菀头低下,磕在手背上,不敢停止:“奴婢参见玉妃娘娘,一时糊涂,求娘娘恕罪。”
过了好些时候,估摸着陈菀的额头与手背都已然青紫。玉妃才慵懒地说道:“罢了,停了吧,抬起头来。”
“嗯。长得倒还端庄秀丽,挺眉清目秀的…”陈菀只觉得几道利刃在自己身上刮来剜去,却偏偏躲闪不得。
忽地,玉妃仿佛发觉了什么,喝道:“给本宫抬起眼来!”
陈菀正是借机把这个狠毒的女人给打量了一番:螓首蛾眉,俏鼻小嘴。十指尖尖,肤若凝脂。柳腰只手可握,再伴上那芙蓉花钿,一抹艳色妆容,果真美得妖娆。一件藕色纱衣,一条束腰长裙,更显身段长挑。玉妃玉妃,真就长得跟玉一般精雕细琢。只是这芳菲妩媚之下,有着一颗黑比墨汁的蛇蝎心肠!
“你,名唤什么?哪里人氏?本宫怎么觉得,在哪见过你。”
“回娘娘话,奴婢名唤陈菀,京兆汾阳人氏。初秋蒙皇恩浩荡,才有福分进得宫里伺候主子们。”
“嗯。”玉妃突然又懒了下去,斜靠在软垫上。“碧儿,去,把上次皇上赏赐的香给点上,今日有些疲了。这宫中恼人的事,怎地就没个尽头呢。”一旁的荷色宫袍侍女低低应下,忙去将香燃起。
一时间殿内沉默无声,紧窒得令人冷汗直流。
渐渐陈菀已算不清自己到底跪了多久,许是一刻,两刻…腿脚麻木得早感不到痛觉。玉妃单手微撑螓首,双目似闭非合。室内一股浓郁香氛,让人不禁感到飘然,很是舒坦…
陈菀心里一惊,这香味…浓而不腻,若有似无,粗闻恍如檀香,细品却是肉桂,入鼻顿觉陶陶然…好毒辣的手段!
“娘娘,启禀娘娘。”陈菀启口轻唤。
玉妃蛾眉微皱,双眼不情愿地睁开,不耐地问道:“怎么?”
“娘娘,这香,点不得。须马上停了。”
“你这贱婢,此物可是沐国使者进献,世间稀有,本只得皇上皇后使用,皇上疼宠娘娘,才得以破例下赐,你…”碧儿不知为何就是瞧着陈菀不顺眼。
“碧儿,住嘴!”
玉妃坐立起身,双手边理了理半垂飞燕镂花钿,一边和声问道:“菀菀,你说明白点儿。这香,为何不能用?”
“回娘娘话,奴婢就是有天大胆子,也不敢胡乱言语皇上所赐之物。奴婢以前听闻沐国北方极寒之地,生着一种花,名唤兰祈,二十年一开。因地处危险,且数量稀少,乃是绝世珍品。兰祈花制成的香块,其味嗅之若沉檀,可封存百年之久而香味不散。皇上将此物赏赐于娘娘,可见娘娘深受盛宠。若兰祈花独自使用,非但无害,反而提神醒脑。只是…”
玉妃眼中利光大盛,喝道:“然后呢?说!”
“只是问题出在娘娘桌上那几盆极品醉水仙上。”迅速将症结讲出:“醉水仙其形秀美,本身只得淡淡肉桂香味,多用观赏而不制成香料。然,兰祈花香和醉水仙味道相混,乃是大忌…”物带三分毒,端看你怎么用了。
一只玉手截住陈菀未竟之语。玉妃脸色未变,只是抚弄衣角的手指微微颤抖。轻倚在垫子上,眼睛又微合起来。半响,才听闻声响从那上面传来,飘忽得很,不细听便错过了:“然后呢?说罢,若两香混合,会有怎地后果?”
“回娘娘,这两种香味打混,闻时让人感到飘然,极为愉悦,如此一来便更是依赖此香。只是长期吸入,非但成瘾,也会让人神智不清,出现幻象,直至,癫狂…”
玉妃只手端起桌上茶杯,用盖子拨弄着堆浮的叶片,只是唇色忽地变得淡了下去。“碧儿,可知那第二枚香块后来哪去了?”
荷衣女婢应道:“娘娘,该是在林美人那儿呢。听说赏下去的。”
突然“啪”地一声,玉妃将茶碗磕在桌上,纤指拈起一方丝帕轻拭嘴角。动作优雅至极,可嫣红菱嘴吐出来的话语却不待听:“贱女人,真真看不得别个受宠,只可惜她这次也是失算一招!”
“碧儿,去,把那香给我熄了!余下多少,统统封在木盒里,我要一分都不能少。今个儿的事,本宫不希望它走出这个殿门。”碧儿应了声,轻退出内殿。
“菀菀,也算是立了一功,于本宫有恩。”
“娘娘过奖,奴婢只是做好本分之事,断不敢妄言施恩于娘娘。”
“嗯,你这丫头还算是明白事理,本宫承你的情总是不假,也不是个赏罚不分的主,今儿的事,就这样罢。”陈菀心里一松,知道今天这命是保住了。
正待磕头谢恩,玉妃声音又传来:“别忙着谢恩,本宫只提醒你一句,这进了宫里头,做事看人,都得多长个心眼,算是身边的人那,也不尽得牢靠。”心里一突:她这是要暗示什么?
“起来回话罢。”这才想起还跪在地上,只因麻木,所以无谓知觉。
陈菀双手强撑站起,两腿仿佛已不属于自己,还未站稳便向前倾去。看着视若无睹的玉妃,踉跄了一步,总算还是站住了,躬身福了福:“谢娘娘恩典。”
你原来是在尚衣局当差?”玉妃突然问道。
“是,奴婢乃尚衣局掌衣。”
“从今儿起,你就到我芙蓉殿来罢,一会让陈公公给你去训事所那回禀便成。”
陈菀微怔,随即喜道:“谢娘娘赏识,奴婢自当尽心尽力,万死不辞。”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终叫独孤家命不该绝。
玉妃按按眉脚,合目微憩:“今儿就这样罢,本宫也有些乏了。回去拾掇好东西,晚些时辰来找碧儿,她自会为你安排。你可以退下了。”
待陈菀完全退出内殿,玉妃本合着的眼忽然睁开,眸中精光乍现,再也不加掩饰,唤到:“小德子。”
一直默不作声的徐德安上前小步:“娘娘,奴才侯着。”
“你瞧那丫头,怎么样?”玉妃轻瞥身前忠心的奴才,启口问道。
“娘娘,老奴斗胆。这丫头,是够机灵。若多加训导,或可成为娘娘的助力。为我所用,是幸,如为我之敌,就当斩草除根!”福公公这尊笑弥勒现在已然化成黑山老妖,这话从他嘴里吐出竟跟唠叨家常一般。
“嗯,是这个意思。你去给本宫好好查查,仔细确定这丫头身份,若是有疑,今日的事,指不定还没完。”艳唇浅笑轻勾,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老奴遵旨。可娘娘,上头分与您的八名宫娥已满,这再调一人过来,怕是不合规矩…”陈公公有些许顾虑。
玉妃慢慢站起,扶了下珠花:“无妨。香兰不是还关在暗房么,你过些时候去处理了。本宫的芙蓉殿,可容不下会咬主人的狗!这名额,也就空出来了。”莲步轻移,挽起纱幕,玉妃飘然离去。只留一室浓香,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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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芙蓉殿,陈菀慢慢地走在绿荫宫道上,背脊挺直,完全不敢往后望去。不知自己已走了多久,恍惚间却是到了镜湖。残阳轻洒湖面,波光粼粼,泛着金纹,夜幕将至余晖则盛。秋风萧瑟,残叶随风而起,奔向湖心,静静荡在水面上。
不自觉地,脚步便往湖边小桥移去,希望能更贴近那绝美湖水,只那一刻,碧波滚金,直暖人心,却可望而不可即。
小手贴在青玉石栏上,一股透心凉意直窜体内,打了个激灵,突然整个人都彻底虚软了下来,再也没有气力强撑坚强。
依靠在护栏旁,陈菀疲累的四下看看,这个时辰,大概都在寝房里头用膳吧,四下悄然无声,连个宫人的脚步都不曾听闻。西凉殿镜湖,再前方,就是泠霜阁,也是冷宫,那个埋葬多少女人荣辱兴衰的地方。
林美人应该被遣送进去了吧,无论生死,她都再没可能走出那扇红门。玉妃今日所言,林美人的一生也只能绝在这儿。受了毒香,疯了一般想对皇上不利…
行刺?谋逆?多重的罪,纵使圣上极宠,有意偏袒,也是死路一条。何况,还有那么多人在身后推波助澜。不只宫妃,还有朝臣。林美人之父,因女儿受宠,上月连晋两级,出任正四品尚书左丞,这合该扎疼了多少人的眼睛。最重要的是,他是国相慕容涟的得意门生。女儿在宫里犯了这般重罪,林氏家族气数也该尽了,皇后慕容馨华更是少了一臂助力。
在这全天下最大的家族里,有的不仅是复杂的宫斗,更夹杂着残酷的朝争,甚至可能是,恐怖的国战。一刹那间,陈菀忽然觉得玉妃竟也是那么的,可怜,可叹。放开手中孤叶,任凭它飘扬在微风之中,自由飞翔。痴迷地看着它,内心猛然升起一阵无助和疲累。
一叶知秋,一线知命。忍不禁心酸苦痛,只求正果终成…
一阵凉意爬上脸颊,手指轻颤拂去,是泪。颓然坐下,忽然腰间一痛,被什么东西硌到了。一阵摸索,取出一根小小紫玉萧,是娘亲所赠。精美小巧,一直不舍放离身旁。
“居浅泽,闲庭信步;出深谷,展翼齐霞。堪可谓,当今儒雅,绝代风华。”陈菀呆呆看着那两行小隶,轻语出声。
轻抚萧上细纹,心中一阵酸涩,娘亲希望自己浅滩可戏步,深渊亦翱翔。可世事岂可由人心妄论,人已累了,不若放手,放手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又何必强求太多…
此情此景让陈菀早已陷入迷思,被无助混了心眼,终犯下大忌:将紫萧举至嘴边…
李陵抚着边栏,目光渐变深迷,双手紧握成拳不得片刻放松。只是呆呆看着泠霜阁,在心底轻唤:娘亲,你可曾后悔…
却生生被一道萧声给破了迷瘴,李陵浓眉略挑:朝元曲?居然有人能在这深宫中奏出这等明志之音…薄唇微挑,不去看看是哪位人物又怎么可以。
“萧吹得倒是不错。”陈菀终把曲子奏完,不想却有人拍掌称赞。猛地抬头一看。却又像掉进幻梦里。
谦谦君子,文采飞扬,朗眉星目,长身玉立。一抹微光偏映,眼前人恍若浮在金光中,人神本一体…刹那失神,没头没脑就问道:“你,是人?”
