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千岁
苏离猛的睁开眼,是突然的被噩梦惊醒了,却又想不起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梦境。深吸了几口气,再闭上眼,翻了个身,枕头硌到了脸,感觉像是枕着一块砖头在睡觉。
苏离气闷的坐起来,向自己的枕头瞪了一眼,入眼的却是一块色泽通透的玉枕。她一时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只知道绝不是自己家中包着淡蓝色枕套的大枕头。苏离瞪着玉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头去看自己此刻所处的地方。
光线很暗,借着外面射进来的朦胧月光却只是勉强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甚至是大得有些离谱的房间。苏离下了床,床很矮,矮得让人极其不适应。脚上传来了一种冰凉的触感,却又带着一些木质材料的独特暖意。
屋子的一侧立着一面很大的铜镜,苏离顺着铜镜看过去,那上面模糊的映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俊美少年的样子,虽然看得算不上真切,却让苏离觉得那少年有着一张艳丽到让人想要撕碎的面孔。
苏离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可从不是一个具有暴力倾向的女人,事实上,倒正好相反,她一向都是众人眼中脾气温和、温柔大方的好女人,虽然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的形象究竟是带了几分的真实。
随着苏离一边叹气,一边下意识的轻扯着衣角的动作,镜中的少年也一般无二的复制了苏离的动作。苏离微微惊讶的“啊”了一声,然后低头下看,自己此刻竟然是穿着同镜中少年一样的样式简单但一看即知华贵的古式睡袍。
苏离下意识的掐了一下自己的脸,感到了轻微的疼痛,她却仍旧觉得自己很像是在做梦。正想再掐一下来确认时,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苏离想,由此可见这确实是梦,要不夜深人静的怎会突然出现嘈杂的声音呢,只有做梦才可以这样完全合理的不合逻辑。在苏离看来,大半夜的不睡觉,去干任何事情都是属于不合逻辑的范畴。
苏离就光着脚走到门口,轻轻的拉开木质的房门。
木门拉动的声音吓了守在门外脑袋却一直在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不停探望的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一跳。其中一个赶紧凑到苏离身前,有些惊慌的道:“太子,是不是外面的声音把您吵醒了?估计是哪个冲天要了胆子的姑姑在哪偷喝了酒,醉了在院里闹事呢,肯定是一会儿就会被带下去的了。现在晚上天凉,您还是赶紧回屋歇着吧,免得着凉。”
苏离反应了好大的一下,才猜到这句“太子”大概是在叫她。人睡得迷糊,连脑子也变得慢了。虽然如此,苏离却很直觉的感到外面的声音并不像小丫头所说的那样,不理会小丫头哄她的话,苏离顺着声音移过去。两个小丫头跟在身后,想拦又不敢硬拦,只得小声的劝着,一直跟到闹事的院子。
苏离站在角落里,那先前哄她的小丫头站在她的身后扶着她,事实上,倒用不上扶着,更像是那两个丫头躲在她的身后想看又不敢看的死死定着。
院中一个身穿红服,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在发出不明意义的凌厉喊叫,几个古代侍卫打扮的男人正牢牢的抓着女人。然而女人不断的喊叫挣扎,虽然明知那些身材威猛的侍卫不敢给女人一丝逃脱的机会,却仍看得人心惊肉跳,像是那女人会随时的冲上来在谁的脸上狠狠的挠上那么一下。
侍卫不停的在呵斥着女人,兼且努力要把她拉走,然而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人竟是只能把女人困住,而无法将之带走。那女人似对这块地方有着强烈的恨意,以至于让这几个男人也在这恨意面前显得无力了。双方就这样较着劲,喧闹也就因之而起。
然而,就像是吵闹的电影突然被消了声,整个院子突然一下子静寂了下来,消去了不少杂音,却又独留下那女人鸠鸟一样的喊叫。
很多人像是突然接到了某种指令般竞相的跪下了,连原本站在苏离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也在其实并不显眼的位子上快速而无声的跪了下去。
一个身披华袍艳丽至极的女人被人护拥着走了出来,站到被抓住的样子极其疯狂的女人面前。
原本叫得极惨的女人在华服女人站定在她身前时,竟也停止了喊叫,四目相对,不闪不让。
哪怕置身事外如苏离,看见这样的场景也不禁微微的紧张起来。
苏离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衣角,心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虽然她看金枝欲孽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但她不否认她是极喜欢这部剧集的。
两个女人对峙了半晌,那华服女人先开口道:“看来妹妹是疯了,大半夜的不睡觉,竟然到我这里来闹了。”
苏离想,这华服女人似与她有同感,也认为晚上的时候就该睡觉,只不过她似乎比苏离更极端些,所以以为晚上不睡觉就是疯了。但红衣服的女人却显然另有想法。
红服女人悲切而阴狠的道:“滕姬,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华服女人艳丽而冰冷的面孔渐渐的晕出一点笑意,“怎么,公子蛮去了吗?也好,他本来身子就虚,拖久了也是痛苦,去了反就轻松了。妹妹该高兴才是,或者此刻就是高兴的疯了吧。”
红服女人的恨意更炽,却被两个侍卫牢牢的困住,要不,看样子定会狠狠的咬上华服女人的脖项。“滕姬,你不要得意,就算今天你把我害死了,也没什么。王上的女人这么多,子嗣也这么多,我不信你真的杀得完,杀得光。”她突然将目光死死的定在苏离的方向上,像是透过跪在地上的众人,一下子用目光将苏离牢牢的捕获住,她继续说:“滕姬,我等着,我和我的蛮儿一起等着,等着看你和你儿子不得好死。”
华服女子冷冷的笑了一下,众人中有人忍不住去偷瞄了苏离一眼,倒是华服女子却像是毫无所觉似的,看都不看苏离一眼,只是道:“好啊,那你就去死吧,反正你也知道,公子蛮都死了,你死也不过是早早晚晚的事情。你今天是特意的穿了一套红色的衣服才来见我吗?怎么,想要死了之后成厉鬼来缠我?那正好,我正愁半夜寂寞,我就成全你,你就这样死吧。”
侍卫们得了示意,将红服的女子拉下去,那红服女子竟也不再反抗。
他们走到快退出去时,华服女子慢慢的道:“戚夫人死了爱子,悲切难当,失心疯掉到水池淹死,这也是常理中的事情。”
这话说完,华服女子便转身走了,也不再理会谁。女子走时,原本跟着女子一道过来的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却躬身站在原处,待女子走得稍稍远了些,才赶紧跑到苏离的近前,拉着苏离呀呀的支吾些什么。
然而苏离的主意力却还是放在院中,原来早在华服女子到来前,院中的一处地方就已经跪了一帮姑姑丫头,中间还夹了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那少年虽然跪着,眼睛却紧紧的盯着苏离的方向。夜色暗淡,又远远的看不清楚,但苏离却觉得那少年的双眸漆黑,比这夜色还暗,却藏着掩也掩不住的巨大恨意。
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女子开始带人处理这些余事,驱散闲杂人等自不必说,那女人却亲自站到跪着的一帮女人和那少年面前,责问训斥。
听了跪着的女人中间的一个年纪较大的说话,苏离隐约猜出这群人该是那所谓的戚夫人的女婢,想要拉住戚夫人,阻止她前来闹事,却终不成功,只得一路跟来。然而听了一会儿,却终不知那少年是谁。
四十岁的那管事女人对这帮女婢训斥交代了几句,便让人带她们下去。
苏离看多了宫斗戏,然而见那华服女人杀这戚夫人竟杀得如此明目张胆,丝毫没有掩藏的意思,虽是编了个死因,但听起来似乎也只是要给需管这事的人一个可以上报的理由,并不真是为了掩人口目,也知这华服女人在这地方必有极大的权势。
该散的都散了后,苏离的主意力终于被那一直拉着她呀呀不止的女人给抓住。苏离看着女人,这女人是个哑巴,宫廷里的哑巴多跟秘密和阴谋有关,家庭里的哑巴则多与凄苦有关,这是苏离看电视所总结的经验,这看起来就是宫廷。
苏离任哑巴女人将她拉回到原来的房间,也不多说什么。
然而就在哑巴女人推着苏离上床睡觉时,她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些什么,急急的将跟着回来的两个丫头支了出去,然后紧盯着苏离的背后找了一会儿什么。
终于确定后,哑巴女人示意苏离呆在床上,自己则到一旁的箱子中翻出了另一件睡袍。
苏离不说话的任她动作,苏离喜欢当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她注意到哑巴女人从神情到动作都带着一丝莫名的惊恐。
哑巴女人终于颤着手将衣服拿到了苏离的面前,然后比划着示意苏离将衣服换下。
苏离想了想,反正是梦,梦中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于是便老老实实的换了衣服。但换衣服的时候,苏离却还是尽量不去看自己的身体,但哪怕不看,苏离也还是感到异常了,这具梦中的身体虽然变得小了,但除了还没有开始发育,跟自己原本的身体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至少构造上是如此。然后苏离看见了被自己脱下的裤子,上面有点点的仍旧鲜红的血迹,那位置……该是大姨妈来了。
苏离想,靠,她究竟做了怎样的一个好梦,希望这梦醒来的时候她不需要去洗她家的床单。但是,洗床单也好,如果再醒来的时候可以证实这是一个梦,那么苏离倒是很情愿去洗床单的。
苏离睁开眼,入目的却仍是昨夜见到的宫殿,不过是明亮了些,看起来少了些阴气,多了些气派。
全身都难受,睡到僵硬的脖子和背,酸痛难当的腹部和腰,还有一些无法启齿的地方。昨夜换睡袍时,哑巴女人将一包不知是什么东西垫在了那里,苏离以前听说古代都是用一些香灰什么的,也不想去探问真假,但难受,真的难受。
本以为睡醒之后就好了,她还是在她松软的大床上,赖床赖到日上三竿,直到妈妈做好了也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的来叫她。反正正是暑假的好时候,苏离大学毕了业,又在原先的学校被保了研,就在同龄人已经失去了假期开始早九晚五的时候,苏离仍在家里享受着异常悠闲的假期。一切都该是好好的,怎么会就到了这里呢。苏离想不通,她很确定她昨晚什么也没做,同平常一样,早早的上床睡了觉。本该一觉到天亮,却不知怎么的就醒了,做了个奇怪的梦,然后继续睡,睡醒的时候发现梦却没有醒。
好吧,如果梦一直不醒的话,那么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她穿越了,终于怎么就穿了这是个问题,天底下那么多死了的魂魄排队的等穿呢,她好好的,怎么可能就穿了,梦游也不至于这样吧。
一开始的时候苏离坚决不相信这样没谱的事情竟会真实的发生,她坚信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变得跟平常没区别。然而苏离早早的就醒了,大约只是在天才刚刚放亮的时候,觉得全身上下从来就没有这样难受过,而昨夜的怪梦也还是在继续。苏离想要继续睡,但无论如何都再也睡不着,只得一直挺着身体到天亮。
然而天亮了,苏离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得仍旧维持着仰躺的姿势硬挺在床上,直到哑巴女人进屋来服侍她洗脸穿衣。
哑巴女人的身边还跟着两个小丫头做帮手,但却并不是昨夜的那两个,苏离也没有多加注意,只是乖乖的听话。
哑巴女人似乎有点看出苏离的不对劲,比划了一下,苏离看不懂,便也不理。苏离不理,哑巴女人也不将求,只慢慢的将一件件样式简单穿起来却很复杂的衣服往苏离的身上套,每穿好一件,也不忘拽一拽,将只到她胸口的小苏离打扮得异常妖娆而英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鲜明的体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而不显突兀。
终于穿戴梳洗完毕后,哑巴女人握着苏离的手,带着苏离走过一个长长的距离,去见昨日的华服女人,苏离记得那戚夫人管她叫滕姬。
在滕姬的对面老实坐下,两人中间的桌上摆着早餐,本是有几个丫头立在一旁的,滕姬却让她们退下去,只留下哑巴女人一个来伺候。
滕姬道:“听说你昨夜来红了。”语气倒很平淡。
来红是苏离没有听过的词,但好歹猜得出,于是苏离说:“是。”她跟这女人,或者该说这身体原本的主人跟滕姬该是母女的关系,但不知为何,滕姬的脸上却很淡漠,表情倒不如昨夜面对戚夫人时来得生动。苏离也不在乎,反正也不是她亲妈。
滕姬道:“那这几天要小心点,以后每个月的这几天都要小心点。楚离,要记得,你是楚国的太子楚离,也只能是楚国的太子楚离,你不能是别的什么人,不能是楚国的公主,绝对不能,否则的话,这个楚宫就没有我们母子的位置了,你懂吗?”
苏离看着滕姬,说这些话时,这女人脸上的表情也仍旧是淡淡的,不见丝毫的激动和恐惧,参见于昨夜所见到的景象,苏离猜得出,如果太子竟是女儿身的事实被发现,那么滕姬所说的这个楚宫再没有她们的位置却就是死的意思,然而滕姬脸上的表情那样淡,像是毫不惧怕。苏离想不透,这个女人,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胆子?她看起来,像是比原本的苏离大不了多少的样子,也许是没有过三十岁吧,面上还更年轻些,但既然儿子都已十三四岁,按照古人十四五岁便生育的算法,接近三十应该是正确的年龄。可是三十岁的女人,怎会如此淡漠和毫不惧怕?
苏离久久的没有回答,滕姬有些失了耐性,又一字一顿的向苏离问道:“楚离,你懂吗?”
苏离终于点头,好吧,她认了吧,她真的像是穿越了,再不能含糊自己说是梦还没有醒。变成楚离就变成楚离吧,从苏离变成楚离,好歹不是鸭梨,她该偷笑了。大凡穿越的人都该有份奇遇,当然穿越本身在现实来讲就该算奇遇,但她是指穿越之后,这是穿越定律的一部分,谁都知道,哪怕再平凡的人穿了之后都会变得不平凡的,可以轻松的以若干年的人类智慧积累作为这种突变的借口。穿越没什么不好的,她可以随意的窃取这时间跨度中的人类智慧,这是穿越的意义所在,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是穿到了一个怎样的时候,她刚刚听到了楚国二字。苏离所知道的楚国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楚国。
真糟糕,苏离想,她看的清穿比较多,难得她穿了,但却显然是看不到数字军团的出场了。不过也好,要是她穿到清朝去,她就得顶着半拉秃顶的脑袋了,这对于女人来说可绝对是一件无法容忍的事情。
吃过了早饭后,哑巴女人便领着苏离去书房,苏离已经知道哑巴女人的名字叫弱香,看起来,弱香是负责照顾苏离的饮食起居的人。
弱香将苏离带到书房后,便自行退去,看起来,这应该是原本的楚离每天需做的事情,所以不需特别的说上什么。然而苏离却不知道,他们把她一个人仍在这大书房中究竟是什么意思,要她自娱自乐吗?
