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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若龙

第一章 人生原是梦一场 第二章 初涉世间心迷茫 第三章 自古儿女多情长 第四章 权势并集气自壮
第五章 闽候女娇似牡丹 第六章 有子仁善初别乡 第七章 是非只为银风枪 第八章 仇深似海怎能忘
第九章 荡荡武山不易攀 第十章 甲兵列阵沙场上 第十一章 初学乍练长刀向 第十二章 力劈华山莫敢当
第十三章 十里长向将军帐 第十四章 迅雷一刀寒如霜 第十五章 征伐异志群英丧 第十六章 鏖兵城上英魂葬
第十七章 伤人绝处终自伤 第十八章 巡城处急人所难 第十九章 心存正义斗丐帮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一座森严的王府内院的石凳上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官人,坚毅的脸上饱含着对世事的无奈,密密麻麻的胡渣似乎写就了他非凡的经历、半生的传奇。这两句话正是出自于大官人之口。他长叹一声,又道:“我陈无知半生戎马,为大浙皇朝立下汗马功劳,博了个闽王的封赐。如今圣上因功高震主而猜忌于我,我当何以自处?倘若先皇在此,必能解我之惑、解我之困。”

    时值大浙元泰二年,江山一统,天下大定。大浙开国皇帝司马威已崩一年有余,太子司马坚继位。司马坚生怕陈无知位高权重篡夺皇位,登基之后,便渐渐削弱陈无知的军权,终于连“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也给撤除了。

    陈无知捻捻两根较长的细须,自言自语道:“原本君疑,为臣者当以死明志,但无知上有母亲,下有妻小,不敢轻生。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先有母亲才有无知,而先有无知才有今日的大浙天下。无知只得先孝母,再忠君。”陈无知主意已定,走进内室,见到美丽贤慧的妻子,见到两个天真可爱的儿子,想到自此而后远离官场战场,一家人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更加坚定了辞官的决心。

    陈无知解下王服,摘下王冠,换上少年时穿的农家布衣。将王服王冠捧好,径往皇宫行去。陈无知刚走出外院,早有下属牵上马匹,四名副将寸步不离。那四名副将追随陈无知行军多年,武艺自是不弱。老大齐福是陈无知在福建闽刀门中结识的,为人忠厚老实,性子却又火暴霹雳,与早年的陈无知性格有几分相似,因此他们能够生死相随;老二郦桑生是陈无知在浙江飞刀门中结识的,一手飞刀从不虚发;老三段义和老四金有为俱是在行军中所结识,段义是河北沧州人,使得一手好枪法;金有为是湖北襄樊人,引弓搭箭,百步穿杨。

    四副将打开大门。陈无知正要抬足而出,却见门前立着九人。当先一人身穿当朝一品大员服饰,正是国舅余甫光。其身后八人各挎一刀,陈无知认得他们,皆是御前带刀侍卫,人称“御前八杰”。

    余甫光见陈无知出来,微微一笑,道:“圣上着臣前来宣旨,下官恭候门前多时了。”陈无知一愣,心道来者不善,淡淡道:“国舅既然来了,何不叩门?”余国舅道:“先皇曾有御言‘任何人未经闽王传召,不得叩门惊扰闽王,违令者斩。’是以不敢叩门。”

    陈无知将余国舅等让进府门,以言语责问:“亏得国舅还记得先帝御言?却为何三番五次怂恿皇上诛杀功臣?他们可都是先帝生前最信任的大臣,你如何对得起先帝,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下的先帝?”余国舅停步在外院,嘿嘿笑道:“这些乱臣贼子,逆上作乱,却是不得不除,此是臣为圣上分忧,为社稷着想。”

    陈无知道:“据我所知,这只是你排除异己的手段。”余国舅道:“你若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言下之意这只是陈无知毫无依据的猜测。忽地脸色一变,语锋大转:“圣上口谕‘闽王私下拉朋结党,欲图谋反,特令国舅统御前八杰擒拿,如有反抗,就地正法。’拿下。”御前八杰闻之,皆持刀欲要向前擒拿陈无知。

    陈无知大喝道:“慢着,凭你们数人也想拿住我?”余国舅嘿嘿笑道:“你陈元帅武功盖世,凭我们自是拿你不住,可是……,各派掌门何在?”话音刚落,呼呼声响中,从院外跳进许多人,组成一个大圈,将陈无知及四副将围在当中。

    陈无知环视四周,见是中原十六大派掌门人,心下暗暗吃惊,心想:难道我陈无知今日竟是要葬身于此?蓦然间见到对面站着一位老者,正是闽刀门门主。陈无知又喜又忧,道:“门主师伯,您也来了?”对面那老者点点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陈无知又问:“师父他老人家可好?”那老者道:“好。”陈无知长叹道:“相别十余载后,竟要以敌对的身份相见,无知有罪。”那老者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讲话,却又止住了。

    陈无知转头看着西侧的一中年人,道:“门主师兄,你也是来杀我的吧?”那中年人正是浙江飞刀门新立的门主易天云。易天云道:“君命难违,对不住了。”

    陈无知内心气苦,仰天哈哈大笑,道:“好本事,皇上好本事,连中原十六大派掌门人也能召来助战。他不敢调动御林军前来擒我杀我,他怕世人骂他诛杀功臣,他怕遗臭万年……。”余国舅生怕陈无知拆穿他们铲除异己之事,急忙大喝:“你们还不动手,更待何时?”“刷”的一声,陈无知背后一人抽出长剑,大声道:“恶贼,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我今日将为死去的众多门下弟子报仇。”

    陈无知转身一看,原来是江苏吴钩剑门门主方冬丙,心想当年先皇令自己攻打江苏的吴国,一举攻下了吴都苏州,当时双方死伤无数,其中不乏相助吴军守城的吴钩剑门门下弟子。陈无知道:“战场之上,死伤难免,依你所言,当年飞刀门也牺牲了不少弟子,他们是否也要寻你报仇?”

    东侧一年老声音道:“罪过,罪过,恩怨相报何时了?”陈无知侧首一看,原来是河南少林派方丈清净大师,凄然道:“清净大师也是来索取在下性命的?”清净大师脸上有愧,只是双手合十,念道:“罪过,罪过。”

    方冬丙刚才被陈无知问得为之语塞,此时见到清净大师如此举动,登时大怒,道:“恶贼,受死吧。”话刚说完,刷的一声,一剑刺向陈无知。四副将之首齐福正要挺刀接下,陈无知道:“让我来吧,你们为我掠阵。”

    陈无知接过齐福递来的刀,迎将上去。“叮叮咚咚”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片刻间,两人已相斗十余招。一个用的是闽刀门刀法,一个使的是吴钩剑门剑术,两人都是当世绝代高手、一派宗师,一时之间斗得难解难分。方冬丙心道:你若用掌法,我尚且惧你三分,而你却用刀,我何惧之有?两人又斗得三十余招,仍然不分胜负。陈无知明白单以武学修为而言,定是胜他不过。当下一招“飞马连环”劈出两刀,跟着又是一招“福无双至”补上一脚。这两招原本无论如何也连不上,但陈无知为了拟个破绽,故意连在一起。闽刀门门主对本门刀法了如指掌,自然知道他的想法,却不点破。

    方冬丙一生练习剑法,剑法之精剑法之纯无与伦比,自然是十分自信,见到陈无知右半身露出老大一个破绽,心里冷笑:你的刀法毕竟未练到家。方冬丙不知是计,又是立功心切,一剑直刺陈无知右胸,跟着左掌推出,尽力一击,心想这一剑一掌送出之后,必然稳立首功,此后更是名扬天下,想到得意处,不觉得面露喜色,张口微笑。

    陈无知将身左闪,反手一刀斩在方冬丙的右肩上。“当”的一声,方冬丙的长剑落地。众人看时,只见方冬丙的右臂完好无损,再看陈无知收回的刀,刀口光亮无血渍,方悟陈无知适才手下留情,以刀背斩其肩,若非如此,方冬丙的右臂早已不保。

    陈无知道了一句“承让了”,将刀扔给齐福,又朗声道:“诸位掌门应皇帝之召,来杀无知,可知无知所犯何罪?”方冬丙被斩了一刀后,胀红了脸愣在当地,心里只道:我不可能输给他的,不可能输给他的……。对陈无知的话充耳不闻。

    陈无知左侧的一人尖声道:“哈哈哈,笑话,你欲谋反作乱之事,还想瞒过大家吗?若非皇上告知,我们此时仍给蒙在鼓里。”陈无知循声望去,只见那人个子瘦小,一张嘴却大得出奇,右手提着一对卧牛钢连钩,却是贵州伏牛派掌门公孙海。陈无知道:“公孙掌门不远数千里来到杭州,说我意欲谋反作乱,可有证据?”公孙海自知理屈,后悔刚才自作聪明接下陈无知的话,只得狡辩道:“皇上说你谋反作乱,想必是有的。”陈无知嘿嘿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猜忌无知已非一日两日,欲除无知久矣,只是当时我手握军权,他有所顾忌,而如今罢免或杀尽我那些手有兵权的亲信将领,便要取我的性命。”

    浙江飞刀门门主易天云冷哼一声道:“你既然早知皇上猜忌于你,就该主动辞官归隐,却为何迟迟不肯舍弃权位?归根结底就是你贪恋荣华富贵。”陈无知叹了一声,说道:“门主师兄说得对,我陈无知优柔寡断,早该在先皇在世之时辞官归隐,而我却顾念先皇的知遇之恩,迟迟不舍离去。可如今我却又只顾自己的处境,想要弃官归田,忘却先帝临终前的嘱托,惭愧惭愧!”