低笑声起,终打破了这片刻梦境:“呵呵,小丫头,本王自认尚在人世,非鬼非神。”
陈菀此刻方星,心底低咒一声,脸上迅速回复端庄面容,边努力起身,边说道:“奴婢叩见广陵王…哎…!”双膝一阵痛软,踉跄一下,实在支撑不住,整个人都往前方倒下。紧闭双眼,等着剧痛传来。只感到一双手有力的托住肩膀,生生止住坠势。
微风起,一阵淡雅檀香透鼻传来,李陵片刻间失了理智,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宫女可爱得紧。
陈菀脸上一红,双掌撑住他厚实的胸膛,仔细站好,头颅低低,才呐呐说道:“奴婢一时失礼,请王爷恕罪。”
“罢了,抬起头来,看来你还没把本王抛之脑后,这次就放过你罢。”温润嗓音带着点点笑意。很是奇怪,自己平日最不喜情绪外露,偏偏在这小妮子面前总要忍不住。
陈菀脸上红意更盛,真想立刻有个地洞给钻进去:“王爷莫要取笑奴婢了。”
李陵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儿让人看不透,初看纤弱无助,细究却又聪慧坚强。脑子跟不上直觉,手随心动,抹开那粉颊边依存的一点泪珠…”
陈菀心底一乱,侧头急道:“王爷….”
李陵手一僵,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笑容“刚才好一首《朝元曲》,只是女人不多是喜奏婉约之音么,怎么偏偏你与众不同?”
陈菀心底乱得很,只能胡乱说道:“奴婢,奴婢是随意吹的罢,怕污了王爷耳目,请王爷恕罪。”自己居然在宫里吹萧!这举动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哪还有命…
“丫头务须自贬,你这萧若还只是胡乱吹的,那可真是气煞天朝萧音名师了。气韵绵长,听之感心,本王也就曾听一人吹过…”陈菀有些不解,自己师呈娘亲,萧艺也算精绝。李陵此语颇带试探之意,但此时此刻只能沉默。
李陵看着陈菀紧咬下唇,竟心生不忍,不愿再迫便转了个话题:“丫头,两次见你,却还不曾知晓你名姓,这个,你总不会推说不知罢?”
陈菀脸上又是一热,福了福,应道:“回王爷,奴婢名唤陈菀。”
“恩,陈菀,‘菀彼桑柔,其下侯旬’。”
“菀菀”一番无言之后,李陵才刚要开口说话,但见几抹宫灯荧火往这边移来,这才发现天色已然渐渐暗沉下来。一阵秋风拂过,汗湿薄衣微贴肌肤,凉气袭来,陈菀不禁打了个寒颤。
望着那慢慢靠近的烛火,李陵的声音有些飘忽:“罢了,你先退下吧。夜里有些微凉,注意多加些衣裳。还有,那伤需记得上药。”
陈菀心头紧了紧,一股从不曾体会过的酸涩滋味浮上心尖,未得一字片言,只怔怔看着他缓步离去。第一次,心乱了。
待回到掖庭处所,菁菁却未见影踪,只得怡容一人靠在烛火旁绣着香囊。该是听到推门声响,但未曾抬首。支开门帘,看着软榻,陈菀感到全身疲累不堪,双膝更是疼得直打摆子。
只是想着已经耽误了好些时光,若不赶紧只怕芙蓉殿大丫鬟们又该在身后嚼些莫名舌根了。默默拾掇了些衣裳细软,仔细扎成小包,拎起便往门外走去。
“我从未曾说过片语。”一道婉柔嗓音传来。
陈菀微顿,转过身去,盯着沈怡容。
沈怡容把绣包置于桌上,一双上挑细目沉静若水:“柯敏是我怂恿的没错,那是她自找。可出卖你的人不是我,信不信,都在于你。”
陈菀两丸清目,还是未发一语,推开门帘,只静静朝夜幕中的掖庭西门走去,不再回头。
陈菀虽说已是玉妃的侍女,却还是下级宫婢,贴身伺候的活儿插不上手,只能做些清理打扫工作。就是要看玉妃一眼,还得隔着珠玉门帘,隐约能瞧着个半脸。
是日,暖阳有些过分和煦,蒸得身上有些薄汗发出,腻腻贴在皮肤上,极不舒服。陈菀拿着芙蓉殿玉牌,领着徐德安的命令去司设监领取殿内女官下月冬用枕铺。可就在要转过林道小弯时,明明步子走得并不快,却还是和人撞了个正着。
随意瞧了一眼,紫纹领袖,正六品内廷护军。“奴婢见过大人,请恕婢子冲撞之罪。”
“无妨。”那护军起身边匆匆走开了。
陈菀默默看着那人远去,才打开手心,一张便条赫然出现。卷开一看只有几个墨字:独孤家灭,时幺女逃。速至南宫枫林一见,要事详谈。
狠狠把纸揉捏撕碎,陈菀转身往芙蓉殿相反的方向走去,正是通往紫宸宫最南边的枫叶林。
紫宸宫最南边的枫叶林,是个比冷宫还要人迹罕至的地方。待陈菀走到林中,不出意料就看见刚才与她相撞的护军。
“你想做什么。”陈菀也不客气,心里害怕得很,但先机已失,怎么也要强撑下去。
“呯”地一声,那护军竟重重当面跪下。陈菀惊得直直倒退数步,更是弄不清状况。
他只手将头上翎帽摘下,露出一张俊逸面容,开口说道:“小姐,你不认得我了么?”陈菀细细端详:刀削般地脸盘虽不精致,却英气尽露。那剑眉星目更是炯炯有神,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到真是生了副好模样,只记忆中从未对这留下丝毫印象。
缓缓摇了摇头:“大人,您是认错了人罢。”
他眼里掠过一丝伤痛,哑声到:“小姐,您是真把我们兄妹给忘了。也是,那时您尚且年幼,也合该不记得。”
陈菀心中有些不忍,又再仔细看了看,虽眉眼觉得有些熟悉,可对这人还是找不出印象:“大人,您先起来吧,我是真没印象,您可是真认错人了。”
他浅叹口气,说道:“独孤小姐,六年前,玉邵山脚,这么说,您可有印象了?”
脸色蓦地变得惨白,陈菀身子半软,几欲跪坐在地。初看字条也只是惊疑,现在为着他口中的“独孤”二字…
指甲狠狠掐着掌心,脸上咧开一抹似哭笑容:“大人,您是真的认错人了!我名唤陈菀,你说的那独孤小姐,我却从未听闻啊!”他眼见我身形有些不稳,站起身欲扶我一把,我轻轻移开,避去他的双手。
他一顿,把手收了回去,黯然说道:“小姐,将军府上的惨案我们都已经知晓,这些日子苦了您。小姐不必惊慌,可还记得八年前,你和夫人途径玉邵山脚,出于善心,救了两个因为几乎饿死的孩童?”