苏离的疑惑很快被解开,一个小丫头不一会儿就领着一个面目严肃的老头进了书房,对苏离行礼道:“太子,秦太傅到了。”
说完话,小丫头自行下去,留下苏离和秦太傅来瞪眼睛。
秦太傅有些不明所以,太子有些反常,看起来像是不认得他似的有些傻愣愣的样子,“太子,您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苏离想说她的确是很不舒服,精神恍惚,腰腹酸痛,再加上某物难以忽视的存在感,以及对于这个世界的巨大违和感,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不舒服急了,想要摔东西,想要大喊大叫,想要让人知道她并没有这张脸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云淡风轻。然而苏离也很清楚,对方可不是她可以用来发泄情绪的对象,略微思索了一下,苏离道:“多谢太傅关心,楚离大概是昨夜夜起,感了些风寒,并没有什么大碍。”苏离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秦太傅,暗自祈祷这样文绉绉的说法可以合上楚离平日的言行,不致让人对她起了疑心。反正电视上,小说上也都是这样演这样写的,算是现代人的智慧之一,想来应该还差不到哪去,就不知那时有没有出现风寒一词,若是不巧,风寒还没有横空出世,而这老先生又要她解释何谓风寒,她可就只能拿感冒来解释了,不过感冒似乎要比风寒出现的还晚些啊。总不至要她一来就开个现代汉语速成班吧。
好在秦太傅没有多问,面上也没有起疑的神色,甚至还非常体贴的说道:“若是太子身感不适,那今日不如暂停一天学习吧。太子脸色苍白,还是不要太过劳累为好。”
苏离心中就正在等着这句话出来,不然待会儿开始学习,这太傅马上就会发现她根本四六不懂,这话绝不夸张,哪怕从最表面的意义来讲,她也真不确定她看得懂这古代的四六二字。
师徒二人达成共识后,秦太傅告退,苏离回寝宫装病。
本来只是想要借着痛经来轻微装装,好得以暂时逃课。未料弱香也见苏离脸色不好,竟还去请了御医过来看病。苏离一直都纳闷这中医单凭把脉究竟能不能够辨明雌雄,然而也心知,弱香这知道她秘密的,既然敢请御医,便总能保证不会出现纰漏。只是苏离似乎并没有等到御医过来,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她本以为自己没事,却不料身体其实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虽然告诉自己穿了也就穿了,反正穿了后可以预料到必将锦衣玉食,又有什么好多加抱怨?然而身体却忠实的反应出心理的不安和悲伤,她在不知几千年后的父母,她同寝四年的好友,她暗恋了好久却终于没有表白的男孩,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与她永隔了,许是再不能相见。
苏离昏了又睡,睡了又醒。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再加也确是染了风寒,然而谁也说不明白这急火却又是何处。太医只得开些安慰似的方子,苏离竟就这样毫无预兆的一连在床上昏睡了几天。
开始有传言说莫不是戚夫人真的化了厉鬼,要拖楚离前去抵命,然而这话毕竟不敢有人在滕姬的面前瞎说,只得稍稍的暗示看是不是要请太史令大人前来驱驱晦气。
滕姬哪听不出婢女的这些暗示,只是冷笑了一下道:“自古这些个后宫之争,王位之争,哪个最后站在人上的不是染了满手的血渍才走上去的?厉鬼?不过是那些失败的自己编出来图个心安罢了,没见哪个位居高位者,最后是真被厉鬼给拖死的。”
苏离最后到底还是自己醒了,醒的时候弱香、太医还有一些丫头一直都陪在眼前,弱香见她醒过来,一时倒哭得有些颠倒,小丫头们也喜极而泣。后来有人去报了滕姬,滕姬过来时仍是华服加身,发髻也整齐得一丝不乱,倒像是这病倒的人与她毫无关系。然而苏离注意到,滕姬的眼下有着很重的黑痕,虽是拿粉遮了,也还是明显,两只手掌上还有着握拳时被指甲刺进去的很深很深的痕迹。
苏离虽是醒了,但为自己的掩饰计,不得不装了些痴傻,声称忘了前尘旧事。
于是未过多久,宫中就都在盛传,说滕姬终于是糟了报应,唯一的儿子病坏了脑子,竟连一些三岁小童都知道的事情也记不得了。不过滕姬身为楚王唯一的正夫人,哪怕她的儿子是个傻子,将来也是要继承楚国的大王,是以也没有人敢更加嚣张,不过是些暗恨她又奈何不得的在心底有些幸灾乐祸罢了。
苏离病好后,也曾躲在隐蔽处听丫头们说些议论。据说这楚离原本倒是个极乖巧而活泼的孩子,兼且为人又很善良,对人总是很好,所以对比滕姬,可要得人心多了。大家都觉可惜这样的一个孩子竟然傻了。
苏离在暗处听了这话不由发笑,她可不是傻了,不过是宣称失忆罢了,最多也就是失忆得太过严重了一些。失忆比例在穿越大军中本就居高不下,多了她一个大概也不会有些什么妨碍。
苏离的性子本就有些淡漠,喜欢隔岸观火的当个旁观者,顶多偶尔再扔点木材进去,但绝不浇油。在自己看来算是个善良人士,若是路上遇见有人遭遇匪徒,苏离一定第一时间打电话报警,但千万别指望她会见义勇为。苏离偏于安静,喜欢研究人性和人情,但绝不热衷参与,在某些特定的事情上,会表现出闷骚的倾向。
其实作为一个21世纪的女性来说,虽然父母时常念叨着苏离不够活泼,但在某些传统的男人眼中,她无疑算是一个性格很好的女生。然而寄身在这样的一个孩子体中,又有了以上的一些背景作为陪衬,苏离一下子就变成了众人眼中的一个因为受过刺激而性情大变,偏于木讷的小孩,这实在不是苏离的过错,她也就只能摊摊手,让众人继续误会下去。
另外根据暗中探听了几天的结果推测,这似乎并不像她想的就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楚国。更简单一点来说,她的穿越基本上很有可能是属于架空的一类。
苏离想,这很好,所谓的架空就是可以毫无拘束的让她想怎么搞就怎么搞,而不必受到任何的限制,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符合她的心意的了。
身体好了一些后,苏离仍旧继续被安排在秦太傅那里学习,秦太傅试了几次,想要证实苏离还记得一些他教的东西,苏离自然让他无功而返,秦太傅无法,也只得从新教起。
这些事情对于苏离来说倒也不是什么苦事,她本就比较怪胎的喜欢学习这些在别人看来也许枯燥的东西,也就渐渐的安心从头学起。
来了这个世界一些日子,好好歹歹的也知道了习取了一些常识,苏离的日子过得还算充实,就是比较纳闷为什么这些时日以来都没有见过她现在名义上的那个父王,甚至于在苏离卧病床榻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
不过苏离也就只是好奇了一下,原本还有想过万一这不知从哪里截出来的古代社会需要天天的到王上那里请安什么的,可要如何是好,好在现在看来并没有这种麻烦。
苏离的日子过得还算顺畅,可楚阳宫中却已经开始人心惶惶。楚阳宫即是苏离和滕姬现在所居住的宫殿,从来都是只有楚王的正夫人才得住的地方。
自那夜之后,戚夫人的尸体在某处的池子中被人发现,自那以后整个楚宫中就开始渐渐的传起了闹鬼的传言。
传言最盛的地方就是楚阳宫和昌平宫。昌平宫是楚王的如夫人之一如水夫人溺境的住所,溺境一向依附于滕姬,两人往来紧密。戚夫人出事之后,两宫分别都传出闹鬼的传闻,据说都是有宫女发现奇怪的人影,过去查看时便消失不见,只在地上留下了一排参血的水迹,所以宫内便全部盛言说是戚夫人的魂魄从池中爬了出来,来找两人算账。
这事儿,苏离原是不知道的,她刚刚大病初愈,谁也不敢在她面前乱嚼舌根,无奈苏离最近迷上了躲在僻静处听人闲言闲语的嗜好,是以也就知道了一二。然而虽然历经穿越,但苏离向来并不信奉鬼神之事,所以一直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本想入夜后去人说见鬼的地方查看一下,无奈自她大病后,弱香看她就看得异常严谨,根本不让她有偷溜出去的机会。
这事也就一直耽搁下来,而宫中的闹鬼传闻也越传越烈。
这日,如水夫人又来楚阳宫中找滕姬诉苦。传闻出来以后,如水夫人几乎每日必到楚阳宫报道,神色也总是越见憔悴。她来了多次,苏离也早已见过她多次,不过这次比较特别的却是她带来了自己的儿子燎洛。
燎洛也才只得十七岁,却已长得颇高,就是略显消瘦,男子中比较少见的丹凤眼,尖下巴。苏离后来听宫女说过,燎洛出生时算命说他天生薄命,克亲友,是以楚王不太喜他,连累如水夫人也从当年最受宠的夫人一下子便等若沦落冷宫。
燎洛已经过了十四岁结发的年龄,也无法再在宫中居住,现在住在城中自己的府邸里,偶尔才进宫向如水夫人请安。
滕姬同如水夫人说话,燎洛则拉了苏离出去。
来到院中一处桃树下,燎洛随便的靠着大树坐下。
旁边有宫女赶紧给拿了蒲垫要垫下,燎洛随手截了蒲垫,却自己不坐,一只抱在怀里,一只撇在旁边示意苏离坐下。
苏离摇头不坐,只站在燎洛身前,她没有与陌生人并肩坐在树下聊天的习惯,哪怕此人是她现在有着一点血缘的亲兄。
那是正好是桃花纷落的时节,一个少年靠树坐着,一个更小的少年站在他的身前,一个眼中带着玩味,一个脸上暗含疏离。
燎洛仰头看着苏离,问道:“离儿,你都不记得我了?”
苏离因燎洛的叫法而皱了皱眉头,道:“我谁都不记得了。”
燎洛理解似的点了点头,脸上却现出一份黯然来,“是啊,谁都不记得了,更何况我呢。”
苏离没有说话。
燎洛道:“没有关系,从现在开始记起也可以。”
苏离很想问,那要是哪天又忘了呢,不过终于也只是想了想。
燎洛继续道:“离儿,你我的母亲情同姐妹,我们两个也应该兄友弟恭才是。”
燎洛边说着边扬起笑脸,苏离觉得他脸上的笑容就像梨花般灿烂,却不是那种带着暖意的,而是一种清冷的灿烂。燎洛收起笑时,苏离才觉得刚刚他的这话有些奇怪,却一来已经错过了回答的时机,二来也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也就没有回答。
两人说了些闲话,都是燎洛问,苏离答。苏离答不上来就沉默,燎洛也不怪。
第二天的时候,燎洛来找苏离,却是要带苏离出宫去玩。苏离原先并不知道可以随便出宫,一听之下,不由有些心动。燎洛看出来,便领着苏离去请示了滕姬。滕姬也没说什么,只让多带些人在身边,便答应了两人的请求。
苏离就去换了较为轻便的衣服,随着刚刚见了两面的哥哥出宫游玩。
燎洛带着苏离去了市集,苏离本来并不像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喜欢逛街,但因为是难得亲身见到的古代市集,也就逛得很是开心。只是燎洛每看见苏离对什么感兴趣,问他买不买时,苏离也总是不买,哪怕燎洛买了,苏离也不要,两人最后也就只得纯逛。
逛到中午时,两人去一家饭馆吃饭。
苏离现在所处的时空,虽然并不真是她所知道的历史上的那个楚国,但制度风俗包括社会发展却与那时极像。椅子还没有发明出来,吃饭的时候都要席地而坐。
两人挑了饭馆中较靠里面的一个位置来坐,因为只是平常的吃饭,所以并不需要像在正式场合一样跪着,只要盘腿坐着就好。
吃到一半时,燎洛突然抬起头来,冲着门口的位置笑了一下。
苏离顺着方向去看,一个穿着暗红色外褂的少年正在门口出张望座位,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燎洛。
少年笑了一下,冲着两人走过来,来到近前时,瞥了苏离一眼,问燎洛道:“这小鬼你从哪里弄来的?”
苏离不以为然的看了一眼少年,少年跟她现在不过是差不多的年纪,眉目如画。
燎洛对少年道:“子沉,不要瞎说,他是我弟弟楚离。”
子沉仔细的看了苏离一眼,恍然道:“啊,原来你就是那个傻太子。”
苏离仰头看着子沉问:“我什么时候成了傻太子?”
子沉将双臂抱在胸前,一边摇头一边煞有其事的道:“啊,瞧这问的傻问题。”
燎洛那边用手遮了脸伏在桌上笑,笑了好一会儿,才问子沉道:“子沉,这几天你没又惹出什么事情来吧。”
子沉坐下来,无所谓的一耸肩,反问道:“我能惹出什么事情来?”
燎洛笑道:“那就好。”
子沉接下去道:“不过我刚刚报名参加了今年的演武会,你们两个有没有兴趣也去参加呢?”
燎洛惊讶的“啊”了一声,然后道:“子沉,那演武会是必须得年满十四的男子才得参加的。”
子沉道:“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明年就满了。”
燎洛正色道:“那就明年再参加。”
子沉道:“不行,子忧明年是绝对不会参加的。”
燎洛道:“啊,是这样。”
子沉道:“就是这样的。”
苏离挑挑眉,啥这样那样啊,想打哑谜的话不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吗?在别人的面前打哑谜,可是一件非常缺德的事情啊。
自从那次见了子沉后,燎洛就经常带着苏离从宫中出来三人一起玩,滕姬见苏离出门出得多了,也没有说什么,只撤去了原本跟着苏离的大帮护卫,另派了一些信得过的在暗中护着。
不过子沉为了应付一个月后的演武大会,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在家中练武,只在稍晚的时候才会出来与两人会合。
一日,子沉向两人抱怨道:“家里的那些师傅根本就不肯认真跟我打,都不过是在哄我罢了,我又不能跟他们说我报了名参加演武大会,真是气死我了。”
苏离一边抱着一堆小甜点吃得欢,一边随意的问道:“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们呀?”
子沉哼了一声道:“告诉他们?那他们还不得立刻告诉我爹去呀,到时候让我爹知道我没到年龄就报了演武大会,别说参加了,他还不得禁我的足,不让我出门呀。”
苏离道:“你跟你爹说说呗。”
子沉赶紧敬谢不敏的摇摇头,道:“省了吧,跟他说啊,哼哼。”
燎洛莞尔道:“看你的那个样子!这样好了,过两天我送你一件礼物,保准你会喜欢。”
子沉好奇道:“要送我什么呀?别卖关子,现在就拿出来!”
燎洛笑着不理他。
几天之后,燎洛带着苏离和子沉去了城内的一处山谷,山谷位于皇城的后方,四周崇山峻岭,谷内一条大河静静流淌,河的一岸有一处非常大的碎石沙滩,一座小木屋就建在碎石沙滩的一角。
子沉看见小木屋后上蹿下跳,扯着嗓子问燎洛道:“燎洛,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神仙地方的?怎么以前也没告诉我?”