    前面一句话众人皆能理解,都点点头暗道理当如此。但后面一句却是迷惑不解,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易天云道:“先帝临终前的嘱托,此话何解?”陈无知若有所思,仰头道:“当年先帝未敕立太子之前,曾对我说:‘坚儿心胸狭窄,性格狠辣;定儿愚笨憨直,不懂世故;意儿诡计多端,好大喜功;唯志儿宅心仁厚,贤名最著,深合朕意,朕欲立志儿为储君,卿意下如何?’”众人皆知最终是司马坚成了储君,想知道先帝后来为何改变了主意,一个个凝视着陈无知,仔细倾听。陈无知又道:“当时我答道:‘臣也是这么想,但自古传位,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司马坚既嫡且长,陛下若是废嫡长而立幼,恐怕众心不服,引起兄弟争储,以致于陛下百年之后,手足相残。’先帝当时沉默了一阵,挥挥手道:‘此事眼下言之过早,容朕熟虑,卿且退下。’”按封建传承制度“有嫡立嫡,无嫡立长”,陈无知所言不无道理,众人听了大都暗暗点头。只听陈无知继续道:“此后先帝再也没提及立储之事,直至临终前病卧龙榻,才独自召见我,言及传位之事,说道:‘卿前时所言,朕已深思熟虑,选储乃国之大事,不能夹有个人喜好,因此当传位于坚儿,但朕犹自不放心,提前拟了一诏,卿当为朕妥善保管。’先帝说完从绣枕底下取出一束黄锦,授于我。我展锦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是一道废立诏书。”

    余国舅疑惑道:“什么废立诏书?你别以为无中生有,编造出个废立诏书,皇上就可以放过你。”陈无知不去理他,继续道:“先帝咳了两声,又道:‘朕自知时日无多,将来坚儿袭了帝位,若能安守本份,勤政爱民,当个好皇帝,卿自然没必要公示废立遗诏。若坚儿废政惰事,残忍好杀,危及大浙江山社稷,卿当公示朕之废立遗诏,聚集文武百官,废坚儿而立志儿。’我听了心里一阵难过,哽咽道:‘陛下只是偶染顽疾,理应保重龙体,切不可说这等丧气的话。若陛下果真有那么一天,臣自当辞去官职,结草为庐,终此一生守在陛下陵前,以报陛下的知遇之恩,至于废立诏书之事,请陛下另择他人。’先帝叹了一声道:‘卿之忠义,朕知久矣,朕遍观群臣,无一人能担此重任,唯卿最俱威望,能胜此任,故托孤于卿,卿勿推辞。朕知卿早有辞官之意,只是天下初定,民心未服,更有各国余孽作乱,故离你不得。’……。”

    余国舅听到这,又惊又怒,生怕众人信了陈无知的话,急忙打断道:“你,你……你胡说八道,你既非皇上的长辈,又非皇上的辅政大臣,先帝如何会托孤于你?简直是一派胡言。诸位,乱臣贼子就在眼前,你们还等什么?”

    思想陷入混乱的方冬丙听了此言,如梦初醒,二话不说便向发一掌向陈无知袭去。一来二人距离过近,二来陈无知对方冬丙毫无防备,全然不知方冬丙会在此时发难,待惊觉时那只肉掌已离胸口只有半寸之近。陈无知急提气向后跃开,仍是被他的指头扫中,只觉得胸口郁闷疼痛之极。方冬丙一掌得逞,精神大振,继而挥出第二掌追上去。御前八杰也在此时挥刀向陈无知逼去。忽听得“啊”的一声惨叫,方冬丙喉部中了一箭,立时气绝身亡。原来副将金有为见陈无知形势危急,忙引弓搭箭,在方冬丙发出第二掌之际,一箭将他射死。其后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郦桑生发出的八枚飞刀,被御前八杰各自挡了开去。如此一缓,陈无知已将胸口所压之力尽数化去。

    齐福怒道:“方冬丙身为一派之主,适才较量,闽王已对他刀下留情,饶了他一命,他却反过来暗算闽王,卑鄙无耻之极。什么御前八犬?只会趁人之危,来来来,有胆的就来堂堂正正决一生死,姓齐的奉陪到底。”

    公孙海嘿嘿笑道:“所谓兵不厌诈,闽王受人暗算,只怪他蠢。”说着又嗤嗤冷笑。

    齐福正愁着不知找谁打架,让公孙海一激,登时怒不可遏,侧身骂道:“你奶奶的兵不厌诈,老子看你他娘的逞口舌之快才是蠢。”说着便挥刀向公孙海劈去。

    公孙海惊叫道:“喔喔喔,树大招风,弹打出头鸟。”举钩挡开来刀。

    齐福刀刀指向公孙海的要害,骂道:“你娘没教过你什么是祸从口出?老子这下便让你知道。”手下更不松懈,恨不得将公孙海立斩刀下。

    陈无知深吸口气,运气一周天,自知身无大碍,朗声道:“无知言尽于此,若仍要与无知为敌,尽管放马过来,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你们是轮番上阵,还是并肩子上?”

    余国舅干笑一声,说道:“大家并肩子上吧,免得别人笑话我们采用车轮战术。”

    御前八杰相顾一眼,持刀向陈无知围去。陈无知不敢怠慢,虚步沉肩,双手做“捕风式”,右手自上而下,呼的推出一掌,一道掌风犹如天上霹雳一般,劈在一名御前侍卫的身上,只打得他身上骨骼四分五裂、五脏六腑俱碎,哼也没哼一声便死。

    其余七名侍卫惊惧而退。

    易天云惊道:“劈空掌?难道这就是神掌无影王成仁赖以成名的绝技劈空掌?”

    众人皆听过劈空掌的威名,究竟如何厉害,却从未见识过。以往能迫得王成仁使出劈空掌抵敌的绝世高手本不多见,而能在他的劈空掌下得以生还的高手更不存在,因此世上无人知晓劈空掌究竟有多厉害。各大派掌门所修的内力均是十分深厚,但均想就算自己能隔空发掌,也无法像陈无知那样,将人的骨骼劈得四分五裂。

    余国舅虽知陈无知武功高强,却不知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此刻见他随手一掌便将御前一卫击毙,唬得往后便退,生怕他下一掌便往自己身上招呼。退至离陈无知约五丈之遥,这才安心,高声叫道:“快上呀,他陈无知武功再了得也只一人,你们人数众多,若还是拿不下陈无知,就等着灭门灭派吧。”

    陈无知劈出那掌之后,也微感诧异,想不到自己的掌力竟精进至此。此时听见余国舅所言,才明白各大派掌门人为何会俯首听从皇帝的号令,前来与自己为敌,原来是受威胁的缘故。未等陈无知深思下去,御前七杰连同十六派掌门人已围将过来。

    郦桑生瞬间向四周发出二十二枚飞刀,金有为也在同时引弓搭箭,嗤嗤嗤便是连珠射出五箭虽均被一一挡开,却也延缓了他们的进攻时间。在这千筠一发的时刻,陈无知劈出第一掌——捕风式,广西万竹门门主如遭雷击,立毙掌下;猛转身反手劈出第二掌——捉影式,山东泰山派掌门被劈倒在地;返身又劈出第三掌——劈空式,远在五丈之外的余国舅惨叫一声,扑地身亡。

    御前七杰一听余国舅的惨叫声,急忙向后退开,过去看视余国舅。陈无知一见御前七杰撤退,陡然间精神大振,长啸一声,翻掌间又劈倒两人。一人是四川唐门门主,一人是湖北神箭帮帮主。蓦地人影晃动,一位鹤发老者已突破鹂桑生和金有为的暗器防线,一把金光闪闪的宝刀挥至。陈无知见是闽刀门门主,蓄势待发的劈空掌竟是无法劈出,只得往后跃开,避过来刀。原以为自己能放开旧日之情,与门主师伯决一生死,然而毕竟仍是对师伯心存敬畏,下不了手。