陈菀定了下心神,直直看着他,脑里努力回想着往事。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您可能不太记得,因当时小姐年方六岁。只是您和夫人的恩情,我们兄妹两终其一生都无以为报。”
眼见陈菀未发一语,他探向腰间,取出一个物什,递送到面前:“小姐,你看看这个,可曾还有印象?”
一个颇为小巧,却已然有些破旧的绣包。陈菀轻轻抚过绣包上的兰花鳞纹,针脚略微有些散乱,可见针法尚不纯熟,却也颇见功底。
“请小姐将这绣包翻出看看。”
里袋内翻,蓦然,在小边角上,陈菀看到如斯文字:“不因风力紧,何以度潇湘。独孤菀字诚远将军府。”忽然感到泪意上涌
,往事如成涛叠浪般袭来。六岁那年,家中偏院兰花开得极好,自己刚从娘亲那学到刺绣皮毛便耐不住技痒,着手绣了这个荷包。亲见旧物,陈菀不禁有些感伤。
指尖轻颤,微捏绣包:“这东西,为何会在你这。”
“小姐,你记得这绣包,却不记得怎么将它送人的么?那年你将银两赠予我兄妹,虽不求回报,可我俩却非知恩不报之人。便硬求着您给个信物,小姐或是随手送与,却也是我们兄妹俩这么多年来,心里的一个盼头,只求有一日能相报于夫人小姐。”
“你们…你们这又是何必…好好寻个归处去罢。宫里,有岂是可以随意妄为的地方?”陈菀心里一阵酸软,千般滋味齐上心头再难丢弃。纵使无意间施舍银两救了他们一命,也断没理由挟恩求报,又将他们拖进另一个望不见底的深渊。
“小姐,你现今处境如此艰难,我们怎可就此罢手?”他神色激动:“况且,我们兄妹千方进宫,为的本来就是小姐!”
陈菀心底一惊,双目瞪大:“这话怎么说?”
“小姐,那年我们侥幸存活下来,在深林里遇着一个怪老头,抓着我们兄妹俩硬说根骨极佳,乃是练武奇才,一定要收做徒弟。当时我和家妹无处可去,无法可想,又望能有一身本领,将来寻得夫人小姐,纵使能在府上当个家仆武夫,也是好的。时隔八年,我们也算略有小成,便寻思着下山报恩。却不想,一打听就惊闻将军府惨遭变故…”
他眼中掠过一抹伤痛:“我们在官府张贴的榜文上看了许久,幸而未曾发现小姐名姓,想着许是小姐逃过一劫。便四处不死心地四处找寻,千方打听之下才知将军府小小姐似乎曾去往汾阳,我们便一路找寻到汾阳季大人家里。初时大人直说不认识将军小姐,我们无法,只得在大人门前跪了两天两夜,大人才告知小姐情况。”
两天两夜?陈菀手一紧:“你们,太鲁莽了,这有多危险…难道你们想不到么?”有些气急,心里头又有些酸涩,泪意涌了上来,忙低下头去。
“小姐,我们的命本来就是你与夫人给的,我俩所做尚不足弥补万分之一,若是找寻不到你,我们也定要闯这皇宫为夫人小姐讨个公道!”他眼中光芒无比坚定。
心底一阵暖流划过,说不感动,那是欺人欺己。声音有些轻颤:“你们…这又是何苦”
他嘴角一扯,扬起一抹浅笑,奇异地柔和了刚硬的脸形,让人失神:“还好,小姐,我们及时寻到了你。季大人把我和家妹想法子送进宫里来,因为没个荣耀背景,初时我在外庭做个守门禁卫,妹妹在浣衣局当个杂使丫头。依仗身上有些拿得出手的拳脚,我小立过几功,才被擢升为这内廷护军,这样,总算在前两日探查到小姐消息。”
他虽说的云淡风轻,可陈菀怎会不明白,能从下九品外庭禁卫蹿升为正六品内护,需要的不只是努力,还得冒多少风险…
“说了许久,我尚不知道你们的性命呢。”
“我俩姓凌,我单字逸,家妹单字芸。”他恭谨回到。
“凌逸,凌芸,名字都取得极好。”陈菀浅浅一笑,当真是发自内心:“我心里谢了你们这番情意,可是,这宫里可不比外头,一个不好,那就是杀身之祸。你们现在就是要后悔,菀菀也绝无二话。可要在我身边,我要求不多,只有一个,那便是绝对忠诚,你们可能做到?”
凌逸毫不迟疑,单膝点地,半抱拳说道:“为小姐效命,誓死不辞。如违此誓,凌逸、凌芸当受五雷轰顶之惩!”
陈菀灿然一笑,登时让凌逸看得楞了去。
陈菀忽地抬手,取下飘落在凌逸肩上的枫叶,置于嫩白掌心,很是漂亮:“你们现在什么都别做,若我真有要事非找你不可,看到红枫开出幽兰之时,那夜子时,便想尽方法到这来吧。”尽管眼中满是疑惑,凌逸却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应承下来。
将一直捏着的绣包递到他的眼前,凌逸怔了怔,却未伸手接过,显然是拒绝收回。陈菀突然玩心一起,将绣包高高抛向空中。仰头望着,点点阳光漏叶而下,小小荷包在金光的包裹中似乎生出了翅膀,何其美丽。蓦地一道黑影掠过,紧紧抓住了那个方才还在阳光里飞翔的小东西。
陈菀看着站定后凌逸那手足无措的懊恼样子,一串银铃般的笑音止不住便从口中泻出,难以自制。那一刻,恍若回到从前那般无拘无束的快活日子。
凌逸似乎被突如其来的笑声吓着,视线不曾转移:“小姐,你总算笑了…”
这一下,让陈菀好不容易合上的小嘴又轻泄出笑意:“看这话说得,怎么凌逸你刚才看着我是一直在哭么?”
笑弯如新月的双眼直直望着他,确定有一抹赧色从他脸上浮过。他吶吶道:“不是…只是刚才小姐的笑,让我觉得很难过,那是一种很无所谓的笑,甚至没有到达眼底。可现下完全不一样了,小姐是真的笑了,就如同当年一般灿烂,真的很漂亮…”
高扬的嘴角一僵,缓缓垂了下来。“既然这般在意这东西,为何刚才好好给你不要,偏偏爱用抢的?”
凌逸眼底一阵黯然,闪过几抹不舍:“这本就是属于小姐的。凌逸能拥有这么些年头已然知足,现下再见小姐,自然应该双手奉还,又哪有自个保存的道理。”
瞧着他那忍痛割爱的模样,陈菀故意用手指挑着细绳,拎着绣包在他眼前轻晃:“既然你嫌弃它又丑又旧,我便将它给扔了吧。”
凌逸眼底一阵焦虑,伸手欲夺。陈菀却迅速缩手将绣包置于身后,明眸又笑成了两弯月牙儿,笑吟吟地望着他。凌逸无奈,只叹了口气,抱拳说道:“小姐,你就别折腾在下了,若小姐真不想要,逸求小姐赐予。”
“凌逸,我给出的东西一向不愿收回,这对人的信任也是一样。绣包八年前既属于你,我不会收回。现今独孤菀皆然一人,本以为再无亲友,却能得你们兄妹相伴,实乃我之幸事。菀菀可以视你们如兄如姐,只望这付出的东西,永远都别有收回的一天。”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定定看这他,却不希望看到迟疑。
没有疑惑,没有动摇,那英挺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浮动,只眼中满含坚定。陈菀伸手解开荷包绣扣,系在凌逸腕上,轻声道:“你还是快回去吧,时辰已过去不少了,再不回去就是你也要遭罚了。记着我说的话,我会寻个空子去看看凌芸的。”凌逸欠欠身,又疑惑问道:“小姐,你还记得凌芸样貌?”
