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赣水钓鱼郎
“采莲归,绿水芙蓉衣。秋风起浪凫雁飞。
桂棹兰桡下长浦,罗裙玉腕轻摇橹。
叶屿花潭极望平,江讴越吹相思苦。相思苦,佳期不可驻。
塞外征夫犹未还,江南采莲今已暮。今已暮,采莲花。
渠今那必尽娼家。官道城南把桑叶,何如江上采莲花。
莲花复莲花,花叶何稠叠。叶翠本羞眉,花红强如颊。
佳人不在兹,怅望别离时。牵花怜共蒂,折藕爱连丝。
故情无处所,新物从华滋。不惜西津交佩解,
还羞北海雁书迟。采莲歌有节,采莲夜未歇。
正逢浩荡江上风,又值裴回江上月。裴回莲浦夜相逢,
吴姬越女何丰茸。共问寒江千里外,征客关山路几重。”
一座苍翠的假山小亭旁,在秋日斜阳的映照下,一碧万顷的莲塘中间,俯拾即是的田田荷叶,朵朵莲篷或隐或现于其中。三三两两的采莲女正轻摇船橹,穿插在莲叶之间,快乐地采撷着丰收的莲子。我和爷爷一站一坐地在亭子里望着眼前翠绿欲滴的荷花,我一边吟诗,爷爷则扣指击节,应和着我的诗韵,双眼微眯,沉醉在诗的意境中。“勃儿,这首诗意境高远,情深意长,文思隽秀,妙极妙极!想你这等年纪能写出如此好诗,殊不容易啊!”我心中一阵窍喜,想不到我信口拈来的一首诗,竟然能得到爷爷如此之高的评价。但我仍作诚惶诚恐之态,对爷爷说道:“勃儿不敢,还请爷爷多多指教才是!”
“今我大唐立国不足百年,四海之内,战乱频仍。突厥在侧,虎视狼吞。所谓盛世习文,乱世习武,当今之世,好男儿若不思立一番功业,空有满腹诗书才学又有何用?岂不有负一颗报国之心吗?”爷爷略停住话头,斟起石几上的茶水微呷了一口,继续说道:“想你兄弟六人,以你才学最高,甚得我心。有孙如此,夫复何求?但你如长期蜗居祖父膝前,效那井底之蛙,坐井观天,恐怕也难有所作为。”
爷爷是当今大儒,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自幼便潜心钻研孔子的“六经”,据说曾经受书于东海李育、学诗于会稽夏典,问礼于河东关子明,正乐于北平霍汲,考易于族父仲华。我虽然学问一般,但一直以来,跟随爷爷识文断字,也只是想继承爷爷的书香家风,寄情学问。况且年齿尚幼,还没想过投笔从戎,于金戈铁马之中建功立业。只是今天听爷爷的口气,难不成是叫我弃文习武吗?
“爷爷,我自小一心向学,苦读诗书,对打打杀杀之事不明就里。何况身居世代书香门第,现在突然要我学武,会不会……有违先祖遗训,忤逆王氏家风?”我怯生生地看着对我寄予厚望的爷爷,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我说的话就是遗训,我做的事就是家风。”爷爷显然是被我的话所激怒,身为本大家族最高权威的爷爷立时站起身来严词斥应着我的诘问。“爷爷这样的安排也是为你好,难不成我们士族子弟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的书生吗?孔老夫子门下七十二贤,尚且要求能文能武,精通六艺。我王氏一大族人,竟不如孔圣人门下的学生吗?”
爷爷这一番话,听得我一下子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也对呀,古人尚且崇文尚武,擅长六艺之术。小则强身健体、修身养性,大则保家卫国、匡扶正义。我虽说是一介书生、三尺微命,学文尚武又有何不可为呢?想通这一环节,我即时向爷爷躬身作礼:“爷爷息怒,孙儿受教了。孙儿懵懂无知,不明事理。适才失言,还请爷爷见谅。”
“孺子可教也!也罢,翌日,爷爷有一位自恒山而来的早年故交,前来拜会爷爷,我当为你引见。如有幸列入故友门下,也是你小子一大幸事。”什么什么,这么快就给我找好了师父,我耳朵没有听错吧,难不成爷爷他老人家是早有预谋?看着爷爷眼中流露出的欣喜和宽慰,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我心中这下是恍然大悟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听到爷爷的传唤,我赶忙快步来到会客厅。宽敞的大厅正中,爷爷和一老人坐于其中,大厅两侧,分别坐着家中的几个叔伯。打量着这位坐在爷爷身旁,皓首长髯、鹤发童颜的老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跟我心目中纵情豪迈、武艺高强的大侠客联系起来。一副仙风道骨、超凡出尘般的感觉倒是有几分得道成仙的超然风范。
“见过老神仙,小子这厢有礼了!”爷爷将我拉到他的身前,我赶忙毕恭毕敬地向老人家做了个揖。在听到我称呼这位老人家为老神仙后,堂中众人不由得和他哈哈哈地开怀大笑起来。“了尘兄,你什么时候成了老神仙了,我怎么看不出来了。”被称作了尘兄的老人家一时也被我给逗乐了,随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让我不由自主地收回了作揖的姿势,“不敢当,不敢当,以我现在的修为,还不敢妄称神仙啊!让王兄您见笑了!”
了尘捋着长髯,慈眉善目地把我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此子根骨清奇,气宇不凡,儒雅谦恭,实为学武修道的一颗好苗子啊,来日成就当不在我之下。王兄将此子托付于我管教,难道不怕他年之后,遁入我道门,修真练道,从此绝你香火传承吗?”
“能够师从了尘兄,拜入老君门下学道习武,只能说是这小子三世修来的福气。还望了尘兄不要顾念老友之情,对勃儿严加管教,勤加教诲,以期早日成材,有望成就一番丰功伟业才是。”
我在一侧聆听片刻,已经知道了投笔习武的命运是不可逆转了,此时的心情也是喜忧参半,还带了点对未知生活的忐忑不安。
“恒山曾名常山、恒宗、元岳、紫岳。据史书记载,上古之时,舜帝北巡,遥望恒山奇峰耸立,山势巍峨,遂叩封为北岳,为北国万山之宗主。之后汉武帝首封恒山为神。恒山山脉祖于阴山,横跨塞外,东连太行,西跨雁门,南障三晋,北瞰云代,东西绵延五百里,号称108峰。倒马关、紫荆关、平型关、雁门关、宁武关虎踞为险,是塞外高原通向冀中平原之咽喉要冲,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素有“人天北柱”,“绝塞名山”,“天下第二山”之美称。
在春秋时,代国靠恒山而存天下;战国时,燕、赵凭恒山而立天下;两汉时,匈奴利用恒山争天下;东晋时,慕容氏踞恒山威天下;北魏时,拓拔氏依恒山而分天下;许多帝王、名将都在此打过仗,这是五岳中最可引以为自豪的。‘危岩缀虚空,石阁轻如纸。灵山瞻礼罢,登览意无穷。’恒山绵延五百里,气势壮观,因此古有:‘恒山如行、泰山如坐、华山如立、嵩山如卧、衡山如飞’之说。登上恒山,苍松翠怕、庙观楼阁、奇花异草、怪石幽洞构成了著名的恒山十八景。十八胜景,各有千秋,犹如十八幅美丽画卷,磁峡烟雨、云阁虹桥、云路春晓、虎口悬松、果老仙迹、断崖啼鸟、夕阳晚照、龙泉甘苦、幽室飞窟、石洞流云、茅窟烟火、金鸡报晓、玉羊游云,紫峪云花、脂图文锦、仙府醉月、弈台弄琴、岳顶松风。再加上号称“天下一绝”的天下奇观悬空寺,整个恒山景色如诗如画,令人有如置身于世外桃源之中。”
辞别祖父后,和师父从南到北这一路行来,穿临汾,过平遥,走太原,越五台,我是饱览了晋土大地的风土人情,山川风貌,也尝尽了路途迢迢、旅途劳顿之苦。有时候在苦闷劳累之余,不由得纳闷:“师父啊,你老人家怎么住得离我家那么远啊!”
今天总算是到了目的地—恒山了,可当我看到一座巍然屹立的大山耸立在我的面前时,一种渺小、自卑、敬仰的感觉从我心底油然而生。特别是在听完师父对恒山细致入微、引经据典的一番讲解后,那种对恒山气势壮观、高山仰止般的感觉,更是震撼我心、赞叹不已!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一眼望不到边的天尽头,朵朵白云有如柳絮纷飞般四处散布在蔚蓝色的天空。成群结队的大雁从我所在的山顶上翩翩而过,飞向不可预知的远方。
隋朝初亡,大唐立国不久,恒山也免不了惨遭刀兵之祸,偌大一座山,竟然找不到一个人影。山中只有我一个孤零零的人,偶有几声清脆的鸟啼声打破满山的寂静。我站在山腰的一块平地上,拿着把木剑有一下没一下地前后左右冲刺着。我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他老人家自从带我上山后的第二天起,拿出把木剑,就正式教我练剑了。开始的时候总是叫我刺苍蝇,说这是练好剑法的基本功。我每天就拿着把木剑刺呀刺的,山上的苍蝇都让我蹂躏得差不多了,连一些飞来飞去的蚊子、飞蛾、蝴蝶、蜜蜂、金龟子、萤火虫、蝗虫,也免不了惨遭我的毒手。时日一久,恒山上只要是长着翅膀的飞虫,看到我那是撒着欢地逃啊,惟恐避我不及。就我这三脚猫的两下子,就真的这么令你们害怕吗?眼瞅着这一带山上的飞虫都快被我杀得断子绝孙了,可师父还说我功夫练得不到家,我心里那叫郁闷啊。
“勃儿,今天功夫练得怎么样了?”临近傍晚时分,师父他老人家嘴里吧咂吧咂他的旱烟杆,从山下走了上来。“师父,今天我已经刺了一千多只了,你看,我刚才还一不小心刺中了只牛虻了”。我抖了抖手中握着的木剑,将上面沾着的牛虻遗体抖了下来,带着一丝得意和骄躁的口吻回道。
“勃儿,你可能一直都在埋怨为师总是让你刺苍蝇是不是?”师父慈爱地摸着我的脑袋瓜子,看着低头不语的我。“剑术之道,首在专精。剑为人手之延长,身剑合一,以气驭剑,剑随气走,意在剑先,一击必杀,制人机先,方为用剑之精要。所以,为师让你刺苍蝇也是为你好啊!你不觉得你现在的出剑既快且准吗?”
也对呀,我刚练剑时,一只苍蝇不刺个五六剑还真的拿不下来,现在一年下来,我是一剑一只,有时候出剑快点,还一剑两三只了。不但是剑无虚发,而且是指哪打哪,一剑多蝇。这样一琢磨,师父的良苦用心让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感动不已,站在一边捏着衣角低头无语。“剑意的要诀你要用心地去体会,为师也教得差不多了,以后还是要靠你自己去揣摩才能有精进的。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可以教你下一步剑法的发力了。”师父说完话,就转身走进了屋子里,剩下我还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兴奋难抑。耶!耶!原来我练了这么久,搞来搞去练的是剑意啊!现在总算是练成了,明天我就可以和你们这些可恶的苍蝇说再见了。请各位苍蝇大大们千万千万不要怪罪小人,以前杀了你们那么多蝇子蝇孙,我也是师命难违,逼不得己啊!
红日初升,和风轻拂,沐浴在温暖阳光下一脸虔诚的我,手拿着那把诛尽蝇族的木剑精神抖擞地站在院子里,恭候着师父教我下一步武功。奇怪了,师父今天怎么捧出个大大的黑匣子出来干嘛?那黑匣子看起来非金属质地亦非木质,隐隐约约透出一股凛然浩大,不可逼视的寒光,令人从头到脚产生一种不寒而慄的感觉。
“勃儿,这是我年轻时游历四方,采自北海寒冰下的千年玄铁打造而成的玄铁宝剑。”师父郑重其事地打开黑匣子,手中己握着一柄三尺来长、通体漆黑如墨般地宽刃宝剑。
整个剑身除了剑尖是尖锐锋利之外,从剑尖以下到剑柄都是一样的宽度,剑身中间一条浅浅的血槽,从剑尖延伸到了剑柄。在剑柄与剑身的相连接处,是一个龙头睚眦雕像,剑身刚好穿入其口,面目狰狞,甚是可怖。样式古朴无华,一股凛厉的杀气隐藏其中,敢情刚才黑匣子里透出的寒气就是这把玄铁剑发出的啊。“我不明白师父拿出这把宝剑干嘛?难不成现在就要教我剑招吗?”我心里暗暗嘀咕道。
“勃儿,你来接这把剑”。师父似乎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疑虑,将宝剑递到了我手中。哟嗬!我一接到手中,一股寒意立刻就从握剑的手心传到了胳膊上,一直游走到心脏,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屏气凝神抓紧握实,还没等我摆出个优美的造型出来,我脆弱的身子骨就向前跌了出去,脚步踉跄地差点摔倒。师父捋须微微笑着:“怎么样,这把玄铁剑还行吧,师父当年可是手持此剑,横扫宇内,威震八方,剑下不知饮了多少魑魅魍魉的鲜血。”这把剑可真沉,我现在别说挥剑刺苍蝇,能勉强扶住它不倒都不错了。我估计这把剑没有千八百斤也有个百八十斤的样子吧,就凭我这两下子三脚猫功夫,我耍得动吗?叫我怎么学剑法了?师父你老人家不会是拿出己练的吧?
“从今天开始,你就用这把剑刺那些飞来飞来的苍蝇,直到练得象你以前用木剑刺苍蝇般的那么随心所欲,举重若轻,指哪打哪的时候,师父再教你下一步剑法。”师父说完这句话,转身到山下找他的棋友下棋去了,又扔下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我糗大了,这次我真的是糗大了。以为自己脱离苦海,想不到革命还没成功,长征之路又要开始了。这么重的剑叫我怎生刺苍蝇嘛?到底是我练剑还是剑练我啊?我现在一下子理解了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的含义了。师父,难道你以前做徒弟的时候,祖师他老老人家也是这样教导你的吗?我心里那个叫郁闷哪。没办法,师父有命,还是照练不误,立马开工吧,你们这些可恶的苍蝇就不要怪我杀戒重开,还是自祈多福吧。
眼瞅着恒山上的杜鹃花开了又红、红了又开。前山窝里的那棵大树杈子上的斑鸠仔子,身上的羽毛越来越密,扑楞扑楞着翅膀开始呀呀学飞了。不仅是苍蝇,那些蚊子、飞蛾、蝴蝶、蜜蜂、金龟子、萤火虫、蝗虫,只要是天上飞的,我能骚扰到的,我都通杀不误,格杀勿论。炎夏之时,师父还赞赏地说我剑练得好,晚上睡觉都没有蚊虫骚扰了,敢情我还成了灭害灵杀虫剂了。我的铁剑刺蝇也从刚开始的举剑维艰,到现在已经可以一剑秒死七个了。我心里那个爽啊,估摸着我现在有望学习下一步剑法了。师父了,师父到哪去了,快点找他学下一步功夫去。
“勃儿啊,你果然没有让为师失望,这么快就掌握了剑法的真谛。”师父看着我的飒爽英姿,欣慰地捋着他的白胡子笑道:“自从和你祖父在龙门一别数载,带你来恒山上已是几易寒暑,你对宝剑的运用已经是得心应手了,为师的一番心血总算是没有白费啊!”
“什么什么,我没有听错吧?我就这样天天追着苍蝇飞虫刺,刺得它们找不到爪牙,我就掌握了剑法的真谛吗?”我大惑不解地望着师父,嘴里嘀咕道。“剑法的基本功其实很简单,所谓一力降十会,如果没有十分的腕力和准头,又如何做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高深境界了?真正上乘的剑术,能制人而决不能为人所制。明天为师就可以开始正式教你剑法了!”“耶!明天我就可以学习剑法了。”我心里那个感动啊,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头了。我兴奋莫名,无比激动地仰天长啸。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又是秋风萧瑟、北雁南飞之时。我的剑法也从刚开始的初学乍练,达到了现在略有小成的地步。在师父未尽全力的情况下,也能勉强接得下师父百十来招了。“为师已经将剑术之道尽相传授与你了,但你要领悟到真正的剑术之道,还是要靠自己慢慢去研习才行。”师父那矫若惊鸿、翩若游龙般的剑招舞完之后,将手中的竹枝从我面前斜扫而过收招顿住身形,“剑术的至高境界是没有境界,取天地万物皆可为剑,做到出手无招,那才是真正踏入了所谓的高手之境界。”我看着师父将全套出神入化的剑招一气呵成地耍毕,一副惊喜、艳羡的表情油然而生。怎么师父舞得这么好,我就练得这么生涩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咋就这么大了?师父轻抚着我的头,竟是看穿了我的心事般笑道:“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只要你持之以恒,将来的成就绝对不输于为师。”
师父爱怜地摸着我的头,山风吹得他的长髯轻飘,语气之中透着一股难以割舍之情:“勃儿,明天你就可以打点行装,下山回乡了。无论今后你遇到怎样的局势,若得问起,切切不可轻率出手,随意自曝师门。”
听完师父这一番话语,我的心“格噔”一下跌到了谷底。我武艺尚未学成,今天只是与师父小试了一下身手,难道师父就凭我那几下三脚猫似的反攻,就认为我可以学成满师了吗?
想想这几年在恒山上度过的每时每刻,虽然有练功时的辛苦和枯燥,但与师父在一起的欢乐时光总是令人回味无穷、喜乐颇多的。想起师父这几年来对我的不倦教诲、深情呵护,传授剑法时的言传身授、一丝不苟,他老人家的慈眉善目、一颦一怒都让我永铭五内、铭心刻骨。可眼下就要和我……我激情难抑,禁不住热泪盈眶。
“不要难过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何况你年轻有为,如日中天,自可下山建一番功业。临别前,这把玄铁剑就送与你防身之用吧。你可能只知道这把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其实待到你练成纯阳剑气之时,就会有令你意想不到的惊喜,自有一番绝妙用处。”师父轻抚玄铁剑身,目光流转,如同和相交多年的老友依依惜别般端详把弄着手中的玄铁宝剑。
咦,还有这等神奇!我抹了抹将要溢出眼眶的泪花,接过师父递到手中的玄铁剑。“多谢师父,我一定不辜负师父对我的期望,潜心学剑,把本门剑法发扬光大!”
“为师观你面相清奇,气度不俗,但你五行有变,坎位失交。你自小好学上进,学识渊博,才华横溢,但若恃才傲物,恐为他人所不容,易招小人所嫉。易经有云:‘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他日你若为官从仕,行走江湖,不可依水而动,附水而谋,违之恐有性命之虞。慎之!慎之!”