燎洛笑了一下道:“我可不只是要你们来看这小木屋的,进来帮我。”
两人跟着燎洛进了小木屋,帮着他一起拖出一个木质的机器到碎石滩上。
机器的前头是个木质的人形,用一种牛筋一样的东西连接起来,木质人形的后面又连着一个很大又复杂的像是操作杆子。
那木质人形能比子沉高出两头,子沉站在旁边左摸一下,右摸一下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人形的手臂突然在子沉摸上去的时候动了一下,把他吓了好大一跳,赶紧退远了一些。再看过去的时候那手臂还在一下下动着,却是苏离在后面摆弄操作杆子。
苏离虽然没有注意子沉,子沉却觉得自己是被苏离吓了一跳,很是丢脸,也就脸上一红,向苏离吼道:“喂,你瞎弄什么?害我吓得一跳。”
苏离根本没有注意刚刚的缘由,被子沉一吼,不由愣了一下。
旁边燎洛笑道:“还是离儿聪明,玩也知道该去玩哪。子沉,你自己大惊小怪,怎么还怨别人?”
事实上,倒并不是苏离聪明,而是这东西很像是现代的简单机械,苏离自然知道该去弄些什么。她见子沉被燎洛说了,有些撇嘴不乐意的意思,便换了个话题向燎洛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子沉听了苏离问话,也心中好奇,立刻忘了刚才的事情,同向燎洛追问道:“对啊,对啊,这是什么啊,燎洛,以前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
燎洛偏头想了想,道:“是什么,这是我做出来的东西。至于叫什么嘛,我也没有想过。”
子沉兴奋道:“你做出来的啊,燎洛好厉害!可是它是用来干吗的呀?”
燎洛笑道:“你不是说家里的师傅都不肯认真的陪你练武嘛,这东西可以代替他们陪你练武啊。”
子沉愣了一下,然后惊喜道:“啊,真的吗?燎洛,这样说的话你是为我才做这个的咯。啊!谢谢你,燎洛,你真是最大的好人。”
子沉绕着燎洛无限欢呼,苏离却只是问道:“既然如此的话,那为什么要在这个隐秘的地方来做它呢?若是在你的公子府上不是还更加方便一点吗?”苏离曾经去过燎洛的公子府,虽然听说楚王并不喜他,但从所赐予的府邸中却绝看不出来。那里不仅府院很大,而且下人也多,又是位于内城,来去方便。
子沉原本没有想过这个,听后也不禁疑惑道:“对呀,燎洛,在你家里不还更方便点吗,干吗弄到这没人来的地方啊。”
燎洛微微一笑,将食指竖在唇上,神秘的道:“因为这是秘密武器啊,所以当然不能让其他的任何人知道。”
苏离表示明白的“啊”了一声,心里却不相信燎洛费了大劲一个人辛苦的制作这样的东西是因为这是秘密武器,所以才不能让人知道。
然子沉两手一拍,赞同道:“对,秘密武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苏离挑挑眉,真是单纯啊,这么好骗。再看燎洛,倒仍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所骗的人是个智商算不上高的孩子而面露丝毫的愧疚之色。无耻的骗子啊,就是这样练成的。
子沉问燎洛,“可这东西到底要怎么用啊。”
燎洛把子沉摆在木质人形的前面,自己则站到操作杆子的后面,前前后后的拉动了几下,随着他的拉动,木质人形也相继做出挥臂踢腿等动作。子沉怕木质的四肢打到自己,赶紧躲闪。
燎洛道:“看,就这样,我在后面操纵,前面就能做出反应,只要我加快它的动作和幅度,就很像是一个高手了。现在距演武会还有不到一月的时间,你每天跟它一起练习,我可以渐渐加大它的威力,等到演武会那天,你一定可以有所进步。”
子沉揽着木质人形,猛点头道:“嗯嗯,那我以后都不跟家里的师傅练了,我们以后天天都来这里练习,好不好?”
燎洛笑道:“我没有问题啊,离儿愿意吗?”
两双眼睛,一热切,一淡定的看着苏离,苏离耸耸肩,“好啊,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情。”
子沉欢呼,然后练习开始。
燎洛后面操纵,苏离在燎洛身边看着。
原本各得其所,只是没多一会儿,就听子沉不满的喊道:“燎洛!你难道是拿我来试你这东西的吗?怎么一会儿修,一会儿改的呀?”
苏离心底欣慰,还好,这孩子还没有傻到彻底。
燎洛笑道:“子沉你不要急躁嘛,只有这东西变得完美了,你的练习效果才能够达到最好呀,你说对不对?”
子沉点头:“嗯,你说得对,那燎洛你辛苦了,还要我怎么试,燎洛你告诉我。”
苏离叹了一口气,这也离彻底不远了。
弄到快晚上时,燎洛把苏离拉到操作杆子后,自己则从小木屋中拿了鱼竿道:“天快黑了,我们今天就在这里钓些鱼来烤了吃,吃完之后再回去。”
于是燎洛就去钓鱼,苏离代替他来操作木质人形。
不多一会儿,又听子沉喊道:“楚离!你有见过哪个人两只脚和两只手一起攻击的吗?”
子沉嫌苏离的操作不好,不愿再跟苏离一起练习,两人干脆去看燎洛钓鱼。
燎洛支着钓竿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旁边放着木质小盆,盆中已有两条钓好的上来。苏离和子沉一人一边,就守在燎洛的两边,三人一起紧盯着落在水中的掉线。
等了好半天,掉线都没有反应,子沉有些不耐的道:“喂,燎洛,你这个到底好不好使啊,怎么这么半天都没有反应的啊。”
燎洛白了子沉一眼,道:“你以为我这两条是怎么弄上来的?你不要在这边吵,你一吵,它们不就没了嘛。”
子沉哼了一声,挽起裤脚道:“我看你这样还不如我下去抓呢,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抓几条大的。”
燎洛皱皱眉,道:“喂,你这样一下去,我还怎么钓啊。”
子沉道:“要是我都抓到了,那你还钓什么?”
燎洛叹了口气,道:“可我并不认为你能抓到。”
燎洛这样的说法反倒激起的子沉的斗志,子沉哼了一声,就要下水,却正在这时,水中的钓线突然挣了一下。
子沉见状,赶紧喊道:“啊,别动,我去把它抓上来。”说着就跑进河里要去抓鱼。
燎洛站起来,向上一甩钓竿道:“我都钓到它了,你还抓什么?”
就在燎洛把钓竿甩起的瞬间,子沉正赶着钓线走过去,燎洛这一甩,倒正好把鱼甩起来打到子沉的脸上。
燎洛先是一愣,随后煞有其事的微笑道:“啊,子沉,你是想用脸去把鱼给拍死吗?难道这是你为打败子忧而苦练的秘密招式?”
子沉被鱼身甩了个正着,又被燎洛奚落,不由大怒,上来就要追打燎洛。燎洛早知先机,一把把苏离拽着挡在身前,苏离想跑,却被燎洛死死抓住,子沉又不依不饶,非要去打燎洛,三人一时闹做一团。
终于闹累时,便生火烤鱼。不过让苏离感到惊讶的却是,负责掌厨烤鱼的人竟然不是燎洛,而是已经在她的心目中定位为笨笨的子沉。
还没有迟钝到无可救药的子沉似乎也看出了苏离的疑惑,不由一挺胸脯,得意的道:“怎么?奇怪吗?告诉你,你别看燎洛平常都是一副聪明样,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懂的样子,可事实上啊,他对于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确实在行,但一碰到这种跟衣食住行有关的事情啊,那就立马没辙。”子沉说完,还不忘得意的瞟了一眼燎洛。
燎洛一笑,也不争辩什么。
苏离也跟着笑了一下。
烤好了鱼,三人一人一条,苏离吃不得过热的东西,便一边小心的吹着,一边向子沉问道:“子沉,我倒现在都还不知道子忧是谁呢。你为什么那么想要打败他呀。”
子沉嚼着鱼肉,含糊不清的道:“子忧是我哥哥,他很厉害的,比我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没有多少人是他的对手了。大家都说子忧是天生的练武奇才,好几百年才出一个。”子沉说着,脸上还现出钦慕的神色。
苏离问道:“那你为什么那么想打败他呢?”
子沉挠挠头,傻笑道:“我其实没有多大的把握打败他啦,呵呵,他非常非常厉害的。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厉害哦。”
苏离被子沉的叠声赞美弄得哼哼了两声,然后问道:“那你干吗说死都要参加今年的演武会?”
子沉有些沮丧的道:“那个,因为不知为什么,子忧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样子啊,他好像觉得我很笨,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玩。所以我就想啊,要是我能在演武会上跟他对打,虽然也许打不赢,但只要让他知道我其实也很厉害,那我想,他应该就不会那么瞧不起我了吧。”
燎洛在一旁摸了摸子沉的脑袋,无限慈爱的笑道:“啊,真是真是可爱的孩子。”
子沉挥开燎洛,冲苏离道:“楚离,我说你的烤鱼到底吃不吃啊,不吃给我啊。”
苏离向后挪了一点,双手护着将烤鱼送进嘴里,继续问道:“那你明年再参加不行吗?为什么非得今年呢?”
燎洛将只是吃了几口的烤鱼递给子沉,然后解释道:“今年是子忧第一次参加演武大会,不过他的胜算很大,而演武大会的规定又是每年的胜出者都不得再次参加,所以今年很有可能是子忧所参加的唯一一年的大会。”
苏离惊讶道:“他这么厉害?”
燎洛肯定的道:“他非常非常厉害的。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厉害哦。”
苏离翻了个白眼,非常非常肯定此言纯属复制粘贴。
此后几天,三人每天的下午都来小木屋处集合,几天训练,子沉的武艺究竟有没有长进并不知道,倒是木质人形的完美度和苏离的操作技巧都有了十分明显的提高。
将要接近大会开始的一日,苏离跟燎洛和子沉分手后回到楚宫。
路过一处花园时,正见如水夫人带着婢女们快步的穿过花园而去。
如水夫人向来注意风度,时时保持优雅,这样急匆匆的样子明显不似平常。苏离一时好奇,便跟了如水夫人一路,见她进到一处宫殿里去。
苏离怕进到宫殿被人发现,四下看了一看,正找到宫殿围墙外有一株大树的高度正好。苏离心喜,赶紧跑到大树下,小心攀爬了上去。
爬到上端时,却见茂密的树叶中早已藏了一人,苏离吓了一跳,但见对方稳坐树杈中间对她的到来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便大了胆子也学对方上去坐好。
坐好后,苏离才去仔细的看那人长相。一看之下,竟一时之间无法将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开。苏离从未见过那样漂亮的眼眸,砚墨一样的漆黑,纯粹得不见任何杂色。若不是对方眼中那强烈的恨意,苏离怕还想不起他就是那夜戚夫人死时跪在楚阳宫院中的少年。
虽然有些被对方眼中的恨意吓到,但苏离自认没有做过什么招人怨恨的事情,再加上对方虽然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但除此之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苏离不想像是心虚一样的认输,也就假装对对方的眼神毫无所觉,将注意力放在了围墙内的景象上。
里面的院中,景象倒跟苏离那夜所见的有些类似。
背对着苏离的方向,院中央跪着一个发髻已有些凌乱的女人,如水夫人就站在那女人的身前,全不富平日的柔弱形态,发泄似的亲自对那女人左右开打。那女人的身后还跪着几个婢女,不停的叩头请罪,地上还散着一堆像是衣物的东西。而滕姬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一切。
终于,如水夫人像是发泄够了,有些疲惫的走到滕姬的面前,哽咽道:“姐姐,您可一定要严处此事。莲夫人装神弄鬼,想要害死我们姐妹,又闹得整个楚宫人心惶惶,您若不严惩她,妹妹怕以后这宫中的人再不将姐姐放在眼里……”
滕姬打断如水夫人,向那跪着的莲夫人道:“莲妹有何话说?”
莲夫人冷哼了一声,道:“滕姬,你把大家都当傻子来糊弄吗?在这楚宫,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你我都心里有数!你做贼的喊抓贼,我还能够有什么话说?既然你已经把一切都布置妥当,有赃有据,我也没什么好说,只盼你能够用这种手段长长久久,不要有一天落到比我们更加不如的下场。”说完又转向如水夫人道:“溺境,你还看不透吗?她用这种手段,发明就是想要把你一起除去,你早就已经成了人家的弃物,却还痴迷不悔。”
如水夫人冷笑道:“痴迷不悔的是你吧,阴谋都被揭穿了,还要挑拨我跟姐姐的关系。”
滕姬轻轻的牵了下嘴角,吩咐道:“来人,赐莲夫人白绫毒酒,让她自己选择吧。”
苏离正看得专注,旁边的少年突然的滑下树去,一声不吭的走开。
苏离愣了一下,再回首去看院中的景象,不由深深的叹了口气。
苏离大学学的正是中文,大三的时候学古代文学,学到《金瓶梅》一节时,老师让大家各谈自己对于此书的看法,那时苏离还曾说过,古代时候,男人的战场是天下,女人的战场是自家。也不必说谁更狠毒,其实用的也都是相似的手段,不过是一个用大义掩盖了手段,一个使尽了手段却空得妒名罢了。不过在这楚宫之中,女人们争权夺宠,却不仅仅是为了要争一个男人,更是为了要给自己争一个可以活下去的机会。
演武大会终于正式开始,苏离本并不是爱凑热闹的性格,但一来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对什么都还抱有一丝好奇,二来子沉参加演武大会,除了她和燎洛,似乎也没什么其他人知道,总觉得要有人跟着他一起才觉心安,也就动了要去观看的心思。然而一到比武会场,看见挤来挤去的人群,苏离就立刻感觉到了后悔。
苏离无力道:“难道整个楚城的人都跑到这里来了吗?怎么这么多人啊?”
燎洛笑着解释道:“这其实还算不上是多呢。演武大会因为参加的人数很多,——包括参赛者和观看着,所以为了尽量避免因为人数过多而带来的混乱,初赛的时候都会将会场分成四块,我们来的这个还算不上人数最多的。”
苏离撇撇嘴,道:“初赛有什么好看的?等到决赛了再看不好吗?”
燎洛笑道:“决赛是要到王上的面前去比的,平民百姓们到时候哪有办法进去观看啊。”
苏离叹了一口气,道:“真麻烦。难道我今天装病逃了早课就是为了到这里来被人挤的吗?”
燎洛笑道:“今天子沉的对手据说很强呢,甚至这里有很多人都是特意为了看他而来的,看来他今天是要有得受了。”
苏离也不知所谓的很强到底是怎样的概念,只是问道:“那子沉人呢?”