“不记得了,可我已认错了你,却不会再认错了她。”抿唇一笑,转身离开了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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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菊园暗涌
天朝制,二品妃可配十名宫女,其中大丫鬟两名,俸配可参照六品司衣。碧儿本是芙蓉殿的大丫鬟,现在却莫名插了个陈菀进来,心生不满也是常理。倚仗自己入宫年长,又对芙蓉殿诸事颇多了解,所以粗重活计都放给陈菀去做。玉妃从那日之后便仿若再也不曾注意陈菀,只是忙着接见一些贵国夫人。
持续了好些日子,艳阳总算清减了几分,这日徒添了些深秋凉意,也愈发让人睡意渐浓。几名宫女依例挥着毡子在外殿清理瓷物,不敢弄出太大声响玉妃在榻上小憩,已传话不欲他人烦扰。
可就在一名粉衫女婢捧着张熨金红贴进到内室禀报之后,玉妃先是几声娇笑,软哝细语随即传来:“兰芷,也难为你跑这一趟。你去回了皇后娘娘,说我随后即到。娘娘开的这品茶会,谁不知晓。错过了,真真是要抱憾呢。”最后一句音调陡然拔起,令陈菀不禁一颤。
待那女婢离去不久,玉妃却急步掀帘走出,寇红丹指死死拽着门旁细珠,脸色一片森冷寒意,见之可怖,哪还能看出刚才那个还在轻笑的娇俏美人?深呼口气,玉妃脸色稍缓,将珠帘随意放下:“碧儿,进来为本宫梳妆。”转身进入内室之时,又忽然说道:“菀菀,你也进来,帮本宫挑些今儿菊花会要穿的衣裳。”
“是。”陈菀放才回神应道,一阵香风划过,碧儿已从身旁快速走过,顺便附赠一记恨极怒极的眼刀。头耐不住有些抽痛,自己这是找谁惹谁了,罪名应承得真是无辜。
玉妃在杨木敦椅上坐定,一头秀发披散而下,长及腰腹,乌黑油亮,可见保养得甚是仔细。碧儿用桃木篦子轻捋手中乌丝,小心谨慎得很。铜镜中玉妃那张精致妖娆的脸蛋不经意间竟有些走神,似乎在想些什么,全然忘了周遭事物。
陈菀启开衣橱,细细看着那些华贵宫装。从繁重的朝廷礼服,到轻便的纱织青衣,一一看过,思量了半日才从橱柜里取出一套鹅黄绸裙。中腰束身,上领开襟,群色素净。粗粗看来略显单调,只那衣摆上滚了几圈碎花边饰却让这裙裳尽显别致。外肩若是再加件白狐裘袄,对付着这菊花会该是可以了罢。
“碧儿,本宫最近是不是待你太好了,这脑袋瓜子,怎地时候让一堆没用糨糊米糠给装了个满实?这皇后娘娘的菊花会,你往我头上安个凤髻….”素手轻轻拔下刚定在发髻上的玉簪,乌发如同飞瀑般泄下。“啪!”地一声,毫不留情狠狠摔在了地上,好好一根脂玉发簪就此断成两截。
内殿侍女全部跪在地上,碧儿更是不停颤抖,大气也不敢粗喘一个。“宫里什么时候当做何事,还用本宫一一教导么?”
玉妃眼眸微眯,看着满屋子跪着的人,突然目光停在陈菀手中的衣服上,随后又往低垂的脸上扫了一眼,方才开口:“还算是有些个懂得进退的,都起来罢,你们跪着不累,本宫看着心烦!”
“菀菀,你说本宫该梳个什么样式才好?”玉妃只顾用手爬梳着头发。
陈菀瞧着更是小心,慢慢说道:“奴婢,奴婢以为娘娘许该梳个流云髻罢?”镜中玉妃红唇微扬,似心情变得有些愉悦了:“哦?流云髻么?倒是个主意…”碧儿见状慌忙上前,拾起木梳为玉妃绾发,手还微抖,可见方才受的惊吓着实不轻。
待发髻挽好,玉妃抬手制止碧儿往上插放花饰,自个拈起金镶满玉簪仔细穿发而过,又在髻上置了枚翡翠盘肠翅儿,额心上个芙蓉花钿,也就了结了。拿起乌笔细细瞄着眉端,玉妃忽然问道:“皇后娘娘今儿开这菊花会,还把宫里大小妃嫔,美人御女都给请了个遍,自然也拉不下那些个刚晋宫位的秀女。你们说,这是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碧儿只因刚才被呵斥了番,现在急于重新得回玉妃赏识,便冲冲开口:“回娘娘,奴婢认为,皇后娘娘应该是想趁这个机会在新妃里头立好威信,以便日后掌管。娘娘,您也应该趁此机会,好好给她们一个下马威看看!”只是还未曾高兴得几分钟,看玉妃那波澜不兴的表情,却瞬时冷如冰的眸子,就知道碧儿这马屁可是拍在马蹄子上了。
“菀菀,你可也这般认为?”玉妃轻点红脂,往唇上匀满一层粉色。陈菀心下一紧,却不知该如何回话。“有什么想法就说罢,错了,本宫也不追究。”玉妃用绣帕拭去指上污着的胭脂,瞥了一眼。
“是,娘娘。奴婢以为,皇后应重不在威,而在于和。”
“哦?好一个‘和’字。”玉妃一阵轻笑:“那女人…”
玉妃站起走到陈菀面前,拿起绸裙,寇红丹指将一块玉牌递至眼下:“菀菀,随后便跟本宫走那菊园一趟,本宫要给你看出好戏。对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这芙蓉殿的大丫环。”
深秋庭院本应略显颓败,可皇宫毕竟是皇宫,虽然不晓得那些匠师到底用了何种仙法,这夹道林木到也还耐看,没有萧瑟草木摇落衰的惨淡。
玉妃单手支头靠在软垫上,半阖杏目,似在微憩。一阵和风拂过,带来些许冷意,陈菀生生打了个激灵,玉妃也睁开双眼。嗅着风中夹杂的那抹清甜香气,这菊园到了。
听说先帝当年宠极慧妃如玥,赞她:清清浅浅三分色,融融冶冶十分香,特地为其建造这绝世菊园。只可惜红颜遭天妒,相离忘川河,慧妃盛眷十年,却在一夕间香消玉殒,怎么死的,都不为世人所知,听说还留下一名皇子,只不记得是哪一位了。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听澜阁已被装得半满,一派万紫千红,看得出这些新晋小主们真是用尽心思,还指望能在这些现下内庭掌权人眼里留个好印象,将来也好借风使力。可惜,她们如何不能想到,皇后,玉妃同样也是女人,这女人见女人,总是要挑挑拣拣审三分,更何况是即将瓜分自己丈夫恩宠的女人。说句不得体的话语,在这当口,打扮得越是华美出众,往后的苦处便也越深…
随着掌事太监一声尖细嗓音传来:“玉妃娘娘驾到。”听澜阁本还有些细微吵杂声,这下都给静了下来。看得出玉妃算是晚到了的,其他宫妃怕在接到皇后邀帖时,便马不停地的奔来了吧。玉妃半拎裙摆,挥退上前搀扶的小太监,施然从车辇走下,径直步道皇后面前,欠身福了福,扬起头来,绝美脸蛋上依旧笑若春桃:“玉妃参见皇后娘娘,请恕琳儿晚到。”我们这些跟在身后的太监宫婢们也连忙跪下,跟着行了个叩首之礼,齐呼:“皇后娘娘千岁。”
一道婉柔声音响起:“妹妹不必多礼,我们俩之间又哪用得着这些虚礼呢。”随即转向随侍的宫人:“你们也都起来罢,虽说宫中礼不可废,只是见着本宫也无需这般战兢,难不成本宫还能吃了你们?”
其余低位妃嫔这时方才回神,都对着玉妃打了个万福,玉妃微略颔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便径直往位置走去。待到此时,这菊花会的主角儿们算是来齐了。主位皇后,东偏首位乃玉妃,西偏首位为华妃,可其余两位从一品夫人云妃和敏妃都未到场。
皇后慕容馨华一袭大红宫裙,宽厚袖摆更衬得身段如若柳扶风,可最让人注意的,还是那张脸。不似玉妃那般犹如芍药般艳丽,也不同于我二姐那冷梅般绝美,她是一种完全无助的可人,从那似蹙非蹙的眉眼到欲语还休的丹唇,极端秀气,让人时时怜惜还觉不够。粗粗瞧着,就是整一株菟丝花,没了树木依持就会死去。
但能上位的焉有弱者,若一无是处,又有何胆量敢身着气势压人的艳色宫服?