“师父珠矶数语,深藏玄机,请师父一解迷津,明示小徒。”我心中一凛,急忙问道。
师父双眼注视着我,意味深长地悠悠叹道:“内中玄机,为师也不便泄露,你谨记即可。”
一大早,辞别师父,挎起简单的行囊,斜背着心爱的玄铁宝剑,我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沿着山路一直逶迤而下。云阁虹桥,悬空寺离我是渐行渐远,整个恒山在一片静谧沉寂中透出一股浩大磅礴的气势。看着山路两边熟悉的一草一木,树林中啁啾声声的鸟儿,以前怎么不觉得它们的可爱有趣了,现在要离开了,反而透着一分说不出的喜爱和亲切。就连以前看到眼中,死在剑上的蚊蝇飞虫,我现在也是不忍心挥剑斫之。人啊,对待身边的事物,得到时不知珍惜,失去时才倍感惋惜!
这一路行来,我按照来恒山时的路,虽然没有师父在身边带我前行,我想可能也是师父看我年岁渐长,想必可以独立了,就不再送我返程。凭我当年的记忆,也依稀能够辨清回龙门的官道。
现在已经是高宗当政,贞观盛世发展到现在,差不多将大唐初年时战乱所留下来的满目疮痍,治理得七七八八了。人民也比早几年略微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了。路边的一些村庄,炊烟袅袅。持锄而耕的农夫、负薪而归的樵人,悠然放牧的小童也是时时见到,斜坐牛背之上的牧童短笛之声远远传来,一派祥和安宁的农居气象。停停走走,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临汾。实在是有点口渴,刚好看到路边一个斗大的酒旗迎风招展,我估摸着是一个小酒馆没错,就走了进去。
“小客官,赶远路是不是?来点啥?”店小二看到我进来,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取下肩头斜搭的毛巾,将我引到一张小桌子前,抹了抹桌面和凳子,为我倒了一杯茶,招呼我坐了下来。
“来一角杏花村酒,四两五香牛肉,一碟花生米,三个馒头”。我是山西人,又出生在声威喧赫的一大宗族中,自然知道本地最出名的酒是杏花村了。
“好嘞,马上到。”店小二一听我点的菜,忙不迭地去张罗了。我抬眼向小店内四周张望了一下,离我有三张桌子远的地方也坐着一个约摸四十好几的汉子,浓眉大眼,胡子拉喳,虎背熊腰,一身深黑色的棉布大氅披在身上,正坐在那大口地吃着肉喝着酒。桌子上放着一把横刀,想来也是习武之人。可能是看到我身上也佩带了把长剑,向我这边瞄了一眼,又低头大吃了起来。
不一会,我点的酒菜上齐了,举筷吃了起来。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几声“聿聿聿”的呼喝马匹、紧急勒停的声音,马匹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地传进了店里的每一个角落。隔桌的那位大汉略微欠了一下身,似有所惊觉的样子,然后又继续吃了起来。马匹的喘息声稍停片刻,三个头戴尖角皮帽,着短襟褐色皮袄,身挎长刀的大汉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一看三人的骠悍长相,明显和中原人氏不同:身材高大,深眼眶,蓝眼珠,鹰勾鼻,脸色是一种不同于中原人氏的土黄色。大唐盛世,国力强盛,对外国人士(不包括已臣服的西域及周边臣服各国)进唐王朝境内要求甚严。但凡来到唐王朝境内的外籍人士必须穿唐王朝指定服装,并不得擅自前往异地。而且国人对各国人士(不管是否是西域诸国的子民)一律统称为“胡人”,外国商贩称之为“胡商”、“胡贾”。外国僧人统称为“胡僧”,外国女子统称为“胡姬”。
看这三名胡人的着装,明显有悖于现在的“外交规定”,想必是已臣服的西域番国人士无疑。三人径直走到那带刀大汉面前,其中一胡人气势汹汹地戟指着大汉骂道:“你个直娘贼,看你往哪跑,跑到天边老子也抓得到你。你还是老老实实地交出东西来,或可饶你一命。”
也不见大汉怎么动作,桌上的横刀忽地一下直立了起来。闪着凛冽寒光的刀身脱鞘而出,往带头说话的胡人身上就招呼过去了。
这是个狠辣实在的主,目的明确,二话不说就抽刀动手,干脆利落,立马砍人,我心中暗生了几分钦佩之情。也可看出他和这几个胡人的过节不是一天二天就结下来的。
胡人在横刀堪堪砍到身前一寸左右时,电光火石之间,腰间的长刀已握在手中,刀尚未出鞘,直接就拿刀鞘格开了来势突然的横刀。大汉此时猛地从桌侧窜出,在长刀格挡之后,本应就势落地的横刀,一把抢接在了手中。又是一招“力劈华山”,朝胡人迎面砍去。须臾间两人一来一往,已经交手了几十招。
“各位爷,请你们外面打去吧。我店本小利微,经不起你们折腾。”胖胖的店掌柜从后堂跑了出来,哭丧着脸说道。店堂里场面太小,在胡人一招“单刀直入”,刚猛无俦地杀向大汉之时,大汉一看来势勇不可挡,横刀一格,借攻来的力道双脚一点,一个“鹞子翻身”,从店堂的窗子里跃了出去。胡人刀势不收,也随之冲了出去。可刚一跃出窗外,一声惨叫就从外面传了进来。原来是须髯大汉,以进为退,在跃出窗外之后,摆个引君入瓮之势,从上往下,竖刀插入了刚跃出来的胡人后背。另外两个胡人见势不妙,改从店门口冲出,一左一右攻向大汉。
一看这情形,我也停止用饭,从店堂里走了出来,继续端详他们的打斗。另二个胡人的身手也是不弱,闪转腾挪、一进一退之间配合极是默契,围着大汉左一刀右一刀地砍削。出手凌厉,竟没有一丝犹疑。大汉可能是身上已负有伤,闪避之间略有呆滞不畅。在二个胡人的左右夹击下,应接不暇。要说杀掉第一个胡人,是凭了几分机灵心智的话,那么现在迎战二个胡人则完全是靠实力说话。不多久,大汉己经是险象环生,手上身上腿上都有几处中了或轻或重的刀伤,鲜血从身上手上一滴滴地流到了周遭的地上。
这时候己是倦鸟归林,金乌西坠的时分,虽然打斗的现场临近官道,但也看不到什么人迹了。我估摸着大汉再这样硬拼下去,绝对是
凶多吉少。看在大家都是汉人的份上,也不容得我隔岸观火,袖手旁观。我心里的天平也是不自觉地倾向了大汉这边。我从死去的胡人身侧捡起他的长刀,在一胡人的长刀就要砍到大汉身上时,我拿起长刀当剑使唤,用出我在恒山之上练就的铁剑刺蝇绝技,又快又准地如闪电般刺了出去……
因为我的突然出手,对须髯大汉不利的战局得以完全扭转。当我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时间内,以近乎变态般的速度分别刺中两个胡人的握刀手腕后,须髯大汉的横刀也毫不客气地砍在两个胡人的致命之处。我想两个胡人至死都难瞑目,死了都不会明白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静静观战的文弱书生,竟会是他们中原之行的生命终结者。
晚风轻缓地从窗棂处吹了进来,昏黄的油灯在微风的吹拂下,灯影随风轻轻摇曳。小酒店的堂面己经是打扫干净了,重新收拾好的酒桌上,菜肴也重新上了几道,墙壁上折射着两个随灯影摇曳的身影。
“兄弟,好快的剑,好利落的身手。今天如果不是兄弟你拨刀相助,我恐怕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有负皇上托付给我的使命了。”须髯大汉刚包扎好流血的伤口,胡子拉喳的脸上流露出对我深深地真诚谢意,小如黄豆般的眼睛透出一股坚毅果敢的气概。
“路见不平,自当拨刀相助。何况大家同是汉人了,难道我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胞葬送在外族胡虏的屠刀之下不成。兄台如果不是受了伤,我想区区几个胡人,还不够兄台的宝刀一解饥渴。”我拿起面前的酒杯,满满地斟了一杯,举到须髯大汉的面前:“来,干了这杯酒。”
几杯杏花村下肚,我和须髯大汉的话也多了起来。“不知兄台尊姓大名?何处从军?不知今日三个胡人追杀于你,却是为何?”在心情大好的情况下,我也多喝了几杯,便将心中存在己久的疑窦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在下是山西定襄道单于都护萧嗣业,率兵驻守朔州。前几天,突厥首领阿史德温傅率领一支骑兵,贸然犯我边境,杀我兵士,夺走了全部粮车。事起突然,我军猝不及防,全体五万将士被突厥人杀得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只有我一人突出重围,冒死逃到了临汾。”原来这须髯大汉是驻守边防的守将,怪不得武艺高超,重伤之下还能击杀突厥追兵。临汾与渭水相距不远,以渭水为界,渭水以北为突厥人地界,过渭水以南即是大唐境内。穷凶极恶的突厥人猖狂如此,为了追杀萧将军,竟不惜数骑犯险,侵入我大唐境内。一身是伤的萧将军,想必一路上是吃尽了突厥人的苦头了。看着萧嗣业将军扼腕长叹、悲愤莫名的样子,我心中也是愤愤不平、痛惜不己。
突厥之乱,由来已久。据《隋书•突厥传》记载:“突厥之祖先,是漠北平凉杂胡也,姓阿史那氏。后来魏太祖灭沮渠氏,阿史那氏以五百家奔茹茹,世居金山,工于铁作。”“工于铁作”的突厥人,特别善于制造马具和兵器。世代祖居于阿尔泰山和阴山之北,逐水草而居,以游牧狩猎为生。长期以来,与本朝各自为政,分庭抗礼,屡有征战。
突厥军队实行的军事管理是以部落组织为基础,以围猎编制为形式,军事制度脱胎于围猎制度的一种军队编制。突厥统治者利用自己的军队亦战亦猎的特性,以本部兵民合一制与属部征兵制相结合为特征进行统兵作战。
多次和突厥人交手的唐太宗李世民曾经说过:“突厥所长,惟恃骑射,见利即前,知难便走,风驰电卷,不恒其陈。以弓矢为爪牙,以甲胄为常服,队不列行,营无定所。逐水草为居室,以羊马为军粮,胜止求财,败无惭色。无警夜巡昼之劳,无构垒馈粮之费。”
从隋朝开始,至本朝太宗皇帝李世民即位,和突厥人一直是时战时和。特别是贞观年间,突厥首领颉利可汗率突厥精锐骑兵,打到长安附近,京城一片震怖。对突厥来说,不幸的是,遇上了我朝最伟大的皇帝——李世民。当时,颉利可汗虽然占据了战场的绝对优势,但李世民不仅力排众议,反对迁都,并且御驾亲征,率少量部队直接来到颉利阵营对面,与突厥大军遥相对峙。李世民以坚定的姿态,通过欺骗、威慑的手段,在未发一箭、不伤一卒的情况下,颉利与各部首领被李世民的气势所震慑,认为唐军早有准备,居然决定退军了。意想不到的是,正当颉利退军时,天降大雨,李世民鼓励众将:“突厥人众,如鸟铩翮”,命令唐军“此而不乘,夫复何时?”率众冲向突厥大军。李世民身先士卒,带领唐军利用突厥不习水战的弱点,大破颉利。东突厥在此战大败后乞和。李世民几乎以一人之力,挽救了大乱之后的大唐帝国。
时隔不久,东突厥颉利可汗以为唐朝政局不稳,有机可乘,再次发动骑兵远征。率10万大军直抵长安城下,唐太宗李世民当时只有很少人马。他果断地采取了大胆的行动,召集了所有可用的人,打开城门,将兵士置于各城门前,而他亲自率领小部分骑兵沿着渭水向敌军背后扑去。突厥诸首领见其不可思议的英勇,皆大惊,下马便拜。太宗纵马到突厥营前,训斥颉利可汗及众首领背信弃义,破坏停战协定。颉利可汗羞愧低头。次日,太宗与颉利按传统习俗,歃白马而盟。此役李世民兵不血刃、恩威并施,其光辉形象如同天人,一举征服了突厥全军。为了继续削弱颉利可汗,唐太宗学习隋文帝抗击突厥的做法,支持薛延陀部反叛,随后数年,陆续派出由李靖和李世绩率领的唐军猛攻颉利,击溃其部落,颉利可汗本人甚至被一战而俘。
经此一战之后,贞观之治下的太平盛世延续了几十年。现今不知什么原因,本朝高宗皇帝即位不久,突厥人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又蠢蠢欲动了起来,这不是皮肤痒痒了,明摆着找抽吗?
“二位爷,红烧肘子来了。”店掌柜清脆响亮的嗓音打破了我们二人的无语沉思。在看到我们二人联手诛杀了三个胡人之后,店掌柜对我们是又敬又怕,服务态度上是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变。不但帮着清理干净了一地的血泊,还一口一声爷地说我们长了汉人的志气,搞得我都觉得自己成了大英雄一样。初出茅庐的我,想不到一番小试身手,不小心还救了个国家大员,不由地对自己的剑术平添了几分自信。
“还未请教弟台高姓大名?”萧嗣业将军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我,拱手做揖问道。
“在下龙门人氏,姓王名勃,字子安。”我应道。本来下山前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真实姓名和师承门派的,但考虑到萧将军是一名有血性的公忠体国的好汉,潜意识里已经把他当成朋友看待了,就随口说出了真实姓名。
“失敬失敬,王贤弟外表看上去一介弱质书生,但身手不凡,武艺出众,莫非是晋南士族,号称文中子王通王大人的同宗?”萧将军惊讶地张大着嘴,一下子将我祖父的名头都说出来了,让我也是意想不到的惊奇,我们王家不是这么出名吧,连驻守边塞的将军都知道。
“正是家祖父。”我略作谦虚,客气地答道。“听闻王家世代书香世族,历来只出文人墨客、骚人才子,可王贤弟武艺超群、剑法神妙,不知师承何处?”萧嗣业将军性格豪爽,快人快语,很有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
奈何师父早就和我交代了,不可轻易报出师门,我只好将他的追问岔了开来:“那三个胡人千里追杀你至此,好象是你拿了他们什么东西是不是?”
“这个……这个……”萧将军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在思虑片刻之后,终于说道:“本来军国要务,不可以对外人说道的。但王贤弟出身士族,侠肝义胆,深明大义,对我又有救命之恩,我说出来也是无妨。”在四顾店里只有我们二人之后,萧将军才低声对我说出了身上所携带的是何重要物件。
原来,萧将军身为驻守边塞的重臣,官拜正三品单于都护,握有朝廷重兵,权倾朝野,责任重大。手中持有可调遣大唐以北,河西走廊以西,已臣服大唐王朝西域诸番国军队的白虎兵符。
说起这兵符,那可就厉害了。自秦王朝始皇帝统一六国以后,首创皇帝制。皇帝执掌全国最高的军事权力。全国各地军队的调遣,将帅兵权的授予都必须以皇帝发给的虎符为信物。兵符以铜铸成虎形,背刻铭文,分为两半,一半留在皇帝手中,一半发给统兵将帅。任何军队的调发,须由皇帝所遣使臣持符验合,方能生效。历朝历代沿袭至今,兵符制也有了一些相应的变革和改进。本朝为了及时应对突厥人的侵袭,提高军队作战的快速反应能力和临时机动性,将整个兵符都授命守边重臣一手掌握,以利及时调度军队,抗击突厥。同时,因此而形成的地方节度使制度也为将来唐王朝的兵燹之祸埋下了伏笔。
由此不难想象突厥人穷追萧将军而不舍的原因了,如果白虎兵符落到了突厥人之手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了?”我听完萧将军的叙述,浑身出了一身冷汗,在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之后,对萧将军的下一步计划陡然间增加了不少关切。
“为今之计,是即刻上京面圣,将突厥人犯我边境的紧急军情禀报朝廷,让皇上早日作出应对之策,以免贻误战机。”萧将军其实早就有了主见,这番话语应该也是他只身出逃的目的了。“王贤弟少年才俊,如果报效国家,定能干一番大事。不如随我上京面圣,共商破敌之策。贤弟以为如何?”
“萧将军过奖了,在下不才,如何当得萧将军这般抬举。只是……只是……我年纪尚小,国家大事贸然介入的话,恐怕有所不妥吧?”我想不到萧将军话锋一转,轻而易举地就转到了我身上。姜还是老的辣,两三句话就令我一时间犹豫不决,不知如何作答。虽然我刚学艺下山,一下子就让我突然间卷入这等国家大事,多少总有点惶惑不安。
“这有什么不妥的,王贤弟多虑了。秦始皇时甘罗十二岁为相,尚且能破张仪、苏秦的合纵连横之策。贤弟出身于世代翰墨之家,武艺超群,且年已弱冠,报效国家有何不可?这样吧,你先随我去一趟京城,面圣之后再由贤弟自行定夺去留,贤弟以为如何?”
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帝都长安,眼下正是无事,回家之事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和萧将军走这一遭,且作一番游历也未尝不可。我心里的小九九一算完,也就默然应承了他的盛情邀情。可是令我怎么也意想不到的是,因为我的一时决定,却走出了人生的另一条精彩之路。
第二天一大早,天空才刚刚露出一点鱼肚白,我和萧将军就起身打点好行装,准备踏上赴京之路。当我从马厩中拉出昨天胡人留下的马匹时,那几匹高头大马的响鼻是打个不停,缰绳在手中握着,竟有点让我拾掇不下。对于新主人,这些畜生可能也是一时间难以接受吧。萧将军一迭声地赞叹着胡人的马果然是好马,神骏挺拔,高大健硕,四蹄轻扬之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美感和力度。难怪突厥人可以横扫大漠,称霸草原。无庸讳言,这些马自是居功不小的。我不明白萧将军为什么要绕到马屁股后面,逐一端详每一匹马的臀部干嘛?于是奇怪的问了起来。
对于从来没有入伍参军的我来说,这个问题于萧将军来讲就很容易解释了。但凡是军队使用的军马,都要在马的屁股上用烙铁烙上一个部队的番号,这样做的目的有利于对军马的管理和各部队对本部辎重物质的区分。在千军万马的作战行军时,尤为重要。出于好奇心理的作祟,我也窜到了马屁股后仔细地端详了起来。可我一看之下,光溜溜的马屁股上什么标记也没有啊。萧将军就告诉我,这是胡人进关后,为避免一路上大唐官府的查问,以便尽快追赶上他,特意骑上了刚刚驯服的没有打上烙印的胡马。没打上烙印,正好适合我们乘骑,避免国人把我们两个当成过街耗子般那样打杀。
终于可以结束徒步行走的苦命了,少年心性的我喜滋滋地跨上了一匹通体白色、四蹄缀着一圈黑毛的胡马。虽然几年没有骑马了,但良好的武功底子,硬是让我能够轻松驾驭这匹胡儿马。萧将军想不到我一介书生还会骑术,又用一种昨天我就领教过的敬佩的眼光打量着我,让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萧将军没有换马,还是骑着跟随他多年的黄骠马上路,顺手牵着另外两匹马就跟在我的后头,追了上来。我不解地问萧将军,牵着另外二匹马干嘛?萧将军经过一晚的修整,精神是好了很多。听到我的问话后,精明得笑了笑,对于我这个有点白痴的问题他又耐心细致地做了说明。
按照当时大唐王朝的市场行情,品种优良的马匹可以卖到五两白银左右。如果是西域产的马或阴山以北出的马,那个价钱就低不下来,可以卖到二两黄金左右。现在的市价,一两黄金可相当于七、八两白银哦。现在有缴获的胡马,不要白不要,去长安的路还有好一段路要走的,一路上还可以换着骑,以节省马的脚力。不愧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经济头脑就是强啊!我心中是暗暗赞叹不已!