燎洛道:“应该是跟其他的参赛者一起在接受赛前的检查吧,我们去找个好位置吧,等会可以看得仔细点。”
苏离退却的看着早就已经被人围得里外不通的赛场,怀疑的道:“都已经这样了,我们还怎么去占好位置。”
燎洛两手按着苏离的肩膀,居高临下的笑道:“离儿,你是小孩子嘛,你使劲往前挤,就算有人会抱怨,也没有人会把你给推出来的。”
苏离后退一步,这才知道燎洛打的是让她在前面冲锋陷阵的主意,赶紧猛摇头道:“我不去,要挤你自己挤。”
燎洛笑着使劲一拉苏离,将她拉到观看者的外围,然后自己就在背后猛推苏离,逼得她不得不向前挪窜。
前面的人察觉后面有人硬挤,一时也有大骂的,但因苏离一来不过是个小孩,二来只看她身上的衣着就知道是贵族子弟,谁也不敢真的冲撞,也就让她挤了进去。
观众的最前排,有人拿着横杆拦着,不让再往前。苏离终于从人群中挤到前面,双手搭在横杆上猛喘大气。燎洛一直紧随在苏离的身后,待苏离挤到前排,燎洛也就在她的身后站定不动。不过因为大家谁都想更往前靠近,所以人与人之间基本上都不留多少空隙。燎洛也是紧贴着苏离的身后站着,两手搭在苏离的肩上,几乎就像是把她拥在怀中。
苏离别扭的挣了一下,虽然现在的这身体不过是个小孩,而燎洛又算是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哥哥,兼且也仅是个少年而已,但她从前根本很少与异性接触,这样的亲密还是让她极不自在。但在这拥挤的人群之中,也根本无法拉开彼此的距离,也就只得这样。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比赛开始。先是一个像是主持人的家伙杂七杂八的说了一堆,忆往昔,看今朝,谈未来,又什么楚国一向对于武学的热爱,又什么武学发展对于楚国的意义,说得本是极有耐心的苏离想要往他身上撇石头时,他才终于宣布大会正式开始。然而哪怕是比赛开始了,苏离也还是觉得相当郁闷。大会的赛程是按照昨日的抽签结果决定的,子沉和他的对手的比赛被定得相当后面,要等子沉出来,苏离就必须先把前面的几场比赛给忍耐过去。然而实际的比武,却并不像是苏离以前在电视剧上所看到的武侠高手对决似的,刀光剑影,雷鸣闪电,而是相当的枯燥乏味兼难看。
苏离暗叹一口气,好吧,要求两个猴子变的人弄出雷鸣闪电来有点不实际,但最起码,打架也该打得好看一点吧,那个什么高手对决之前的气势较量啦,不可思议的角度的攻击啦,怎么通通都没有啊,她还一直都很想要知道不可思议的角度到底是什么角度呢。现在真正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有人能把两个男人打架这样一件丝毫没有观赏价值的事件描写到那样好看的地步。她现在真的更加深刻的相信了,文字工作者有的时候真的是最大的骗子。她也终于明白为啥现在武侠小说的打斗部分作者们都喜欢用两人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楚来描绘了,因为对于这样没有意思的事情,还是能看不清楚就别看清楚了吧。可是啊,打着的这两位啊,为啥就非打得叫她这个完完全全的外行也看得清楚呢?服务观众也不必如此吧!
就在苏离的怨念集聚到就要爆发之前,子沉终于上场了,苏离也终于看到了子沉的对手,那可真是相当……高大啊。
苏离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指着台上的那人道:“那人足足有两个子沉高……”
燎洛点点头,笑道:“是啊,还好他们不是要比身高。”
苏离吐出一口气,以无言来回应燎洛。
台上的子沉似乎也有些紧张,但在紧张之外,又有一些些兴奋的情绪,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对手,线条坚毅的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看着子沉,苏离也不由得跟着有些紧张了起来,终于感受到了一点众人的激动。
两人开打之后,身材上的差距立刻显现出来,面对那高大的对手,子沉几乎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甚至于连攻击的机会也没有多少。因为初赛不得使用武器,两人纯粹赤手空拳,然而对方根本不给子沉靠近的机会,总是利用身高和手长脚长的优势,抓起子沉就往地上甩去。子沉被接连甩了几次,不由有些脑昏眼花,却还是一次次爬起来寻找进攻的机会。
苏离在旁边有些不忍观看的用手捂住眼睛,却又不得不随时观看,替子沉着急。
台上的对方又一次抓起子沉,要如法炮制,再把子沉甩出去一次。然而子沉已经有些微微的习惯对方策略,被对方举起后,竟大头向下,死扒在对方的后背上。那大汉甩不开子沉,索性扶着子沉的腰下,弯腰要把子沉往地下狠砸。子沉看准机会,手臂一够,拽到对方腰带,一拉一扯,将对方的腰带扯了下来。没有了腰带的束缚,对方的裤子眼看就要滑落,那人哪还顾得上子沉,先保自己的裤子要紧。子沉就趁着对方去拉裤子的当口,手臂勒紧对方脖子,膝盖顶上了对方的肚子,一连几下。
比赛的最终结果是子沉获胜,但也被先前的几下摔得不轻。苏离跟燎洛两人上去扶了子沉,到人少处休息。燎洛检查了子沉,确认没有大伤。
知道子沉无碍后,苏离一边高兴子沉赢了,一边却也对子沉撇了撇嘴道:“你也太丢人了,竟然要用那种方法才赢。”苏离虽已知现实的比武跟电视上演得不同,却还是觉得子沉赢得也太像是小孩子耍赖。
子沉翻了个白眼,道:“太子大人,您也不看看对方比我高大了多少。再说了,若这是生死决斗或战场厮杀,谁管对方用了什么招式,自然是赢了就是赢了。”
苏离也知子沉说得在理,不过就是曾经对所谓的比武还抱着一份幻想,现在幻想破灭,不觉有些不爽罢了。
第二天的比赛是定在下午开始的,早上的时候三人原是定了苏离早课后在城东集合,一起去吃城东一家点心铺里新鲜出炉的好吃点心,然而燎洛和苏离都早到了,子沉却一直没来,直到两人都等得有些不耐,才有一个大概也是十三四岁的小厮跑来,嘀嘀咕咕的在燎洛耳边说了什么。
小厮说完了话,像是生怕再多留一刻就会有着怎样的危险,赶紧快快的跑了。
苏离满心疑惑的向燎洛问道:“怎么回事?”
燎洛耸耸肩,淡淡的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刚刚那是子沉的小厮,说子沉昨晚挨了顾大人的打,叫我想办法给他偷渡些草药过去。”
苏离一愣,问道:“顾大人是谁?”
燎洛道:“顾青瑞顾大人即是我国的长史令大人,离儿难道也不记得他了吗?”
苏离瞪着眼睛瞅向燎洛,有的时候真的觉得这燎洛的思维逻辑有些异于常人,“我是问顾大人跟子沉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打子沉。”
燎洛像是才刚刚了解似的点点头,道:“顾大人即是子沉的父亲,子沉的全名是顾子沉,至于他为什么会挨打嘛,这我就不知道了,刚刚那小厮可没有告诉我这个。”
苏离扭着眉毛道:“那他又为什么要我们带着草药去看他,难道他爹打了他之后还不让人给他上药吗?”
燎洛笑道:“药是上了,不过不是他要的罢了。走吧,我们去我府里弄些药去。”
燎洛带着苏离回了公子府,却没有去药房抓药,而是直接进了后院的一处药圃采药。
燎洛采药时,苏离道:“我一直都以为这是乱花丛。”
燎洛道:“你没当这是杂草丛除了就好。”
苏离道:“我又不是你家小厮,干吗帮你除草?”
燎洛道:“找小厮我也得找个会干活的。”
苏离不跟燎洛斗嘴,其他的事情倒没有什么,比如子沉经常说燎洛笨手笨脚,不会生火,不会烤鱼,吃个饭都有可能弄得哪里都是,这些燎洛从来不会计较。但是有些事情,比如有谁要是跟燎洛斗嘴,那么他就一定要非赢不可;或者比如要是子沉说燎洛的木质人形做得不好,燎洛就一定要想法设法用木质人形把子沉打翻了才完。
知道燎洛性格,苏离也就尽量不去跟燎洛斗嘴,在她看来,燎洛在某方面来讲,还不过是个心高气傲,认不得输的孩子,哪怕他装得很是沉稳老练,也掩盖不了天性中的自负和好胜。
燎洛采了几片巴掌大的绿色叶子,又从自己的房里拿了一个小瓷碗和一个捣药杵,纳入怀中。
苏离以前从未去过顾家,虽然猜到了子沉也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孩,但她从未想到顾家竟会如此之大。顾家的府邸比之燎洛的公子府都不知大了多少倍,燎洛要进到顾家,以他公子的身份竟然也只得从偏门进入,进去之后,又换了好几拨的领路人才终于把两人领进了子沉的院子。
走进院子,先前来给燎洛报信的那小厮早在院中等了很久,见到两人终于过来,三两步跑到两人面前,却不敢说什么,只低声道:“小的带两位进去见我家公子。”
两人又被领进子沉的房间,他正俯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燎洛走过去,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又惹了什么事情,让顾大人把你打成这种样子?”
子沉一边哼哼一边虚弱的道:“我哪有惹什么,不过是参加演武大会的事情被我爹知道了,他不让我去,我非去,结果他就把我给打了,说看这样我还怎么去?”子沉说着说着,就有些动怒,“凭什么子忧能去,我就不能去,要是因为没到年龄也就罢了,看我爹的意思,是就算我到了年龄,他也不会让我去的,他就是怕我给家里丢人。反正在他眼里,只有我大哥、二哥还有子忧是好的,我就是个什么也不会,只会给他惹麻烦的人。”
燎洛笑道:“好了,好了。你要的草药我已经给你带来了,不过我可要事先说好,这草药虽能缓你一时之痛,但它的副作用也很大的,会让你的伤以后变得很难愈合。”
子沉有些害怕的道:“多难愈合?不会是一辈子都得屁股开花吧。那可不行,那我以后会被媳妇笑话的。”
燎洛大笑,道:“放心好了,还没有难到那种地步,就是得让你在床上多趴上个十天半月罢了。”
子沉坚定的道:“那无所谓,反正我是一定要参加今天的比赛的,哪怕是不能跟子忧比了,今天的比赛我也一定要去参加。我就是要让我爹知道,就算他把我打了,我也能去参加比赛。”
苏离暗叹了一口气,又是一个喜欢争强好胜的孩子!
燎洛将带来的绿色叶子放在瓷碗中用捣药杵捣碎,然后小心的脱下子沉的裤子。苏离微微的转过头去,虽然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屁股,但是非礼勿视。
燎洛将瓷碗中的药碎倒在子沉的屁股上,小心涂匀,然后拿了怀中的手帕将手随意擦了。
子沉费劲的扭头去看自己的屁股,看了半天无果,便有些羞赧的去问燎洛,“这个,还需要晾晾吗?”
燎洛不甚在意的答道:“哦,那个,看你自己的喜好。你喜欢晾就晾,不然的话湿着把裤子穿上也行。”
湿着穿上裤子不会舒服,但一直这个露着屁股也实在丢人,子沉费劲的自己将裤子穿好,又趴了一会儿后,渐渐觉得药效开始发挥,原本狠辣辣的疼痛感都渐渐散了。子沉翻了个身站起来,虽然并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但的确是没有先前那般疼痛了。
子沉问:“燎洛,这个药效会持续多长的时间?”