华妃不是顶美,约莫只有十三、四岁。只是那张娃娃脸上一派娇憨,甚是天真。在眼眸里几乎看不到丝毫情绪,无论怒,笑,惊,嗔,宛若一个似乎完全没有情绪的精巧娃娃。可是至善也可能是至恶。方才几乎所有妃嫔都对着玉妃行礼,就连皇后也得颌首回礼。只有华妃,完全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甚至站起身来。
这菊花园中,表面一派百花争艳,自然和平的景象,可私底下里,有着怎样的暗波汹涌,谁又都能看得清呢?正如玉妃所言,这就是一出戏,天下间最好看的戏。人人看戏,却不知人人也在演戏…
“华妹妹,你这是要干什么?”皇后一声惊呼,可就算是为表诧异,那声调还是柔得跟水一般。
陈菀在正低头愣神,突地感到四周一片寂静忙抬起头来。蓦然发觉华妃那娇嫩小脸正和自己面对面,还笑得万分开怀!陈菀一惊之下,忙往后退去几步,才勉强站定。正欲跪下行礼,双手却被华妃生生托住,察觉她的臂力根本不是一个同年少女能比,只怕,就是从小习武的亲弟,也挡不住她一掌。
“你是谁?”她笑意吟吟。
陈菀垂目答道:“回娘娘,奴婢名唤陈菀。”
“陈菀?好,我决定了,我要喜欢你。”她甩下一句,又蹦跳着回到座位上,只给他人留下一头雾水。虽然把头放得极低,陈菀尚能感到无数道含着莫名敌意的视线往身上扫来,多是打探,只有一道,带着刮骨的恨意。忙抬起头,四下里看了看,却找不出那视线的主人。
玉妃只顾着笑得妖娆,对这事却似乎半点兴趣也无。倒是皇后一脸疑惑地望了好几个来回。
“琳儿,这婢女,怎地未曾见过?”皇后对玉妃柔声问道。
玉妃对着皇后笑得更是倾国倾城,菱唇轻启:“回皇后娘娘,这丫头是我一时兴起从下五局给提拔上来的,该是不需跟娘娘报备吧。”
皇后脸上闪过几许尴尬神色,不得已诺然应道:“这个自然,着了妹妹心意便是。”纵有再多不解,可也不便开口。
皇后清咳几声,又恢复那典雅微笑:“今日本宫邀各位妹妹来着菊园,一则,自然是要赏花;二则,进来汝阳上贡了些极品雪顶云龙,本宫不欲藏私,这茶还得大家一起品用,方为上道。”不知是否错觉,皇后话音才落,我便觉得玉妃在扯弄绣帕的双手有些僵硬,只才一瞬,便回复如初。
随着“啪!啪!”两道巴掌声响起,一群翠衣婢女如龙贯入,每人手里都捧着铜质茶盘,上头放着一杯一碟。杯里,自然是那稀罕物什雪顶云龙,可那碟中菊花模样的糕点,却不知道是什么稀罕物。
“这雪顶云龙本宫就不再多加卖弄,相信在座诸位都有所耳闻。此物清肝明目,入口先苦方甜,唯有我天朝汝阳才有,每年所得之量也断不会超过三斤。至于这花样点心,是由入秋第一份染上露水的鲜菊研磨为粉,精制而成。本宫已然尝过,入口香糯,颊口留香,用来这雪顶云龙,自是别有一番风味。”
皇后说罢,径直接过宫娥细心撇好的浓茶,轻啜数口,表情甚是惬意。底下那些个妃嫔小主们早就一脸向往,碎语议论。现下既见皇后已开始品茶,自然也就无须顾忌,享用起眼前这些个诱人茶点。
园里一派欢腾,莺声燕语,只是主座上的那几位,气氛可就不太妙。除了皇后略微食用了些糕点,喝了小半香茶,玉妃和华妃,一个捏着绣帕轻轻低咳,一个把玩手中团扇,更是一眼也没往那桌上茶盘瞧去。
皇后取过宫女呈上湿布,细细抹净因拈捏糕饼而粘上粉末的纤指。待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方才柔柔开口:“怎么两位妹妹都不尝尝这茶水糕点呢?莫不是不合心意?要不…”皇后言语未完,华妃便不耐打断:“皇后娘娘,我对这些甜食一向厌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份,就撤下去吧,浪费就浪费着点,您也甭用来赏赐别个了,省的吃了闹肚子,还得劳烦太医院。”这话一出口,不只是皇后那完美的表情面具有龟裂痕迹,纵使玉妃也不禁让几声浅笑逸出口中。
对着如此无礼的华妃,皇后只是轻咳两声,遮掩尴尬。继而又微皱一付烟眉,脸上尽是怜意,转向玉妃:“琳儿妹妹,难道本宫这个面子,你也不卖么?”
玉妃又捏着绣帕轻捂红唇,略咳了几声。长长浓睫眼上罩下青影。再抬起眼来,勾起一抹微笑:“谢皇后娘娘赏赐,只琳儿这几日身体欠安,嗓子难受得紧,所以食欲总是不佳…”听着玉妃这似推似托之词,皇后眉间细纹更深,隐隐有着动怒之意。“可是就算如此,琳儿也不好拂逆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玉妃尚有后竟之语,只是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皇后闻言,面色方才缓了过来。玉妃左手轻捏绣帕半拢菱唇,似要阻住咳意,右手平端茶盏,微微一斜,送茶入口,约莫用了小半杯茶水,才止了。又是一阵咳嗽,陈菀会意走上前来,为玉妃轻拍背脊,嘴里小心说道:“娘娘,您看这深秋露浓,凉意甚重,要是这病又是加重,可怎么才好。”调子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皇后听见。
真病假病谁又知道,做得都合大家心意也就是了。
皇后闻言,关切之情立时浮于脸上:“琳儿,你身体可还好罢?”
玉妃抬首,脸上有着几抹憔悴,颤颤道:“谢皇后娘娘挂怀,只有点风寒罢了,这身子虚,就是吹不得风…”
“那妹妹你还是先行回宫修养罢,我让你们来着本就是为了大家聚聚,姐妹些个说说话,心情也能舒坦,可别反让琳儿你病情加重,这就是我的不是了。”皇后和颜说道:“兰芷,你带着几个懂事的太监,送玉妃娘娘回芙蓉殿。”
玉妃微撑椅把站起,披上递来的裘袄:“不劳皇后娘娘费神了罢,琳儿身旁这几个不中用的婢女,送本宫回芙蓉殿到还不成问题。兰芷是你身旁丫头,离了片刻娘娘怕都要不惯,琳儿自个儿回去便成。琳儿告退。”语罢,朝皇后道了个福,便施然步出菊园,登上车辇。
玉妃快步走进芙蓉殿,立即高声唤道:“碧儿。”碧儿惶恐跑出,正待磕首,玉妃水袖一挥:“免了,给本宫点上檀香,本宫要驱邪!”最后一句玉妃说得咬牙切齿,那一向笑如娇杏的脸蛋,此刻尽是寒霜。
径直走向内殿软椅,往上一座,随意蹬开丝履,便斜卧而憩,杏目微合,似已累极。陈菀忙上前放下帘幕,示意随侍的四名女婢下去。室内清香浓郁,让人疲累尽消,心绪宁和。对面碧儿投来的疑惑眼神只能无奈瞥过头去,又招来几道眼刀。
过了些许时候,玉妃轻抬长睫,唤到:“菀菀,倒杯茶水过来。碧儿,你先下去,看着外殿,没有本宫传召,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陈菀转身倒茶,立时感到几道愤恨之极的目光灼烧着背脊。心里轻叹,看来和碧儿的梁子,是不结都不成了。捧着茶水向玉妃端去,却发现碧儿仍站在原地,只狠狠盯着。
“娘娘,请用茶。”玉妃抬手,腕上玉镯碰撞,一阵清脆“叮当”声响起,极为悦耳。
玉妃定了定心神,眉端一挑:“碧儿,什么时候本宫的话,也能当成耳旁风了?要反了不成!”最后一句厉喝,惊得碧儿忙跪在地上,直呼:“娘娘饶命,奴婢知错了。”边喊边慌忙爬出内殿。看着这般景象,陈菀心里不禁抽紧,玉妃,做事可不是一般的狠辣。
“菀菀,今天这品茶会,你是看出了什么事儿了没有?”玉妃将茶碗放在矮桌上,坐直了身子。
陈菀垂下目光,仔细斟酌用词:“回娘娘,菀菀愚钝,只看到一派和乐,主子们都处的极为融洽。”
“呵呵,极为融洽?”玉妃丹唇稍扬,可眼中寒意更深:“是挺融洽的,她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么?只可惜那些新进宫廷的蠢货,还把蛇蝎女当成菩萨拜,你说,这怎会不融洽呢。”
疑惑望去,陈菀的眼中满是不解。
玉妃伸手递过一样东西,说道:“想不透?看看这个罢。”陈菀伸手接过,竟是玉妃今日在菊园一直握着,从未离手的绣帕。腕子一沉,惊觉这帕子较寻常绣帕要重上许多。原来帕子竟有夹层,用手指抹了一下,水意顿时浮于指上。
“娘娘,这…”
妃寇红丹指轻敲桌面,笑得一派妖娆:“没错,刚才她‘赏’下来的那杯茶,我全送给你手中那块破布了。”玉妃走到香炉面前,拿起挑棒轻轻拨弄炉灰。
“你莫不是真以为,那女人这般大费周章,就只为让人尝尝雪顶云龙吧?”玉妃转过身来,拍抚沾了些许灰尘的衣袖:“她是要让人尝着好东西,你嗅下那帕子。”
拿着绣帕凑近鼻端,一股浓浓茶香扑面而来,可再仔细闻闻,芳香中缺隐隐带着一股辛味,似生姜,却又不同于生姜,是桐蔺。翻过帕子,发觉染上茶水的内层竟已然变成淡蓝色。可怎么也看不出这帕子有什么诡处,只得无奈答道:“回娘娘,奴婢愚钝,只知帕上涂有桐蔺。”桐蔺并非毒,仅是一种染料罢了。
“这,是毒,却也不是毒。吃了,死不了。只是,会让女子无法受孕。”陈菀心头一悸,玉妃转过身来,似笑非笑:“茶里,下的是坞春,无色无味,唯有和桐蔺相合会生出明蓝色彩,甚是美丽。这帕子上,早就抹过桐蔺。”