一路无话,离开临汾,沿着官道纵马驰骋,大道两边的树木、田野是飞快的往后面闪,好久没骑马的我,心里别提有多兴奋有多爽了。萧将军不离不即地一直在我身旁紧跟着我,和我并驾齐驱,也是一脸的惬意。一路行来,前面快到了运城地界,天色也黑了下来,萧将军就在路旁找了家客店带我安顿了下来。我年纪尚小,阅历不足,人情世故的事情和萧将军比起来,不知差了多远,很多生活琐事自然而然地落到萧将军去办了。想不到平时在军队里运筹帷幄、决战突厥、位高权重的萧将军,竟然会成为跟班一样的人,不知道他心里现在作何感受?
路上行程非止一日。这天,我们已经行到了运城境内。“王贤弟,前面有片林子,我们进去歇会吧。”萧将军指着前面一片高大丰茂的白杨树林对我说道。萧将军伤势尚未痊愈,长时间的马上颠簸、长途奔波下来,身子骨也是吃不住的。听到他的建议,一阵疲累的感觉莫名地涌上了我的四肢,于是便打转马头也向那片林子跑去。
“且慢,林子里有人……”萧将军突然勒马停住,大声冲我叫道。我猛地一下勒住马头,胯下大白马在紧急叫停的情况下,收势不住,前蹄高高扬起,“聿聿聿”地叫了几声,若不是我骑术还算过得去,差点就让这扁毛畜生把我从马身上甩了下来。这畜生,难不成也欺生不成?我向前面的高高的白杨树林子里极目远眺,在北方特有的高大秀颀的白杨树林里,确实藏有几个隐隐约约的高大身影。我仔细一数,约摸有个十人左右,全是一水的着胡装的胡人。萧将军行伍出身,行军作战的本能立刻就告诉了他怎么做,自然而然地将腰上的横刀拨了出来,握在手中,一脸戒备地盯着林子里的人影。我在旁边都可以感觉得到萧将军流露出来的紧张情绪,一颗心也悬到了嗓子眼里了。
我们这边这么大的动静,没理由林子中的人没发觉。随着从林子中传出的马蹄声声,鱼贯出来的人一条线般整齐地列在我们二人的面前,相距十多米远的我就感到了一股令人压抑般的杀气扑面而来,照这情形,我琢磨着今晚又别想有个安宁觉睡了。
静!
肃静!
可怕的肃静!
令人窒息的肃静!
皓月当空,晚风轻拂,月光如水般地洒向大地,空气中流动着一缕淡淡的花香,虫儿躲在深草中也停止了鸣叫,在这么好的良宵美景之下,如果徒然间横添一场杀戮,会不会有点大煞风景了?
“萧将军,久违了,别来无恙吧?”对面骑在马上居中而立的胡人拱手作揖,冲萧将军打着哈哈。侍立在他身旁的几个胡人面色木然,无动于衷地看着我和萧将军,那睥睨漠视的眼神颇有点象在看等待宰杀羔羊般的感觉。
“尊敬的阿史德温傅将军,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大唐朝来了。希望你和你们尊贵的可汗,谨遵我朝太宗皇帝和贵国颉利大汗的和约,不要再来侵犯大唐朝的边界,再造杀孽,涂炭生灵了。”萧将军骑在马上拱手回礼,不卑不亢地礼貌答道。原来这二位还是老相识。
这有点不象昨晚萧将军的行事风格吧。我记得昨晚上,萧将军面对三个胡人追兵时,可是二话不说,拿刀就砍的,今天咋就象换了个人似的了?
“眼前的形势敌众我寡,敌强我弱。这几个胡人都是我以前的老对手,骑术精湛,武艺高强。一会开战之后,你瞅准时机就跑,我掩护你断后。你到了运城后,即刻找到当地府衙报案,不要管我了。”萧将军低声对我说道。原来他刚才和胡人首领的一番客套话是缓兵之计,为的是引开敌人的注意力,争取时间让我逃跑啊。
“只要萧将军将手中的兵符交出来,我立刻就放你们走人。以前的过结既往不咎,将军以为如何?”月光映照下,阿史德温傅将军悠然地玩弄着手中的马鞭,一副胜券在握地样子。阴沉的马脸上,有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感觉。
“这样吧,我提议我们双方各出一人,以比武决胜负。你们赢了,兵符拱手相送。如果我们赢了,你们就马上离开中原,回你们的突厥去。将军以为如何?”我思虑良久,在实力悬殊的不利情形下,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对付眼前的这些鞑子,只能出此下策,希望凭我的剑术,以文斗的方式一对一的智胜突厥人。
“不行,王贤弟,这样做对你太危险了。我知道你关心我的伤势,但……”萧将军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你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以我的快剑,一对一是没有问题的。”
阿史德温傅将军略做考虑了下,和身边的胡人低声嘀咕了几句,就点头同意了。我示意萧将军打马往后退了退,他也就顺势调好三匹马的马头,朝向运城方向,准备情况不对就策马飞奔。
一个手持马刀的突厥人从对方阵营中打马而出,冲着我作了个起手势。突厥人是一个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作战狩猎的武器以马刀为主,刀身狭长,手柄平直,有十字形的腊(也有弯柄无腊的),刀身较为厚重。在马上与人格斗时,往往能够利用精湛的骑术和马刀的特点取人首级。
“今晚这样的局面,都是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们逼我拨剑的。我不能再有所保留了,必须打醒十二分精神来应对这生死一博了。”我心中暗忖着,顺手抖开包着玄铁剑的布包,“呛啷”一声玄铁剑已经握在了手中。一道惨白的月光直射到玄铁剑身上,黑黝黝的剑身反射不出一点光泽,透着一股肃杀凄然的杀气。
对面的突厥人双目圆瞪,“嗷”地一声就策马扬刀冲我杀了过来。我心念电转,在明白我的骑术不如对方的情况下,一手牵住马缰绳,不动如山,右手执剑,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静观其变。待突厥人直冲到我面前堪堪仅有一尺之远时,我调转马头,让过突厥人冲来的马,斜身一刺,我的剑后发而先至,“哐啷”一声响后,与我交手的突厥人已经手腕被刺,马刀已掉落在了地上。其他的突厥人一看情势不妙,也不顾及刚才的约定了,除了阿史德温傅将军按兵不动之外,一窝蜂似的一起策马冲我杀了过来。萧将军也不含糊,在形势突变的情况下,抽出横刀,将刚掉落马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突厥士兵挥刀斩于马下。
平常用来刺苍蝇飞虫的剑,今天总算是大开了人荤,大喝了人血,发挥了身为宝剑应有的作用了。运剑如飞的我,差不多是一剑一个,上窜下跳般地从骑的马上跳了起来,利用众突厥人的马冲锋后集中在一起,机动性短时不足的缺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这匹马上杀到那匹马上,将其余的八个突劂人是见者有份,公平分配,每人不多不少地各赏了一道铁剑套餐。从来没有杀过人的我,下手之时也是留有分寸,严格把握尺度的,每一剑出手,不是刺在他们拿刀的手腕上,就是刺在他们拿刀的肘部,让他们失去动手能力就达到了我的目的了。剩下来的事就是萧将军负责办了,我相信他这种刀头上舐血而生的军人,一定不会给我面子,毫不客气地送这些有如老虎断了爪子般的突厥人回他们的草原老家的。
也就是一瞬间功夫,在阿史德温傅将军还没有醒过神的时间内,我和萧将军就配合默契地将九个突厥士兵砍瓜切菜般收拾得个干干净净了。
“王贤弟,小心……”一声厉喝从萧将军的口中急促地发出,一支铁箭呼啸着破空朝我心口处射了过来……
从突厥人的马匹上卸下来的战利品可真多:有马奶酒、黄金豆子、雪狐皮、突厥白……不一而足,收获甚丰。我和萧将军一时间忙得不亦乐乎!更让我们高兴的还是十匹高大神骏的突厥马,正乖巧地站在一侧,加上前面我们缴获的三匹,我仿佛看到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堆在了我的眼前……
“来,王贤弟,干了!”萧将军和我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左手拿着马奶酒,一边兴致勃勃地招呼着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萧将军,右肩膀上的箭伤不是一般的重,虽然敷上了突厥人上好的突厥白药,但这么近的距离射出的箭,其力道之强劲,杀伤之恐怖,能够在一箭之下大难不死己经是幸中之幸了。
如果不是萧将军在千钓一发之际将我一把推开,拼着自己挨上一箭的话,我很有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从东边灿烂地升起了。那个狡猾阴险的突厥将领在射出一箭暗算之后,调转马头准备跑路之时,义愤填膺的我,一把抢过萧将军的横刀,朝着突厥将领逃跑的后背竭尽全力掷了出去,直到亲眼望着他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心中的一口恶气才渐渐地平息了。
我一手拿着烤羊腿,一手拿着马奶酒,“萧将军,这追兵是来了一拨又一拨,突厥人也太看得起老哥你了吧。这是第几拨追兵了?”话刚说完,我就灌了一口马奶酒入喉,还没等酒下肚,辛辣猛烈、火烧火灼般的感觉就令我一下子将酒给喷了出来。我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干咳了几声,心里好不难受。“哈哈哈……”萧将军看着我的丑态,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突厥人是牧马人,突厥人所产的酒又称马奶酒,取马之初乳,日则听其驹之食,夜则聚之以泲,贮以革器,湏洞数宿,味微酸,始可饮,谓之马奶子。马乳经过一定的加工变酸后,才成为可饮之酒。素有“饮马酪为酒即醉”的说法,由此可以想见这种酒的猛烈程度。头一回喝这种酒,自认为酒量甚佳的我,一下子着了道,就出现了刚才令人喷饭的一幕。
“这是第五拨追兵了,我想应该也是最后一拨了。”萧将军为了顾全我的面子,困难地忍住了笑,“如果不是有王贤弟一路上出手相助,我哪里能活到今天。”
穿过黄河,进入关中平原,我满怀激动地望着前方一座雄伟高大的城墙,在阳光斜射下,气势威严的耸立在我的眼前。宽宽的护城河紧紧围绕着高高的城墙,沿着城墙两边一直延伸。高垒深沟、固若金汤用来形容这种建筑格局是最好不过的了。城门口正中写着两个斗大的“长安”二字。古人素有“得关中者得天下”,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关中地理位置优越,都城建于此自然是进可以攻、退足以守了,可以说是充分地占据了地势之利,所以,自古以来,长安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
长安城分为内城和外城两部分,外城住的是一些普通官员和平民百姓,内城则住着当朝皇帝和皇室成员等。跟随在萧将军后面,到了外城一家专门负责接待上京官员的驿馆,将一干事物安排妥当,萧将军通知我明天再和他一起面圣之后,我就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一头倒在床上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和萧将军行走在长安城内宽敞的朱雀大街上,繁华的街道两旁,饭铺酒肆、歌楼舞榭林林栉比,比比皆是。穿着各式服装金发碧眼的胡人,夹杂在汉人的中间往来穿梭行走,有如过江之鲫,城内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不愧是帝都京师,好一派河清海晏、热闹繁华之景象!
进入皇城,听到太监的传唤后,我和萧将军登上又高又长的台阶,身披明光甲,手持銮驾的御前守卫威风凛凛地侍立在丹墀台阶的两侧,令人不敢逼视。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左右才进入金銮殿。在听完萧将军一番军情汇报后,皇上对于萧将军所述的战况沉默不语。在听完萧将军绘声绘色将我一路协助萧将军斩杀突厥追兵的豪侠义举后,对我的赞誉是溢于言表,不绝如缕。侍立两侧的满朝文武也是随声附和,交口称赞。而我则跪伏在金銮殿上,虽然是心中沾沾自喜,但皇帝的龙威摆在眼前,惶恐之下我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王公子,请平身。”在听到一声威严厚重的男音之后,我慢慢地抬头望向了坐在大殿之上最高处的当今皇上。一个身穿龙袍、玉面龙须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在龙椅上,一左一右两个盛装宫娥擎着玉扇銮驾站在他的身后,一股威严之仪容扑面而来,自是令我不敢仰视。
“你就是太常博士王福峙的爱子王勃?”坐在龙椅上的高宗皇帝慈眉善目地端详着我,手抚三绺长须微笑着道。
“正是小民。”我诚惶诚恐地作揖回道,不明白他对我的家底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听闻你六岁解属文,构思无滞,词情英迈,与兄才藻相类,人称王氏三珠树,此话可是当真?”高宗皇帝连我的那点破事也知道吗?我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后背上己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民才疏学浅,此实为乡人谬赞小民。袜线之才,记问之学,实不足为人道也!”我虽然略有一点文才,在皇帝面前还是谦虚谨慎一点好,万万不可说出有损家声的话语出来。
“萧将军对你的武艺是赞不绝口,而朕更想看看你的文才如何。今天就在大殿之上,你当着朕和百官的面,现场赋诗一首,如何?”
头一次朝觐皇帝,就“享受”到这样待遇,不由得令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幸亏我几年来,虽然在恒山上修习剑术,但诗词歌赋的学习也从未间断过,对于这样的现场赋诗、殿上面试也是胸有成竹的。
“仆本江上客,牵迹在方内。寤寐霄汉间,居然有灵对。
翕尔登霞首,依然蹑云背。电策驱龙光,烟途俨鸾态。
乘月披金帔,连星解琼珮。浮识俄易归,真游邈难再。
寥廓沉遐想,周遑奉遗诲。流俗非我乡,何当释尘昧。”
我这一首诗吟完,大殿之上鸦雀无声,大家都沉浸于诗歌的意境中,过得片时,首先是高宗皇帝拊掌叫好,然后大殿之上的群臣才哄然间也跟着叫起好来。
“好诗,绝妙好诗,果然是名至实归,不负王氏三珠树之美名!”高宗皇帝龙颜大悦,欣然说道:“王公子虽然年幼,但武艺出众,才华横溢,而且忠心耿耿,特别是在突厥人追杀本朝国家大员萧将军时,侠肝义胆,拨刀相助,诚为我大唐有功之臣民啊!”
在高宗皇帝的一番慷慨美誉之下,大殿之上顿时是赞叹之声不绝,我的脸面也是光辉灿烂无比,从来没有享受这种荣誉的我,那种众人仰目、飘飘欲仙的感觉好象一下子飞上了九霄云天一样。
“龙门王勃听封。”高宗皇帝朗声说道。哟嗬,这么快就可封官进爵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朕暂且封你为朝散郎一职,日后如再有建树,另行再加封赏。”
什么官?朝散郎?我不明白这个官是怎样的,先谢了皇帝再说不迟。“谢主隆恩!”我带着万分虔诚的语气退到了大殿两排文武的最末。
散朝后,还是萧将军领着我到了他的府上。“恭喜王贤弟制科高中。”萧将军斟了满满一杯酒,笑吟吟地向我道贺。
大唐官员有散官与职官之分。无论职事官或散官,均可按官品分配不同数量的永业田,职事官还可按品占有不等数量的职分田。散官是一种表示身份地位的等级称号,没有实际职掌,俸禄只依九品正从分为十八级。
起源于隋朝的科举制度,到了本朝有了长足的发展。科举考试主要分为常科和制科两种。其中常科每年举行一次,而应试者又有两种来源:一种是国子监和州、县学馆的学生,称为生徒;另一种是地方政府选举的自学士子,称为乡贡。进士和明经二科是本朝常科考试中最重要的科目。明经科主要考帖经,就是从经书中提出一句,命考生把上下文默写出来,这种考试比较容易,重在对儒家经典的背诵和记忆。进士科主要考诗赋,应试者需有一定的文学才能。明经的取中率为十分之一、二,进士的取中率不过百分之一、二,所以当朝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由于进士科难考,进士科出身的人的仕途也优于明经科。一旦考中进士,则被视为“登龙门”,誉称为“白衣公卿”或“一品白衫”。
而制科是由皇帝特别下诏举行的考试,考试的日期和项目都临时决定,平常人及官吏均可应试。考中之后,立即可获得功名。这是一种网罗非常人才的考试方法,不是经常举行,更显得出它的重要性。
“那我这个散职是几品的?”我听完萧将军的说道,就急不可耐地问道。“你是从七品上的文散官,可领取的俸禄有禄米、俸钱和职分田。以后我可是和王贤弟一朝为臣了,还请王贤弟多多关照才是。”“萧将军客气了,咱们兄弟谁跟谁呀!”想不到我王勃,刚下山没多久就封了一个朝庭命官的职位,我是开心地嘴都合不拢了,大厅里久久地回荡着我和萧将军开怀大笑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我在萧将军府上已是住了好几天了。在这几天里,光杆司令一个的萧将军在等待皇帝的诏命同时,不是去拜会京城内的各位达官显贵,就是看望自己的老部下旧同僚,一点都没时间陪我游玩。我一个人在府中百无聊赖,除了四周围到处观赏游玩,和府中上下人等混得老熟之外,就是看看诗文练练剑术,日子过得倒是悠闲自在。
这天晌午,我正准备用饭,一个家丁跑进我房中,兴冲冲地告诉我,吏部员外郎皇甫常伯专程到访。我一听之下,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总是找不到北,弄不明白到底在哪见过。而且我一个芝麻绿豆般大小的非正职的散官,何德何能有劳这朝廷御封的从六品国家大员垂询探视了,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但细一琢磨,我现在好歹也是一个朝廷命官了,出于礼数,还是整理了下仪容,前去会见为上。
刚走到会客堂大门口,就听到萧将军和一峨冠博带的老者正开怀畅谈,言下甚是欢愉。萧将军一看到我进来,就马上起身相迎,指引我到老者面前,恭敬地对老者引荐道:“这位就是龙门才子王勃,我这条老命就是托他的福才活到了现在啊!”又是这句老生常谈,萧将军逢人便是这句话,搞到我都被人赞得不好意思了。
我拱身向老者作揖致礼毕,老者客气地微微颔首对我回了个礼。待我仔细地端详着老者,不知话题从何说起时,老者已经笑吟吟先行开口了:“子安,分别数载,难道就不记得入门宗师爷了吗?”