    虽然躲开了师伯的一刀,但十五只飞刀分作上中下三路向身子尚在半空的陈无知电射而去,显然,此乃浙江飞刀门门主易天云所发。陈无知在空中无从借力躲避,伸手拍出三掌。十五只飞刀受掌力一阻,纷纷坠地。

    陈无知此时心里极是矛盾,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与各派掌门人这番较量并非个人生死战,而是关系到整个门派或是整个家族的存亡。陈无知若是赢了各派掌门人,固然保全自己一家子性命,各大门派却有灭派之虞。若是各大派掌门人赢了陈无知,各大门派自然是保全了,可陈无知必遭灭门之祸。虽然陈无知极有把握赢,但也要从中做出抉择,可要作出关乎灭门灭派的抉择,是何其之难,究竟该如何抉择?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岁月可以回转,陈无知自然可以不选司马坚为继任皇帝,而改选司马志,也不至于发生这等祸事,但时光能倒流吗?倘若人生重新开始,陈无知还会选司马坚为继任皇帝吗?
    陈无知不禁高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上天非要我做出如此残酷的抉择不可?”耳边似乎有人叫道:“痴儿,痴儿,快醒醒。”陈无知一听是叫唤自己的小名,情不自禁地答应:“嗯?”那声音又响起:“哎!你又做恶梦了。”

    陈无知猛地睁开双眼,翻身坐起,险些撞到那人的头。他仔细观看那人,原来是个年约三、四十岁的妇人,正是自己的母亲。再看四周和房顶,仍是土墙和瓦房,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原来那都是梦。

    母亲轻抚着陈无知的头发,说道:“自你懂事以来,常做同一怪梦,梦见自己当上大元帅,做了什么王爷,那都是痴心妄想。以我们贫穷的家境,以你不灵活的脑子,长大后若能娶个媳妇,过常人的生活就十分难得了,我又有什么好奢求的!”

    陈无知似乎听不明白,反问道:“娘,我今天该做些什么?”母亲叹了一下,说道:“我苦命的孩儿,私塾老夫子嫌你天生愚笨,将你赶了出来,以后再也不能去私塾听书了。如今家中仅剩你祖上留下的两亩薄田,我们只能靠它生活,你有空的话便去看看是否长出了水草,若长出来,便将它拔掉。”母亲说完话,用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起身离开了陈无知的房间。

    陈无知吃过早饭,拿了锄头便去田地。他刚走出家门,恰好遇见邻居叶无专,便打了声招呼。叶无专走过来,拍了拍陈无知的肩膀,笑道:“痴儿,我要去私塾听书了,家里还有许多黄豆未采,全靠妹妹一人采摘,你昨天说好要帮她的。”陈无知愣在那里,心中只想:我昨天有说要帮她吗?……

    叶无专见他许久没反应,在他肩膀推了一把,诧异道:“痴儿?怎么了?”陈无知如梦初醒,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我这就去帮她。”叶无专笑道:“那好,谢谢你,我去私塾听书啦。”

    陈无知目送着他离去,又提着锄头转回家中。将锄头放在家里,转身又出门了。这一切,母亲都看在眼里,摇摇头叹道:“痴儿心地善良,毫无心机,总是撇开自己的事不做,去帮别人,长此下去,他今后如何娶媳妇,如何过生活?……”

    叶无专家是在陈无知家隔壁,陈无知没走两步就到他家。但见厅房的大半位置密密麻麻地堆放着黄豆杆,而叶无专的妹妹叶小惠正坐在角落,面前摆放着一堆黄豆杆和一只竹篮,竹篮中盛着叶小惠新采下的黄豆。叶小惠发现陈无知进来,十分欢喜,起身笑道:“痴哥哥,来,你坐这儿。”陈无知依言坐在她旁边,抓起一株黄豆杆采摘黄豆,随口问道:“你爹娘下地去了?”叶小惠道:“是啊,他们一大早便下田啦。这些日子多亏有你陪我采摘黄豆,陪我说话解闷,谢谢你。”陈无知笑道:“不必客气。只要是帮助别人的事,我都愿意去做,帮到别人,自己心里也会高兴。”叶小惠忽然把头靠在陈无知身上,脸上立即飞起两朵红霞,更增几分娇美,说道:“痴哥哥,你心肠真好,尽管别人总说你傻,我还是喜欢你。”

    陈无知几曾见过这等阵势?一时之间手忙脚乱,语无伦次道:“你说我……我喜欢你,啊不,你说……,是真的吗?”叶小惠脸上更红了,轻轻点头道:“你是好人,若要嫁人,我一定选你。”陈无知心想这般相偎着不妥,欲要推开她,但看着她娇美的面容,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气息,不由得痴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似乎有人进来,陈无知心觉有异,回头一看,只见叶小惠的父亲叶一章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陈无知暗道不妙,急忙轻推开叶小惠,刚站起身,啪的一声,左颊重重挨了一个耳光,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只听叶一章大声骂道:“臭小子,我只道你是真心过来帮我家小惠,原来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欺骗小惠来着,贼小子,你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若不教训你,日后你还敢再来。”走过去揪起陈无知的衣领,扬起右手,又是重重打了一巴掌。

    叶小惠适才也吓坏了,此时见到陈无知被打,急忙去扯父亲的衣角,央求道:“爹,求你别再打他了,一切都与他无关,要打就打我吧。”叶一章正在气头上,一听女儿正为陈无知求情,火气更加盛了,一把将叶小惠推倒在地,高声道:“你嫌丢人还不够吗?”恰巧叶小惠的母亲刘凤走进来,见到这等情景,忙将小惠扶起,大吼道:“老不死的,你干嘛推倒我女儿?”叶一章虽在生气,却也不敢顶嘴,指着叶小惠道:“她不知廉耻,竟和小白痴勾勾搭搭的,这要让村里人知道了,我,我叶一章还能在别人面前抬起头吗?”刘凤瞧了陈无知一眼,见他左颊肿得高高的,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心平气和道:“算了,我瞧他们年纪尚小,出不了什么乱子,更何况你教训他也够了,看他从小就失去父亲,怪可怜的,放他走吧,以后别让他见小惠就是了。”妻子都如此讲了,叶一章怎敢不依!他说道:“臭小子,这次事情就算了,今后若再让我见到你靠近小惠,我定然打断你的狗腿,快滚!”

    陈无知刚才听刘凤说到“看他从小就失去父亲”这九个字时,就想开口问她是怎么回事,但由于胆怯,话刚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此时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刘凤面前,诚恳道:“我爹究竟去了哪里,你一定知道,求求你告诉我吧。”刘凤道:“你为何不去问你娘?”陈无知心想自己为什么不问娘,终于给他想起,答道:“我娘从不在我面前提及父亲之事,就算我问,她也不肯讲。”刘凤道:“你娘都不肯讲,我怎么能讲?她不肯讲一定有她的原因,你何必多问?回去吧,你家太穷了,小惠是不会嫁给你的,以后别再来了。”

    陈无知心想:我几时说过要娶你家小惠了?又想再问下去也是枉然,看了叶小惠一眼,见她哭得双眼红肿。刚好叶小惠也看着他,眼中尽是不舍之色,仿佛陈无知这一去,再无相见之日。两人目光相接,陈无知身躯一震,心中不忍,不敢多看,转身离去。他走出叶家之门,抬头望望天空,只见天上一轮红日已在天心,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已到午时时分,叶一章夫妇定是赶回家做饭。

    陈无知怀着沮丧之心回到家中,找遍了三间房仍不见母亲,心想她可能下田未归。他关了家门,来到田野,见母亲正弯着腰在菜地里拔草,田道上还放着两捆黄豆杆,显然母亲是拔完黄豆杆后才来菜地的。母亲似乎发现了他,抬头微微笑道:“痴儿,你怎么来了?”陈无知见母亲抬起头时,满脸汗水顺脸颊流下,心里一疼,说道:“娘,我来帮你。”母亲摇摇手道:“不用,太阳这么大,娘很快就要回去了,你快回家吧,对了,你做了饭没有?”又低头拔草。陈无知失声呼道:“糟,我……我给忘了,我这,这就回去做,娘,你等着,一会儿做好,我来叫你。”母亲苦笑不已,说道:“做完之后,别再来了,娘随后就回去。”话刚说完,抬头看陈无知时,发现他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陈无知回到家中,掏米开始烧饭,一见柴已不多,心想下午应当上山砍柴。米饭烧开之际,母亲刚好回来,陈无知便没再往田野跑。两人吃饭时,母亲虽见他脸上红肿,却也没追问他上午去了哪里,陈无知也是沉默不语,绝口不提上午之事。母亲忽然说道:“痴儿,如今你也十五岁了,该想想如何攒钱娶媳妇,可不能总是帮别人干活。”陈无知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是,娘,可是我怎样才能赚到钱?”母亲道:“你可以去上山砍柴,然后挑去市集出售,一担柴卖两个铜钱,别给人家骗了。”陈无知“嗯”了一声,默默记住。母亲又道:“山路难行,千万要注意安全,别给自己太多压力,市集离此有十里之遥,一天去一趟就足够啦。”

    下午,陈无知上山砍柴,以济家中所缺。次日,天色微亮他便上山砍柴,砍好一担挑到市集时,已是午时二刻。他不知如何将柴换铜钱,见其他卖柴者将柴摆在路边,席地而坐,也跟着效防。时间渐渐过去,其它卖柴者陆陆续续将柴卖了出去,而陈无知的一担柴始终无人过问。看看天色不早,大概已过申时,他刚想将柴挑回家,待次日重挑来卖,忽地有人问道:“小伙子,你的柴卖不卖?”陈无知欣喜之下,满口答应道:“卖,卖,自然是要卖的。”抬头一看,只见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正看着自己。那老者开口道:“你刚才低着头是打算将柴挑回家吗?”