“娘娘,那今儿那些个小主们,岂不是…”宫墙深深,那得是多少女子血泪所铸就的…
“放心,看这色彩如此之淡,说明下的坞春极少,不过数滴罢了,让她们三年无法受孕也就够了。你以为坞春这般容易寻得?除了那女人手里,天下间你再找不出第二瓶,就是她,也仅此一瓶。”三年!对于深宫中的女人,三年足矣,足够被所有人忘记,死得无声无息。银烛寒光冷清屏,纤手贴花空对镜。
“如此缜密毒计,却还是被娘娘识破,可见娘娘慧绝六宫。”陈菀甘心一福,不论对玉妃抱着何等恨意,她这心计之深,却让人不得不甘拜下风。若换是自己…一阵冷颤,不敢设想。
“三年前,圣上初登皇位。这个时候,就是我进宫之时,她实在太过厚待我。也是在那芳美菊园,言笑晏晏,一次,就下了整整半瓶坞春。而本宫呢?是这天下间,最大的蠢货!竟还欣然谢恩…”玉妃嘴角浮起一抹虚无缥缈的微笑,却让人顿觉心痛得要窒息。“菀菀啊,你可知这半瓶坞春有何奇效?它,可以让一个女人一生,都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儿,彻彻底底…”
看着此时神情黯然的玉妃,第一次,陈菀心中一阵酸楚,没有刻骨恨意,只剩道不尽的难解滋味。玉妃,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这深深庭菀里,拼死挣扎,却永永远远,都没有未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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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初见凌芸
那日玉妃突然失态,仿佛只是昙花一现,让人以为那不过是一场秋梦而已。玉妃最后那段话,却让人怎么也忘不掉:“菀菀,你可知本宫为何要告诉你这些?只因为,看着你就如同看着当年本宫自己。一般聪慧,一般自负,一般傲视天下,以为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是雨,,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人心狡诈。
本宫是不信寻常人家能养出这般资质,你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你知,本宫知,别人都会知道。本宫会察,不管是否察得出来,本宫只是要你明白,本宫能想到的,他人未必不能。你有本宫所没有的东西,可在这深宫里,特别可以是一种福气,更可能是一种祸事。”
四下环顾这高高青墙红瓦,天如何蓝,风如何清,都无法遮掩种种丑陋图谋。
今天日头忽然又烈了起来,玉妃中午用过膳食,觉得有点乏累,便进到寝房小憩去了。主子既然睡下,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陈菀便想着趁这机会去趟浣衣局。不止为了见见凌芸,有些事,是时候该探探清楚了。
快到浣衣局门口,却被一名掌势太监侧手拦住去势,阴声怪气地问道:“哟,你是哪个处所下女,可不是咱浣衣局的罢?”
陈菀今日只穿了件藏青腋裙,乍一看着实有点像下五局低级侍婢穿着。这些个太监,正经事没几件是办的妥帖,净会狐假虎威。
柔柔露出个浅笑:“我是芙蓉殿女侍,娘娘唤我带个勤快点的浣衣婢前去,将些污了的裙裳拿来搓洗。”能宽人出且通融,大伙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芙蓉殿?”他脸上一阵狐疑,似是不信芙蓉殿女官穿着这般寒掺,又不施水粉:“你说是就是?杂家怎知道真假?”
陈菀对他如此纠缠感到有些不耐,往腰间一摸,抽出一枚玉牌,上面写明了所属殿阁以及宫职。待那太监看清牌上字样,手一抖,玉牌直往地上跌去。
他双腿颤若抖糠,结巴道:“姑,姑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往心里去,啊。奴才这就带您进去。”说罢一边作揖一边在前面领路,走得有些踉跄。在这宫里,要是学不得争斗的手段,就要有保命的眼色。无所谓世态炎凉,人人都想往上爬,可这细细一根独木桥,又能装得下多少?又有多少,是半路落水?依照玉妃今日这受宠之深,也莫怪芙蓉殿丫鬟一块玉牌,就能吓得这些个公公噤若寒蝉。打狗也得看主人,他们怕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身后那尊佛。
进到浣衣间,只见许多下女抡着膀子用力捶打衣物,地面一片水迹。“啪!啪!”公公拍了两下手掌,喝道:“停下!停下!”
刚才还充斥着无数杂音的浣衣间立时就变得一片寂静,所有下女都放下手中活计,定定站着。可在她们眼里,只看得到麻木。
“姑姑,您看,是您挑个人呢?还是让我选个陪您过去?”那公公转过身来,刚才的装腔作势全化成一脸涎笑。
“公公,你事务繁忙,就不劳您费心了,菀菀随意挑个去,便成。”
那太监脸上一僵,登时又笑了开来:“好,好,既然姑姑要亲力亲为,那杂家也就不多此一举了。您请,浣衣局下女都在这了,就怕这些个粗俗贱婢不懂礼数,会冲撞了娘娘。”
“公公放心,今儿只是芙蓉殿忙了些许,才让个女婢过去运送衣物,您莫不是以为,她们还能见着娘娘?”
陈菀飞快看过张张没有表情的脸,一时半活竟是找不到。看着身旁公公神色已有些疑惑,正待放弃,蓦地眸光一闪,找到了。
指着角落一个篷头女子,陈菀说道:“公公,就她吧。看来这浣衣局,也没几个年轻力壮的可用,这个,勉强还能派上用场。”太监本还有些迟疑,看陈菀抿唇一笑,把玩着手里玉牌,即刻连声应和了。
“跟我来,时辰不早了,误了玉妃娘娘的事儿谁也担待不起!”扯了下刚站出来的婢女,陈菀冲冲往外走去。
身后还隐隐传来那太监尖细的稚音:“姑姑您慢走,劳您在娘娘面前多多担待杂家些个,姑姑您…”
紫宸宫大地广,多得是堆放杂物的房间无人问津。陈菀选了一间推开门去,转过身来和那婢女正是面对面的站着,却半响无人发出一语。
过了好一会,陈菀手指微颤,轻轻撩开那女子面上有些凌乱的发丝,取出腰间系着的绣帕,为她擦净了脸上的污渍,浅浅笑道:“凌芸,你还好罢?”
“小,小姐,是你么?”语音暗哑,让陈菀心头一酸,一股泪意,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哭什么,好好一个人都要哭傻了。怎么?还以为我真的失踪了不成,我这不是来看你了么?”
“小姐,你以后别再吓我们了…”
“傻丫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陈菀嘴上打趣到,心里一种名唤甜蜜的滋味在慢慢泛滥。
“对了,小姐你怎么认出我的?我现在这幅邋遢模样,恐怕就是哥都没本事把我一眼认出。”凌芸一脸疑惑。
“呵呵,指不定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干笑着模糊带过。进宫时日虽短,可就在这少少光景,什么样的眼色都见得多了。狡猾,阴险,故作单纯,恰似端庄,人人都是那望不见底的深海。像凌逸、凌芸这般,拥有如此清澈眼眸的人,根本没有。
“你呢?你就不怕认错了人,把别个喊成小姐闹出笑话?”
“才不会呢!小姐你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小姐还是和以前那般漂亮,无人能及。”
“又犯傻了是不。看我现在这幅完全不加打理的样子,称得起端庄就不错了。”
“不是!小姐的美根本不同于那些庸姿水粉,不管有没有梳妆,见过小姐的人,就绝对不会忘记!凌芸,凌芸一直记着那天小姐对我的笑,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凌芸笑…”看她手忙脚乱的解释,陈菀不禁释怀低笑:“好了好了,我信你。”
“芸儿,现下有几件是你一定要放在心里。第一,在这儿你需万事小心。虽然你和凌逸身上都有武功,可这世界上,多的是武力无法解决的事。人心难测,尤其是皇宫里,武功纵然可以杀人,可是有些人,要是不稍加提防,她们能让你生不如死。我已经再没亲人,你们两兄妹,对我就是亲人。我不希望,你们出事…”陈菀半垂眼睫,不想让她看到其中伤痛。仇恨,让一个人承担就足够了。
“小姐你放心,我虽然不是顶聪明,但是什么该做,什么该说,凌芸都清楚的。实在不行,凌芸会学!”凌芸眼里充溢着坚决。只是有些事,不是不给你学,而是这代价,非金非银,只是人命!