燎洛耸耸肩道:“今天晚上的时候你就会后悔用这草药了,因为它基本上不是除去了你的疼痛,而只是把你的疼痛感觉都攒起来等着今晚一起发作罢了。”
子沉嘿嘿的笑了两声,道:“那看来待会儿我得打得狠点,拉个人陪我一起痛了。”
苏离觉得子沉这样的行为实在是有些愚蠢,但也知道小孩子就是这样,下定了决心什么也改变不了,只得眼睁睁的任他去了。
子沉最后还是去参加了演武大会的第二场,而且倒也是的确赢了,甚至于赢得还要比第一场漂亮了一些。苏离终于开始觉得,燎洛说子沉第一场的对手很强并不是在随便说说,不过到底这些比斗也实在没有什么精彩。
子沉虽然赢了,但已经无法再撑着去做第三场的比赛,而他第二场的比赛又跟子忧不是一个赛区,苏离多少有些遗憾没有见识到子沉口中的非常非常厉害,但想想这两天的几场比赛看的,简直让她幻想破灭,也就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苏离没有想到,老天待她如此仁厚,竟是一点点遗憾也不愿给她留下。
大约是子沉的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苏离就从滕姬那里得知,演武大会最后入选的两人已经确定下来,再过两天,就要在楚王和贵族大臣们面前进行最后的决赛,到时苏离作为楚国的太子也要前去观看。苏离问了滕姬最后的两人是谁,但滕姬可并不知道这种问题,于是苏离又去别人那里打听了一下,最后确知子忧果然就在最后的两人之中。
这次的演武大会,是楚国的太子自失忆后第一次公开的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外界之前一直都在传闻太子重病弄坏了脑子,整个人都变得痴傻了,此次倒正是一个进行确认的机会。滕姬自然不想让苏离在众大臣的面前丢丑,是以这两天来再不许苏离出外玩耍,只让她一门心思在宫中学习礼仪。
苏离反正也并无所谓,现在子沉趴在家里养他的屁股,若只跟燎洛两人去玩,在早已习惯了三人行的情况下,也多少觉得冷清和无趣,也就安心在宫中学习怎样当一名得体的太子了。
演武大会的决赛进行的当天,苏离穿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服装,跟着滕姬去比赛的会场。而在去会场之前,则先是去觐见楚王。苏离原本并不知道还要会合楚王,见到楚王的时候便觉有些无措。滕姬在此之前虽请人教了她整整两天的礼仪,但却似乎独独忘了让人教她要怎样给楚王见礼。
楚王跟苏离想象中的有些不同,虽然电视上也常演些英俊风流的少年天子,但苏离在读过一些史书后也还是偏见的觉得帝王都该是一些年老寡情的男人。然而是否寡情苏离并不知道,但眼前的楚王却明明是一副成熟英俊的模样,比滕姬还是要大了一些,大约贴近四十岁的年纪,但保养得很好,身材颀长,虽是穿了厚厚的朝服,看不到里面身材的轮廓,但也给人一种充满力量的印象。略有些狭长的丹凤眼,鹰一样锐利,嘴唇很薄,抿成了一种像是随时准备要嘲讽的模样。
苏离有些愣愣的仰头看了楚王片刻,直到楚王注意到她,低了头用疑惑的眼神来询问时,她才匆匆的将头垂了下去。然后却又想笑。也不知道当初究竟是哪个人给燎洛算的命,说他命薄,克亲友,可在她看来,那燎洛根本就是跟楚王从一个模子上印下来的,那算命的哪是在说燎洛,根本就是在拐着弯的说楚王!不过这楚王若真是因此而不喜燎洛,却也不知心内究竟是怎么个想法。
就在苏离想得出神时,一道黑影却压了一下,苏离一惊,抬头去看,却见是楚王弯下腰似想抱她,然而却被滕姬从中拦住。滕姬轻轻的将一只手搭上楚王的胳膊,也不见什么很大的动作,只是脸色冷冷的,眼神落在空处。楚王便因此而止了动作,只用一只手掌上前握了握苏离的肩膀,然后起身率先领着往前走了。滕姬便手拉着苏离紧随着楚王。
苏离一阵糊涂,也不知这对奇怪的古代夫妻究竟在搞些什么,这可实在不像是她想象中在后宫中死命排除异己的女人见到君王所应该具有的样子。不过,既然是两人这样的关系并不妨碍滕姬在后宫的权力,连带也并不损害她这假太子的利益,那也就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演武大会的会场是露天的,楚王到场之前,一众贵族大臣们也早就到场落座就位。楚王兼他的一种随行到达时,贵族和大臣们先是纷纷起身施礼,然后楚王落座,再滕姬和苏离分别在楚王的两侧落座,最后则是其余人等一同落座。然后是一些必要的程序和礼仪,由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官员进行主持。
那时正好是已经入夏的时节,虽然楚王及滕姬、苏离等人的座位是背阳的,但实在天气炎热,苏离又算是头一次穿上如此厚重的正式服装,再加上根本不习惯跪坐的姿势,没过多长时间就已经汗流浃背,整个人都晕晕沉沉的了。
年轻仪官究竟说了些什么,苏离根本没有用心去听,只觉得眼中竟有彩斑飞现。终于等到正式开始时,两道人影进入远处比武场的中央站定,一个高大健硕,穿着红色的劲装,另一个则身材修长,穿着黑色劲装。
苏离微眯起眼睛,因为距离太远而有些看不清楚两人的长相,但那穿着黑色劲装的还明显是个少年,一头及腰的长发竟然没有盘上,而只是在后颈处用一条长长的黑色丝带束了,随风飘荡。苏离突然的觉得有些恍惚,那少年的身影就那样远远的站在比武场的中央,一时之间竟让苏离觉得有些寂寥和悲伤,却又不得不甩甩头,将这种莫名其妙不知源头的情绪甩掉。脑子变得更加恍惚了,比武已经开始,少年选了长枪来进行决斗。快,真的很快,快得有些看不清楚,却不知道这是因为苏离的脑子变得慢了,还是那少年的枪真的太快。虽然看不清楚,苏离却仍旧死死的盯着那少年的身影,单单只是一道身影而已,却不知为何就是凝着人的视线不让离开。
一道金属的亮光在远处滑出一道大大的弧线,打斗中的两人分开站定,少年的手中仍旧握着长枪,对方的长剑却已经斜插在了地上。胜负已分。
苏离吐出一口气,缓缓的合上眼。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身边有个小丫头在给她一点点的扇风。
苏离身边的小丫头都是一拨一拨的,像是轮班倒着的一样伺候苏离,不过真正贴身的只得弱香一人,不是小丫头,却干着小丫头的工作,不让其他人太过靠近苏离。
苏离原本还想着要把这些小丫头的名字记住,但她本就不太擅长记人,这些又一个个的来回倒,根本不让她有记住的机会。不过此时的这个苏离倒有些印象,因为来这的第一晚,就是这个小丫头在她的门外守着,又说了些话来哄她回房,虽然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小丫头看苏离醒了,笑了起来,道:“太子,您醒了,我这就告诉弱香姑姑去。”
苏离拉住小丫头道:“先不忙,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知道苏离失忆,谁都不记得了,虽是相处了一个多月后才问名字,却也觉得惊喜,“我叫凝露,太子。”
苏离起身,靠着床沿,道:“我怎么在这里的,演武大会怎样了。”
凝露掩嘴笑了一下道:“太子快别说了,演武大会都要散了,大家却发现您在那硬挺挺的睡着了,还是王上亲自把您给抱回来的。不过回来之后王上觉得不对,找了御医大人来看,这才知道您不是睡着,而是热得中了暑。不过说也奇怪,明明中了暑,身上却又不热,像是睡着了似的,闹得王上一阵摇头。不过那个演武大会,据说最后是一个叫做顾子忧的英俊少年赢了,还有人说那少年的来头并不简单呢,不过具体的,我们也并不知道。”
苏离点点头,虽然中暑了有些丢人,不过庆幸,好歹她是终于见识了顾子忧的厉害。
苏离的中暑症状虽然在醒了之后便好了许多,但太医诊断她是自那次的大病后便一直身子虚弱,建议最好要妥善避暑,防止再次中暑。反正天也越来越热,苏离也懒得出去疯跑,也就老老实实的在宫里呆了几天,早上跟秦太傅去上早课,下午偶尔燎洛过来陪她说些闲话,日子也就这样消遣过去。
一日早课过后,滕姬将苏离叫到跟前,问了她些学业之类的事情,苏离也都一一答了。她虽对外宣称失了记忆,但毕竟其实只是并不懂得这些古代的学问罢了,实际却接受了将近二十年的现代教育,再从新学起这些其实并不新鲜的知识来,倒也算不上艰难。
滕姬问了一些,听了苏离的回答,倒也觉得满意,然后便示意了身边一个掌事的姑姑下去,那姑姑即是苏离初来那夜负责善后的女人,苏离现在已经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菱倪。
菱倪去了不久,便又回来,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一个长发齐腰的少年。
苏离一愣,认出这少年就是子忧,虽然那时并没有看清相貌,然而那身形,苏离却绝不会认错。
子忧向滕姬和苏离行了大礼,然后低头站定。
滕姬静静的打量了子忧一会儿,对他说道:“头抬起来。”
子忧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的抬头。
苏离看去,觉得他五官并不见得怎样好看,但整合起来,却真是一个俊朗的少年。不过与子沉却无一丝相似,子沉更为精致些,称得上粉妆玉琢,一看即是在大户人家娇纵起来的孩子,但眼前的少年脸上却带着一份隐忍,让苏离有些难以把他与子沉口中那拥有天纵之才的骄子联系在一起。若说这少年与子沉还有些什么相似,那大概也只是两人的身上都同样的带着一种不甘。只是子沉的不甘更像是一种孩子气,只不过却又太过强烈的彰显以至于像是已经融入在他的气质里。而眼前的少年,却是将不甘深深的隐藏在目光的深处,像是深怕被任何人发现。
苏离听滕姬轻轻的道:“离儿,他叫顾子忧。你应该还记得,他就是这一次的演武大会的得胜者。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的侍卫了,会随时贴身的保护在你的左右。”
苏离有些发愣,原先怎么也没有想到顾子忧会来做她的侍卫,但在滕姬的面前,却还是不露声色的应了。
向滕姬告了辞,苏离带着子忧出来,回往自己的住处。子忧离了两步跟在苏离的后面。
边走,苏离边回了头,她本是极少向人搭讪的性格,往往都是别人主动勾她说话,然而不久之前才看过子忧在演武大会上的厉害,今天他却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成了侍卫,这不得不说让她感到一点点好奇。然而也不知该怎样开口,苏离只得说道:“我看过你在演武大会上的比武。”
子忧没有回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像是不愿意让苏离看到他的表情。
苏离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她期待的回应,便突然的旋身站定。
子忧并不知道苏离会突然停下,却也跟着稳稳的站住,只是仍不说话。
苏离站了一会儿,却也不知还该说些什么,只得转过身继续默默前行,走了一段,才又说道:“可惜后来我中暑昏了过去,不然就可以看见你被嘉赏了。”
后面似乎是停顿了一下,缓缓的“啊”了一声。
苏离也跟着在前面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的笑道:“你也以为我是睡过去了?怎么会呢。”
子忧没有回话,苏离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住所时,弱香像是早已知道子忧的缘由,自带了子忧前去安顿。
苏离看着子忧离开时的背影,心里面就突然泛开了一些奇怪的情绪。她从未见过谁的背影这样好看过,融合着男人的坚硬和少年的单薄,让人有一种既想要靠上去又想要将他拥在怀里的冲动。
苏离叹了一口气,来到这里之后,她似乎常常叹气,说不清缘由的。
下午的时候,燎洛过来,两人就呆在苏离的屋子里。
苏离假装不经意的向燎洛提道:“子忧现在是我的侍卫了。”
燎洛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的道:“哦,是吗。”
苏离道:“你好像都不惊讶。”
燎洛原本正在低头猛翻苏离房内的一卷竹简,闻言抬头笑道:“我该惊讶吗?子忧参加演武大会就是为了成为你的侍卫呀。”
苏离万万没有想到此点,顿了一下,才疑惑的问道:“为什么?你不是说那个顾大人的权势很大吗?”既然有很大的权势,至于要自己的儿子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成为一个小小的侍卫吗?
燎洛放下竹简,很感兴趣似的笑道:“离儿,看来你还真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苏离皱眉,“这跟我记不记得有些什么关系?”
燎洛耸了一下肩,道:“也是,并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说完就又要拿起竹简。
苏离压下燎洛的手,道:“给我解释清楚。”
燎洛叹了口气,道:“好吧,真是,看个书也不得清闲。这样说吧,子忧虽然是顾大人的儿子,但是很不幸的,他是庶子,也就是说他并非是顾大人的正夫人所生的儿子,而这也就意味着他根本没有资格继承顾大人的任何东西,甚至也没有资格入朝为官。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才能的孩子也就罢了,那他也就跟其他的庶子没有差别,以后可以给他的嫡子兄弟们为奴终老,便已经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可问题却在于,他不是,他一出生就要比其他人来得出色。所有咯,顾大人自然不忍他心爱的儿子就这样默默一生,可是以子忧的庶子身份,他唯一的出路也就只有入武道一途而已。要嘛成为太子的侍卫,指望着可以在你即位之后得到一个更好的身份,要嘛现在参军,用实际的战功一点点的爬到高位,他也就只有这两条路可以选择而已。顾大人当然不会让他选择后者。”
苏离花了一会儿时间来消化燎洛所说的一切,她从来都并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嫡子与庶子之间竟然会有这样巨大的差别。而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只要她是男孩,那么她就可以确保太子的这个地位不变。虽然她并不知道现在所处的这段时空究竟是于哪里,但她终于想起,哪怕是在自己所知道的那段历史当中,以贤德作为挑选太子的标准,也只是封建后期才出现的事情。
苏离继续向燎洛问道:“那么子沉呢?”
燎洛笑道:“他当然是顾大人的正夫人所出了。”
苏离道:“他难道不知子忧的身份吗?”
燎洛耸肩笑道:“子沉只是小孩子,哪想得到这些,不过是一味的崇拜子忧罢了。他连演武大会是贵族子弟根本不屑参加的都不知道呢。”
苏离压下一口气,道:“那你也不告诉他?”
燎洛有些嘲讽的笑道:“为什么要告诉他呢,不是很有意思吗?”
苏离撇过头去不再说话,燎洛也看出苏离有些动怒,过了不大一会儿便告辞走了。
燎洛走后,苏离将凝露唤进来,问凝露道:“我从前跟燎洛也曾要好过吗?”
凝露不知苏离为何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但还是小心的答道:“燎洛公子从前并不常入宫,太子和他大概也很少有机会见面。”
苏离有些疲倦的点点头,从前并不经常见面,那为何在她“失忆”之后,燎洛会突然的来亲近她呢?
以前的时候,苏离一直都在学着适应这个古代的社会,学着接受她这个太子的身份,然而她却从未想过,她到底要用这个身份怎样走下去呢?难道她还真能够假装一辈子都是男子吗?现在这个身体也许还小,但早晚却会长大,到了年龄需要娶妻生子,继承王位,到那个时候,她要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滕姬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装,可以装得一时,却无法装得一世,到时候,她们到底要如何收场?而且现在似乎也并不仅仅只是她们自己的问题。燎洛不明目的的接近,子忧将未来压在了她的身上,可这似乎却仅仅只是个开始而已。以后到底要怎么办呢?也许她该从现在就开始思考了。
虽然知道必须得去做些什么来应对以后有可能发生的状况,但对于这个世界和自身环境的无知事实上却使得苏离没有办法去做任何的事情,连想要给自己制定一个以后的具体方向都让苏离感到很无力。
苏离曾经去探过几次滕姬的口风,但滕姬却是一直都对苏离的未来抱着一种避而不谈的态度,让苏离跟本搞不懂滕姬这算是早已成竹在胸,还是根本就是有一天过一天的从未考虑过以后的问题。
不再将希望放在滕姬的身上,苏离觉得现在对于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搞懂她究竟是处在怎样的一个形势下。
一日早课时,书房中只得她和秦太傅,苏离状似并不经意的向秦太傅道:“太傅知道,楚离自大病之后,忘记了很多事情,甚至便连宫中共有哪些兄弟姊妹都记得不清了,为怕日后见面失礼,不可可否请太傅告知楚离尽有哪些兄弟姊妹。”
秦太傅不疑有他,向苏离解释道:“太子共有兄弟七人,姊妹五人,太子在兄弟中排行第五,上面四个兄长已有三个离宫自住,在这宫中只有四个兄弟和五个姊妹。”
苏离道:“哥哥中我只认得燎洛。”
秦太傅道:“燎洛公子排行第三,燎洛公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已经去了的晚月夫人的公子弹越,另一个则是惠夫人的公子季甑。弹越公子自结发之后就随军出征,现在已是我楚国的大将军了,现下他人正在边境与越国作战。季甑公子则同燎洛公子一般,现住在王上所赐予的府邸中,只偶尔进宫。太子还有一位哥哥叫做悕,也是母亲早逝,原先是在戚夫人处由戚夫人抚养的,不过戚夫人去后,他大概也快到了结发离宫的年龄,所以现在应该是独自居住在宫中吧。”
苏离想起那眸色漆黑的少年,暗想莫非他就是悕了。
秦太傅继续道:“太子还有两个弟弟,不过现在都还比较年幼,也都跟在自己的母亲身边。”
苏离道:“戚夫人的儿子呢?原先多大?”
秦太傅显然没有想到苏离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不由得愣了一下,但还是答道:“公子蛮应该是四岁了吧。”
苏离静默了一下,又突然想起的问道:“那我母亲一边呢?还有什么亲戚没有?”按说滕姬能够在楚后宫中拥有如此之大的权力,除了她身为楚王正妻的身份外,也应该是还有其他的凭借才对。而这所谓凭借也就无外乎于楚王的宠爱或自身家族的庞大,不过看过两夫妻相处的样子,虽说楚王看起来的确是对滕姬多有忍让,但却全然不像是夫妻恩爱的样子,所以苏离很自然的想到,会否是滕姬的家族在楚国有着很大的实力和影响。
这本是苏离突然想到的问题,她并不觉得这问题有些什么难以回答,甚至秦太傅连公子蛮的事情也没有避讳的答了,那这样的一个问题想来也该爽快的回答才是。然而出乎苏离的意料之外,秦太傅听到这问题时,却是脸色一白,嗫嚅的一会儿后,便将话题从新拐回了刚刚正在讲授的课程上。
苏离一愣,便又将问题不依不饶的问了一遍,然后秦太傅似也是态度坚决,并不想要回答这个问题。苏离见秦太傅的脸色已并不好看,无法下,也只得再不问了。然而一个巨大的疑惑却就此刻在了苏离的心上。
苏离也曾拿这样的问题试着去从别人处打探,但似乎却是所有人都对这一问题要嘛同样不知,要嘛便避讳莫深,苏离无法,也只得暂将这问题放下。
就这样在宫中呆了几日,燎洛自那次算得上是不欢而散后,便再没有进宫找她。
苏离虽是气了燎洛几天,也对他不明意图的接近产生了一些怀疑,但她几乎自来这里以后,就整日都有燎洛和子沉陪伴,如今两人都几日未见,倒不由得让苏离产生了些许想念。
索性一个下午,苏离便带了贴身的护卫子忧到顾府去寻子沉。
上次去顾府是凭着燎洛的公子身份进去,顾家家丁并不识得苏离。然而此次前去,虽然仍旧无人识得苏离身份,但身后跟着子忧,顾家人自然也就可将苏离的身份轻易猜出。于是赶紧有了小厮领着苏离去了子沉的院子。
然而到了子沉的院中后,子忧却不愿再进里面,只让苏离进去,自己则守在院外。
苏离无法,只得自己去找子沉。
进入子沉房间,子沉正在穿衣,燎洛就坐在房间一角。
子沉见到苏离进来,却并不先问苏离,而是看了看苏离身后,问道:“子忧呢?我听说他去做了你的侍卫,是不是?他是不是也一起来了?”