    陈无知眨眨眼,惊讶道:“老先生,你如何得知我想挑柴回家?”那老者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我问你,一担柴卖一个铜钱,你卖不卖?”陈无知心想:娘说一担柴可换两个铜钱,一个铜钱万万卖不得。便说道:“老先生,一个铜钱我不能卖,待明日再挑来。”挑起柴便要走,忽听那老者哈哈大笑起来。陈无知不解,问道:“老先生,你笑什么?”那老者道:“我笑你傻,你若把这担柴卖给我,便可拿钱空身而归,明日又能伐一担挑来,岂不更美?何必将这担柴挑来挑去,说明日,明日又未必能卖出去。”陈无知觉得大有道理,遂将柴放下,说道:“老先生说得极是,我就把柴卖给你吧。”那老者点点头,给了他一个铜板,说道:“小伙子,替我把柴挑回我家!”抬脚先走了。

    陈无知拿着一个铜板,兴奋不已,心里只想:这是我自己赚的,我能赚钱啦,以后要赚好多好多的钱来孝敬娘亲。他挑起柴跟在老者后面,不一会儿便赶上了。那老者见他步伐轻快,走起路来快步如飞,问道:“你学过武功?”陈无知一呆,说道:“什么是武功?”那老者心下骇然,嘀咕道:“他没学过武功,却有这样的脚力,难道是天赋异禀?不可能,他傻头傻脑的,根本就不是练武的材料。”其时天下纷乱初起,寻常人家习武防身也是在所难免,是故那老者有此一问。

    半晌,那老者又问道:“以后你每天都送一担柴来我家,我两天给你三个铜钱,你意下如何?”陈无知微皱眉头,说道:“好是好,不过我识不得路。”那老者哈哈笑道:“这个好办,我明天下午派个人去市集找你,给你引路,多走几次就知道路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入一家大宅,陈无知依稀记得大宅门前两侧有两蹲石狮,门上牌匾写着四个金漆大字,但不认得那四个是什么字。陈无知跟着那老者经由各处玉砌雕栏,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惊讶得合不拢嘴。那老者笑问:“你可知道你今天为什么卖不出柴?”陈无知摇摇头,迷惑不解。那老者道:“我看你是个老实人,就实话告诉你吧,大凡出售物件者,须在出售物上插上一标,人家才当你是插标售物,否则,嘿嘿,你也知道今天的结果了。”陈无知大悟,感激道:“多谢老先生赐教。”那老者并不答话,只是嘿嘿冷笑。

    两人走到后院柴房门口,那老者让陈无知将柴放进去,之后又将陈无知领出大院,打发回家。此时天色已黑,好在天上月亮及时出现,陈无知脚步又快,不多久便到家中。母亲也没问他回家晚的原因。陈无知却感到奇怪,问道:“娘,你怎么不问我挣了多少钱,不问我为何回来晚了?”母亲叹了口气,道:“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娘总不能事事都管着你……,但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可以来问我。”

    至此以后,陈无知天天上山砍柴,之后挑去市集,果然有人来找他,领他去陆家柴房,同时也如那老者所言,两天领到三文钱。陈无知通过领路人得知那老者是陆府的管家,姓余名全通。而陆府大宅门上牌匾写着的四个金漆大字则是“陆家大院”。如此忽忽过了半年有余,陈无知已挣了近三两银子,日子虽然清苦,却也乐在其中。偶尔与叶小惠碰面,也都互不言语,擦肩而过。就连叶无专见到陈无知,也从不打招呼,显然,他兄妹俩都受过很多家庭教育。这一日,陈无知挑着柴将走到山脚时,听见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叫道:“痴儿。”陈无知循声望去,只见一少女婷婷玉立在河塘边,正望着自己,脚下边堆放着数件衣物,也有数件正浸泡在水里。陈无知认得她,知是同村郝志海的小女儿郝玉敏,自己曾帮她家收过稻谷、种过花生、插过秧苗……。

    郝玉敏又道:“痴儿,我的手绢飘到塘心,你……你能不能帮我……?”说完转头看了一下河塘中心。陈无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见塘心确是飘浮着一只白色手绢。陈无知二话不说,摘下扁担就奔过去,问道:“玉敏,其他人都在山下溪边洗衣,你为何独自在这儿洗?”郝玉敏脸上一红,说道:“前天镇上来了位陆公子,见到姑娘们在溪边洗衣,便跑下来跟大家搭讪,起初还跟其他姑娘说笑,后来几乎只在我耳边嗡嗡乱叫,我听得烦了,没洗完衣服就回家啦。”陈无知点点头道:“哦,原来如此,那跟你在这洗衣有怎么关系?”郝玉敏啐了一口,嗔道:“听我把话说完。昨日,我照旧去了溪边洗衣,不想那厮又寻了过来,无奈之下,我今天只好搬到这儿来了。”

    陈无知立在塘沿,弓着腰挺扁担去钩手绢,偏巧差一小截才能够着,于是双脚便往前挪了一小步,一不留神踏在厚厚的青苔上,扑通一声,滑入水塘。白手绢虽是钩到了,但陈无知全身却湿透了。郝玉敏十分歉疚,拧干了手绢去擦他脸上脖间的水珠。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不禁身躯一震,转开眼不敢再看对方。陈无知已有一年多没帮郝玉敏干活。一年前,陈无知年纪尚小,根本不懂情为何物,况且当时的郝玉敏仍是孩子模样,陈无知对她没有半点感觉。直至在叶小惠家发生那事之后,他才逐渐发觉人世间是有爱情。而今郝玉敏出落得婷婷玉立、花容月貌,虽然陈无知头脑颇不灵活,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陈无知自知家境贫寒,与她家相去甚远,一种自卑感油然而生。他心想:倘若再遇上小惠那等情景,我势必难在村里立足。当下主意已定,看着郝玉敏道:“玉敏,若无它事,我先告辞了。”说话时,一颗不安的心砰砰乱跳,仿佛要跳出体外。

    郝玉敏急道:“等等,能帮我洗衣服吗?”陈无知一愣,说道:“当然可以,只是……只是我不会洗,恐洗不干净。”郝玉敏嫣然一笑,说道:“谢谢,我只是和你开玩笑,并非真要你洗,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况且洗衣之事由男人来做,有失男子气概,无论如何我也不忍心让你来洗。”陈无知见她张嘴笑时露出两排皓齿,更是美丽动人,心中不由得一荡,急忙收慑心神,移开目光,不敢多看,说道:“既然如此,那,那我……。”郝玉敏察言观色,自是知道陈无知又想离去,打断道:“怎么?你不愿陪我说话?”说话时直盯着他。陈无知心中一急,说话更是语无伦次,说道:“愿意,我愿意,可是……可是……。”可是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理由来。

    郝玉敏伸出纤纤玉手,拉着陈无知的手并肩坐下,微笑道:“陪我坐一会儿,行吗?我单独洗衣,无聊得紧。”陈无知只觉得郝玉敏的言行举止,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怕说错话,索性只是点头,不再言语。郝玉敏是个聪慧过人的女孩,陈无知这点心思如何瞒得过她,她随口指东道西,畅言天下奇人异事,陈无知都不由自主地出声附和,听得津津有味。偏生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陈无知意犹未尽,郝玉敏已将衣服洗完,不得不到分道扬镳的时候。

    这天晚上,陈无知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满脑子都是郝玉敏的影子。白天郝玉敏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中,此时一旦回想,心里总是甜蜜蜜的。这一晚,他又做了同一怪梦,梦见自己被中原十六大派掌门人围攻,终于在梦中惊醒。

    接下来两天,郝玉敏都要捧着衣服到山脚侧的水塘边洗,因为那儿很少有人出没,较为清静。陈无知伐完柴下山时,也习惯地坐在郝玉敏身边。两人由拘谨言语到无拘无束、无话不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尽管陈无知平素拙于言辞,不苟言笑,在此刻也变得开朗许多,这自然是郝玉敏以言语相挑之故。