头脑中一阵翻江倒海后,我猛然间想起来了,特别是这“入门宗师爷”四个字,让我一下子想起了14岁时的那段尘封往事……
我14岁那年,适逢高宗皇帝下诏全国,开幽素科。在唐朝,制科虽然不如常科,但难得一次的圣上御准的制科考试也是令众多读书求仕、渴望金榜题名的学子趋之若鹜的。我虽是一介童生,但在一腔初生牛犊不畏虎的精神影响下当然也不能免俗。在父亲的陪同下,尽管抱着不为求取功名的初衷,我也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地踏上了上京应试之路。
应试之日,一个人进入禁卫森严的考场,我睁大眼睛四处打量,只见考场内全是年长的公子,束发秀才,白首童生,惟独自己还是一个孩童。当主考官点名点到我时,见我长衫拖地,黄发垂髫,乳臭未干,一脸稚气未脱的相貌,这个掌管生员考试命运大关和未来前途的官员,面容上即时流露出几分不快和厌烦的样子。我见状不好,连忙上前叩拜施礼,彬彬有礼地说:“宗师爷在上,学生龙门王勃前来参拜聆教。”这几句恭维话说毕,听者颇觉字字顺耳、心旷神怡。主考官在心情稍缓之时,突生奚落之念,顺口出了一句对子,对我说道:“蓝衫拖地,怪貌谁能认!”我一听,不对呀,这不是看我年纪小,身材不高,明摆着瞧不起我吗?万万不可让他小瞧我了,于是我出言反讥道:“紫冠冲天,奇才人不识。”主考官笑了,又再戏谑着说道:“昨日偷桃钻狗洞,不知是谁?”这次的对子就更有意思了,我想都没怎么想,答道:“今朝攀桂步蟾宫,必定有我。”主考官暗暗称奇,心中不由大喜,拊掌说道:“神童,神童,果然是龙门神童。人小志气高啊!我皇甫常伯有幸看到一个神童了,准考!”
原来这老者就是当年出对子考我的主考官、我的入门恩师皇甫常伯啊,我一下子肃然起敬,忙不迭地再次起身上前叩拜施礼!
“请恕小子无礼,怠慢了恩师大人!”我诚惶诚恐彬彬有礼地说道。虽然现在他老人家不再是我的主考官了,但谁能想到他以后会不会在关键时候又出面主持大局,我可不想自己的从仕之路横生枝节,变生肘腋的。
“你知道你小子为什么这么容易就当了官吗?你真的以为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小子愚钝,还请恩师指教!”我本来就隐隐然觉得我这次的得官有点异常,但怎么想也理不出个头绪出来。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你能够登科致仕,主要还是归功于你的门荫。自我朝太宗皇帝贞观年间开科取士至今,登科士子的才学固然重要,但以门荫家族取士还是录取官员的重要依据。以你王门世代书香之美誉,和令祖父的威名,授个官职给你小子,还不是顺理成章吗?”听皇甫常伯大人娓娓而谈,一语道破天机的话语说毕,我堵在心里不能打通弄明的诸多关节,一下子便豁然开朗了。敢情我这么容易当官,还是托了我祖父他老人家的福了。
“当年因为你年齿尚幼,暂未授你官职。但从当年你应试时的才学来看,称你为人中翘楚是当之无愧的了。”皇甫大人捋须颔首微笑着,话锋突然一转,对我说道:“也不知你小子哪一世修来的福缘,连沛王都看中你了。”
沛王?这是哪位公子王孙了?我刚到京师没多久,一介微命书生而已,走在朱雀大街上,京师之内无人识我,更遑论现在了,可以说我就好比是深藏于闺中的处女,为人所未识的。况且,我也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攀附权贵的事呀,皇甫大人这是怎么了,拿这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事来问我。我有点纳闷了起来。“你可知沛王李贤是何许人也?”皇甫大人摆明了要将疑问进行到底的意思,继续用这种问话来考验我的耐性。
我的脾性比较耿直,继续和他兜圈子下去,实在是没有一点意义。坐在一旁的萧将军也是一脸迷惑的样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为了让他早点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我可不想再这样和他兜下去了。
“还请恩师明示!”我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浅薄无知和孤陋寡闻。这时,一个家丁进入了会客堂,走到萧将军跟前说道:“禀老爷,酒宴都准备好了。”于是萧将军就打着哈哈说道:“既然酒菜都准备好了,皇甫大人和王贤弟,不如我们边吃边谈如何?”这一说完,无形中就勾起了我五脏庙里的馋虫,看看时候也不早了,就随同皇甫大人一起向餐厅走去……
事情还是从我在高宗皇帝那天面试之后引起的。高宗皇帝的第六个儿子,也就是现在皇甫大人提到的沛王李贤,听闻了我的才学之后,十分欣赏我的才华,有意招纳我为王府侍读,因此,而特意委托皇甫大人前来游说。
沛王李贤系高宗皇帝的嫡出儿子,听说他幼时聪敏过人,行为端重,读书时但凡过目之后的文章即可朗诵,深为高宗皇帝所喜爱。年岁嘛好象比我还略小几岁,如果能做未来太子的侍读,能够捧着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潜力股,将来我的从仕之路不就是一片康庄、无限光明吗?这样令人称羡的美差事,好多人撞破头都找不到,我一不小心竟然给撞上了,怎么能让我不心花怒放了?
令皇甫大人意料不到的是,我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沛王李贤的盛情相邀。但仔细一想,又是在情理之中,当今皇子殿下的邀请都不去,不被人骂成大傻瓜才怪。可我又有点担心,从来没有打过工的我能不能胜任这第一份工作。特别是为皇子殿下这样的顶级权贵打工,如一有不慎,我这脖子上的七斤半,能不能保住就是个大问题了。我这一琢磨,心里的惴惴不安就立时浮现在了脸上。在皇甫大人的一番解惑释疑之后,我才明白,所谓的侍读,美其名曰是陪皇子殿下读书写字,其实更广义的工作内容还包括陪他一起日常玩耍、吃饭、睡觉等等,只要陪得皇子殿下玩得开心,在寓教于乐之中让他学有所成,不致于虚度光阴,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如有武功的话,还要担负起保卫皇子殿下的人身安全。我的武功早在进京朝觐高宗皇帝时就尽人皆知了,可能也是因为我保护萧将军有功吧,让高宗皇帝对我青眼有加,所以这也就成了我能当上侍读的一个主要因素!再具体点说,我就是皇子殿下的御前跟班随从,一般的白丁人士、普通百姓可没这样的资格和福气做这种美差的哟。这无异于就是让我过一过和皇子们一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嘛!但是最终让我始料未及的是,我忘记了历朝历代相传至今的一句老话——“伴君如伴虎”的真正含义,也因为我的疏忽大意,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就让我自己给搞黄了……
在我的潜意识中,身为当今皇上爱子的皇子殿下应该是威风八面、趾高气扬、作威作福、颐指气使的样子。可当一个面如冠玉、长身玉立般的弱冠少年站在我面前时,我是怎么也不能将他和六皇子李贤真实地联系到一块去。
六皇子李贤笑吟吟地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后,双手扶住我的双肩,流露出一股天真纯朴、童心未泯的样子,对我说道:“你就是王勃王子安?”
“小臣王勃,参见殿下!”我急忙双手作揖致礼,一脸紧张惶恐的样子。虽然他看上去全身透着一股平易近人的感觉,但我和他尚属初次谋面,毕竟还不熟络,我还是保持适当的社交尺度和尊卑礼仪比较好点。
“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嘛。父王说你才高八斗、武艺出众,我还真的有点不相信了。”少年心性的六皇子殿下显然对我的“光荣历史”疑信参半,心中多多少少有点不服,说起话来也是坦率直接,无所顾忌的。
“小臣才疏学浅,见识浅薄,是皇上抬举小臣了。”听了六皇子的几句话,我对六皇子的性格差不多有了个基本的把握和了解了,尽量用谦恭的语气回应着皇子的问话:“承蒙皇上错爱,能够为皇子殿下做侍读,实在是小臣三生有幸,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啊!”
“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你再这样酸溜溜地说话,我就不和你玩了。”六皇子这时候讲的话,少年心性完全地表露无遗。
“好了好了,你们小孩子就是这样顽皮。大家坐下来聊吧!”皇甫大人哈哈笑着在旁边打着圆场,萧将军也忙招呼着我们坐下来继续叙谈。“来,我带你到处转转去。”还没等我屁股挨到椅垫,六皇子就拉着我往厅堂外走,我其实也不愿意和皇甫大人这样的老前辈在一起说话聊天,总觉得年龄差距太大,找不到共同语言。现在有六皇子拉我出去游玩,我正求之不得了。“小孩子屁股下有三把火。”从身后远远传来皇甫大人和萧将军爽朗揶揄的说笑声……
一路上跟随着六皇子穿堂过室,沛王府中的假山水榭、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被我尽收眼底,看得我是目不暇接。美不胜收之余,不得不令我叹为观止。富丽堂皇的皇宫我是没机会也没胆量去参观欣赏的,可这沛王府倒是让我一饱了眼福,皇家园林就是不一样啊,比起我家那个大院子不知好上多少倍去了。六皇子望着我啧啧赞叹的表情,心中的虚荣心一下子得到了满足,刚才对我的一点质疑早就扔到爪哇国去了,对我的好感是立马增加了几分。接下来的发展我就顺利多了,从萧将军府上将我的行李全部搬到了沛王府,在六皇子的特别关照之下,我住进了王府中设施仅次于六皇子殿下卧室的一间厢房内。
翌日,天刚拂晓,我就被接二连三的、一声高亢过一声的雄鸡打鸣之声惊扰了清梦。堂堂皇家沛王府,谁这么大胆养这么多鸡一大清早的在此喧哗?问到一些下人,都含笑不语。再一追问,其中一个小厮才不得不告诉我,这都是六皇子殿下养的。奇怪了,六皇子养这么多鸡干什么?难道我们的六皇子殿下还是个养鸡专业户不成?
带着诸多疑问我找到了正在洗漱的六皇子,六皇子听后呵呵大笑,对我报之以一种莫测高深的眼神。
“来,昨天一时仓促,还没有带你去看我的众大将军。现在我就带你去吧!”六皇子刚用毕早膳,他就兴冲冲地拉着我,向假山那边走去。在高大的假山群中,一个大洞口前围了一圈大大的鸡舍,上下两层,错落有致。上百只青一色的黑毛红冠大公鸡圈养于其中,一个青衣小厮正在喂饲着鸡群。
“这是我最厉害的骠骑大将军。”六皇子指着其中一只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神采奕奕、红冠黄喙黑毛的大雄鸡,兴致勃勃地对我说道。“那只是骁骑大将军,还有那只是虎威大将军。”六皇子又指着其它二只在鸡舍内趾高气扬、闲庭信步的大公鸡说道。
什么什么?不就是几只大公鸡吗?原来一大早纵声高歌、霸唱天下、扰我清梦的就是这么几只扁毛畜生。明明就是一只大公鸡,我们六皇子殿下还赐封它们为大将军。明明就是一只大公鸡,还叫什么虎威大将军?虽然鸡有五德,美其名曰称之为德禽,但它能跟百兽之王的威风勇猛相提并论吗?这哪跟哪啊?我一下子让六皇子给搞迷糊了。
“不懂了是吧?”六皇子瞧我这德性,越发地显得洋洋得意。“我这些鸡可不是普通的鸡……”
“先打住先打住,殿下说这些鸡不是普通的鸡,这我就不敢苟同了。这鸡嘛,要么用来给人吃肉,要么用来下蛋孵卵,难道殿下的鸡都非凡品,另有重用不成?”我打断了六皇子的话,大惑不解地说出了心中的疑团,不明所以的瞪着这些鸡,一下子搞不清状况了。
“王公子算你聪明,我这几只鸡确非凡品,都是骁勇善战、冲锋陷阵的斗鸡来的。”六皇子总算给我说出了谜底。
斗鸡是一项历史颇为悠久的娱乐活动,最早从春秋战国时期起,斗鸡游戏上至宫廷王室,下至乡野,千百年来绵延不绝。到了本朝,经济发展,文化繁荣,歌舞升平,斗鸡游戏也空前活跃,更令时人趋之若鹜。当时,为了斗鸡,诸王世家、皇室外戚、贵侯将相,不惜倾家荡产购买鸡只参与赌斗游戏,那股狂热劲可想而知。一时之间,既有皇帝上行,自有百姓下效,朝野内外蔚然成风,搞的斗鸡之声处处可闻。特别是高宗皇帝的三个儿子:沛王李贤、英王李哲、周王李显,更是热衷于此道。三位殿下正当年少,均是贪玩爱嬉戏的青春少年,平日里,互相之间便经常以斗鸡为乐。甚至不惜花费千金,购买猛禽珍禽,以较高下胜败。多次比赛下来,三位殿下当然各有胜负。不知何故,却以沛王李贤败北次数最多,输得最是惨烈!有时候,十只斗鸡出场比试,竟无一只可以获胜,输得惨不忍睹、血本无归之外,还成了其他诸王闲暇之时、茶余饭后的笑柄!
“王公子,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多识广,学问渊博,才高八斗,武艺超群,依你看来,斗鸡如何才能取胜了?”六皇子一脸虔诚地望着我,一顶顶高帽子毫不吝啬地往我头上戴,那种急切的表情让我真的难以推拒。
我一下子让皇子殿下给搞懵了!我弄不懂我的真实身份了,我到底是来做侍读的还是来做侍赌的呢?我虽然饱读诗书,对剑法略知一二,但是对于斗鸡之术可从来没有接触过,现在碰到六皇子的征询,我还真的不知如何作答。“既然殿下这么看得起小臣,小臣敢不殚精竭虑?你且放心,给我点时间,我将尽快理出一个战略方案出来,保证让你的斗鸡百战百胜如何?”
我既已对六皇子夸下海口,当然不敢丝毫怠慢。接下来的几天,我是每天深入于长安城内、市井之中,混迹于斗鸡之肆,请教斗鸡界的耆宿高人,在掌握了第一手的斗鸡资料之后,志得意满地找到了六皇子。
“殿下,据我所知,要想斗鸡时获胜,除了正常的让斗鸡祼战之外,还有几点战法可供殿下参考。”我将收集到的相关资料整理成册后,呈给殿下审阅。
“愿闻其详!”殿下对我这几天的努力还是比较满意的,意兴盎然地接过我手中的资料,就翻阅了起来。
“为了赢得斗鸡的胜利,经小臣观察,主要有四种战法:一是以芥末涂在鸡翅上,以刺激、迷惑对手鸡的鸡眼。二是让雄鸡武装到鸡爪,大力发展攻击性武器,给鸡爪套上锐利的金属爪套。三是在鸡头上涂狸膏,这算是使用了‘生化武器’。斗鸡前,将狸膏涂在鸡头上,借助狸的气味,涣散对手的斗志。四是对上场厮杀的斗鸡进行特殊训练,提高战斗力。”我将自己所收集到的自以为有用的信息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毫无保留地向六皇子抖了出来。
“其实,你说的前三种方法是市井之中,俚俗小人们所使用的下三滥伎俩,雕虫小技而己,人尽皆知,已是公开的秘密了,登不得大雅大堂的。我们皇室之中的斗鸡比赛是坚决摒弃,不屑于使用的。目前斗鸡主要是使用第四种方法,也就是祼鸡作战,斗鸡双方是绝不允许作弊的。”六皇子有点失望地摇了摇头,一筹莫展地喟然长叹道。
如果只能使用第四条战法,这样就有点难办了。既然前三种战法已是公开的秘密了,那再怎么搞,大家都看得出来,那我们要想获胜的主要措施就只能从第四条战法中入手了。对上场厮杀的斗鸡进行特殊训练,提高战斗力,我暗暗思忖这句话良久,提高战斗力这几个字在我的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有了,我头脑中灵光一现,猛地想起以前,师父刚开始教我剑术时不是也狠抓我的基本功吗?对,斗鸡改革就要从娃娃抓起!从基本功抓起!只有基础打好了,什么一招致命、一击必杀,还不是信手拈来。把我的想法向六皇子一说,殿下马上就拍案叫绝,立马就批准了我的建议。说干就干,我和殿下就分头行动了起来。
经过我的科学分析,斗鸡主要的杀伤性武器分别是尖喙和利爪,翅膀作为战斗中的辅助性武器和防御性武器,同样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闪转腾挪、前扑后躲、上窜下跳、左冲右突都离不开翅膀的挥动。只要从这三方面加强斗鸡的训练,相信不用多久,在我科学系统的训练下,六皇子的斗鸡一定会反败为胜、一洗前耻、声威大振的。展望前景,我好象看到一大堆银子向我飞了过来,心中不由得一阵yy……
矗立于水池边的假山楼台、亭台榭阁在金色灿烂的朝晖照耀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旷神怡、清丽明媚的感觉。晨风轻拂,杨柳依依,雄鸡唱晓,绿树成荫,风景如画的沛王府,整个一派山清水绿的景象。
“殿下,这是我给斗鸡们设计好的训练场地。主要分为四大训练步骤:首先,我让斗鸡每天在喂食前,从地面上直接跳上一米高的假山,到第一个食槽进食,练习向上跳跃的技能,每十天增加半米的高度,以提高它们的向上反击能力。其次,在第二个食槽的路上,设置百米障碍,有陡坡、有深沟、有荆棘、有绳套,提高它们的耐力技能和应变技能,达到越野作战和持久作战的效果。再次,在第三个食槽的路上,设置一道只容一只鸡才能通过的斜坡,只有爬上了斜坡的鸡只才有可能吃到食物,以此提高斗鸡使用脚爪的抓附力。最后,斗鸡吃饱了,必然要离开斜坡。斜坡下设一个丈许见方的水塘,水塘边设置一块空地。斗鸡除了采用飞跃的方式,跳下斜坡外,别无选择的余地。否则的话只能掉下水塘了。通过这种集中目的地定点飞翔方式训练,达到提高斗鸡空中打击和定向突破的能力。”我一口气指着我的得意之作和全盘训练计划说给六皇子听后,六皇子殿下的脸上仿佛涂上了一层厚厚的奶油,笑得淀开了油腻子花。
“通过内部竞争的办法,采用分级淘汰制,对所有的斗鸡进行筛选。每一道训练科目中放置的食盒,食量都不能放满。食物太满了,太充足了,斗鸡容易吃饱,安于现状,停步不前,不思进取。没有生存危机感的话,就不能彻底地完成四道训练任务,从而也训练不出一只战斗力优秀的斗鸡出来了。”我滔滔不绝地娓娓而谈,皇子殿下不断地点头称是,连连叫好!