苏离看着子沉满脸高兴,虽不想浇他冷水,却也只得说道:“他在院外,不肯进来。”
子沉果然瞬间将脸垮了下去,紧着穿衣的手也停了下来,颓然道:“啊,他还真是讨厌我。”
苏离有些傻傻的站在一旁,她一向是不会安慰别人的性格,一时倒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子沉也只是消沉了一会儿,片刻之后便又高兴起来道:“楚离你可总算来看我了,你都不知我一天到晚在床上呆得有多么无聊。你可倒好,知道我不能出去玩了,就不来找我,好在燎洛还天天都来看我,不然的话,我可就真要死了。”
苏离看了燎洛一眼,这才知道他天天来看子沉,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在一起,其实本就是经常由子沉自说自话,子沉也不在意两人沉默,便又继续说道:“现在子忧当了你的侍卫可好了,我们四个以后就可以在一起玩了。楚离啊,这次因为我爹打我,我都没能跟子忧打过,可若是我要子忧跟我比武,他根本就是不理会我的。反正他现在是你的侍卫,不如这样,等我好后,你要他陪我打上一次如何?一次就好!”
苏离没有想到子沉会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想来也是,子沉为跟子忧比武,不惜冒险参加演武大会,如今有了这样好的一个机会,又怎肯放过。然而跟子沉的单纯迟钝不同,子忧高傲敏感,若她以太子身份强迫子忧与子沉比武,她怕恐会引起子忧反感。然而要她拒绝子沉,她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就在苏离犯愁的时候,燎洛在旁边插口道:“子沉你可还记得你当初为何要去参加比武大会?”
子沉愣了一下,道:“当然是为了要跟子忧比武。”
燎洛道:“确实,如果你当初通过了前几场的比试,而站到子忧面前,那么我想不用跟子忧比武,你就已经足以让子忧对你刮目相看,因为那是你凭自己的能力在向子忧证明,你已经有了挑战他的资格。然而现在呢,要离儿以他的太子身份迫子忧与你一战,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子忧承认你吗?”
子沉认真的低头想了想,然后坚定道:“燎洛你说得对,这样子忧不会承认我的,他只会更加讨厌我而已。总有一天,我要凭借自己的力量让子忧接受我的挑战!”
燎洛点头微笑,“这才对嘛。”
子沉向苏离道:“楚离,既然子忧当了你的侍卫,那我也要当你的侍卫,子忧能做的事情我也一样能做!”
苏离本是松了口气,还好有燎洛帮她打消了子沉的念头,然而突听眼前少年语气坚决的发现,苏离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这孩子是不是从小被保护得太好,怎么竟然比她这个初来乍到的人还要不通世故?太子侍卫,说起来也许好听,然而事实上也不过只是一个与人为奴的职位,他堂堂的一个高官嫡子,怎能去当侍卫?
苏离看向燎洛,而燎洛却也只是无奈的摊了摊手,向苏离道:“这不怨我,你说,跟这个傻孩子我还能说什么呢?”
苏离叹了口气,知道燎洛是在一语双关的向她解释为何并不告诉子沉有关子忧的尴尬地位,燎洛这人也是心高气傲,这无疑已算得上是他在向她示好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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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沉到底是当不了苏离的侍卫的,这一点,大概除了子沉自己外是所有人都很知道的。然而苏离却没想到,尽管子沉无法成为她的侍卫,但他却可以在转过天之后成为她的伴读。虽然同样都是陪伴在身边的职位,但相较起来却有着天壤的差别,其差别就在于要求的资格的不同。伴读本就必得要挑选年龄相当,而又出身大家的小孩,这样的小孩就算不曾出任太子伴读,将来也一定是不愁在朝中得到相当的职位,出任了这个职位,也只是更方便要同未来的君主培养出一份亲密罢了。兼且太子伴读本就相当于是一种官职加身,同侍卫这种非官无品的职位完全不同。
从子沉的口中得知是燎洛帮他出了主意,让他向他父亲去求了这一职位,苏离带着些怒气去寻了燎洛。也许在子沉看来,燎洛是好心帮他找了一个可以接近子忧的机会,但苏离却非常清楚,以子忧的敏感高傲,不会不知道这样的职位差别其实质也不过还是嫡庶之别,这样,只会让子忧与子沉之间更加隔阂而已。
然而燎洛却像是完全的不知苏离究竟在气些什么,一双丹凤眼中满是无辜。燎洛道:“离儿,我只是想要帮你而已。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你好像总是容易生我的气,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
苏离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尽量恢复到心平气和,自打知道燎洛是在她“失忆”之后才突然的来接近她的,她就总是对燎洛所做的一切都带上一种怀疑的态度,总是以一种最不好的目的来揣度燎洛。苏离道:“你有没有想过子沉成了我的伴读,非但不会让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变好,恰恰相反,却只会让他们之间的隔阂增大而已。”
燎洛深深的看着苏离,笑道:“离儿在意这个?那离儿难道不觉得只要他们的嫡庶身份横在那里一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永远都不可能没有丝毫嫌隙吗?”
苏离回视燎洛,“难道你不在意吗?我以为你也很喜欢子沉,而子沉在意这个。”
燎洛失笑道:“子沉只是还小而已,小孩子仰慕了不起的哥哥,喜欢跟哥哥一起玩,这是天性。但是等他长大后,他就知道还会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了。”
苏离不理解的道:“还有什么事情更加重要?”
燎洛正色道:“你,还有这个国家,离儿,这才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苏离一愣。
燎洛按着苏离的肩膀,贴近苏离道:“离儿,子沉现在可以当一个小孩子,但是你不可以。子沉可以什么都不管的只去想着怎样讨他哥哥的欢心,但是你不能跟着子沉一样去在意这样事实上无关紧要的小事。离儿,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楚国的太子,将来就是楚王,你的身上负担着这个国家的重担,你该想着的是怎样把你的位子坐得更稳,怎样带领你的子民将楚国发展得更为强大,而不该是一个小孩子的儿女情长。子沉能否讨得他哥哥的欢心,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必须要分别抓住子沉和子忧,并借着他们抓住顾家,让他们成为你以后坚强的后盾。”
燎洛放开苏离,顿了一顿,脸上现出些伤感的神色,道:“离儿,我知道,我这样说,你大概会觉得我功利和冷血,可事实上,我也喜欢子沉,但我更希望可以帮你,不是帮你怎样去解决别人的兄弟纠纷,而是帮你坐上你应得的那个位置,看着你成为可以一统天下的君主。”
苏离深吸了几口气,想要舒缓心脏在瞬间产生的抽紧感觉,燎洛这个人让她有些拿不准,是那种很本能的感觉,不是因为他的言行或什么,而是本能的既防备又亲近着。那种感觉,就好像她是某种小动物,远远的看见一棵开满了白色花朵的大树,那样美丽而灿烂的盛开着,她想要靠近,却发现大树的四周寸草不生,没有任何其他生灵的痕迹,这点让她感到恐惧。这几乎就是她对于燎洛的一种本能的印象。所以她始终觉得自己无法真正的相信燎洛,却又无法彻底的将燎洛推开。
苏离不再去与燎洛争辩,也没再对子沉成为她的伴读一事表示什么异议。事实上,将子沉贴身的留在她的身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从她的角度来说,子沉是难得的在这个世界可以让苏离感到真正放心,不必小心翼翼的应对的人。让子沉呆在她的身边,至少可以确保她不必时时刻刻都小心谨慎,以至于将自己弄得神经紧张。
不过秦太傅却显然并不高兴再多出一个学生,因为这个学生虽说算不上顽劣,甚至可以说是认真,但显然结果却并不能让人感到十分满意。
比如秦太傅讲传说中的黄帝与蚩尤之战:
有系昆之山者……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翼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子沉绝不会管这不过是一段神话传说,一定会追着秦太傅询问:“他们交战的翼州是什么样的地形?为什么黄帝原先想打水仗,而蚩尤却以水仗攻水仗?为什么打水仗会是蚩尤占据优势?为什么黄帝破了蚩尤的水仗,蚩尤就输了呢?他为什么不再想别的办法来取胜?”
一系列乱七八糟的问题总是问得秦太傅焦头烂额,欲发不能,然而等到秦太傅又开始讲解儒家典籍时,子沉立马又会变成另外一种样子。非但是啥也不问了,甚至再让他保持清醒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可以看出他也是非常努力的想要把眼皮给撑起来,可事实上最后出来的效果却完全像是眼皮上抹了强力胶,意志力无能!
秦太傅对于子沉,已经是除了叹气外再无其他的表示。
一日,外面正好是沥沥啦啦的下雨,秦太傅在书房中讲儒家的语句。子沉早已窝在小几后睡了过去,裤腿上的污水打湿了席子,却也都有了一些发干的迹象,只各自留了污迹。
苏离一边听秦太傅讲学,一边自己也被子沉带着有了一点点的困意,却又强自忍着,终于熬到早课结束。
送走秦太傅,苏离走到子沉身前,推了子沉几下。
子沉终于醒过来,迷糊了一会儿,然后突的站起跑到窗前将头探了出去,过了片刻,便回过头来,异常兴奋的提议道:“楚离,雨要停了!我们出门探险去吧!”
苏离终究禁不住子沉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跟子沉一起带着子忧去寻了燎洛。
天还下着微微的小雨,四人打着伞信步在街上闲逛。不过是苏离和燎洛各走了街道的两旁,而子忧则固执的跟在苏离后面大约三米处,再不肯靠近。子沉一个人,像三根击棒之间的小球,来回的费力在三人之间穿梭,明明是打着伞的,身上却也被打了个薄湿。
子沉窜回苏离身边,小声道:“喂,我说你跟燎洛到底是怎么了啊,怎么好像是闹了别扭,最近都好生分。”
苏离默默不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给子沉,其实她跟燎洛之间,倒也说不上是有什么解不了的嫌隙,可就是真的有些别扭。大概她这个人还是更加适合活在关系简单的环境里面,喜欢跟心思简单的相处。太复杂了的,像是滕姬这样一类,虽说是名义上的母亲,但毕竟其实并不亲近,并且也与她无害,她无视便可。但是对于身边朋友,哪怕可能是在为她着想,但只要想到对方指不定在算计什么,她就会觉得心中别扭。毕竟苏离还是在相对单纯的校园中长到二十多岁,对于心思复杂的人种一概抱有一种本能的抗拒态度。说穿了,她还没有办法把自己从单纯的生长环境中抽离出来,适应这种权贵阶级的尔虞我诈。想起来,苏离有时当然也不禁会自我厌恶,根据她以往从小说中所得的间接经验,好像一般的穿越人员都能够极其快速的适应到穿越之后的环境之中,原本再平凡的人类一旦穿越也像突然的被改变了大脑似的,瞬间具有了改变这个世界的无上潜力,苏离不禁纳闷,她怎么就没看出自己在这方面有丝毫的改变呢?
抛开掉百思而未得其解的问题,苏离问道:“子沉,你说要带我们出来探险,难道就是指来探这些街道吗?”
子沉满脸神秘的道:“当然不是,不过现在还不是探险的时候,要等再晚些我们才能去探险呢。”
苏离问:“我们要到哪里去探险?”
子沉将身子挤进苏离的伞内,低声道:“我们去鬼屋探险。”
苏离皱眉,道:“什么鬼屋?这附近有鬼屋吗?”
子沉故意阴森森的道:“在城南那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大宅,已经传闻闹鬼好些年了,白天的时候去倒还好,若是晚上去的话,就会碰见鬼魂出没,现在很多人都不敢去那里呢。”
苏离可不相信真的有鬼,前些日子宫中还传言闹鬼,最后不也是一帮女人的宫斗伎俩,但若真要晚上前去夜探鬼屋的话,势必跟宫中的规矩冲突。苏离道:“晚上我得在宫门关闭之前回去呢,不能跟你们一起去鬼屋了。”
子沉不依道:“那不行,我们是一起的,你怎么可以不去呢。不行,不行!”
苏离无奈的瞎扯道:“可是我又不会收鬼,跟你们一起去能干什么?”
子沉道:“我们是去找鬼的,又不是去收鬼,你会不会都不妨碍啊。”
苏离道:“找到了鬼要做什么?”
子沉坚定的道:“不做什么,先找。”
苏离不知为何,竟发现自己总是无法拒绝子沉,感觉子沉很像是她姐姐家的外甥,不管他要做什么,合不合理,苏离都得跟着。
四人最后还是在入夜之后去了子沉所说的鬼屋,虽然中间还经历了吃饭,买东西等一系列事情,但是队形却一直保持未变。
晚上的时候,雨就已经彻底停了,四人打了火把来到城南鬼屋。
那鬼屋倒的确是个很大的宅子,入门之后,有一条石铺的小路蜿蜒的延伸到宅内,小路两旁杂草丛生,高到膝盖,看起来像是已经荒芜了良久。
燎洛打着火把在前面引路,子沉紧拉着苏离走在中间,子忧则在最后一路跟随。
苏离见子沉一路东张西望,神情紧张,抓着她的手也满是冷汗,不由好笑道:“子沉,你害怕呀?既然害怕又干吗非来不可?”
子沉瞪了苏离一眼,逞强道:“谁说我害怕的,我并不害怕。”
苏离取笑道:“既然并不害怕,那为什么还抓我抓得这样紧呢?”
子沉甩开苏离,牙关几乎都在打颤的道:“我哪有抓你抓得紧?本来是怕你害怕,你既然不怕,那我就不抓你了。”
子沉说着,绕过苏离走到前面,然而没走两步,就又紧紧的贴着打头的燎洛。
看见子沉模样,苏离在后面忍不住笑出声来,然而伴着苏离笑声,石路两旁的杂草丛中突然传出哗哗的声音,像是有某种东西在杂草中穿梭跑动。子沉听见声音不禁一惊,尖叫一声,差点就把火把扔到了草丛里面。
苏离眼明手快,赶紧接过子沉的火把,虽说几乎是下了一天的小雨,草丛早就湿了,但万一真的燃烧起来,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前面燎洛叹了口气,抓住子沉道:“估计是草里有些什么动物,离儿一笑,惊动了它们,所以才跑了起来。你既然这样害怕,又干吗非得让我们来这里不可?”