    到了第三日下午,二人回到村里,将要分开之际,前方有六人气势汹汹地迎面走来,为首的人是个阔少,身后是一个中年文士模样,其余四人均是中年大汉。郝玉敏在陈无知耳边嘀咕道:“陆家那厮来啦,前头第一个便是,你小心点。”陈无知几曾见过这等情景?尽管嘴上满口答应,但心里还是提心吊胆得厉害。只偷偷瞥了那阔少一眼,只见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生得浓眉小眼、平鼻阔嘴、腿短而身长,脸上长着许多红斑黑点,简直是魔头降世、恶鬼临凡。就在陈无知寻思之际,他们已然走近。那阔少拿折扇指着陈无知,说道:“小子,连我陆非华心仪的姑娘也敢抢,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说话之间,后面中年文士上前,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陆非华摇摇头,眼中尽是迷惘之色。那中年文士又在他耳边嘀咕了半天,陆非华低头沉思了半晌,终于抬头哈哈笑道:“我想起来啦,难怪我总觉得你小子面熟,原来是陈一文的儿子。十四年前你父亲抢了我一个香蕉,如今你却敢抢我的女人。”刚才郝玉敏趁陆非华沉思之际,欲拉陈无知离开,被那四个大汉挡了回来,无奈之下,只得原地站着。
    陈无知虽然胆怯,但见他辱及先父,一股热血登时涌上心头,将柴担往地上一丢,愤怒道:“你无中生有,含血喷人,我父亲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男子汉,岂会抢你一个香蕉?”陆非华一声冷笑,说道:“信不信由你。当年陈一文欺我年幼,抢了我的手中的香蕉,致使被乱棒打死,也是他罪有应得。”陈无知听到“被乱棒打死”时已是忍无可忍,又听得“罪有应得”四字,早把性命豁了出去,拔出腰间用于砍柴的斧头,嘶声道:“你胡说八道。”挥斧往陆非华奔去。忽然人影一晃,陈无知面前多了一人。他呆了一下,随即挥斧往那人劈落,但觉得右臂一紧,右手已被那人抓住,这斧头自然劈不下去了。陈无知欲要挣扎,胸腹早挨了五、六拳,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滴在地上。郝玉敏见陈无知形势危急,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厉声道:“陆非华,你给我听着,痴儿若有半点意外,我一定会为他报仇,我说到做到。”

    陆非华见她如此刚烈,不由得直冒冷汗,忙喝道:“吴十寸,放开小白痴。”那大汉依言放了陈无知,退了回去。陆非华又向郝玉敏道:“玉敏,我不是怕你替他报仇,我只怕你恨我,只要你能嫁给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郝玉敏见陈无知脱离险境,心下稍安,心想此时不宜正面与他们发生冲突,说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长得实在没有人相,脑袋又极为难看,倘若你能变个人样,我可以思量思量。”陆非华一听尚有希望,喜上眉梢,说道:“好,我一定回去好好装扮装扮,变出人样,我有家财万贯,有什么不能办?”众人一听,险些笑了出来,使劲忍住不敢发笑。陆非华得意地向陈无知笑道:“小白痴,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陆非华是何许人,竟敢打我女人的主意。我警告你,再让我看见你和敏敏在一起,我绝不饶你。”说完扭头便走,其手下人也纷纷相随而去。

    陈无知坐在地上,只觉得胸腹疼痛异常,哪有心思去理会陆非华的言语。郝玉敏见他露出痛苦的表情,便蹲在他面前,柔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一行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从她的脸上滚滚而下。陈无知强忍着伤痛,缓缓道:“不,是我无能,是……是我没本事,无法保全先父名声,保护不了你。”郝玉敏泣声道:“你别再说了,我扶你回去。”陈无知点点头,不再言语。

    郝玉敏扶着他回到家中,母亲却下田未归,只得服侍他上床安歇。她坐在床沿,看着陈无知,边泣边道:“痴儿,玉敏福薄,今后不能伴你左右,你要好好养伤,好好生活。”言下之意是为了不再连累陈无知,决定今后不再与他见面,然而凭陈无知此时的心智,又岂能明白?陈无知支身坐起,皱紧眉头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郝玉敏握着他的手,柔声道:“没关系,将来你会明白的,我走啦!”说完不再理会陈无知的表情,起身离去。

    晚上,母亲回来了。陈无知如实向她说了白天发生之事,偏生他记忆力差,郝玉敏最后说的几句话都忘了,没能说出。当陈无知说到陆非华时,母亲脸色大变,喃喃道:“莫非是那无赖?”待陈无知叙述完时,母亲又自言自语道:“十四年了,那无赖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太平日子,要旧事重提?”声音极小,陈无知自然听不出。

    陈无知问道:“娘,爹是否如陆非华所说的那样不堪吗?”母亲道:“不,你爹是个老实庄稼汉,别说抢一个香蕉,就是偷一粒米他也不敢。”陈无知急道:“那他们凭什么乱棍将爹打死?”母亲叹道:“既然你想知道,娘也不瞒你。当年,你爹为了挣钱,去给镇上的陆家大院当长工……。”陈无知吃惊道:“陆家大院?”这地方他都去了数百次,故有此疑问。母亲点点头,继续道:“有一天,你爹做完事,正想回家,无意间瞧见一个小孩拿着香蕉向他招手。你爹便走过去,问那小孩是否有事,那小孩只是嘻笑,并打着剥香蕉的手势,然后把香蕉递给你爹。你爹是个老实人,以为那小孩是个哑巴,并没起疑心,当即接过香蕉。就在他快剥完香蕉皮时,那小孩突然大哭起来,你爹顿时慌了手脚,想安慰那小孩,结果那小孩愈哭愈烈。东家陆绝顶闻声赶来,那小孩扑到陆绝顶跟前,硬说你爹抢了他的香蕉。你爹到此时才知中人圈套,也才知那小孩便是陆绝顶的儿子陆非华。陆绝顶不由分说,指使家丁将你爹围住,乱棒打成重伤,爬回家中已是奄奄一息,不过一天便撒手归天,撇下了你我娘俩。所幸你爹临终前向我交代了事情的原委,否则他所蒙受的冤屈至今也无人知晓。”双眼泪花涔涔而下。

    陈无知咬紧牙关,捻住拳头,愤怒到了极点,沉声道:“陆非华这个畜牲,我……我非杀了他不可。”母亲安慰道:“孩子,你不要冲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愿对你提及你爹之事?就是怕你知道真相后找他报仇,以你的实力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枉送了性命,于事无补啊。”陈无知道:“父仇不共戴天,似娘这样说,竟是不能报了?”母亲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即使你这辈子报不了,还有你儿子、孙子……。这是陈家家仇,凡是陈家的子孙都有此责任。”陈无知内心难过,唯恨自己没有本事为父报仇,垂头丧气道:“既然娘这么说,那孩儿遵命便是。”母亲叹道:“我只希望善恶到头终有报,只希望老天终有一天将报应扣在他们头上,好为我们这些贫苦人家出口气。”这一夜,外面的风刮得很大很大,母亲没有睡着,陈无知也没有睡着。

    翌日,陈无知伤势未愈,在家睡得很实,但内心隐隐希望郝玉敏能来看他,这一天他失望了。日子一天天过去,郝玉敏始终没来看他,陈无知躺在床上,心焦如焚,不知道郝玉敏究竟出了什么事。若非母亲命他不可起来,他早就跑出去了。大概过得十一、二日时光,母亲见他已完全康复,这才允许他起来。陈无知一颗心只系在郝玉敏身上,未和母亲说上两句话,便往郝玉敏家里跑。母亲见状,摇摇头唉声叹气。

    陈无知毕竟手脚利索,不一会儿便到郝家。他在郝家大门外高喊着郝玉敏的名字,但出来见他的却是郝玉敏的哥哥郝玉典。郝玉典冷眼瞧着陈无知,不耐烦道:“去,去,我家敏敏不想见你,你走吧。”陈无知心里一沉,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见我?”郝玉典哼了一声,说道:“我妹妹她决心嫁给陆少爷,自然要和你断绝一切来往,否则陆少爷会不痛快的,你赶紧走吧。”这句话犹如天上暴雷一般劈在陈无知的头上,顿觉得眼前天昏地暗,力气尽失,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里只想道:难道……难道我看错她了?原来……原来她也喜富厌贫?她就算要嫁人,也不该嫁给我家仇人……