“第二,我要你帮我查两个人。她们是跟我同一批进宫的女史,一个名唤方菁菁,另一个叫沈怡容,我要知道她们现下在哪局哪所,当的什么职务,由谁提拔。我如今在玉妃身边,若然突然插手下五局事务,只怕会遭人起疑,你只需暗地里打听便可。”
“是,小姐。凌芸一定竭尽全力。”
眼里闪过一抹担忧:“凡事无需太过勉强,自己安危才是最重要的,知道不?”把他们拖进这深深苦海,已是万分内疚。若是他们再有个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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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冤家路窄
那天嘱咐好凌芸,便已说明最多两三日后就定会再寻时机去找她。却漏算一个月后便是冬元节,整个皇宫,小至各处各所的奴役杂仆,大至各宫各殿的娘娘小主,都忙成一团,乱成一片。
芙蓉殿里早已忙成一锅粥,准备祀品,礼器,内外殿和偏阁的清扫摆置,甚至连冬元那日玉妃所穿朝服到得预先准备妥帖。玉妃身旁大丫头,不大不小的杂事倒是可以指派那些个宫娥太监去做,只有一样必须亲力亲为。
冬元节时,宫里都会举行盛宴,不止皇上嫔妃尽数出席,就连朝中重臣也都受邀到场。这不只是一场家宴这么简单,谁得宠,谁失意,在宾主言欢之时,便能瞧的一清二楚。对于像皇后玉妃这般盛宠之下,自然不可失了脸面;至于那些个圣宠尽失,注定孤老偏阁的宫妃,这也是唯一一次重获生眷的机会。
这是属于女人的战争,一张艳容,一副柳姿,一身华装,就是打拼后宫天下的武器。可巧不巧,陈菀有着一手足以让人念念不忘的绝世绣艺,于是为玉妃那日宫装绣上最后七彩鸾鸟飞天图的人,便非其莫属。
偏偏那七彩鸾鸟飞天图针法奇难,绣案繁复,一丝错漏都来不得。一月之期,不是无法完结,只奈需得紧紧赶工。如此一来,便就挤不出空闲去浣衣局了。
现下离见到凌芸已整整过去五日,恰好今儿午时内宫监上呈了一批沄陵梭布,玉妃让人前去清点,打理打理,陈菀便逮着了个机会。
在内宫监匆匆整理完要运去芙蓉殿的料子,脚跟一旋便往浣衣局小跑而去。人心里只要揣着点事儿,精神就老大不易集中。看着那宽宽宫道,思量着烈日下的偏处应是鲜少有人行走,走得快些,也是不太着紧的罢。谁知一个不留神,就和人迎面撞上了。
止不住势头,陈菀不禁踉跄倒退些步子,听到一声尖利叫声响起:“大胆奴才!居然胆敢冲撞方宝林,你到底是哪宫哪殿的?你家主子没教过你礼数吗!”
陈菀小心回道:“奴婢知错,奴婢一时脑晕,冲撞了小主。求宝林小主恕罪。”
一道和媚又带着些许不耐的声音说道:“罢了罢了,起身回话吧。”那人一身双蝶戏花浅绿薄纱罗裙,对襟翠菊,头着环髻,几支珠花颤然垂挂。明眸皓齿,脸如春桃,娇艳无比,眼中几许蔑意,本不应相识,却又总给人熟悉之感。
还没等陈菀回转过神,便听那俏丽人儿神色一转,笑着唤道:“菀菀,原来是你呀!”心底正纳闷,细细看着跟前女子,她掩唇一笑:“怎么啦?连我都不认识了么?我是菁菁啊。”
心里惊疑不定,脸上却得不动声色,屈身福了福:“奴婢陈菀参见小主,恭喜小主得蒙圣眷。”她脸上闪过一抹不豫,连忙把人托起,嘴里说道:“你看你这是,哎,怎么就小主长小主短的了。我们些个当初也算得上是好姐妹,虽无同生共死之福,可好歹相处过些日子,你这回儿怎地就这般见外了。”
唇角微扬,这大家伙都是婢子的光景,谁生谁死,都是栓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自然福祸与共。可如今你成了主子,我还是奴婢,嘴上功夫自然是要做做,可谁都明了,主子,婢子,怕八百年前就不应该凑到一家:“能在小主身旁伺候些许日子,是奴婢的福分,怎敢妄称姐妹,小主莫要折煞菀菀了。”
菁菁正欲开口,身旁太监小心说道:“小主,这日头还毒着呢,怕是不好待久,要是晒出暑气可就不好了,奴才们没法跟圣上交代。”菁菁脸上闪过一抹得色,嘴里却呵斥:“要你多嘴,没看到我这有事么?”那太监又回道:“小主,身子着紧。前方便是榴芳阁,小主可以前去稍作歇息,奴才也好传点果品给小主解解暑气。”
菁菁想了想,点点头:“也罢,反正我和菀菀许久未见,一时半刻也离不了,便依你意思去办罢。”
陈菀心底一急,这可怎生是好,口中忙道:“小主,这,怕是不太妥帖。奴婢今日是奉玉妃娘娘之命前去拾掇些杂事,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菁菁随意挥挥帕子,漫然说道:“无妨。既然都是杂事,也就不太着紧的。你我姐妹二人许久未聚,这是个时机来叨会家常。玉妃那我会派人去禀报一声,这便成了罢?”
又是一福,正欲回绝:“小主,这恐怕…”
“怎地?菁菁是连这屈屈薄面都要不起了?我自知身份低微,怎么能和玉妃相比,人家怎么说都是个妃,我小小宝林,又怎么能跟妃子抢人。所以有些人宁可做些杂事,都不屑跟我说说心底话儿!”
心中轻叹,这般做人,菁菁你在宫中,怕是没几天好日子过活了。陈菀垂眉顺目:“奴婢不敢,全凭小主吩咐。”
菁菁这时方才喜笑颜开,轻声说道:“早该这般了,我们姐妹俩好好侃侃。”
等身旁随侍打理好茶水糕点,菁菁方才缓缓坐下。她轻瞥一眼,看陈菀立在桌旁,招了招手:“菀菀,你站着做什么,一起坐下罢。”
“小主,婢子站着便好,和主子同台可不合礼数,让别个看到只怕菀菀不好说话。”
菁菁闻言,随意“嗯”了声,便调回视线,端起香茶靠到唇边轻啜。启开桌上饼盒,一碗冰镇八宝,一碟糖炒大扁,一盘金丝烧麦,再加上一份合意饼。量确是不多,可样样精致小巧,足见御膳房上心之深。
方菁菁握着调羹细细品尝着冰镇八宝,四周静寂无声,待她用完半碗,方挥手撤去。转过身来,俏容之上浮现一抹关切:“对了菀菀,你最近还好罢?那天刚一回来,就发觉你所有物什都已撤去,我和仪容都直埋怨你连声道别都不说,受到玉妃重用也不和自家姐妹分享,好不够意思呢。”
心里头想着是一回事,表面功夫还得做足了。陈菀顺目浅笑:“谢小主挂心,奴婢不过是在玉妃娘娘身旁打个下手,又怎敢轻言重用,小主太抬举奴婢了。”沈怡容明明知晓我离开掖庭的事儿,何况她什么样脾性,你我岂会不知,她又怎会和你一同埋怨这些个莫须有的事情?再来,遣调随侍即使立刻执行,但却是密令,你又何从得知我受了玉妃重用?怕只怕,你心底还真在为着我未受“重用”而憾吧。
调过视线,方菁菁望着不远处的密林,把玩手中空杯:“菀菀怎地这般妄自菲薄呢,那日,菁菁可是在菊园瞧着菀菀了呢,非但玉妃待你不薄,竟连华妃娘娘都同你如此亲近,可真是羡煞我等啊。”回转身子,深深地望向我,唇边那抹飘忽浅笑,也无从消去眼底深深妒意。
微合眼睫,遮住眼里淡淡讽意,陈菀恭敬回道:“原来那日小主也受邀在场,可见皇后娘娘对小主甚是看顾。菊花园里能随侍娘娘身边,不过是因为碧儿姐身体有些不大爽利,菀菀才有幸服侍娘娘。却是小主有幸能品尝皇后娘娘亲赐的雪顶云龙,像那茶本是珍品,滋味自然非同一般。”
方菁菁脸上不由浮起得色,口中说道:“这是自然,雪顶云龙乃稀世奇茶,怎是一般人能享用的?菁菁能得皇后娘娘赐予两杯,也算是有缘罢。”
“小主福厚绵长,当然非常人可比。”瞥了眼她的小腹,皇后做得太绝,只叹菁菁为人做嫁尚不自知,还在沾沾自喜,自鸣得意。
“这有什么。”明明喜气乍现,嘴里说的却偏要是另番模子。“对了,菀菀你还没给我说说,怎的你和华妃姐姐很是熟悉?”
“回小主,华妃娘娘地位尊贵,奴婢哪来的福气相识呢。想毕只是娘娘瞧着菀菀还算眼顺,一时兴起随口说的罢,小主莫要当真。”眉角有些抽痛,不解为何她硬要抓着这事不放。华妃那日举动虽有些许怪异,可她堂堂二品夫人,瞧着谁顺了眼去,夸赞几句,谁又能说个不是?