“所以了,我要求每一只斗鸡给点甜头就可以了。在保证它们基本吃饱的前提下,又不能让它们吃得太多,长得太肥了可是不利于临场作战的。为了获得有限的食物,斗鸡内部必然会发生打斗,这样一来,又可以在潜移默化中,无形地培养它们的杀伤力和提高它们的战斗力。只有在实战中,才能锻炼出它们顽强的战斗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同时,我们再从斗鸡的品种选择上、生活习性中、日常调教形式、食物配料方面严格把关,加强训练,充分保证我们饲养的斗鸡具有旺盛的攻击欲和凶悍的杀伤力。”
“不错不错,王公子果然有两把刷子,小王没有看错人啊。以后这斗鸡的事情就有劳王公子了。”六皇子殿下赞许地看着我,然后轻拍我的肩膀:“什么地方需要用到钱的,你只管去帐房里调,就说是我的口谕就好了。”
“叩谢殿下!能够得到皇子殿下的赏识和信任,小臣深感荣幸!绝不辜负殿下重托。”我的方案刚一出台,就得到了皇子殿下的器重,我心里别提有多畅快了。在驯鸡的过程中,我是充分贯彻、灵活运用儒家掌门人孔老夫子传下来的治学之道。本着“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一视同仁”的儒家思想、秉执佛家“众生平等”的无上教义,对每一只入我门中的斗鸡,采取了一致统一的训练原则和训练方法,配合我制定的训练科目,所产生出来的训练效果是立竿见影、有目共睹的。我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随随便便在我的斗鸡坊中抓一只鸡,放眼偌大长安任何一个鸡坊,都有放手一博、称孤道寡的底气和资格。
接下来的日子,为了斗鸡大业的蓬勃发展,我是跑进跑出,忙里忙外忙得个屁颠屁颠的。在我的强化训练下,本着精兵简政,兵不在多、而在于精的用兵原则,六皇子殿下原来供养的几百只斗鸡,经过残酷的内部种族竞争和无情的自然法则的淘汰,滥竽充数的、良莠不齐的、鱼目混珠的、做一天斗鸡混一天粮食的劣鸡一下子纷纷现出了原形,全部斗鸡猛然间锐减到了一百多只。淘汰下来的斗鸡,我当然也不会浪费。焖煮炖烧之后,就让它们通通祭了我和养鸡小厮的五脏庙。
一大早,六皇子就带着我来到了京城最大的斗鸡坊——栖凤坊参加斗鸡大赛。坊主很有创意的嘛,一个斗鸡坊居然起了一个这么富有诗意和寓意的美名,是不是也同时反讽斗败的凤凰不如鸡了?在每个月的初一这天,长安城内的所有斗鸡场馆就会组织起来,举办覆盖全城斗鸡界的盛会。各界斗鸡名流闻风而动,云集于栖凤坊,各现其珍,参与月度大赛。从中选出优胜的斗鸡,评选出每届鸡王。如有幸一执鸡王牛耳,获胜斗鸡的身价不但是一路飚升,而且鸡主凭斗鸡而一朝显贵,其个人获利也是大为可观的。每一届的鸡王获胜鸡,还可参加下届的鸡王卫冕战。蝉联三届冠军的斗鸡,将直接进入年度鸡王总决赛。由此而派生出来的赌鸡博彩业,更是如火如荼、蒸蒸日上。好此道者,数以万计,无利可图的营生,又有谁会乐此不疲了?人为财死,鸡为食亡恰恰是当时疯狂的斗鸡活动之下,生动而真实的写照!
在经过我大半个月的强化训练后,我训练的斗鸡是否真的可以上战场?是否真的可以大获全胜?我这个皇家驯鸡师到底合不合格?还有待于六皇子殿下做一番检验。俗话说得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吗?抱着这种想法的不只有六皇子殿下,还有我自己,也想证明下自己真正的实力。所以,我没有选择皇子殿下以前的三只斗鸡大将军,请皇子殿下自己随意点了三只鸡,我就拎着鸡笼直冲斗鸡场。我就不信我训练出来的斗鸡就会比谁的差到哪里去。
当我们进入斗鸡坊时,斗鸡场上的比赛已经开始了,四方形斗鸡场地的周围早已经围着满满几大圈子的人。凭六皇子殿下的尊贵身份,和他在斗鸡界的知名度,在鸡坊老板的一番安排下,我们很容易就坐到了一个观看斗鸡比赛的绝佳位置。
“那只红冠黑羽、脖坠金牌的高大斗鸡就是上届的鸡王——鬼神惊,己经是连胜二届了。如果本届再胜出的话,年度的鸡王大赛它就可以参选鸡皇了。”六皇子殿下指着正在拼斗的两只鸡对我说道。此时,斗鸡的场面激烈异常,甚至可以说是血腥。场地上不时有被啄落的羽毛和溅落的血滴,而场上的两只斗鸡依然在不停的飞起跳跃,用爪抓,用嘴啄,恨不得对方快快投降认输。场外四周,人声鼎沸。有大喊大叫、大呼加油的,有哭爹骂娘、捶胸顿足的,有欣喜若狂、眉开眼笑的,小小的一个斗鸡场所,就汇聚了人生百态,实在是令人感慨万千呀!
另外那只斗鸡眼看着在鬼神惊的一个下扑威压打击之下,灰溜溜地满身伤痕落荒而逃。“嘀”地一声,裁判吹着哨子,立马就上台宣布“鬼神惊”获胜了。场内顿时掀起了一片汹涌的欢呼声。看来买中“鬼神惊”赢的人还是占大多数,从场子中发出的欢呼声即可见一斑。
“殿下,放我们的斗鸡也去参加一下比赛吧?”这么精彩有趣的比赛我还是第一次观看,热血沸腾的我也按捺不住了,跃跃欲试的心理让我极想让自己的斗鸡一试身手,一决高下。“行,要斗就要和这只‘鬼神惊’斗,如果侥幸得胜的话,一战就可成名。到时候,我们想不名利双收都难。”皇子殿下也是热衷此道的高手,一语就切中要害,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为以示公平,等二场比赛之后,我们的斗鸡才有资格获准挑战刚才获胜的鬼神惊。这样吧,我们这只斗鸡刚抓来,最起码也要给它起个响亮点的名字才好让它参加比赛是不是?”看我这木瓜脑袋,只知道蛮干,一下子不记得给自己的爱鸡取个威名了。
“我看就叫‘杀破狼’吧!殿下您看怎么样?”
“行,你养的鸡就按你说的办。先让它干两场,热热身。我相信王大哥的能力,一定能获胜的。我全部赌注1:20押它赢,你可不要让我输钱啊!”六皇子殿下对我寄予了厚望,双眼炯炯有神的看着我,一脸的信任。连对我的称呼都改成大哥了,就冲这一句话,让我激动不己,顿时产生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想法。初次参加这样的斗鸡比赛,我心里面多多少少有点放心不下我的斗鸡,手心里也是捏了一把汗,但现在箭在弦上,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了。
“下一场,由新晋斗鸡高手‘杀破狼’对阵前几届鸡王冠军‘野蛮王’。有押注的请尽快下注,买断离手,胜败自负!”随着裁判的响亮开场声完毕,我的“杀破狼”已经神采奕奕、杀气腾腾地跃上了斗鸡台。另外一只名叫“野蛮王”的斗鸡也不甘示弱,“噌”地一下也跃上了台,冲着我的“杀破狼”叫了几声。双方还没有开战,就虎视眈眈、互不相让地伸长了脖子对峙了起来。
不愧是我专业训练出来的鸡,一点也没给我丢脸。还没过两个照面,“杀破狼”利用翅膀强悍的扑击力,首先发难,一个转身扫翅,就把“野蛮王”杀了个措手不及,弄了它个人仰马翻。就凭你这德性,还好意思叫自己“野蛮王”。初战告捷的“杀破狼”乘胜追击,喙啄爪撕,上窜下跳地几个连环扑杀,打得“野蛮王”毫无还手之力,在台上四处游走,以避锋芒。我们的“杀破狼”充分发挥凶悍嗜杀的野战特性,穷追猛打,一举将“野蛮王”驱赶到了台下。“轰”地一声,台下一片掌声雷动。谁也想不到,一只新来的斗鸡竟然会杀得上几届鸡王冠军落荒而逃,不少押注了“野蛮王”赢的赌家顿时大跌眼镜,不敢相信眼前的战局。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一只初出茅庐的新手鸡,突然间拨得头筹,确实出人意表。而六皇子殿下更是笑得合不拢嘴,1:20的赌注眨眼之间让他下注的银子翻了二十番。好久没有尝过胜利滋味的皇子殿下,总算是咸鱼翻生了。今天这样的局面,相信他今晚睡觉都会从梦中笑醒来。
“来,这些银子全部给你,王大哥你太令我高兴了。其实,对于这一场比赛,我并没有抱多大的胜算的,象你这样厉害、这样有才的侍读,就算找破头都难找啊!”六皇子大喜之下,出手自是阔绰,竟然将赢取的所有银子都奖励给了我。加上我前段时间和萧将军的卖马所得,我现在也是略有斩获,腰缠万贯了。跟着这样出手大方的主子混,我还有什么说的,我立马就是一阵如潮般的谄媚之辞,迎头盖向了六皇子,将自己的功劳全部毫不吝啬地划拨到了皇子殿下名下。反正不要钱的买卖,何乐而不为了?皇子殿下有的是钱,现在最重要也最需要的就是名声了。各取所需的我和六皇子,在这种胜利的局面下,自是一付志得意满的把酒言欢状,在斗鸡场中就干起杯来了……
“恭喜六皇子,贺喜六皇子。”身材矮胖、一脸谄媚之色的鸡坊老板点头哈腰地走了过来,不停地对着六皇子殿下说着恭维话。六皇子今天是心情大好,几个前来道贺的讨彩人他是见一个打赏一个。对于这个前来讨彩的老板也是随手就扔了一小锭银子打发了过去。
在这里混得烂熟的六皇子,其名望已经达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鸡坊中的潜规则自然也是烂熟于胸的。“下一场还是我这只鸡上,按照老规矩,不允许作弊。”这是一家在京师数一数二、排得上名号的斗鸡坊,操作正规,管理规范,谢绝一切市面上泛滥的下作斗鸡伎俩,所有参赛斗鸡一律从严检查、验明正身、确认无毒无副作用之后,悉数祼体上阵对决高下,以示公允!
“那是那是,六皇子你尽管放心,下药打伏的勾当,鄙坊是不屑于做的。如有查获,立即报官处置!”鸡坊老板在收到六皇子打赏的银子后,说话的语气顿时变得激昂义愤起来,一脸的愤世嫉俗、伸张正义的作派,说起话来也是格外的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本场比赛由上一场获胜鸡—‘杀破狼’对阵新晋斗鸡高手—‘宝胜大将军’。请大家尽快下注,买定离手,输赢自负!”随着裁判一声令下,红地毡上的两只斗鸡已经短兵相接,对战了起来。
鸡坊的管理是非常规范的,参赛鸡主将各自要参加比赛的斗鸡统一交至鸡坊侍应处,做好登记手续,交纳一部分定金,剩下的事情就全部由鸡坊侍应一手搞定了。在鸡主提出哪只鸡要参加比赛时,提前一场通知鸡坊侍应,就可以进入轮次,参加比赛了。不管是哪一方获胜,鸡坊老板他是旱涝保收,绝对的稳赚不赔的。诸如此类吃了原告再吃被告的生意,你想不发财都难啊!
在经过第一次热身赛之后,‘杀破狼’现在才算是真正的进入了状态,充分地发挥了能战善战、巧战妙战的战术特点。在‘宝胜大将军’接连不断地扑击之下,它是好整以暇地躲闪退避,一点也没有让‘宝胜大将军’占到便宜。我们的‘杀破狼’果然是好样的,这一场比赛也没有让我失望,没给它的主子丢脸。对付这只号称‘宝胜大将军’的小菜鸡更是易如反掌、手到擒来。在基本摸清了这只小菜鸡的战法之后,我们的‘杀破狼’开始发动反击了。
“哄”地一声,斗鸡场内的人群发出了集体一致的惊呼赞叹之声,‘杀破狼’在躲过‘宝胜大将军’迎头一啄之后,一个振翅大旋身180度,平地之上竟然拨高了一米有余,施施然跃到了‘宝胜大将军’的背部。这个高难度动作,一般的斗鸡是根本就做不出来的,台下的众位看官就发出了刚才如潮水般的喝彩声。一时间找不到对手的‘宝胜大将军’在台上急得咕咕乱叫,不停地在斗鸡台上左三圈右三圈地乱转。直到我们的‘杀破狼’再次发难,一脚爪稳稳抓在‘宝胜大将军’的背翼之上,一脚爪狠狠抓在它的鸡脖子之中间,疼得‘宝胜大将军’咕咕叫得更欢了,拼命扭动跳跃起身子,竭力想摆脱‘杀破狼’的箝制。一不做,二不休,‘杀破狼’我的杀手宝贝鸡,铁喙之下再不留情,一下比一下狠地啄向了宝胜大将军的头部、眼部,打得‘宝胜大将军’没有了一点脾气,趴在台上一动不动了。
“这一场比赛‘杀破狼’胜!”台下的喝彩之声“轰”地一下连成了一片汹涌人潮。从这次欢呼声多过喟叹声来分析,看好“杀破狼”这只潜力鸡、买我们家“杀破狼”赢的人还是占大多数。这鸡场就是商场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是来不得一点水分的哟。
“这鸡与鸡之间的差距咋就这么大了?同样的两只外相体形差不了多少的斗鸡,怎么都打不过我们家的‘杀破狼’了?王大哥,你能解释这是什么原因吗?”六皇子殿下将赢来的银子又一古脑儿地推到了我手中,顺带着又拿出这个问题来问我。我也是当仁不让,照单全部笑纳了六皇子的馈赠。
“当兵的都要训练好了才能上战场破虏杀敌,何况一只手无寸铁的鸡了。原因只有一个,训练过的鸡就比没有训练过的鸡要好,训练得好的鸡就比训练得差的鸡要强。”我心里嘀咕着六皇子的话,你怎么不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是这么大了?为什么你是皇子我是朝臣了?你怎么解释?现在一只鸡让我又如何解释得出来。只好说出了刚才说出的一番言词。
“王大哥所言极是。我想,如果不是你训练有素,管理有方,我们的斗鸡也不会这么快的就连续赢得了两场比赛。”
我望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文思泉涌,诗兴大发,不假思索地就吟起诗来:“丹鸡被华采,双距如锋芒。愿一扬炎威,会战此中唐。利爪探玉除,瞋目含火光。长翘惊风起,劲翮正敷张。轻举奋勾喙,电击复还翔。”
“妙极妙极,好诗好诗,盛名之下,果然相符,不愧是龙门才子王氏三珠树啊!”循着话音传来的方向,六皇子和我一起转头望了过去。一个玉面长衫、英姿飒爽的少年公子走到了我们面前,身后跟着一个同样儒雅斯文、长身玉立的少年。
“三哥,什么风把你也吹来了。”六皇子殿下赶忙起身迎道。我一脸讶然地望着被六皇子称为三哥的少年,有点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这位突然冒出的英俊少年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在哪里见过啊!六皇子毕竟是皇家公子,礼数方面却是强过我许多。先招呼三皇子坐了下来,跟随其而来的另外一名少年的身份可能是和我一样,跟班随从什么的,没有落座,就侍立在三皇子身后。我细细地一打量,从对方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护体罡气,我敢断定,此人一定是个内家高手,一身绝学,当不在我之下。宾主各自落座毕,我还是安坐原位,六皇子殿下然后向我引荐了起来。
原来这位就是经常在斗鸡比赛中多次赢了六皇子的三皇子周王李显,年纪虽然看上去和六皇子相差不大,但己是当今皇上册封的太子储君。真的是要命,当今龙子就在眼前,我有眼不识泰山,差点还失了礼数。我忙不迭地起身再次施礼,以表歉意。想想人家堂堂一个当朝太子储君,都知道我的浅薄之名,我却孤陋寡闻,险些和贵人失之交臂。三皇子殿下对于这些礼数方面的繁文缛节,同样的没有多少兴趣,笑呵呵地打断了我的说话。
“六弟,我只是一个多月没有见过你,近来可好?士别多日,想不到你就令我刮目相看了。你的斗鸡变得这么厉害凶悍,不知其中奥秘,可否说与愚兄知晓?”三皇子殿下笑呵呵地把话说完,就把目光瞅向了我这边,这不是明摆着明知故问吗?
“其实,多亏了我最近聘请的侍读王大哥的指点,我才能东山再起,取得今天这样的骄人胜绩。”六皇子看了看我,然后谦虚地说道。
“王兄不但才高八斗,武艺超群,而且还精通驯鸡之道,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有空到小王府中坐坐,喝杯薄酒,聊尽小王的地主之谊。”三皇子客气地样子令我有种如坐春风般的感觉,受宠若惊地再次起身再三拜谢。
“承蒙殿下厚爱,小臣感激不尽,改日定当上门叨扰,如此就先行谢过殿下了。”我恭恭敬敬地起身回道,心里就琢磨开了,八成是三皇子殿下见我会驯鸡,想挖六皇子殿下的墙角吧!
我们的话题是越来越见投机,正聊得热火朝天之时,斗鸡裁判稍息一柱香的时辰后开始上台宣布比赛安排了。“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也就是鸡王争霸赛,由连闯二关的‘杀破狼’挑战上届鸡王‘鬼神惊’。各位请尽快落注,买定离手,输赢自负。”
我将手中所有赢来的银两,全部以1:20的赔率押在了我的金牌打手——‘杀破狼’身上。六皇子殿下两兄弟自是不甘人后,也以同样的赔率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了‘杀破狼’身上。场内一时人声沸腾,做庄的、开押的、赌哪只鸡会赢哪只鸡会输的争论之声交错杂乱,场面在顿时之间热热闹闹了起来。我绝对想不到,今天首度出师,就能够给京城斗鸡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更没有想到,就凭我这么两下子,从此之后,我借鸡生财的路就走上了一条康庄大道。
还是那只‘鬼神惊’,还是那么的威风凛凛、气势夺人。因为它过往的优良战绩,我相信,买它赢的人绝对不会比买我的‘杀破狼’赢的人要少。大家还是喜欢凭经验进行判断和选择,从而决定押注的。很难令人信服,一只初出茅庐的斗鸡能够战胜一只作战经验丰富的老斗鸡,而且这只斗鸡还是蝉联两届的鸡王。
在裁判“滴”地一声哨子响后,比赛己经开始了。虽然面对的是上届鸡王,但我们的‘杀破狼’没有显露出一点怯意。快速扇动的双翅灵活地调整着角度,躲过了‘鬼神惊’一波又一波的凌厉攻势。实战经验多少总有点不足,‘杀破狼’在开始的战斗中,鸡冠处就被‘鬼神惊’抓了两爪子,暗红的鸡血就从鸡冠处流了几滴下来,在激烈的闪躲博杀中又甩到了周围的场子上。我的心一阵收紧,提到了嗓子眼边上了。旁边的两位皇子殿下也是眉头紧皱的模样,正死死地盯着目前的战局,双眼是连眨也不眨的。场子中的气氛刹那间压抑了起来,大家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台上,场子里出现了少有的不正常的安静。杀破狼啊杀破狼,你可千万要挺住,你的导师可是全部身家都托付在你身上了,你可一定要赢啊,不然我只有破产地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我们的‘杀破狼’总算没有白费我这几十天来的训练,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顽强作战精神,用出它在觅食爬坡时练出的变态抓附力,腾身一跃,双翅一挥,两个爪子向前一伸,将‘鬼神惊’的一只翅膀逮了个正着,“哗”地一下就扯落了‘鬼神惊’的半身羽毛,受到重创的‘鬼神惊’在重伤之下,半边鸡身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立时跳开了‘杀破狼’的攻击。为躲避‘杀破狼’的继续追击,如一只落汤鸡般在场子里游走了起来。场内的赌客,目睹这样的战况,一下子又喧哗沸腾了起来。特别是买了‘杀破狼’赢的赌徒,更是如同吃了春药一样,兴奋地大喊大叫了起来。内行的斗鸡客,其实已经看出了这次比赛的结果。不敢迎战、四围游走的斗鸡除了服输之外,没有别的选择,败局已是铁定的了。
我现在是越来越犯迷糊了,我想不明白,我这个皇家侍读的身份竟然会给自己带来一条意想不到的生财之路。我想不到我亲手调教出来的斗鸡竟是出奇的强悍、嗜杀。在接下来的几场鸡王争霸战中,连连夺得鸡王鳌头,养鸡获胜的六皇子殿下顿时间声名鹊起、蜚声长安城里城外。一时之间,每日里前来拜会六皇子殿下,取经买鸡的、不服求战的、逢迎拍马的,将整座堂堂皇家沛王府搞得门庭若市、车来车往、鸡飞狗跳的,就差点把沛王府门口的门槛都给踩断了。
我这个半路出家的驯鸡师也是脱不了关系的。除了每日里陪同六皇子殿下招待应酬达官贵人、豪门显贵、各路斗鸡爱好者,还要负责全面打理斗鸡的训练工作。而我真正的身份,早就被六皇子给忘得个一干二净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一遍遍地提醒六皇子殿下,不管阿谀奉承之徒如何的巧舌如簧、口绽莲花,千万千万要做好驯鸡技术的保密工作,为确保我们在斗鸡界的龙头老大的崇高地位,压箱底的功夫绝对不可对外泄露,哪怕用钱来买都不行。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垄断买卖,凭什么御前钱庄、御前通信、御前移动可以做,我们皇家子弟斗鸡坊就不可以做了?