    原来前些日子,陆非华带着一群人到郝家做客,郝玉敏父母连忙沏茶招待,并唤出郝玉敏陪着说话。郝玉敏见了陆非华,忍不住哈哈大笑。陆非华以为她见到自己变了模样而高兴,便手舞足蹈大赞自己化妆得妙。原来那天陆非华回家之后,依照郝玉敏的吩咐,极力寻找胭脂粉和胭脂膏,竟然被他搜集了数十种之多。他来见郝玉敏之前,每样胭脂水粉都抹了一遍,可谓是煞费苦心,结果却将自己的脸涂得像木偶似的。他自己的手下和旁人见了,自是不敢当面笑出,也只有郝玉敏与众不同。说话间陆非华极力讨好她,而她却始终冷言以对。郝家人见状,都想攀陆家这棵富贵树,于是想方设法撮合陆非华和郝玉敏。郝玉敏在一家人的软攻硬攻之下终于答应了。这一日,陆非华依旧来到郝家喝茶。郝玉敏奉父母之命坐着陪他说话。恰好陈无知来到家门外,呼喊着郝玉敏的名字。陆非华命左右去打陈无知。郝玉敏急忙拦住他们,低声道:“陆非华,你答应过我什么?只要我不再见痴儿,你就不会为难他,你想反悔吗?”陆非华遵郝玉敏之命如奉圣旨,岂敢不听!当即摆摆手命左右退下,并向郝玉敏赔礼道歉。郝玉敏随即吩咐哥哥郝玉典出去打发陈无知离开,便有了后面之事。

    却说陈无知原本报不了父仇就已心灰意冷,再听到郝玉典那些话,一时无法接受,便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双目呆滞。郝玉典见他如此模样,一时也奈何不了他,只得回屋。陈无知在地上坐久了,终于站起来,行尸走肉般往家里走。正好母亲在家等得久了,心里有些着急,便寻了出来。恰巧在途中遇到他,便扶他回家休息。

    母亲见陈无知痴痴呆呆的样子,知道他是遇到了挫折,心想时间久了自然会好。果真如母亲所想,陈无知在第三天便恢复正常状态,但他这几天不吃不喝的,光饿着肚子,着实让母亲揪心。这问题倒也不大,反而是陈无知在清醒时,也依然不肯吃饭,使母亲最是心痛不已。到第四日早上,母亲如往常一般给他送饭,但他还是滴水不沾,又见他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便语重心长道:“孩子,娘知道你有情有义,一心只想着玉敏,不肯听娘的话,但你也应该为陈家着想,你是陈家唯一的希望,倘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陈家就此绝了后,娘纵死百次千次,也无颜去见陈家列祖列宗。”母亲说完话,再去瞧陈无知时,见他仍然是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与之前毫无两样。母亲心里气苦,心想与其活着如此痛苦,倒不如死了干净。原本儿子是她活着的希望,即使日子再苦再难熬,她也会咬紫牙关坚持下来,然而当希望即将变成绝望,支在她心中的梁柱颓然倾倒,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母亲从容不迫道:“既然你死意已决,娘也拦不住你,但娘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实,要死也该娘先死。”说完话弓身低头往墙壁撞去。

    说时迟,那时快。陈无知从床榻上一跃而下,一把抱住母亲腰间,惭愧道:“娘,不要死,我听你的话,吃饭便是。一切都是孩儿的罪过,儿子不孝,竟……竟逼娘走上绝路,险些铸成大错。”母亲又惊又喜,激动道:“你……你是……说真的吗?”陈无知点点头,让母亲坐在床沿,纳头便拜,连磕三下,说道:“孩儿今日在娘面前立誓,今后痴儿若再轻生作贱自己,定遭五雷轰顶而死。”母亲热泪盈眶,连声道:“好,好,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果然不枉为娘教导一番,不过‘死’这个字娘可不爱听。”陈无知站起身道:“娘,我想通了,我这条性命是陈家所有的,我再也不敢随随便便、稀里糊涂地断送了它。”母亲叹口气道:“你能这么想,娘就放心啦,快用饭吧,我看你也饿了。”

    之后的日子,陈无知一如既往地上山砍柴,臂力和腿力在砍柴中不知不觉增长起来,砍柴的速度也渐渐变快了,为以后行军中提供有利的条件,这些他自己都不曾发觉。陈无知再也没有把柴送进陆家大院,而是在市集插标待售,虽然偶尔还卖不出去,但他仍是无怨无悔。一日,陆家大院管家余不通经过市集,正好见到陈无知坐在地上插标售柴,便问及他宁愿在市集卖柴,也不愿送去陆家的原因。陈无知自知不善于撒谎,便直截了当道:“老先生,请恕我不能告诉你,或许将来你会明白。”余不通自讨没趣,哼了一声,说道:“老夫见你老实,有心照顾你,你却如此不识抬举。”说着一路冷笑而走。

    转眼之间,陈无知已到了十七岁年纪。过去他砍倒一棵树需要二十斧,现在却只需四五斧,因此他现在不需要每天天微亮便起,而且售柴迅速的话,他一天可以来回三趟,卖三担柴。这一日晚上,陈无知刚从市集回来,母亲悄悄地告诉他:“痴儿,福州军昨日南下莆田,在九溪与莆田军相遇,两军打得天昏地暗,现在未知胜负,你明天别去镇上。如今大乱将起,老老实实躲在家里安全一些。”陈无知应道:“那我这几日先去山上砍点柴,留待日后太平时再卖。”母亲道:“也好,莆田所辖的地方太小,军力与福州军相差极大,必定不是福州军的对手,看来莆田太守要易主啦。”陈无知知诧异道:“什么福州莆田的?我听不懂。”母亲笑道:“没关系,日后你自然会懂得。”这天晚上,他又想起了郝玉敏,细细回想着和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不知怎地,脑中忽然闪过郝玉敏最后一次离开自己前所说的几句话“痴儿,玉敏福薄,今后不能伴你左右,你要好好养伤,好好生活。”念及此,胸口犹如受到重锤锤打一般。这话中之意再明白不过,而自己当时怎就不明白,怎么就如此糊涂?她一切都是为我着想,而我却误以为她也是喜富不喜贫的势利小人,我大错特错了。过去的那些日子里,陈无知也时常想起郝玉敏,每想起她,心口也是十分疼痛,但仍是没想起那句话,是以一直误解着她。然而纵使如今明白了她的心意,那又如何?论财力、权力、势力,自己都远远不如陆非华,不管是硬抢软夺或是明争暗斗,自己势必都得不到好结果,更何况人家已订过亲,那是名正言顺。

    次日上午,陈无知吃了早饭,依旧拿斧头、绳子和扁担出门去。他刚走出家门,只见东集数人、西凑数人的数堆人群正兴致勃勃地议论着。陈无知好奇心起,也凑到一堆人数较多的人群中闻听,听了一阵子才明白,原来他们是在讨论有关于福州军和莆田军的事情。有的人认为福州军若攻下莆田城,一定会减免农民的赋税;有些人担心这场战火烧到本村,因为九溪和本村只有一山之隔;有的人则以为战事将起,不论是哪一方军队获胜,都要开始征兵了……。正所谓意见不一,众说纷纭。陈无知觉得无趣,略一转身,正想离开,意外地发现不远处人群中的叶小惠正望着自己。陈无知脑中一片空白,正不知如何应付时,她已向这边走来。毕竟这两年多彼此都没说过话,陈无知不敢开口招呼。只见她走到面前,小心翼翼道:“痴儿,战争都快打到咱们村里啦,你还有心思上山砍柴?”陈无知料不到她今天会主动和自己说话,不由得一愣,想了一下才道:“没有办法啊,谁叫我家一穷二白,我娘说再不努力挣钱,就没钱娶媳妇了……。”说到这,两人脸上都红了,均不由自主地想起两年前在叶家所说的话,当时叶小惠是说:“你是好人,若要嫁人,我一定选你。”虽然事隔这么久,其它说话内容或许可以忘记,但这句话无论到什么时候,他们都不会忘了。此刻他们都已近成人,回想起往事,都感到不好意思,低下头好一阵子不说话。终于,陈无知抬起头说道:“小惠,我……我看我还是先走了,免得你……你父亲见到,又要打我耳光。”抬脚欲要离去。叶小惠道:“等等,我爹正为征兵之事发愁,在家里没有心思出来。”陈无知情不自禁地收住脚步,说道:“你爹为征兵之事发愁,这话从何说起?”叶小惠道:“战争已起,过几天政府必然是要征兵,我家就哥一个男丁,如果他去当兵,我家就没人传宗接代了。”听了她的话,陈无知不禁想到自家,倘若自己被征去当兵,留个母亲在家怎么办?心里一急,说道:“你爹发愁,我就不发愁了?我去当兵的话,我娘孤苦伶仃,以后由谁照顾?”叶小惠以前从未见过他发脾气,不料他现在会说这样的话,竟尔呆住了。陈无知见状,才知自己的语气说重了,忙道歉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这样的话。”叶小惠嫣然一笑道:“没关系,借一步说话。”拉着他的手离人群远了一些。