子沉紧紧的反握燎洛,却仍自犟嘴道:“我不怕,我就是惊了一跳,再不会了。”
几人继续前行,终于顺着小道进到一间屋子里。那屋子看起来也像是废弃了良久,原本该是屋主人见客的主厅,十分宽敞。
四人进到里面,燎洛拉着子沉随意的在厅中走了一圈,子沉见没有什么异样,便哆哆嗦嗦的道:“呵呵,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果然是谣传,我就说嘛,怎么会真的有鬼。”
燎洛取笑道:“子沉,你这话该说得更有底气才是。”
就在燎洛话落的瞬间,厅外的院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影,那白影隐约现出个人形,快速的在院中一闪而过。
子沉看见,不禁又尖叫了一声,猛的抱住他身旁的燎洛,倒把燎洛弄得险些跌倒。
苏离拿着火把向人影的方向照了一照,见没有异常,便走了两步,想要到人影刚刚出现的地方仔细去看。
子忧赶紧一把拉住苏离,轻声道:“我去看看。”
然而子忧刚刚走到院中,一道红色的身影又在院中的另一处一闪而过,适时子沉正缩在燎洛怀中,只探出个脑袋来看动静,见到红影,便又是一声惊叫。
燎洛叹了一口气,扯着子沉来到苏离近前,将他推到苏离怀中,自己则走到厅中一处绸质的垂帘面前,淡淡的道:“既然此处有鬼,放着怕也是危害乡里,倒不如一把火连这宅子一起烧了为好。”
说着便拿着火把去点垂帘,只是未等垂帘点着,一盆冷水突然兜头向燎洛泼来,燎洛躲避不及,登时被泼了个正着,火把也一起灭了。
燎洛被泼的同时,子忧几步窜到燎洛身边,一把擒下一道黑影。拿了火把照去,却是个衣着褴褛的半大孩子。
子忧扣着孩子颈项,朗声道:“都给我出来,不许再装神弄鬼,否则我就一把捏死这个小子。”
静待了半晌,几个从十二三岁到十八九岁年龄不等的孩子从各处站了出来,拿着火把照去,倒都是些小混混打扮的孩子。
一个年长的孩子带头跪了下去,惶恐的求道:“公子,别伤害他,我们不是有意要装神弄鬼的,我们就是想要求个安身的地方,求公子们饶了我们吧。”其他的孩子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
未等有谁说话,那边燎洛突然打了一声喷嚏,子忧将火把凑近燎洛,却见他早已湿了个满头满脸,几缕湿发贴在脸上,水珠还顺着发丝不断的往下流淌,全不复平日的贵公子模样,样子可说是极其狼狈。
看见燎洛这副模样,子沉最先笑出声来,苏离也忍俊不住,两人抱着笑做一团。
因为那天刚好是下了一天的小雨,所以晚上气温不高,燎洛被冷水兜了一头,又看见子沉、苏离两人笑得畅快,一时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脸色煞白。
子忧见状,吩咐了那为首的大孩子起来,叫他赶紧领人在厅中生火,给燎洛取暖。
孩子们见子忧武艺高强,不敢怠慢,很快就将火生好,而子沉、苏离两人也终于止住了笑,跟着燎洛一起在火堆前坐好。
燎洛烤了会儿火,脸上的水迹很快干了,但许是那水并不干净,干了之后却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一张好看的脸一下子就花了。
子沉见状,刚刚好不容易止住的笑意此时又窜了上来,忍不住的就开始在那里偷瞄着燎洛的花脸窃笑。
燎洛瞪了子沉一眼,道:“很好笑吗?”
子沉肩膀抽得更快,几乎是喘不上来气似的笑道:“也……也不是,就是……”
燎洛哼了一声,趁着子沉笑得不备,用木条拨出一块燃着的木块,甩在子沉拖在地上的衣角上,火星瞬时顺着衣服扩散开来,然而还不待子沉反应,一直缩在一旁的那个淋了燎洛一身的小孩又反应迅速的端起身边的一盆冷水照着子沉又是一下。
子沉火烧屁股一样窜了起来,然而起来后又呆了一下,才异常惨烈的对着燎洛指控道:“燎洛,你这个小心眼的!”
燎洛看着子沉浑身滴水的模样,不由得也拍着手大笑道:“果然好笑,我原谅你了。”
子沉杀父仇人一样看着燎洛,然而却又哭笑不得。
苏离见状,不由又是一阵好笑,便连旁边的孩子们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子沉无法,扒拉了几下湿发,气闷的坐下来,嘀咕道:“我说你们哪来的那么多盆水呀?”
燎洛笑道:“应该是今天下雨,屋顶漏雨,他们接的。我们来的时候他们躲避不及,只好先把水盆藏在角落,正好我一烧屋,就被他们拿来浇我了。”
旁边还端着水盆的小孩带着惶恐,嗫嚅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一着急……”
苏离插口道:“你早知道是他们在装神弄鬼?”
燎洛道:“外面石路两旁的野草都那么高了,石路上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却竟然没有野草,显然这小路平日里一直有人走动。兼且你们也许没有闻到,这厅里一进来就可以闻到一股药味,若真是鬼魂作祟,又怎么会有药味。再加上这屋子里虽然灰尘很多,看起来像是无人居住,但若真是废弃的宅子,一般都会有诸如老鼠一类的东西,而这屋中根本没有,想然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子沉听完不满道:“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告诉我们?”
燎洛不怀好意的取笑道:“我想反正你们也并不害怕,又何必急着说出来呢。”
子沉张了张口,终于只是瞪了燎洛一眼,没有说话。
苏离笑道:“所以你才假意要烧房子,想引他们自己出来,却没料到竟会被冷水浇得满身。”
苏离说到此处,燎洛面上一红,不过火光映照下倒也看得不是很清,只是赌了气似的不理苏离。
苏离止不住好笑,却也知道燎洛有些恼羞成怒,只好憋着笑意,拽了拽他的袖子,以示修好。
燎洛面上虽然不应,但脸色却缓下来很多,只是有些拉不下脸来。
子沉见状,挤到燎洛和苏离中间,高兴的笑道:“这样就好了,我们都是朋友嘛,有什么过不去的,非得要彼此冷着脸呢,大家还是高高兴兴最好。”
苏离看了子沉一眼,这才知道子沉吓破了胆也硬要带他们前来冒险竟是因为看出他们之间别扭,为了要让他们和好。
苏离笑了一下,任子沉贴着自己,连带的将雨水都蹭上了她的衣服。
苏离随后询问了那为首的孩子情况,从他口中得知这宅中一直住着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他们白天在城中靠着乞讨为生,晚上则在这宅中遮风避雨,因为怕有人将这宅子收走另盖新宅,所以他们一直装神弄鬼,就为有一处地方可以安身。除了在苏离眼前的几个外,还有一些女孩和更小的孩子躲在内宅,其中也有几个生病的孩子。
苏离听完不由心生怜悯,虽然她对于宫内的后宫纷争可以做到视而不见,但见这几个无家的孩子在此处受苦,却无法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旁边燎洛沉吟了一下,淡淡的道:“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们在我的府中权当下人。”
孩子头此刻虽还不知燎洛身份,但也猜得出燎洛出自大户人家,若能在大户人家当个下人,至少便不用再担心要忍冻挨饿,当然比现在的生活要好上很多,于是不由喜出望外,当下领着孩子们就向燎洛叩头称谢。
解决了这些孩子的问题,苏离心内高兴,突觉肩上沉重,回头看去,却见子沉枕着她的肩膀,早已不知睡了多久。
燎洛换到苏离的一边坐下,将苏离的头按在他的肩上,道:“天也快亮了,这样对付着睡一下吧。”
苏离看了一眼燎洛,又找了一圈子忧,见子忧倚着门框冲外站着,像是无意睡眠,也就自己枕着燎洛的肩膀睡了。
苏离睡醒时,天已大亮,子沉早就醒了,在旁边跟那昨夜泼水的孩子不知在玩些什么,院中除昨夜见的几个孩子外又多了一些,显然都已准备好要跟燎洛走了。
燎洛见苏离醒了,就推了推苏离让她起来,然后自己也跟着起来,吩咐众人先回公子府去。
子沉就又过来拉了苏离率先走了出去,走到院子的大门口时,苏离却见外头守着一排侍卫,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则神情恭顺的站在一辆马车前默默等待。
子沉见到那男子,愣了一下,然后就高兴的跑过去,抓着那男子问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那男子看见苏离,躬了躬身,却不理子沉,而向苏离解释道:“太子,下官顾子息,昨夜顾侍卫派人来通知下官您在这里,所以下官特来这里迎接太子您回宫。”
苏离看向那顾子息身后,一个昨夜见过的小孩正在那里神情紧张而庄严的站着,想是子忧昨夜让院中的一个孩子去通知了顾家,也就点了点头,算是了解。
这是一个顾家小厮模样的人突然从远处跑了过来,凑在顾子息的耳边嘀咕了一阵,顾子息听完,不禁面色一变。
燎洛在旁边看见,问顾子息道:“出了什么事情?”
顾子息沉吟了一下,道:“弹越公子要回来了。”
公子弹越归来的消息很快的便传遍了楚城内外,因为伴随着他的归来的是越国战败求和的喜讯。弹越此次,带领楚国的三十万将士一举将越国打垮,使得越国只得以割地赔款的方式求得一时的苟安。
整个楚城都被这一激动人心的消息给瞬间点燃,城内老少竟都像是过上新年一样,人人都为楚国这第一公子的赫赫战功感到欢欣鼓舞。
然而楚阳宫内,却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番景象。自打滕姬得知弹越得胜即将回来的消息之后,就一直心情不快,连带宫中的下人们也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惹到了滕姬什么。
感知气氛不佳,苏离也就约束着子沉再不得胡闹,两人每天上午都乖乖的随着秦太傅学习,下午和晚上则待燎洛进宫闲话,再不轻易出宫玩耍。
终于待到弹越回来,外面世界又是一阵热闹,子沉原想拉了苏离、燎洛去看弹越进城,无奈楚离不愿多事,最后也就只得作罢。
其实苏离心中也很好奇这个传说中年纪轻轻便战功了得的楚国大公子究竟是什么摸样,但看一向冷静自持的滕姬此次竟因弹越回来而情绪波动到如此地步,也就知道最好还是先将自己的好奇克制,反正等到弹越回来后,也并不愁会一直见不到他的庐山面目。
事实上,见到弹越的机会比苏离想象的还要快速来到。
楚王为了嘉奖弹越的得胜归来,特在弹越回来后的第三日于楚宫内摆下了大型的宴会,宴会中除众大臣和贵族需要到场之外,滕姬以及楚王的几个成年公子也都需到场,而苏离虽然还只得十三岁未及成年,但因其太子身份也需到场参加。
这场宴会是苏离自来到这个世界后所参加的第二次大型集会,上次演武大会的决赛因为中暑的缘故而稀里糊涂的过去,这次难得又有机会,苏离自然是比上次要用心了一些。
宴会就在大殿举行,楚王和滕姬共同坐在首位,苏离及其他的三位成年公子则带着贵族大臣们分两侧排在大殿两旁,摆放饭食的长几一直延伸出大殿,排到外面的广场之上。
同苏离坐在一起的是苏离同样没有见过的公子季甑,而弹越则和燎洛坐在苏离对面的长几后。
弹越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身材修长,长相倒是与楚王并不十分相像,但是神态却如出一辙,都是那种自负而略带嘲讽的样子。弹越的样子,算不上十分的俊美,却又极有味道,属于那种真正见过一次便很难忘记的容貌,尤其是那种眼睛,锐利得让人根本无法正视。弹越的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只紧盯着猎物,随时准备着实施致命一击的豹子,危险得让人心生寒意。
而至于身旁的季甑,倒确确出乎苏离的意料,因为不论是楚王,还是燎洛或悕,都是长得十分好看的男子,所以苏离一直以为,季甑也该是个美男子才对。然而事实上,季甑却是一个身材足足可以装下两个苏离的胖子。因为季甑的形象实在是太过于超出苏离的想象,以至于苏离竟在宴会时忽视了她一直都感到十分好奇的弹越,而一直都把注意力放在季甑的身上,就想找机会仔细的研究季甑的五官,看季甑若是瘦下来会不会有成为美男的潜质。
而就在苏离小心谨慎又不亦乐乎的对季甑的五官猛研究的时候,对面的弹越却突然站了起来,向楚王请示道:“父王,宴会之中若是没有一些娱乐岂不是显得无聊。儿臣请命,想请儿臣的两名部下为父王及在座诸位表演一段比剑。”
苏离听到此言,忙将注意力移向楚王,只见楚王微微一笑,便应允道:“如此正好,我也正想这宴会有些无聊。”
苏离忍不住在心中轻轻的哼了一声,暗道明明是你自己举办的宴会,怎么自己还嫌无聊。
就在苏离腹诽的时候,两名武士走上大殿,对楚王施了一礼后,便开始拿着长剑对打。
苏离仅瞄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回了季甑的身上,虽然殿上的那两人打得倒比她在演武大会上的那些好看,但这毕竟是表演性质的较量,并不刺激,所以苏离也就没有再多加注意。
然而随着打斗时间的延长,铁剑相击的声音的频率竟也随之变大。苏离旁边的季甑看比剑看得如痴如醉,不时的就忍不住拍手叫好,苏离撇撇嘴,一边怀疑着是否真的好看,一边勉强将注意力又调回到比剑的两人。
然而苏离却只是才刚刚抬眼要看,一道剑光就飞速的在苏离的眼前闪了一下,只听“噔”的一声,一把长剑竟直直的插在了苏离面前的几上。
大殿中瞬时一阵慌乱,比剑的两人赶紧跪了下来,口中称罪。
苏离定神的看了面前插着的长剑一眼,再遛眼看了一圈,发现这还真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大殿上其他的大臣和贵族,神色慌张的神色慌张,站起来看情况的看情况,而跟她有血缘关系的这几人,除了季甑被吓得歪坐到一边外,其他几人则都是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就好像那剑本来就是应该插到她的长几面前似的。
苏离拿着筷子轻敲了一下剑身,声音很清脆,可饭桌上插了件这么大的兵器还真是让人食欲全无。
那边弹越站身起,来到大殿中央请罪道:“儿臣该死,使得父王和太子受惊,请父王责罚。”弹越虽口中请罪,然而神色却毫不在乎,像是根本不惧任何惩罚。
不过弹越此话一出,殿内的杂音立刻消了下去,瞬间生了点落针可闻的气氛。
首位上楚王微翘着嘴角,看不出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道:“弹越让人比剑助兴本是好意,但是剑士失手,将长剑插在离儿的几前,却是该死。夫人觉得此事要如何处置才好?”