六皇子殿下今日特别邀请了三皇子周王殿下李显和四皇子英王殿下李哲一同前来用餐。在剑器舞的鲜明节奏之下,列席者频频举杯,互相敬酒,酒席之上甚是欢愉!剑器舞是本朝流传比较广泛的、属于健舞类的表演性舞蹈,为女子全身戎装的独舞。舞有跳跃,有回旋,有变化,进退迅速,起止爽脆,节奏鲜明;或突然而来,或戛然而止,动如崩雷闪电,惊人心魄,止如江海波平,清光凝练,诚为酒筵之上首选的助兴之雅乐妙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三皇子擦着油光腻腻的嘴,事先来一通美誉之辞后,就将话头转入了正题:“六弟,近来你是名声大噪,威震京师啊。愚兄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咱们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讲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兄长但说无妨。”六皇子殿下这段时间日进斗金、誉满京城,每日里意气风发,一幅春风得意的样子,讲起话来充满了一种豪情满怀、义干云天的气概。
“我想将你的所有斗鸡全部收购过来,你出个价,我绝对不还价,你看如何?”三皇子的话不说则已,一说出来之后顿时语惊四座。不只是六皇子当时就瞠目结舌、无话可说,旁边正在挟菜的四皇子英王殿下也吃惊地停箸不前,用一种惊愕的眼神看着三皇子。
三皇子想不到说出话来之后,整个用餐的人员都看着他,颇觉得有点尴尬难堪,清了清噪子,继续说道:“这么好的斗鸡我知道王弟也是舍不得的,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想延请王公子前往我的府上任教,帮我训练一下我的斗鸡。不敢说赛过王弟你的鸡王,只要能在京城地头上,分得一杯羹我就心满意足了。不知王弟意下如何?”
三皇子提出来的要求都是令人难以接受的,明白人一听就可知道他的非分意图。特别是我这个驯鸡天才,不啻于是一颗摇钱树,谁攥在手上都不会轻易放手的。碍于面子,六皇子也不好一口断然拒绝三皇子的不情之请,微皱着眉,慢慢说道:“这个……这个……容我慢慢考虑下,再作答复如何?”
第二天,在我和六皇子殿下的共同策划下,一份组织严密、极具诱惑力的营销策划书新鲜出炉了。在长安城内各大斗鸡坊的通告栏内,张贴了一张这样的“百战鸡王成长训练基地招生广告”:
百战鸡王成长训练基地招生广告
您想让您的斗鸡一鸣惊人、百战百胜吗?您想让您的斗鸡傲视群雄、称霸鸡坛吗?经皇家斗鸡坊正式批准成立的铁公鸡训练班正式开班了!本训练班采用委托训练方式,只要阁下将您的爱鸡托付本坊,本坊将不遗余力地为所有的斗鸡爱好者,精心、专业地设计科学的训练课程,全程打造、训练职业化斗鸡,使你的斗鸡从此踏上叱咤风云的鸡中王者之路!本斗鸡坊价格合理,收费公道,训练无效,全额退款!有意者请速到沛王府斗鸡坊报名。
名额有限,逾期不候!
沛王府斗鸡坊
大唐高宗咸亨四年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不怕你做不到,就怕你想不到。一个思路往往可以开创一个新的局面,一个点子甚至可以改变一只鸡的一生。打着皇家斗鸡坊的名义,通过这样代客驯鸡、收费服务的方式,既可防止我的独门驯鸡技术外流,又可让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只要把客户的斗鸡往我的残酷、冷血斗鸡训练营一放,它想不成职业打手都难。同时,通过引进新鲜的血液加入原来的斗鸡行列,又可以提高自己家的斗鸡忧患意识。在互相争斗的过程中,学习到外来的战斗技术和战斗经验,在以后的鸡王争霸赛中才有可能永立不败之地。从另外一种角度而言,在这样一种一箭双雕的创意同时,还可以赚得大把大把的银子,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了?
其实,在这为期一个月的训练时间里,客户的斗鸡战斗力在短期内是明显增强了,但离开我这个斗鸡训练营后,失去了继续锻炼深造的优良竞争成长环境,斗鸡的战斗技能会逐渐退化的。当然,如果想再让斗鸡有所提高,立于不败之地的话,又得捐银子给我们了。这样循环往复下来,我和六皇子想不发财都难!
谁也想不到,榜文贴出去还没满一天,第一个前来报名的竟然是四皇子殿下英王李哲。文质彬彬、俊逸儒雅的四皇子,兴冲冲地带来了几十只高大威猛地斗鸡,来到了沛王府。念在他是六皇子的王兄份上,又是第一个大力支持我们驯鸡大业的客户,六皇子对他是一文钱都没有收,对他是格外的照顾。
第二个报名的竟然是我的老战友萧将军。他也兴冲冲地带来了十几只斗鸡,委托我们代为训练一下。这次六皇子殿下给了我几分薄面,也没有收他一文钱。把萧将军给乐得一张老脸笑开了花。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王贤弟啊,你不但是武艺高强、文才出众,还驯得一手好鸡。现在长安城里,提到你的鼎鼎大名,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你实在是令老哥哥我大吃一惊了。”赞誉之词从他的嘴里滔滔不绝地说出来,美滋滋地滋润在了我善良纯洁的心田上。
“萧将军,近来可好?最近在忙些什么了?”自从我一心投入到斗鸡的训练和比赛之中后,就未曾和萧将军好好地坐下来聊聊天了。今天他刚好到访,朋友之间叙叙旧也是难能可贵的。
“皇上为上次的事正在组织兵部研究对策,商量着秋后用兵。我现在也在整饬军队,训练队伍,随时准备听候诏命,出兵征伐。”萧将军一副踌躇满志、胸有成竹的样子,以前的伤情现在都痊愈了,精神抖擞、龙精虎猛的神态显示出了一种真正的军人风范。
“那预祝萧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我期望有朝一日,能够再次和萧将军并肩作战,共驱胡虏!待到你出征之日,小弟必当备壮行酒,为萧将军饯行!”同生死、共患难过的朋友就是不一样,对于他的军人职业生涯,我也是非常之向往的。根本没有想到的是,时隔不久,我竟然真的又和他并肩作战在一起,结为袍泽之交了。
“打住打住,管家,你快贴一张名额已满,暂停招生的广告出去,鸡坊里己经鸡满为患了。”六皇子殿下一头的汗水,急切地冲着管家喊了起来。因为前来委托驯鸡的客户越来越多,我们目前的规模己经远远满足不了现在的客户代为驯鸡的请求了。虽然六皇子殿下一再地提高了代驯斗鸡的价格,但有钱的主就是多,络绎不绝而来的鸡,将我们只能放养五百只的鸡坊超额放养到二千多只了。
三皇子殿下和四皇子殿下从生意红火的训练班中敏锐地嗅到了斗鸡坊的发展潜力。一段时间以来,天天死磨硬泡、死乞白赖地缠着六皇子,用尽各种引诱拐骗的方式,就差没有绑票杀人了,嚷嚷着也要加盟铁公鸡训练班的管理和经营。六皇子年纪小,拗不过二位王兄的死磨硬泡、威逼利诱,在三人每人三份的基础上,再加上我的知识产权投资算上一份,总算是让他们二人入了股。我们的四人参股组合——铁公鸡拓展训练股份有限公司,以不对外不公开不上市发行股票不发行基金不募集债券的形式,正式宣告成立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快乐充实的赚钱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的。在沛王府打工期间,我也抽空回了几趟龙门老家,看望深爱着我的慈眉善目的爷爷、严肃的父亲、慈祥的母亲、还有我众多的兄弟姐妹。可是没呆多久,又因六皇子业务上的紧急传唤,我又匆匆忙忙地赶回了长安。没办法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谁叫咱不是老板了!世人都说我们山西人会做生意、会赚钱,晋商之美誉名传天下,可又有谁知道我们的辛苦和劳累了。特别是我这个靠斗鸡吃饭、无本创利的、以出售金点子为主要创收渠道的朝廷散官了。
三位皇子殿下由于自身的身份特殊,出于避嫌起见,也不方便频频出入于斗鸡场所,抛头露面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许多。每月一次的鸡王争霸大赌赛,买注押宝等事宜,他们坐在家中,就可遥控下注,做起外围鸡的庄家生意来了。当然,具体的操作人又是小臣我了。不知不觉之间,我现在俨然拥有了三位皇子殿下的对外代言人兼首席执行官兼鸡市经纪人的多重身份。我在多重荣誉光环笼罩下,小日子是过得有滋有味、乐不思蜀。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一千多年以后,香港搞的赛马活动,所谓的外围马博彩;世界杯足球大赛,所谓的外围赌作庄,采取的外围下注方式与我和三位皇子殿下在大唐朝时期的首开先河是惊人的相似,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传承关系的。其实,三位皇子殿下甚至不止一次地撺掇我赌赌假鸡,搞他妈的几下子,凭我们的实力操纵下鸡市,引领下鸡市行情,那不是如同吃豆腐般容易。可我却无能为力、只得望鸡兴叹啊!不是我不想作弊,是我的那些个斗鸡大大们不理解不配合呀。这些扁毛畜生,一上场就甩开了膀子地干,不把对手鸡往死里掰它不松爪,想让它们打个假拳比登天还难。你想啊,踢个假球多简单多容易,人为地卖个破绽,假球舞弊就大功告成了。可这斗鸡是畜生啊,它听不懂人话不是。
尽管在某些方面,我不能完全满足三位皇子殿下或合理或荒诞的工作要求,但在我的尽心尽职、全心全意地工作打理下,我们合作经营、共同投资的铁公鸡训练班还是被我整得财源广进、风生水起了。
慵懒的阳光照射着厅堂前青灰色的小小假山,假山上几支翠绿的湘妃竹如刚沐浴完毕的小妇人般在午后的阳光下轻微地摇曳着纤细的腰身。远处的碧绿水潭之中,一只刚刚脱掉了尾巴的小青蛙,一蹦一跳地从这朵荷叶上面跳跃到了另外一朵荷叶上面。荷叶上的水珠在略显沉重的摇晃下滑入了水潭……
午后闲来无事的几位皇子殿下,从午睡前的疲倦之中清醒了过来,正一边品着上好的铁观音一边讨论着昨天的鸡王大赛。在几个月来的鸡王争霸赛中,每只鸡王的诞生总是和沛王府的铁公鸡训练班有着千丝万缕、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无论是皇子殿下们的斗鸡赢了,还是客户们委托培训的斗鸡赢了,每只鸡王的背后总是或多或少地留有铁公鸡训练班的影子。姑且不论赌徒们在选择买注下押之时是如何地疯狂执着,但凡是和铁公鸡训练班沾点亲、带点故的斗鸡,哪怕是在沛王府的铁公鸡训练班里淘汰下来的斗鸡,都成了职业赌徒们的押宝目标和致富希望。
人的名,树的影,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有错。可太重视外在的浮名也未必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这也成了某些好事之徒,在自己押错宝之下惨败的牢骚之辞。冠军鸡王的座次,一直在铁公鸡训练班参赛的斗鸡之间滚来滚去,这一现象己经成了京城斗鸡界的无敌噩梦。而在此时,三位皇子殿下面前的二只斗鸡就是这二个月来,荣获鸡王这一殊荣的斗鸡——‘骠骑大将军’和‘无敌猛战士’。
坐在厅堂内红木太师椅上的英王李哲和沛王李贤尤其显得兴奋和紧张。作为两位皇子殿下手中的头号种子选手的‘无敌猛战士’和‘骠骑大将军’,一直是两位殿下引以为傲的常胜鸡王。为了避免两位殿下的鸡王同室操戈,引起利益之上的冲突和任何有可能伤害到兄弟之间亲情的事情发生,铁公鸡训练班在每次的对外比赛中是绝对不会允许让出身于同一阵营之中的两只斗鸡以互相残杀、同室阋墙的方式赢取胜利的。
今天的比赛就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了,在完全保密的沛王府,廖廖可数的座上宾,几位殿下和各自的随从亲信面前,两只从来没有在正式对外的场子里互相厮杀过的斗鸡之王,当然我们不能保证它们有没有在铁公鸡训练营里暗底下是否切磋过。在两只鸡王的内心里,旁人也根本无法知道,它们是不是一点都不畏惧,将要迎来有可能是自己生命中最强对手的挑战。
兄弟之间的斗鸡比赛,自从我加盟到沛王府之后虽然没有象以往那样多了。可对于少年心性、争强好胜的众位皇子殿下们来说,偶尔来那么一两次,既不伤大雅,而且也是颇令人向往的。于是,在几位皇子殿下一致表决同意后,今天的不公开鸡王大赛就在六皇子殿下李贤和四皇子殿下李哲之间展开了。
确定好比赛双方各出三只鸡王轮流参加对决之后,六皇子殿下就找到我,请我给出一个万全之策,以保他的鸡王能够大获全胜,不致于重蹈曾经惨败于四皇子殿下手中的不堪局面。在对我信誓旦旦地保证,如果他的鸡王大获全胜之后,将所有的奖金全部归我名下,我立刻搜索枯肠、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一个绝招……
春秋战国时,齐王是最热衷于赛马的一个国君。而其手下的大将军田忌,更是赛马的职业高手。在一次两人之间举行的赛马比赛中,田忌提前摸清楚了齐王的参赛阵容,对双方赛马进行分析对比,明白了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和齐王的实力相抗衡时,果断地于比赛中,出己方劣马对齐王上等马输一局,出己方上等马对齐王中等马赢一局,再出己方中等马对齐王劣马赢一局的巧胜方法,最终以2:1的比分赢得了这次比赛。
这种比赛方法,完全可以借鉴并将之使用到这次沛王殿下和英王殿下的鸡王大赛中来。作为沛王殿下的忠实幕僚,知道这种比赛方法并将之发扬光大、巧妙利用的我将是这次比赛中最重要的一个筹码,我的决策势必将极大地影响到本次大赛的最终结果。心念及此,我也只能从心底里为四皇子殿下将要面临的惨败深表遗憾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出奇的类似和雷同。历史从古至今,不但有真实地反映事物本质真相的喜好,如果有机会能够神奇地再次重演一遍的话,估计也是它非常喜欢的一种特别嗜好吧。
“骠骑大将军”和“无敌猛战士”这两只鸡王,在我这个专业的驯鸡大师的印象中,正是一只上等鸡王和一只中等鸡王的比赛阵容。在驯鸡这一行当里,对于一只斗鸡的出师是有极其严格的标准的。一只质素优良的斗鸡至少需要专门驯养40天才可以正式参加比赛。在第一个驯养的10天里,如果显得心浮气躁,那就再增加驯养10天,以培养它的沉稳之性;再过10天之后,磨去了它的浮躁鸡性,再观察10天,如果那鸡被驯得沉着若呆,各种善斗的本领都掌握了,即使有其它的斗鸡在它跟前打鸣啼叫,它也阵脚不乱,有若木头塑造的鸡一般。其它的斗鸡见了它掉头就逃,没有敢于应战的话,这只鸡就算是训练成功了,也就是说达到了出师的标准。这个驯斗鸡的故事,正是成语“呆若木鸡”的来源。也正是一代道学大师——庄子所称赞的“望之似木鸡”的境界,这是一种大智若愚般的境界,确实是不同凡响、登峰造极的。
这两只鸡王显然也达到了这种“呆若木鸡”的境界。在众目睽睽之下,并没有立刻开始攻击,互相之间更多的是观望和试探。互相虎视眈眈地对视良久之后,首先耐不住气的竟然是四皇子殿下,他坐在红木大师椅中己经不耐烦了,开始在频频催促着自己的鸡王投入战斗。“无敌猛战士”可能也能够感受到自己主人的急促命令,在一阵扑扇着双翅的起手式下,它的利喙以无比凌厉的攻势对“骠骑大将军”发动了进攻。“骠骑大将军”自然是不甘示弱,双翅也是急速地连连扇动,一个旱地拨葱式的优美动作,遽然间升到了“无敌猛战士”利喙攻击之外的范围。电光火石之间,在“无敌猛战士”攻势没有收回去之前,一个熟练的凌空下扑招牌动作,红通通的铁爪已经锁死了“无敌猛战士”的退路。“无敌猛战士”也不是省油的灯,在经过多次的比赛之后,这只四皇子手中的金牌打手,以一个快速的360度大旋翅转弯,利喙又朝向了“骠骑大将军”的铁爪。但它的自救显然为时己晚,斗鸡比赛中只要在速度上慢了个半拍,输赢也就在一念之间立马产生。“骠骑大将军”的一只硕大铁爪已经干脆利落地抓住了“无敌猛战士”的鸡头,而另一只硕大铁爪则刚好掐在了“无敌猛战士”的致命之处——鸡脖子上。看着“无敌猛战士”在“骠骑大将军”铁爪之下徒劳无益、垂死挣扎的惨叫模样,四皇子殿下的英俊脸上是一片黯然。
既然有我这样的事先布局和巧妙安排,四皇子殿下的其余二只鸡王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必然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竟然没有一只鸡王能够在比赛中胜过六皇子和我精心选拨的鸡王。六皇子开心舒畅的笑容和四皇子的黯然无神、魂不守舍的神情产生了一个鲜明的对比。同时,这样的比赛结局同样地令在座的三皇子和其它来宾看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如果不是现场观战的话,说给谁听也难以相信,四皇子殿下的鸡王竟然会全军覆没、铩羽而归。
“四王兄,承让承让!今天就由小弟做东,在本府大开筵席,略借薄酒一杯以慰四王兄。同时,邀请各位嘉宾一道作陪。今天晚上,大家一定要开怀畅饮,不醉不归!哈哈哈……哈哈哈……”人逢喜事精神爽,六皇子殿下今天终于一洗了往日的败绩,心中的愉悦之情溢于言表,站在厅堂之中豪情满怀地招呼着大家。
“寒食东郊道,扬鞲竞出笼。花冠初照日,芥羽正生风。顾敌知心勇,先鸣觉气雄。长翘频扫阵,利爪屡通中。飞毛遍绿野,洒血渍芳丛。虽然百战胜,会自不论功。”从三皇子身后传来的诵诗声正是上次在栖凤坊遇到的那名英俊少年。“存于人者,莫良于眸子。”一个人再怎么长得猥琐不堪、其貌不扬,但只要有点内涵,必然会从眼眸中有所表现的,更何况是他这样玉树临风、英气逼人的少年公子了。从对方眼眸中隐隐约约、散发出来的精光我早就知道他是一名武艺精湛的高手。但令我想不到的是,他还是一名文学才子,一首五言律诗吟诵出口,颇有几分魏晋名流雅士的古朴俊秀之风。
“太子殿下,这位出口成章的雅士还未请教高姓大名?”虽然古人有“文人相轻”的陋习,但这句话于我而言,却是聊胜于无。我是一个重才学爱交友的人,难得遇到一个和我一样文武双修的少年才子,心中自然产生了一种英雄重英雄般的感觉。在惺惺相惜的心情驱动下,使得我主动向他打起了招呼。
“区区小名,何足挂齿!阁下之盛名,如雷贯耳,久仰之至!在下又如何值得号称‘皇子侍赌’、一代鸡王,名动京师的王公子一提了?”我早就知道坊间将我这个帮皇子赌鸡的幕僚,也就是“皇子侍读”的身份改成了“皇子侍赌”。听到他再次说来,当然不以为意。但从对方下一句的话语中,我怎么总觉得有种酸不溜溜地味道了。
“王公子,这位就是我的侍读杨炯杨公子。陕西华阴人氏,和你一样也是制科取士及第的,现在官封补校书郎一职。”三皇子殿下这时站了起来,给我介绍道:“他可是一名文武全才的仕门子弟,不仅才华出众,武艺更是出类拨萃,京城之内的仕族公子之中,他可是罕有对手的哦!对于你的大名,他可是经常和我念叨的!”