    叶小惠道:“我有个法子,能让我们在一起,能免我哥去当兵,又能使你母亲有人作伴,将来有人照顾。可谓一举三得,不知当讲不当讲?”陈无知喜出望外,说道:“什么法子如此神妙?快说。”叶小惠迟疑了一会儿,说道:“你……你娶我,不,你入……赘我家。我们两家合成一家,将来官府征兵时,你去应征,我哥就可以得免。那时你娘就是我娘,我们会好生待她的。如此好的法子,我爹多半会答应的。”陈无知毫无犹豫道:“即使你爹答应,我也不会答应,我不会做出对不起陈家列祖列宗之事。”叶小惠急道:“你怎地这样死脑筋?入赘是瞒骗别人的,其实是我嫁给了你,你怎就搬出祖宗来了?”陈无知激动道:“那也不行,我……痴儿就算娶媳妇,那也是堂堂正正,容不得半点虚假。更何况此事是你父亲迫不得已才答应,我岂能做趁人之危的事?”叶小惠忽地流下两行泪水,后退两步道:“你是好人,你是正人君子,我是坏人,一切坏主意都是我出的,行了吧?”说着便要走。陈无知急拉住她的手,说道:“对不起,我……。”话未说完,旁力闪出一人将陈无知和叶小惠的手硬扯开,将身护在叶小惠面前。陈无知不曾提防,突兀间被那人将手扯下,不由得吃了一惊,定睛一看,那人足足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原来是同村人孙无牛。只听他愤怒道:“痴儿,你欺负一个姑娘家算什么本事?有胆就和我单挑。”陈无知急道:“我没……没欺负她。”胸口被孙无牛推了一下,不由得倒退一步。此时人数越围越多,多半是看热闹,没有人上前说句调和的话。
    孙无牛道:“我都瞧见了,你还想抵赖?”原来叶小惠长得虽然不如郝玉敏美,但在整个径里村也是首屈一指的美女,暗地里喜欢她的男子自然不在少数。这孙无牛是其中之一,每次他见到叶小惠,心神都全系在她身上,今天也不例外,陈无知和叶小惠之间的对话如数被他听在耳中。他对陈无知充满了敌意,恰好见到叶小惠落泪,于是挺身而出,要在叶小惠面前表现一番。这些陈无知自然不知,他只隐隐觉得似乎已伤害到了叶小惠,内心感到十分内疚,一心只想解释道歉。

    孙无牛又推了一下陈无知,陈无知不由自主又退了一步。孙无牛见他软弱可欺,越发盛气凌人,又连推了十多下,陈无知退了一丈有余。休说陈无知有血有肉有脾气,就是狗急了也非跳墙不可。陈无知在众目睽睽之下连番给他推了十多次,再也忍无可忍,猛地发火起来,怒道:“你推够了吗?不够的话再来推一次。”孙无牛冷笑一声,轻蔑道:“有何不敢?老子就是要推,你待怎地?”伸手又去推陈无知。

    陈无知抛了钩绳、斧头和扁担,伸出双掌反推回去。陈无知几乎天天上山砍柴,早练得一身力气。而孙无牛家境比较好,智商又强过陈无知许多,因此私塾老夫子允许他去听课。过惯养尊处优生活的他,在力气方面又怎能和陈无知相提并论!陈无知奋力一推,登时将他推得摔出五尺有余,跌得灰头土脸。陈无知料不到自己的臂力竟有如此之大,不由得一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掌。叶小惠先前虽然生气,但见陈无知为孙无牛所欺负,不禁为之深深担忧。如今见到孙无牛被推跌坐在地,便过去将他扶起,向陈无知道:“我以为你是个好人,是个老实人,想不到你竟如此心狠手辣,我真是有眼无珠,看错你了。”陈无知没想到叶小惠非但不替自己说话,反而帮着孙无牛责骂自己,不禁大为恼怒,说道:“谁让他多管闲事,我哪得罪他了?用得着如此咄咄逼人令人难堪吗?我念对你不起,心下很是歉疚,对他多方忍让。可我越是忍让,他越是得寸进尺,真是不知进退。既然你如此坦护孙无牛,我……我也没必要辩白,告辞。”拾起扁担等工具转身便走。叶小惠一急,眼泪夺眶而出,张口欲要喊住,却又没喊出来。

    人群中走出二人,其中一人喝道:“站住,打了我儿子就想一走了之么?”陈无知停下脚步,转身视之,原来是孙无牛的父亲孙一海,身边还站着他的长子孙无虎。陈无知道:“你待怎地?”孙一海冷哼一声,说道:“我要你向阿牛道歉。”孙无虎呼和道:“不道歉的话拳头相见。”扬了扬双拳,又给轻蔑地陈无知丢了眼色。陈无知大怒,心想:你敢如此藐视我,我豁出性命也要和你力拼到底。说道:“我没有错,凭什么给他道歉?男儿膝下有黄金,给他磕头是不可能的,若要打架,我可以奉陪。”

    “痴儿,你不要不自量力,打架可不是光靠力气,没有头脑是不行的。要知道你所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话声中走出一人。陈无知一看,原来是叶无专。这时陈无知的母亲闻讯而来,从人丛中挤进去,恰好听见叶无专的话,便道:“是啊,你们这些有头脑的人不敢惹那些有权势的大老爷,只会欺负我们这孤儿寡母。”说话时已走到陈无知面前。叶无专登时羞惭满面,不敢再言。孙一海道:“黄如素,你儿打了我儿,态度还如此恶劣,我今天断不会饶了他,否则我颜面何存?”黄如素不慌不忙道:“我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也有所耳闻。我倒问你,起初是谁无端推我儿胸膛,是谁一而再地步步进逼,将我儿推到忍无可忍之地?孙无牛这种自取其辱的做法难道也变得十分有理?谁是谁非自有公论,在场的众位眼睛都是雪亮的。”孙一海辩不过她,便蛮横起来,说道:“黄如素,你到底让不让?不让的话连你也打。”

    黄如素不怒反笑道:“你只会以多欺少,有胆就和痴儿单打独斗,你不敢,哼哼。”孙一海受此一激,登时怒道:“谁不敢了?要……。”他儿子孙无虎急忙扯他的衣服,趴在他耳边,低声道:“痴儿那小子力气可不含糊,爹别贸然答应他。”孙一海说到要时被儿子一下提醒,心道:这小子一掌能将阿牛推出五尺之遥,可见气力非常人所能及,我可不能中了她的激将法,幸亏有阿虎从旁提醒。要知道孙无牛跌出五尺,并非站着不动任由陈无知去推,而是两人互推之后,他们的力差使孙无牛跌出五尺,可见陈无知之力比孙无牛大很多。

    黄如素冷笑道:“怎么,胆怯啦?”孙一海低吼一声道:“谁胆怯了?我先打死你这婆娘,再找他算帐。”说时往黄如素冲去,猛地击出一拳。陈无知急拉开母亲道:“娘,你让开,我来对付他。”运足了力气,同样击出一拳,砰砰两声,与孙一海互打了一拳。陈无知身子只是晃了晃,便稳住了,再看孙一海时,已跌了出去,捂着中拳处,痛得大声嚎叫。母亲向陈无知道:“痴儿,这些人如此欺负咱娘俩,你要牢牢记住,有朝一日,你有出息了,可要把这些帐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孙无虎见到父亲又被打伤,原本火冒三丈,要叫叶无专等人合力对付陈无知,听到黄如素对陈无知说的话后,便想:痴儿这家伙天生神力,难保有一天不飞黄腾达,我还是别去惹他为妙,更何况是无牛推他在先,理字已沾不到边,就算倚仗人多打了他,那又如何?