方菁菁命侍从斟满香茶浅啜数口,润了润喉,看向远处:“菀菀你不愿说予也就罢了,何苦圆个幌子来骗我呢?在这宫中,谁人不知华妃喜憎分明,除却皇上,也就没见她对谁加以颜色。便是皇后娘娘这般宅心仁厚地待她,也是软硬钉子碰尽。你说你和她从未相识…”
她拈起一块金丝烧麦,送到唇前小咬一口,轻轻咀嚼。半晌无言,唯得风中传来微语,林木沙沙作响。
陈菀感到一阵无力,望着那原本清婉秀丽的小脸覆上一层精致妆容,得了颜色,却本色尽失。不能再纵情鸣唱,只会在主人手中撒趣的金丝雀鸟,又能得到几许眷顾。看这秋风萧瑟,叶起叶落,心中既哀且怕,哀世人易变,最后变得自己都认不得自己;怕自身无力,最终一日,自己也会跟皇后玉妃一般,手段尽施,罪无可恕!
“菀菀。”一声轻唤将我从神游中惊醒。
“小主,奴婢在。”
“你说,是否真有人能如同这交颈鸳鸯,生死同在,不离不弃?”菁菁细细抚摸一枚绣帕上的鸳鸯戏水图,声音飘渺似无,四下飘散。方才还志得意满的俏容,现下只剩脆弱和爱恋!
蓦地一惊:“小主,您…”一只纤手抬起,止住我的未竟之语,腕上翠镯轻磕,“叮当”作响。菁菁把绣帕仔细放入怀中,定定看我:“菀菀,我是真的喜欢。这帕子,便是他那晚送予我的。你不知道,他,真的很俊,待我又是千般温柔,仿佛我真是他心中珍宝,我确信,他对我也是有情的!”
那充满甜蜜的语调立时拔高,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信服。心中一软,明知她已沉溺其中,却也不忍,便开口道:“小主,你这又是何苦。这宫里所有女人,除了太字辈的老祖宗们,可全都是皇上的女人,也只能有皇上一个男人。但皇上不同,他不可能要唯一,也要不得唯一。可敬可怕,就是甭让自个,陷进去太深…”最后这句已是冒着大不讳,可明显听的人是不肯领情。
“砰!”的一声,菁菁双手用力拍在石桌上,猛地站起,狠瞪着我:“贱婢!你定是嫉妒我得到圣上宠爱,才如此出言重伤!亏我待你如姐妹,好个不知好歹。任你如何胡言乱语,我都不会信你!”
陈菀看着眼前已然扭曲的容颜,只能轻叹,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奴才参见方宝林。”一声通传打破沉寂,来的芙蓉殿外厅太监小祥子。看来,方菁菁的随意通传,让玉妃却是不甚开心。
菁菁瞥了眼小祥子,缓缓坐下:“嗯,起来吧。什么事儿?”
“回小主,芙蓉殿现下有批新进绸缎需得菀菀姐前去打点,所以玉妃娘娘命我来唤她。”
菁菁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果然人红,待遇就是不同啊。罢了,都下去吧,看着碍眼。”
渐行渐远,看这菁菁那愈见模糊的身影,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有点可怜。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到底是先有恨,方才做错了事,还是先做错了事,才不得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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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疑虑丛生
好些日子过去了,陈菀却再也没寻到得当的时机。幸而那七彩鸾鸟飞天图绣得倒也顺畅,省的不少时辰。那日见过方菁菁后回来,玉妃只言片语都无,却并非不知道。小太监短短时间内便来得及通传旨意,这事深也罢浅也罢,却并非人所能控制。
今日十五,离冬元还有半月,是三品以上妃嫔前往永寿宫给太后太妃那些个老祖宗们拜礼的日子。为防扰着祖宗们清净,都只允带着总管太监前去。陈菀自然也就趁着半日闲时,偷了个机会往浣衣局去。
正值用膳之时,浣衣局里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无奈只得去婢女卧房碰碰运气,若然还是寻不住凌芸,今次便也就只能作罢。
“小姐…”才刚到厢房外头,碰巧凌芸就正走出来。看到陈菀,凌芸眼里闪过几分欣喜。
“嘘。”示意她噤声,四下里看看。待确信这院里再无他人,陈菀才走上前去,低低在她耳旁说道:“跟我出来,莫声张。”
走到掖庭绣所一处隔房,陈菀才停下脚步。看着凌芸那欲言又止,明明满心不安又不得倾吐的可爱模样,不禁“扑哧”一笑,本来只想取笑她几分,谁知笑意逸出便再止不住,最后竟笑得弯下腰去。
凌芸看到这样光景,心里也稍稍定了下来。鼓着两个圆圆的腮帮子,脸红彤彤的,小声嘟囔:“哎,小姐,怎么这样…枉费人家这么担心,一来就笑个不停。哼!”
陈菀一手按住腰腹,勉强止住笑意,另一手捏了捏她粉嫩面颊,打趣道:“真生气啦?”凌芸眼神左右躲闪,小嘴还是嘟着的:“凌芸不敢…”
似突然想到什么,凌芸急急开口:“对了,小姐,您让我查的消息已有些眉目。”
“都探听到什么了?你打听的时候没人起疑吧?”陈菀不由得脸色一正,初个反应只是关心凌芸是否安好。
“小姐您放心,这浣衣局日日工作辛苦不说,更是枯燥无味,所以夜晚快就寝的时候,总爱说些宫内新近发生的趣事,只需稍稍引导,这点小事还是不难查出。何况,小姐您让我去查的那两个人,最近在掖庭可都是顶出名的。”
“芸儿,坐。你说这两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陈菀随处找了个破旧椅子坐下。方菁菁倒还能理解,蒙了圣恩,升了宝林,就是想不出名也难了。可沈怡容,又是怎么一回事?
“先说说那方菁菁吧。不知她是交上什么吉运,本来只是一介掌衣,话是一天夜晚,被皇后娘娘唤去紫萩阁送些换洗衣裳,谁想那天皇上会见沐国使臣,喝得多些,已有七八分醉意,正巧就在紫萩阁歇着。方菁菁倒也有几分姿色,皇上晃着眼,便幸了她。隔天清早,便下旨封了个御女。可若说是凑巧给她蒙上个主子当当吧,那日之后却也颇得皇上宠爱,月里都翻了好几次牌子。似乎皇后娘娘也颇为看顾,这不,没多久就升到宝林了。”
凌芸长长说了一串,有些喘不过气来,接过茶水便匆匆灌了几口。
“慢些,别忙。”顺了顺凌芸背脊,让她慢点下咽。方菁菁果真是皇后刻意提拔,在这宫里,最不可能出现的,便是巧合。“那另外一人又是如何?也蒙了圣宠么?”
凌芸脸上闪过一抹犹豫:“小姐,这个沈怡容,是您很关心的人么?”
看着她那惴惴不安的模样,陈菀轻笑出声:“傻丫头,现在这个世上,除去季叔,便只有你们兄妹俩才是我心里最关心的人,别想太多了。”
此时凌芸眼里才一片释然:“那就还好。小姐,我只是担心如果她是你关心的人,你听了这消息怕是会不开心。因为沈怡容的处境,可谓糟糕至极…”
第九章救
眼皮稍微一跳,低头玩弄袖口,漫不经心地问道:“她和方菁菁原来与我处在一个绣所。现下我过到了玉妃身旁,虽感情算不得亲厚,但有些事能清楚点总算不得坏事。你倒是说说看,她此时处境,是怎地不顺?”
“就是约莫一个月前,尚衣局西偏殿的绣房突然起了一场小火。只是火势不大,燃着几份绣件,却让尙仪局夫人生了老大的气。”
“尙仪局?”陈菀从门内往外看去,西偏殿小楼隐约。
“小姐,那些个绣件是尚仪局夫人私下里托呈女史帮手,做了好在冬元时送给皇后娘娘的。这下,功夫全白废了。其实这事我也想不通透,本来就不大一件事儿,怎么就把人给贬到辛膳间去了。”
“辛膳间?就是珠玑殿后头那个辛膳间?”陈菀稍微拔高声调,有些不可置信。
辛膳间,算得上是这宫里最低下,最无用的人待就的地方。如果奴才们是为主子做事,那辛膳间里头的人,就是伺候奴才的奴才。任凭打骂,极尽侮辱,全不得反抗,连个张嘴的地儿都没有。说得好听点,这辛膳间就是奴才的冷宫,说句难听点的,它整就是一个坟墓。还没听说过,有几个进得辛膳间还能出来的。
“是啊,就是那个。”
“芸儿,知道失火那日绣房值守的是谁吗?”一时恍惚,断然未曾料到沈怡容竟会落得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