这话乍一听来,我又隐隐地感觉出了一丝淡淡的火药味。三皇子明明知道我曾经以一身武功救助过萧将军,现在把眼前的杨炯摆上台来,和我这样一番说道,是不是也想见识一下我的武功绝学了?
“来来来,王兄、王大哥、杨公子,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大家请随我这边入席吧。”六皇子殿下忙着招呼其它客人,这时才走了过来,高兴地拉着我,显然没有听到三皇子刚才说的话,殷勤地引领着我们先后入了座。
在悠扬动听的胡旋舞音乐声中,在曼妙舞女的翩跹舞姿的带动渲染之下,酒宴上的气氛热情高涨,宾主之间频频举杯,举觞称贺,共相欢愉。期间还夹杂了一个投壶饮酒的游戏,以助宾主酒兴。
谈起这个投壶饮酒游戏,其实也就是在宴席正中,摆放一个口肚相若的敞口水壶,每人手持相等数量的、长约一尺有余的竹签,轮流进行投竹签入壶的比赛。各人以投出竹签落入壶中的数量多少,决定是否喝酒。每投必中者自然是少数,总有命中率低者不得不认输喝酒。屡屡不中者,自然是喝得酌酊大醉。而眼光精准者,自然是滴酒不沾。我和杨侍读基本上是每投必中,想喝酒都没机会,自然是一滴酒也沾不到了。座上的几位皇子殿下就不依了,嚷嚷着这样不公平,我们二人身怀武艺,和他们这些身手平常之人比投竹签一点都不公平,必须以另外的方式来竞赛。
“久闻王公子和杨公子不但才华横溢、出口成章,而且武艺超群、剑法通神,奈何无缘得见。适逢今日如此盛会,不如请王公子和杨公子为大家比试一番,以助酒兴如何?”又是这该死的三皇子殿下出言撺掇,唯恐天下不乱似的。
众人立刻鼓噪着要求我们二人即兴比试一番,以娱良宵。六皇子殿下即时摒退舞女、乐师,场面上立时安静了下来。
“不知王公子使用何种兵器?”杨侍读气定神闲地站在我面前,客气地问道。
我环视左右,信手拈起一只投壶所用的竹签。既然是二人之间的比武助兴,自然没有必要生死相博。虽然我自从为六皇子殿下做“侍赌”已有好些时日,但平日里并没有荒废武功,纯阳剑气已经突破了第三层“驭心”境界。虽然不敢说睥睨天下,傲视群雄,但寻常的武者,对于我来说都是不在话下的。虽然我也知道杨侍读对我这样的超级“侍读”,和主子关系融洽,彼此之间打得火热,多多少少心存了一些嫉妒,但在双方没有发生根本的利益冲突之时,我也没有必要和他真刀真枪、以命相博的。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敌多堵墙”,有谁又会愿意让自己平白无故多出个仇家出来了。
“既然王公子自视甚高,那在下就只好班门弄斧了。请王公子接招!”杨侍读右手从腰间拨出了一把软刃窄剑,向我作了个起手礼,左手中指弹了一下锋芒毕露、寒光凛然地剑身,“铮”地一声传遍全场,遽然间产生的清心明目效果,让在座的每一位宾客都全身为之一振。起手礼毕,一式“仙人指路”迅速地向我的上三路招呼了过来。
我不动如山,岳峙渊停般地站在场中,同样一股强过杨侍读的慑人气势从我的身上迸发了出来,顿然间笼罩了整个厅堂。在我的气势所逼之下,厅堂中无形地产生了一种压抑感,空气都似乎因此而凝滞。杨侍读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压抑,剑势略减凌厉之下,在瞬息之间已向我刺了过来。杨侍读剑术确实精妙,如此朴实无华的剑招,于他手中使来,已将我的上三路全然封住。如果是常人,恐怕已经惊慌失措、束手待毙了。可杨侍读不幸的是,遇到了剑术同样精妙的我。在我眼中看来,他的剑招慢,慢,还是慢。剑锋堪堪离我只有一寸之遥时,我才突然出手,长身一拧,避过剑锋,电光火石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我手中的竹签已经后发而先至,在他握剑的手腕之处轻轻点了一下。杨侍读全身剧震,双眼中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猛然间一个收剑势,又回到了刚才出剑的位置。
其实,内行人早就可以看出来,这一场比试,我已经稳操胜券了。对于精通剑术的杨侍读来说,他的心中同样的更是雪亮雪亮。我仅仅以一招,巧妙地破解了他的攻势,同时又顾及了他的颜面,没有让他当众出丑。其他人也不明白,怎么才一招比试就结束了,这也太快了吧!
“多谢王公子不吝赐教,在下感激不尽。王公子剑法精湛,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后如有用得着小弟之处,请尽管开口,小弟定当一效犬马之劳!”对于我的有意承让,他是非常感激的,口吻也在一时之间将我纳入了兄弟之列了。武林之中,首重武德修养。德才兼备者方可获得武林同道景仰、推崇。我刚才的有意放水,保全了他的颜面,让他得以体面下台,不难想象,杨侍读对我的景仰敬佩之情自是一言难尽!
看着大家还没有尽兴的神情,我也心情大好,文思如泉,喷薄欲出。诗兴大发之下,立刻传唤小厮取来笔砚,奋笔疾书,下笔之间朗声诵读,完成了一篇即兴之作。
《檄英王斗鸡文》:
盖闻昂日,著名于列宿,允为阳德之所钟。登天垂象于中孚,实惟翰音之是取。历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梦魂;遇风雨而胶胶,最足增人情思。处宗窗下,乐兴纵谈;祖逖床前,时为起舞。肖其形以为帻,王朝有报晓之人;其状以作冠,对门好称好勇士。秦关早唱,庆公子之安全;齐境长鸣,知群黎之生聚。决疑则荐诸卜,颁赦则设于竿。附刘安之宅以上升,遂成仙种;从宋卿之窠而下视,常伴小儿。惟尔德禽,固非凡鸟。文顶武足,五德见推于田饶;杂霸雄王,二宝呈详于蠃氏。迈种首云祝祝,化身更号朱朱。苍蝇恶得混其声,蟋蟀安能窃其号。即连飞之有势,何断尾之足虞?体介距金,邀荣已极;翼舒爪奋,赴斗奚辞?虽季郈犹吾大夫,而树桀隐若敌国。两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妄?养成于栖息之时,发愤在呼号之际。望之若木,时亦趾举而志扬;应之如神,不觉尻高而首下。于村于店,见异已者即攻;为鹳为鹅,与同类者争胜。爰资枭勇,率遏鸱张。纵众寡各分,誓无毛之不拔;即强弱互异,信有喙之独长。昂首而来,绝胜鹤立;鼓翅以往,亦类鹏抟。搏击所施,可即用充公膳;翦降略尽,宁犹容彼盗啼。岂必命付庖厨,不啻魂飞汤火。羽书捷至,惊闻鹅鸭之声;血战功成,快睹鹰鹯之逐。于焉锡之鸡幛,甘为其口而不羞;行且树乃鸡碑,将味其肋而无弃。倘违鸡塞之令,立正鸡坊之刑。牝晨而索家者有诛,不复同于彘畜;雌伏而败类者必杀,定当割以牛刀。此檄。
“歪才,歪才!二王斗鸡,原本就是玩物丧志、无理取闹之举。王勃身为本朝博士,才华横溢自不待言。但是,对二王斗鸡之儿戏却不进谏劝阻,反而推波助澜,作此荒诞不经之檄文。且此人极尽巧言令色、摇旗呐喊、无端夸大之能事,极其败坏朕之皇家清誉。”高宗皇帝翻阅完毕《檄英王斗鸡文》之后,不由地龙颜大怒,一股无名之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冲着朝堂上的满朝文武厉声说道:“传朕旨意,将此人削职为民,立即逐出沛王府,三年之内朝廷不予录用!”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在当今大唐朝这个容易一举成名的时代。身为京师斗鸡界的后起之秀,我的一举一动无不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格外关怀、特别关照着。可怜我对自己能获此殊荣,对此却一点都不知情。
高宗皇帝为何对此事如此震怒?有没有必要对这一件小事如此小题大做了?当我在事隔多年,了解了大唐朝的开国历史之后,才恍然大悟,心里对高宗皇帝的那么一点恚怒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事情起因还得追溯到大唐开国不久之后发生的一场宫闱内乱、兄弟阋墙的那件震惊朝野的事件说起。
大唐皇宫宫城的名称是太极宫,它的中央,是皇帝起居、听政的太极殿,两侧分别是太子居住的东宫和嫔妃居住的掖庭宫。玄武门,就是宫城的北门。
唐高祖李渊称帝即位以后,封长子李建成为太子,次子李世民为秦王,第四子李元吉为齐王。三个人当中,数李世民功劳最大。当年李阀太原起兵,策反成功,原本就是他的主意。在李阀以后的屡次战斗中,又以李世民所建立的战功最多。李建成的战功不如李世民,只是因为他是高祖李渊的嫡出大儿子,才取得了太子的地位。
李世民不但有勇有谋,而且手下有一批人才。在其所在的秦王府中,文臣有房玄龄、杜如晦等,号称十八学士;武将有尉迟敬德、秦叔宝、程咬金等著名骁勇战将,都是李世民在战火中同生死、共患难一路走过来的心腹亲信。太子建成知道自己的文治武功比不上李世民,心里自然是妒忌无比,就和弟弟齐王元吉联合,准备一起排挤李世民。
建成、元吉知道自己的父亲唐高祖李渊宠爱某些妃子,就经常在这些宠妃面前拍马送礼、曲意逢迎,讨她们的欢喜。李世民自视甚高,不屑于这样做。早在李世民平定东都之后,有的妃子私下里就向李世民索取隋宫里的珍宝,还为她们的亲戚谋取官职,都被李世民断然拒绝了。于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宠妃们便常常在高祖面前说太子的好话,揭秦王的短处。耳朵根子极软的唐高祖听信宠妃的话,跟李世民渐渐地疏远了起来。
李世民多次立功,建成和元吉更加忌恨,千方百计想除掉李世民而后快。有一次,建成宴请李世民到东宫太子殿去喝酒。世民喝了几盅,忽然感到肚子痛。手下即刻将他扶回家里,他一阵腹疼如绞后,竟呕出不少黑血出来。李世民心里顿时明白,一定是建成在酒里下了毒,想置他于死地而后快。在名医的救治下,身体总算慢慢地痊愈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见没有成功,就设计继续加害李世民,但是又怕世民手下勇将多,真的动起手来,占不到便宜,就想先把这些勇将收买过来,为己所用。
建成私下派人送了一封信给秦王手下的勇将尉迟敬德,表示要跟尉迟敬德交个朋友,还给尉迟敬德送去一车金银。
尉迟敬德对建成太子的使者说:“我是秦王的部下,如果私下跟太子来往,对秦王三心二意,我就成了个贪利忘义的小人。这样的人对太子又有什么用呢。”说完这话,他便把一车金银原封不动地退回给了太子建成。建成受到尉迟敬德的拒绝,恼羞成怒。当天夜里,元吉就派了个刺客潜入尉迟敬德家去行刺。尉迟敬德早就料到建成他们一伙一定不会放过他。临近深夜,故意把大门敞开。待到刺客潜入尉迟敬德院子,隔着窗户偷看,只见尉迟敬德斜靠在床上,身边放着长矛。刺客一早就知道他的名气和武功,怕他早有防备,没敢动手,偷偷地又溜回去了。
屡次下手都未成功之后,适逢西突厥进犯中原。建成太子向唐高祖建议,让齐王元吉代替李世民带兵北征。唐高祖任命元吉做主帅后,元吉又请求把尉迟敬德、秦叔宝、程咬金三员大将和秦王府的精兵都划归元吉指挥。他们打算把这些将士调开以后,就可以放手杀害李世民。这一调虎离山之计如果成功,对秦王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有人把这个秘密计划报告了李世民。李世民感到形势紧急,连忙找到他舅子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商量。两人都劝李世民先发制人。李世民颇有顾虑,担心兄弟之间互相残杀,总不是件体面的事。还是等他们动了手,再来对付他们也未迟。
尉迟敬德、长孙无忌都着急起来,提醒李世民再不动手,建成太子早晚会动手的,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奋起迎击,不愿留在秦王府白白等死。李世民看着他的部下十分坚决,被他们二人的计谋打动,就下了决心,筹备动手。当天夜里,李世民进宫向唐高祖告了一状,将太子跟元吉怎么谋害他,秽乱后宫众妃嫔的丑事和盘向高祖皇帝托出。唐高祖闻言大怒,但考虑到兹事体大,答应等明天一早,传唤兄弟三人一起进宫,由他亲自查问再说。
第二天早上,李世民暗中调遣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带了一支精兵,埋伏在皇宫北面的玄武门,也就是进宫的必经之路上,只等建成、元吉进宫后截杀。没多久,建成、元吉骑着马朝玄武门来了,他们到了玄武门边,觉得周围的气氛有点反常,心里犯了疑。两人拨转马头,准备回去。李世民从玄武门里骑着马赶了出来,高喊说:“殿下,别走!”元吉一见情势不妙,立刻转过身来,拿起身边的弓箭,就想射杀世民,但是心里一慌张,连弓弦都拉不开来。李世民眼明手快,射出一支箭,把建成先行射杀于马下。紧接着,尉迟敬德带了七十名骑兵一起冲了出来,尉迟敬德一箭,把元吉也射下马来。东宫和齐王府的将士听到玄武门出了事,全部出动,猛攻秦王府的兵士。李世民一面指挥将士抵抗,一面派尉迟敬德进宫。
唐高祖正在皇宫里等着三人去朝见,尉迟敬德手拿长矛气吁吁地冲进宫来,说:“太子和齐王发动叛乱,秦王已经把他们杀了。秦王怕惊动陛下,特地派我前来护驾。”
高祖这才知道外面出了事,惊恐万状之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宰相萧瑀等人进言说道:“建成、元吉平素就没有什么功劳,并且妒忌秦王,施用奸计,多次谋害秦王殿下。现在秦王既然已经把他们消灭,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秦王文治武功堪当国君重任,陛下不如把国事交给秦王,自然就相安无事了。”
事情发展成这样,高祖皇帝是万万想不到的。既然木己成舟,唐高祖要反对也是徒劳无益了,只好听从左右大臣的话,宣布太子建成、齐王元吉罪状,命令各府将士一律归秦王指挥。事隔两个月,唐高祖让位给秦王,自己做了太上皇,李世民黄袍加身,成为了历史上开创贞观之治的唐太宗。这一事件就是大唐朝震惊朝野的“玄武门之变”。
玄武门之变,是唐朝的第一次宫廷政变。发生政变的玄武门,位于唐朝长安城的特殊位置,同时也具有非常特殊的作用。唐代历次中央政治革命之成败,悉数取决于玄武门即宫城北门军事之胜负。也就是说,在唐朝,要想取得宫廷政变的胜利,就必须占领玄武门。反之,如果占领不了玄武门,就不可能取得宫廷政变的胜利。自此之后,唐朝的历次宫廷政变都证明了这一点的正确无误。
当时对此浑然不觉,缺乏政治头脑的我,绝对想不到,仅仅是因为酒后的一篇戏谑二王斗鸡之文,却极有可能因为这篇文章,而再次挑起皇室王子王孙之间,为了争权夺利而发生骨肉相残、兄弟阋墙的惨剧。高宗皇帝虽然没有亲历这段前人之间的权利之争,但血流成河、宫闱内乱、兄弟阋墙的历史悲剧,从其他内阁重臣的口中讲来,仍然让高宗皇帝感到心惊肉跳、头脑发涨,有如身临其境般。如此就不难解释他在看到我的这篇檄文之后,为什么会龙颜大怒,继而驱逐我出沛王府的缘由了。
我颓然地坐在沛王府,管家正在帮我打点着行装。几位皇子殿下没有料到自己的父王竟然会发这么大的无名之火,也是一脸茫然得不知所措。哥几个毕竟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特别是我的半路介入、训鸡斗鸡、称霸鸡坛的诸多趣事,给他们的少年生活带来了无限的快乐和趣味。对于我这个不幸地撞在了有如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枪口之上的下臣,他们也表现得爱莫能助,扼腕长叹。无意中得罪了普天下最大的老板,我能侥幸不死估计也是我列祖列宗烧了高香,积了阴德吧。在我临走之前,几位合作伙伴兼经营老板的皇子殿下还能来默默地陪伴着我,其实我心里面是非常感动的。特别是在萧将军来到之后,我更加体会到了朋友的难得与珍贵。
世上之芸芸众生,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寡,这己是一条世间的普遍规律了。在我差一点判个死罪的情况下,一般的朋友为了明哲保身、自顾不暇,躲都躲不赢,更别说出面来看望我这遇难之人了。萧将军却在此时不顾一切地来看望我,安慰我,又教我如何能不感动得唏嘘不己、热泪盈眶?