楚王将话棒交给滕姬,滕姬却只是冷冷一笑,道:“大殿之事自然由王上做主。”
苏离旁边的季甑突然站了起来,跑到大殿中央恭敬道:“父王,今天是为庆祝大哥得胜归来而举行的宴会,虽然大哥的手下在殿上比武失了手,但好在只是虚惊,并没有伤及到太子,何不就对他们略施薄惩,就了了此事,也免得在今天这样高兴的日子上生出不快。”
楚王转向苏离,问道:“离儿以为如何。”
苏离略思了一下,弹越得胜归来,正是气焰嚣张,若说剑士今日真是失手,那真是打死苏离也不会相信,摆明就是弹越指使,要给她这个太子个下马威来瞧瞧。然而她今日若真要追究此事,就算楚王会依她严惩剑士甚至弹越本身,削了弹越的气焰,但也会给人留下话柄,说她这个太子容不得有功的长兄。然而若是就此了结此事,那弹越的气焰也势必就更加嚣张。
苏离想了想,笑道:“此事不必追及两位武士,他们不过也只是依从大哥之言比武助兴罢了,殿前紧张,失手也在所难免。不过能来殿前表演者,自然是得大哥信任的,如此也会失手,倒不由让楚离有些担心大哥麾下军队是否真如传言般可靠。楚离斗胆,还请大哥不要因为一时的胜利而忽略练兵,否则惊吓了楚离倒不要紧,若是在战场上失手伤了同胞,那大哥的罪过可就大了。”
苏离此言虽等于是轻轻的了了此事,但却无疑也是在弹越最为自负的军功上浇了一盆冷水,这个下马威究竟是谁给谁的,还未可言之。
弹越轻轻的哼笑了一下,道:“弹越谨记太子之言。”
宴会结束之后,滕姬两母女回到楚阳宫中,滕姬撤下闲人,独留苏离在自己房中说话。
滕姬道:“今天你在大殿之上表现得很好,弹越现在气焰正盛,若是与他正面冲突与我们也并没有什么好处,但是若是畏畏缩缩,任他欺负,那就无异只是在助长他的气焰罢了。”
苏离默默聆听,却没有回话。
滕姬也不在意,继续说道:“离儿可知我为何要顾子忧做了你的侍卫,又要顾子沉来做你的伴读?”
若是在前几天,这话苏离可能答不出来,但经过燎洛的表白之后,苏离也已明白,滕姬的心思怕是跟燎洛一样,都是希望借着子忧、子沉两人来抓紧顾家。
苏离道:“母亲是希望顾家能够站在离儿的一边。”
滕姬道:“不错,虽然以礼法来论,离儿只要不犯下大错,那么就是王上也不能轻易的废了离儿之位,可是事有例外。弹越现在手掌军权,若是再让他得到几个世家大族的支持,那么就算登上太子之位也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苏离想了一下,迟疑的道:“母亲,我根本就不可能真的继承王位,我们何苦……”
滕姬截断苏离,厉色道:“住口。这样的话以后再不要让我听到!离儿,无论如何,你都一定要守住这个太子之位,你明白吗?无论如何都要守住,我不想再听到你的丧气话,以后的事情我们可以以后再说,但现在,你却必须得保住你的太子之位,明白吗?”
苏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这位穿越后母似乎是有着某种程度的偏执,但她现在吃她的,穿她的,赖她保护,也就只得顺着她的意思了。苏离点点头,道:“母亲,离儿明白了。”
滕姬脸色稍缓,继续道:“在我楚国,现在有能力来影响王位继承的只有两大世家,一个是顾家,另一个则是裴家。顾家你已知道,他们的族长顾司原是先王令尹,现在则告老在家。顾家世世代代都在楚国出任要职,顾司长子,即顾子忧、顾子沉的父亲顾青瑞便是现在的长史令大人,而顾青瑞的长子顾子息则在其下出任内史。至于裴家,裴家一向人丁兴旺,却不知为何在其现任族长裴奚之下只得了一个儿子裴仲,不过裴仲年纪虽轻,却颇有才学,现在朝中任卿士一职,与顾青瑞平起平坐。他们两家,不仅在朝堂上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更是楚城之内的百年大家,对整个楚国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
苏离也跟着秦太傅学习了一段日子,对于这些古代的官职管辖也有了些微的一些了解,知道太史令主要是负责管理一些教育文化,例如官职任命、祭司礼仪、天象占卜、音乐教育一类的事情,而卿士则主要是负责管理军事、行政、司法、外事等,都是楚国中非常重要的职位,只是秦太傅给她讲解时并未告诉她都是由谁来出任这些职位,就算告诉了她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谁。不过今日却倒终于让她摸明白了一些朝廷的门路。不过苏离却又心中纳闷,“母亲刚刚提到了太史令和卿士两职,却不知现任令尹又是何人?”令尹即相当于是后来的丞相一职。
滕姬听到苏离提起令尹,竟像是听到了一些本不该被提起的事情,脸上一寒,道:“现任令尹一直抱病在家,离儿可不必再提起了。”
苏离心内惊讶滕姬的态度,面上却仍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只听滕姬继续道:“顾裴两家在楚国均极有影响,现在顾青瑞既然让顾子忧和顾子沉来你身边,那就说明他倾向于你。而至于裴家,现在虽是裴奚当家,但事实上,一切决断却早已由裴仲做主。那弹越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结交裴仲,不过裴仲为人一向不喜暗自结党,相信他绝不会轻易倒向于谁,所以我们现在也可按兵不动,看看弹越回来之后的行动再做打算。但无论如何,却一定不能让裴顾两家任何一个倒向他的一方。”
苏离点头表示明白。
滕姬顿了一下,又语重心长道:“离儿你也十三岁了,这些事情以前我都不会告诉于你,不过从今往后,你也该学着自己摸索这些事情了。”
苏离无言,只得再次点头。
再说了些闲话,滕姬便放苏离回去歇息。
第二天一早,苏离还是照常吃过早饭后便去书房等候秦太傅来上早课。
苏离到时,子沉早在书房中等候良久。
一见苏离,便跑到苏离近前,拉着苏离着急的问道:“怎么样?我听说你昨晚宴会,差点就伤了,到底如何?究竟有没有伤到?”
苏离笑了一下,任子沉自己查看,口中却也说道:“你不也说是差点伤了,若是真伤了,还能叫差点吗?”
子沉终于查明苏离无碍,放开苏离,哼了一声道:“那个弹越也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听说他是故意要人假装失手将剑插在你的几上,想要看你反应的。真亏我之前还崇拜过他,觉得他了不起,却没想到他竟对你这样,真是太过分了。”
苏离将子沉拉到里面坐下,笑问道:“你听谁说是他故意要人这样说的?”
子沉理所当然的道:“我偷听到父亲和大哥这样说的啊,父亲还说你虽然年纪小,却很镇定,不愧是楚国的太子呢。”
苏离听到顾青瑞背后的这种夸赞,也不在意,只是笑道:“子沉你也真是的,都快成年了,却还去做这种偷听的勾当。”
子沉耸了耸肩,不甚在意的道:“那又怎么了,谁让他们不让我也去宴会呢,要是我也在宴会上,我一定帮你把剑拔出来撇到弹越的几上,也吓他一吓。”
苏离失笑,道:“还好你没去,要不一个好好的宴会就要变成标枪大会了。”
子沉愣了一下,奇怪的问道:“标枪是什么?”
苏离翻了一下眼睛,意识到自己是说露嘴了,正想着该如何解释,就见一个小丫头走进来通报秦太傅来了。苏离暗道秦太傅来得正是时候,赶紧对子沉道:“太傅来了,赶紧准备上课吧。”
子沉听见太傅来了,也忘了再继续追问,赶紧听话的坐到了自己的位子。
早课上了一半,就在子沉就太傅所讲的故事发表他自己的奇怪见解时,书房之外却突然传来兵器相交的声音。
子沉向外看了一眼,还不待苏离和秦太傅反应,便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跑到外殿去看。
苏离也心内疑惑,见子沉已经跑了出去,赶紧跟秦太傅告了声罪,也跑出去看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跑到殿外,却竟然发现是子忧和弹越打了起来。
子忧和弹越的打斗自然的也引来了一些侍卫的围观,可虽说这样的在楚阳宫中打斗并不合乎宫中的规矩,然而打斗的两人中有一人可是刚刚得胜归来的楚国公子,一群小小的侍卫们又怎敢上前阻拦,也只得自己把自己当作了看热闹的人群。
苏离跑出来时,并不清楚这两人的打斗究竟是进入了怎样的阶段,只是隐约的可以看出两人势均力敌罢了。
苏离瞥了一眼身前的子沉,他倒是正看得聚精会神。苏离淡淡的道:“看出了什么?”
子沉几乎已经顾不得和苏离说话,直到苏离不耐又问了一次时,子沉才紧盯着打斗中的两人,震撼的道:“太厉害了,两个人都太厉害了。”
苏离既无奈又气闷的哼了一声,这个子沉,刚刚还在说弹越太过分了,转眼却又因为人家的武功高强而满眼倾慕,实在不是什么可靠的小子。
苏离走到一边的侍卫旁,侍卫见她走进,赶紧躬下身子,苏离就顺势抽起那侍卫腰间的长剑。那侍卫一愣,到底也不敢阻拦,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苏离几乎是拖着长剑走到靠近两人打斗的地方,然后双手将长剑一抡,使得长剑正劈在弹越和子忧中间的空处。
虽是劈在空处,弹越和子忧却各退一步,结束战斗。
子忧收剑,垂首退立一旁。
苏离微凝着眉头看向弹越。
弹越微微一笑,也将自己的随身宝剑收回剑鞘,满不在乎的道:“太子莫怪。我只是今天听人说起这一届的演武大会冠军少年不凡,所以就动了心思,想来见识一下罢了。”
苏离也笑了一笑,道:“原来大哥是把楚阳宫也当成了演武场,那不知大哥见识之后的结论又是什么呢?”
弹越的眼睛眯了眯,带点挑衅的道:“传言确实不虚,弹越已经好久都没有打得这样痛快,哪怕今天因为此事而被父王责罚,弹越也绝无怨言。弹越只是有些替子忧感到可惜,想子忧如此身手,本该入伍,用赫赫的战功来求得功名。而如今却只得窝在这里当一个小小的侍卫,实在是埋没了。而弹越今生最见不得的便是人才被埋没,所以子忧若是有意,何不到我麾下,一展所长呢?”
弹越的这番话是毫不客气,楚阳宫现是滕姬的地方,弹越闹事,却不说请滕姬惩罚,倒说情愿被楚王惩罚,显是并不将滕姬放在眼内。而子忧又是苏离侍卫,弹越如此明目张胆的就在苏离的面前挖子忧的墙角,显然也是并不将苏离放在眼里了。
苏离暗暗的笑了一下,弹越虽然看起来气焰嚣张,但也只是苏离不爱占口头上的便宜,否则若是苏离讽他“堂堂的新胜将军,却大费心机的来挖一个小小侍卫,怕是军中无人”,料定他的面上也不会好看。不过这也就是想想,苏离一向不是个十分在意所谓面子的人,也觉逞口舌之快没有什么意义,于是对于弹越挑衅,也只是淡淡的道:“如此的话,我倒要代子忧向大哥道谢,不过子忧身无徭役,而家有父母,就算愿投大哥麾下,怕也得问过父母的意思,所以我想大哥今日怕是得不到回答了。”
弹越玩味的看了苏离一眼,复对子忧笑道:“这倒无妨,对于有真本事的人,弹越一向极有耐心。无论何时,只要子忧想来,弹越随时欢迎。”
子忧说不得什么,弹越似乎也说完了自己想说的,便向苏离说了些场面上的告辞话,转身走了。
侍卫散去,苏离见子沉还傻傻的站在一旁,而秦太傅也不知何时出来呆在子沉一侧,便对两人说道:“不是些什么大事,还劳太傅也出来看了,回去继续早课吧。”
子沉看了看仍立在一旁不动的子忧,有些迟疑的说了一句“可是”,却被苏离堵了回去,早课继续,只是子沉难得的在秦太傅讲解经典时没有睡倒,倒有些坐立不安。
终于早课结束,秦太傅似乎也是松了口气,刚刚的事情,长眼睛的谁都可以看出弹越是在挖角兼挑衅,然而本该气愤不平的人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认真听课,倒让他这个讲课的有些不自在了。
苏离和子沉送走秦太傅后,子沉小心翼翼的问苏离道:“楚离,你,你怎么想的啊?”
苏离笑了一下,道:“什么怎么想的?”
子沉迟疑道:“就是……子忧……”
苏离想了想,笑道:“这件事情暂时不要告诉顾大人他们,就算顾大人问起来,你也推说不知道就是了。”
子沉有些不太明白的看着苏离。
苏离笑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要太在意了。”
说着,苏离走出书房,见子忧正在外面守着,便对子沉道:“今天天热,我都有些乏了,子沉你也早点回家去吃午饭吧,我先回去歇着了。”
子沉不放心的跟着苏离走了几步,想想似乎跟着也没什么大用,也就终于听话的回家去了。
苏离跟子忧前后走在廊间,仍是隔着两步的路程,苏离问子忧道:“你是更想在宫中当侍卫呢,还是更想去战场上赚取功名?”
子忧在苏离身后稳稳的答道:“子忧既已为太子侍卫,就一定会极尽所能,保太子一生周全。”
苏离为子忧的“一生”而笑了一下,从前在家的时候从未想过所谓一生的问题,反正那个时候也是父母养着,她从不用为生活费心,只要每天认真上学,乖乖的当个好学生也就罢了。家里的父母一直觉得苏离的性子太淡,不适合出去社会打拼,就想她喜欢读书也好,以后念完了硕士也再念下去,若是有一天能靠研究学问来混口饭吃,那对苏离倒无疑是种最好的出路。父母这样想着,苏离也觉得这样最好,从未想过更多,什么未来,什么一辈子,哪是个还在父母庇护下的孩子所会去想的事情呢,也许唯一想过的关于未来也只是要孝顺父母而已,其他的就总是太过遥远,而想象不能了。然而现在想来,就算是有着怎样的打算或想象又能如何呢,有谁能够知道她的未来竟会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空里?所谓的一生太长了,谁也不知以后会发生怎样的异变,以子忧的年纪却来谈一生的事情,似乎也是为时过早了。
苏离叹了口气,对于子忧的事情,心里暗下了决断。
苏离对子忧道:“子忧,不要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侍卫,就一心的认了这个理,不敢再想别的。其实你若是更想要去弹越那里的话,我是不会拦你的。或者换种说法,你并不需要去选择是弹越或我,你只要去选择你到底是想要怎样的过你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也不用先去考虑顾大人的意思,先想一想你到底是想入伍还是想要在这宫中做个侍卫吧。”苏离于现代,本就没有什么谁必须得忠于谁的想法,虽说也知道这个时代似乎非常的重视这个,甚至于是把忠义的意义摆到了人的生命的意义之上。苏离知道,历代的统治者们正是利用了这种思想的传播来达到自己更好的统治的目的。按理她现在身在这个位置上,也该跟这样的所谓正统思想站在一边才是,然而苏离知道,子忧天性是高傲而敏感的,要他委屈自己来做一个小小的侍卫,于他而言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