“王贤弟,今后有什么打算?”萧将军一脸关切的望着我,双眼之中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忧愁。
“我还没想过,萧大哥可有何良策?”愁云密布的我,此时有种从天下掉落到地上的感觉,一筹莫展地回应着他的问话。
“君子之身,可大可小。丈夫之志,能屈能伸。男子汉大丈夫受点磨难是很正常的,王贤弟千万不要因此而耿耿于怀!”萧将军安慰我道,“几天后我将随同裴行俭元帅带兵征讨突厥,不如你和我一起前往如何?就权且当做游历散心一番。”
“以我目前的武功自是不怕随军远征,但我一个带罪之身,削职为民的身份,有资格前往吗?”我心中顾虑重重,在受此打击之下,对自身的前途命运多多少少产生了一点迷茫。
强烈明媚的阳光照耀下,一望无垠的草地向前方一路延伸。青翠的苍绿之色连接得如同一块无边无际的大地毡般,让人一点都看不到它的尽头。蔚蓝色的天穹下,远远的点缀着两三个帐蓬,如棉絮般的只只绵羊,零零星星地在这个绿色的大地毡上啃食着青草,犹如一朵朵绣在地毡上的白色花瓣般生动可爱。
策马在茫茫草原之上奔驰的感觉真的好爽!轻风徐徐扑面吹来,绿草的清新气息使劲地钻入我的鼻孔,那种沁人心脾的舒爽,心旷神怡般的感觉,又岂是片言只语可以说清道明的。
从离开郁闷的长安,驱马过临汾、过黄河、至朔州后,大军己经逼进了单于都护府与突厥人交界的军事分界线。单于都护府作为大唐朝最北边中央政府管辖的边陲重镇,一直是突厥军队和大唐朝军队的作战前沿,历来征战多围绕此地的争夺与归属而展开。突厥人只要攻破此关隘,突厥人就可跨过阴山,渡过黄河,挥军南下,顺势直捣长安。所以此地具有的军事战略意义,是绝不容有失的。在得知萧嗣业将军全军惨败之后,高宗皇帝己经引起了高度重视。立刻在短时间内调兵遣将,重新整饬大军,挥师征伐!
在萧将军的大力举荐下,我以裴行俭元帅帐下幕僚的身份,算是比较顺利地加入了这支反击西突厥的大军。身为定襄(在今山西省大同市西南)道行军大总管(相当于元帅)的裴行俭大将军,出身士族家庭,其家族自两晋时代就为当朝的名门望族。自晋至唐,历代裴家人中,担任过将军职务的就有237人,堪称是军事世家。出身于这样一个世代簪缨之家,背负家族的荣誉,裴将军家学之渊源,不可谓不深。放眼当今朝廷,累世军功可与之相提并论的,实在是屈指可数!
裴行俭大将军在听闻我的一番遭遇之后,竟然发出了一种同命相怜般的喟叹,为我的不幸深表同情!我意想不到的是,原本身为朝廷文官的裴大将军之所以有今天,有这个能统兵打仗、指挥千军万马的机会,竟然也是拜了朝廷之上、宵小之辈的馋言所赐。望着他悲愤填膺般的沉痛模样,我又何忍心重新勾起他对往事的不堪回首!
头一次进入草原地带,特别是第一次随军出发打仗,我的心情己经由初时的失意落寞变得乐观开朗起来。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和冲动,我紧巴巴地跟随在萧将军的身旁,行进在整个军队的最前面。军麾在草原劲风之中猎猎飘舞,斗大的一个金黄色隶体“裴”字仿佛在向突厥人示威,宣告他们的败亡即将到来一样。萧将军早已从被追杀的落魄中解放了出来,锃亮的明光甲上,护胸镜反射出来的光芒肆意地照在他意气风发的脸上。唐军的铠甲抛弃了魏晋沿袭至今的具装铠,演变为以明光铠甲为代表的唐十三铠。明光铠是一种护胸镜锃亮的板式铠甲,非常华丽,而且重量更加轻,相反它的防御力却大大的提升了。据《唐六典》记载,唐十三铠,有明光、光要、细鳞、山文、鸟锤、白布、皂娟、布背、步兵、皮甲、木甲、锁子、马甲等十三种。其中明光、光要、锁子、山文、鸟锤、细鳞甲是铁甲,后三种是以铠甲甲片的式样来命名的。皮甲、木甲、白布、皂娟、布背,则是以制造材料命名。喜欢无拘无束、挥洒自如的我则是一身的白布轻装,佩带着我那把心爱的玄铁剑,飒爽英姿在逶迤而行的行军队伍中显得是那么的抢眼。
在辽阔的草原上,马匹的作用性是不言而喻的。失去马匹的军队犹如失去双腿的人一样,将寸步难行,随时有可能面临全军覆没的境地。虽然我不是很喜欢现在跨下的这匹黑不溜秋的焉支战马,甚至还有点留恋当初和萧将军从突厥追兵手中缴获的高大神骏的突厥马。但在萧将军告诉我,最好的马匹不是突厥马,而是产自天山之麓的汗血宝马时,对于汗血宝马的悠然神往让我暂时打消了重新换匹马的想法。反正换来换去都是这种焉支马,那还劳哪门子神,换什么马了?
唐军的军马主要有四种:产于呼伦贝尔草原的蒙古马(三河马)、西域的哈萨克马、焉支马和威尔勒马。尤其是后两种,因其高大健壮、长颈高扬、步辐伸展流畅,对缰绳反映灵敏,是唐军正规骑兵使用最多的两个马种。很显然,这两种马在唐朝军队中使用得很普及,但还没到全员装备的程度。从我们这支部队,殿后的后军阵营中全部是辎重步军就可以略见一斑。
一名斥候打马从队伍的最前端跑到萧将军驾前,马蹄声在厚厚的草原上显得是那么的细小清脆,几不可闻。斥候是负责队伍前进时,进行火力侦察、敌军敌情监测工作的一个兵种,同时也担当一些骚扰打击和擒拿奸细的任务,一般是机动性很强的轻骑兵,往往游离于大军左右,侦察军情。本来在大军出发前,我就找萧将军提议,执意要求做一名深入敌后、刺探敌情的英勇无畏的斥候,一点也没有考虑过这份工作的危险性。在萧将军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阐明我因为年纪尚小,作战经验不够丰富,暂时还不适合担任斥候一职时,我才悻悻然地勉强作罢。
“启禀萧将军,距前方一百里处发现突厥人的小股部队,大概五千人左右,正向我军方向移动,请萧将军指示!”
“继续观察敌军动向,有情况立马回报!全军暂停前进,听候命令,准备进攻。”
在斥候打马飞奔之后,萧将军调过马头,前往中军指挥营向裴行俭大元帅汇报,商讨对策去了。
没过多久,萧将军就打马回到了前队,果断地做出了作战布署:“从步兵营调300辆大车,外层覆盖粮草,一营选1500名精锐士兵,隐藏于大车之内,向前进发。其他人员按兵不动,就地待命。”
唐军步兵一个军有12500人,军下设营,营下为团,每团200人有时以300人为团,团设校尉。每团辖2旅,每旅100人,旅设旅帅。每旅辖2队,队50人,队设二队正。每队分为5火,每火10人,火置火长。兵力来源主要出自巴蜀、三河和颖川地区。其中又以陇西勇士组成的步兵战斗力最为强悍。横刀作为唐军步兵使用的近身肉搏利器,即所谓“唐样大刀”,刀身窄而微弯,是后来日本武士刀的鼻祖。这种横刀也是萧将军领兵打仗时最爱用的了。另外还有一种陌刀也是唐军步战利器。陌刀也称拍刀,为长柄两刃刀,长约三米,类似三尖两刃刀,主要供精锐的士兵使用,削铁如泥,威力很大。
在1500名步兵钻进了粮车以后,我也跃跃欲试地手心发痒了起来。“萧大哥,那我们干些什么?”在不知道萧将军的下一步计划时,我因为求战心切,口气也有点急了起来。
“不要急,王贤弟,战斗才刚刚开始,以后有得你打的。”萧将军微笑着说道,一脸轻松闲适、莫测高深的大将风范。大将就是大将,虽然曾经惨败于突厥人手下,但拿得起放得下一直是萧将军的一贯风格,胜不骄败不馁才是一名真正的大唐军人。
“以前我军的军粮大多被突厥人抢劫去,士兵失去了给养,支持不了多久,以致兵败。时至今日,突厥还会故技重施,来这一套的,以为我们没有办法对付他们。所以在裴将军的计谋下,指示我们这次干脆将计就计,安排士兵隐藏于粮车之中,待他们放松警惕之时,突然杀出,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哦,原来是这样,果然是好计!
萧将军继续轻声说道:“稍后,我们再派一支骑兵埋伏在粮车必定经过的险要之处,等待战机,伺机而动。只要我军的步兵一动手,立马杀出。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在前后包围、左右穿插的突然打击下,突厥人想不死都难!”
果然是好计,我相信如果让我来带兵打仗的话,可能都想不出来。
在知悉突厥人喜欢掠人粮草,据为己用之后,我就怀疑,突厥人不会是看过《三国演义》吧?曹阿瞒最喜欢的一招他们也会用,难不成他们大军之内有汉人军师不成?这个截人粮道,断其给养的阴损招数、卑鄙伎俩,以突厥人这一北方牧马民族的开朗、豪放、直爽的性格看来,是绝对想不出来的。横刀立马、冲锋陷阵、野蛮拼杀才是突厥人一贯的作战习惯才对呀。纳闷之余,我也没有时间继续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先让它放着,以后有时间再研究吧。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我也不能闲着不是,我接下来做什么了?”
“我就跟在你身后,你用你的快剑刺一个,我就用我的横刀砍一个。谁叫我们的王公子菩萨心肠、宅心仁厚、不好杀生,只伤人手腕了。那些个流血千里、取人首级的活计,只有我这个一介武夫来干了。”
听到他这一番说辞,我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不要脸的人看得多了,这么不要脸的人倒是第一次遇到。捡便宜有这样捡的,还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啊!萧将军和我几次并肩作战,对我的性格早就摸得个一清二楚。对于我能来随军作战,杀不杀敌他也不敢奢求。不求我能领兵作战,只求在对敌发动进攻时能跟随在我身后,仗着我的铁剑刺蝇快剑之技,顺手牵羊捡个便宜,能多杀几个突厥兵就心满意足了。
计议已定,当下兵分三路,一路押运“粮车”,作势继续前行。一路从侧翼迂回包抄,直插突厥人的屁股后面去。另外一路主力军队,按兵不动,原地待命,作为后援军力,随时准备配合进攻。我则跟在萧将军身旁,从另一侧抄到敌军的身后去,作为侧翼迂回、发动突袭的骑兵。
辽阔草原正是草长茂盛的时节,在敌军还没有发现我们大部队的情况下,我们这支骑兵突袭部队,以蜿蜒起伏的草坡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敌军后方进发。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已经到达了这支大约五千人的突厥部队的身后。全体战马都戴着嘴罩,马身上的铃铛也早已摘下来了,将马拉趴在草地上之后,我们也趴伏在了草地之上。相隔几千米的距离,我们是大气也不敢出,这种场合之下,一点点的响动都可能打草惊蛇,导致整个行动计划胎死腹中的。萧将军毕竟是老江湖了,经常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干得多了,自然是不以为意、得心应手。我从来没有做过此类的偷袭行动,那种紧张刺激的感觉比我在长安赌鸡时另是一种截然不同。赌鸡博彩之时,我因为胸有成竹,斗鸡们在我的训练有素之下,稳操胜券都是在意料之中。并且不是自己亲自去上台和斗鸡博杀,完全是假手斗鸡去自行完成的,自然没有那种身临其境的紧张刺激。而现在情况完全不同,在没有任何可保证的前提下,是谁也难以预知战局如何发展下去的。我牵着马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水,双眼在高度戒备的战况下是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突厥人的部队……
草原上已经停止刮风了,空气仿佛被凝滞了一样,闷热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顺着一马平川般的草原小路,这五千人的小股突厥部队已经发现了这支由老弱残兵组建而成的唐朝军队。押运“粮车”的唐军小队缓慢行进着,在明白自己的主要任务是什么之后,做为鱼饵的紧张和畏惧,令这支小队越发的有点踌躇不前。粮车在半个时辰之内,才可怜巴巴地行进了不到五百米,这种速度就连素以慢跑著称的乌龟都敢和他们有得一拼了。
双方的距离眼瞅着在逐渐拉近之后,按照以往的惯例,这支突厥军队无论前面的敌人是否有诈都会先派几名斥候上前打探敌情的。令人遗憾的是,吃甜了嘴的突厥人在尝到多次类似的甜头之后,他们的警惕心已经被曾经的胜利冲晕了头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己方部队已经完完全全地掉进了唐军设置好了的一个全面合拢的包围圈。浑然不觉危险就埋伏在眼下的突厥军队,“滴”的一声已经射响了进攻的响箭,呼啸着争先恐后地一夹马肚子就向唐军的“粮车”冲了过去。
我全身趴在草地上,小声地问萧将军,为什么突厥人要射这种能发出声音来的箭指挥进攻时,唐军押粮的士兵们反应飞快,动作异常灵敏,一见来势凶猛的突厥兵冲过来了,还没等到突厥军队打马杀到跟前时,己经呼拉一声,扔下手中的“粮车”,就往身后来的方向撒开脚丫子不要命地跑了。跑得再快也有落了单的,被随后追上来的突厥骑兵一马刀一个结果了性命。突厥人可能意不在杀敌,追了没多久就折返回来,一个模样魁梧,头戴一顶左右两边飘着两条狐狸白尾巴皮帽的将领带头冲到了“粮车”跟前,其他突厥骑兵陆陆续续也集中到了一起。可怜那些个为做鱼饵而送掉性命的唐军士兵,家中的妻儿老小这下可真的没指望了。战争就是这样残酷,为了大多数人的家庭幸福,势必有少部分人为此而抛头颅洒热血,不得不捐出自己宝贵的生命做出牺牲了。
突厥军队使用的武器中有一种射远器,分为弓矢和鸣镝。木胎圈成,把手及两端以兽骨为材质做成。卸弦平放时其长度为1.25米,弓弦全拉满时两端屈曲成M字形。这种骨质M字形弓,其射程、强度和准确性均较普通的弓为佳。其使用的铁制箭镞多为三角形的三叶镞。镞叶穿孔,镞的下方附有钻孔的骨质球体,射出时遇风就能够发出剧烈急促的啸响,这就是北方突厥人制造出来的“鸣镝”响箭。突厥人只要是在两军对垒,意欲进攻时,必射此“鸣镝”箭,箭声一响过后,突厥军人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都会不顾一切地向敌人发动冲锋。
突厥人这次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这批满载粮草的“粮车”。兴高采烈之下,调转马头,驱赶着“粮车”往来时的路上折返而归。今天刚出来没多久,一次“打草谷”(突厥人管这种劫掠行为称之为“打草谷”)就能猎获如此之多的粮草,领头的突厥将领兴致高昂地和旁边的几员副将交谈得兴高采烈,得意洋洋。趴伏在草地上已是良久,我小声地问萧将军,现在是否可以动手了?萧将军摇了摇头,告诉我时机未到,再等片刻听候命令方可伺机行动。我握紧拳头,心里的愤怒已是翻江倒海一般难以自抑,恨不得冲上前去快刀斩乱麻地狂杀一通。等到押着“粮车”的突厥军队前行到离我们有一千多米距离的时候,我们这只骑兵突袭小分队也紧紧地跟了上去。在保持完整的跟踪队形的情况下,骑兵平常是否训练有素,在这时候就完全体现了出来。整个一长溜地队伍,一人一马地紧跟在以萧将军为首的队伍之中,除了我刚刚入伍,经验不足之外,其他的唐军士兵们都静悄悄地往前推进,草丛中只能听闻到一丝丝“悉悉嗦嗦”马踏草皮的微小声音。
草原上除了突厥军队的战马几声鸣叫外,四周围一片死一般的静谧。丝毫不知自己被跟踪的突厥军队,在前行了不到一个时辰后,来到一个泉水涓涓流动、绿草葱笼的地方。这个地方是一个半月形的小山谷,一面靠着一块高大的土坡,一面中间凹下去的地方形成了一洼如明镜般清澈的水塘,一片平缓的斜坡围绕着这个水塘,景色甚是优美宜人。在自认为安全的状况下,他们纷纷下了马,解开马鞍,驱马去喝水吃草。其中一个突厥兵已经快速地解下了全身的武装,战马也早就让他不知放到哪边去了,大声地说道:“现在让爷们瞧瞧今天收获了多少粮食吧?”于是,部分士兵放下手中的刀枪,准备去打开粮车。说时迟那时快,粮车在微微一动之后,一一从里面快速地破开了,遽然之间从车中跃出一个个骁勇无比、手拿陌刀的唐军。突厥军大惊失色,一时间手足无措,当场就被久呆在粮车内的、处于强烈郁闷中的唐军步兵砍瓜切菜般砍下了无数脑袋。剩下的突厥人赶忙夺路而逃。牵马的牵马,迎击唐军的迎击唐军。毕竟也是长期在草原上作战的武夫,片刻间已经分出了部分人手抵挡这1千多名唐军步兵的攻击。最惨的是那些脱了铁甲,扔了兵器的突厥士兵,在英勇善战的唐军步兵迅猛冲击下,差不多是一刀一个地了结了生命。在战马上,突厥士兵可以说是纵横捭阖、风光无限,讲到步战,他们就比唐军的步兵逊色太多了。那些凡是对新生事物特别充满好奇心的突厥士兵,也就是离粮车最近的士兵,他们也是死得最快的一个。其他的突厥士兵,在这种突袭杀来之下,已经顾不得再行穿上盔甲了,操起马刀就开始迎接唐军步兵的进攻。
萧将军此时再不迟疑,通知全体士兵摘除马嚼,身旁的一个亲兵马上向空中弯弓射了一支信号箭,红色的箭尾从草地上一直拖曳着长长地尾烟直插蓝天。这是通知后面待命的唐军大部队正式发动全体总攻的信号。我立刻翻身上马,第一个冲了上去。可着劲地夹着跨下的焉支马向那个意图往北边逃的突厥将领追了过去。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是我从沛王府斗鸡开始,一直以来最喜欢的作事原则。突厥将领的狐毛飘带迎风吹向了身后,纵马快速地朝着山坡后的那条路冲去。身旁还跟随几名副将模样的军官,正和唐军的几个骑兵缠斗在一起。唐军骑兵通常配备的长兵器是马槊,类似丈八蛇矛,前端尖锐扁平,既可挑砍,也可直刺。这几个骑兵从斜刺里杀出,马槊一个劲地向这几个突厥将官身上狠狠地扎落。突厥将官也是久经战阵,手持着马刀,一个对着一个地干仗了起来。一时间刀来槊往,杀得不可开交。突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