    孙无虎打定主意,走到孙一海面前,将他扶起,说道:“爹,我看此事就此作罢,冤家宜解不宜结。”孙一海瞪大双眼说道:“什么?你说……你说此事就此作罢?开什么玩笑?”孙无虎道:“爹,我扶你回家,再慢慢和你讲。”孙一海沉着脸道:“不行,你马上找几个人替我出口气。”孙无虎迟疑道:“这……爹……。”孙一海大怒道:“我还是不是你爹?老子的话你不听了,是不是?”孙无虎见此情景,只得应允道:“好,我听你的。”人群中蓦地走出一个女子,走到陈无知身边,说道:“孙一海,你听着,痴儿若是少半根头发,我要你抵命。”众人看时,原来是郝玉敏。郝玉敏如今与陆家少爷陆非华订了亲,陆家有权有势富贵之极,而且陆非华事事皆听从郝玉敏的指示,不敢有半点违拗,这是众所周知之事。今时不同往日,孙一海听了郝玉敏的话,登时大汗淋漓,连拳击之痛竟也忘了,苦脸中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道:“敏姑娘,您看此事和您没半点关系,您何必替他出头?”郝玉敏冷笑道:“同样的话,你适才为何不向你儿子孙无牛说?识相的话,趁早打消报复痴儿的念头,否则将来你全家人会发生什么事,我就不得而知了。”孙一海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说道:“既然有敏姑娘出面说情,我们就饶了这小子。”又向孙无虎和孙无牛道:“阿虎、阿牛,我们走。”

    孙一海很快就被孙无虎和叶无专架走了。孙无牛由叶小惠搀扶着,一脚一拐慢慢地走。叶小惠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陈无知。陈无知同时也看着她,明显可以看出她的眼中尽是哀怨和失落。陈无知叹了口气,心道:我以往也帮了孙家不少忙,可如今孙一海他们却对我恨之入骨,甚至大打出手,这未免也太讽刺了。忽听母亲道:“敏姑娘,先别走,我们还没谢过你呢。”陈无知这才从思绪中转出,只听郝玉敏笑道:“陈阿姨,张口之劳,何足挂齿,莫记挂在心上。”(陆非华若是知道她利用陆家势力相助情敌,不知作何感想。)

    陈无知一见到这张无比熟悉的脸,万般思念皆涌上心头,对她刚才相助的感激之心油然而生,说道:“玉敏,我知道你的难处,以前是我愚笨,竟体会不出你的话中之意,造成对你很深的误解,实在对不起你。”郝玉敏登时流出两行热泪,说道:“没关系,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你果然没令我失望。这些日子里,我已经想通了,虽然这辈子我们不能在一起,但我们会是知心的好友,只要你知我,我知你,这就够了。陆非华虽然可以娶到我,但我心里永远没有他的位置,永远也不会有。”陈无知十分感动,拉起她的手,说道:“你既然很讨厌他,何必要嫁给他?”郝玉敏心道:这一切不仅是家人所迫,而且也须为你找个靠山,否则别人总欺你老实,欺你家贫穷,找你麻烦,但这些我怎能跟你讲?说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就别问了。好了,我先走啦,免得那家伙见到,又找你麻烦。”说完便匆匆地走了。陈无知眼巴巴地望着她消失在眼界之外。此时围观的人也逐渐散去。母亲扯了一下陈无知的衣袖,说道:“痴儿,现在还上山吗?”陈无知先是一愣,随即说道:“当然上山了,我又没受伤。”母亲吩咐道:“那你小心点,我先回家了。”陈无知点头道:“嗯。”

    陈无知满怀心事,沿着原路往山上走去。此时秋风萧瑟,本应黄叶离枝飘荡,但在初秋时节,南方的山头依然是青草绿树。陈无知想着今日发生之事,竟忘了砍柴,沿着山林小径一路不停地走上山。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前面不远处有间草屋,这才恍然大悟,原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坪洋顶了。他以前来过此处,自然知道这里有间草屋,一旦看到这间草屋,那定然是到了山顶。而山那边便是九溪了。

    陈无知听说福州军与莆田军是在九溪交战,既然来到山顶,便有心看个究竟。再往上爬了百米左右,便到梁顶。山顶是块方圆数百米的平地,村里人都称之为坪洋顶。陈无知向北走了约三百米,站在一颗较大较平的石头上,向下眺望。虽然不能尽览九溪之地,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民夫移尸、刨坑挖土,九溪之水已染成浅红色,再也不能清澈见底了。陈无知看得心惊肉跳,心想: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互相残杀?为什么大家都怕死,却还要不断地制造战争?难道他们能够从容面对死亡?也许战争过后就是和平?……。陈无知想来想去,又想到自己若去当兵,最终是否也是同样的下场?他思前想后,忽然发现下方百米处插着一柄银枪,心里好生奇怪,谁会将银枪插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便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杂草,慢慢地往下踏去。渐走渐近,这才发现银枪上还沾了点血迹。心想:战场是在九溪,这柄杀人的银枪为何会出现在此?莫非银枪的主人就在附近?一想至此,急忙缩身躲在草丛里,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生怕暴露行踪,无端给人杀了。又暗暗后悔不听母亲的话,独自在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上山砍柴。

    陈无知在草丛里等了许久,仍不见那人出来,心下疑惑:他是不是弃枪逃了?虽是这样想,却仍不敢钻出去。战场上丢弃兵器换成民服而逃跑的将士是很常见的。陈无知又等了半晌,感觉肚子饿得咕咕乱叫,心想午饭时间到了。他心里一急,忍不住钻出草丛,拨草往银枪走去,一心要探个究竟。走到近处,伸出右手握住银枪,便要将银枪拔起,同时低头想看一下地上的枪头入土多深。这一看将他吓得一大跳,只见地上趴着一个身穿银铠甲、头戴银盔甲的将领。那将领背部中了两箭,右手仍然握在枪尖上,一动不动地趴着,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了。陈无知心惊胆战,拔腿就跑,哪还敢去拔枪?但他终究是个仁善之人,只跑出百余步,心里便想:他若是未死,任由他昏迷着,迟早难免一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既然瞧见了,岂可弃他不顾?无论如何也当救他一命,即使他已死去,我也应当挖坑埋葬,免他尸身暴于荒野。

    陈无知又转回头,鼓勇来到插枪处。弃了扁担等工具,翻转那将领身体,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感觉还有呼吸,并未死去,当即将他背部的两支箭折断,只留下一小截露在铠甲外。又拔出银枪,连同那将领一起抱在胸前,飞奔回家。陈无知心想:此人穿戴盔甲及一支银枪被我抱在手里,为何一点也不觉得沉,难道是我手劲增大的缘故?他以往每日都是砍柴卖柴,从来不知自己的力气有多大,经今日孙家父子一加验证,才知自己劲力很大。他脚程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到山下。村里人见他抱着一个受伤的将领回家,都跟着聚在他家门口议论纷纷。有的人问他在哪碰到这个将领,有的还问他是否认识这个将领,陈无知都无心作答。

    陈无知递银枪给母亲,让那将领侧卧在自己的床榻上,叫母亲照料他,自己跑去镇上请大夫。好在陈无知这两三年来靠卖柴攒了一些银子,那大夫见了银子,什么都好商量,自然也无妨亲自跑一趟。等陈无知带着大夫回到家时,母亲已将那将领的头盔和铠甲卸下,又清洗了他脸上的血渍。陈无知看着卧在床上一头散发的将领,登时惊得目瞪口呆,那将领居然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母亲深知儿子的智商,有这种反应一点也不为怪,忙请大夫进房,取了凳子请他坐下。陈无知见母亲伸手掀开女将领背面的内衣,不敢去看,忙转身出门。心想自己明明抱回的是一个男将领,怎地忽然间变成了女将领,实在是不可思议。又想:难道我原本抱回的就是女将领,否则我抱她在手,怎么一点也不觉得沉?

    这时聚在门口的村里人都已散去。陈无知坐在客厅的木椅上,想着这一天的变故,脑中一片混乱,不知不觉间竟自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将他叫醒。陈无知问及那女将领箭伤之事,母亲笑道:“你不用担心,幸亏她有铠甲护身,那两箭入肉不深,保住了小命,只是失血过多及伤痛致使她昏迷不醒。大夫适才替她拔出了箭头,敷上金创药,又开了一张内服的药方,明日你去镇上抓药。”陈无知答应一声,接过母亲递来的药方,小心翼翼地放进囊中,自去房里看视。只见那女将领仍是侧卧着,原本苍白的脸上也逐渐恢复了红润。这一夜,陈无知在自己房里的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又铺上一层干布,将就睡了。睡梦中,他发现自己和郝玉敏坐在山脚的小塘边,两人都欢快地笑着。忽然郝玉敏不见了,陈无知紧张、焦急、担忧,一直唤着她的名字。这时陈无知又见到陆非华掳走了郝玉敏,便撒腿追去。半路忽然出现许多人将他拦住,陈无知又惊又怒,挥拳跟他们硬拼,顿时口鼻及至浑身上下,无处不受拳脚,陷入绝望之中。

    陈无知从恶梦中惊醒,揉揉朦胧的双眼,原来天色已亮。“哎,谁是玉敏?”左侧响起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陈无知循声看去,原来是自己昨天救回的那个女将领发话。只见她侧卧床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期待回答。陈无知暗自奇怪,说道:“你怎么知道玉敏?”那女将领哈哈笑道:“笑死我了,你自己叫得那么大声,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陈无知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我又说梦话了。”那女将领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话呢。”陈无知目瞪口呆,说道:“什么问话?”女将领骂道:“白痴,我问你谁是玉敏?”陈无知道:“你不认识,说了你也不知。”那女将领道:“你……你过来。”陈无知迟疑道:“什……什么事?”那女将领道:“叫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陈无知不敢违拗,便走过去。那女将领又道:“把头伸过来!”言语中有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陈无知虽觉得奇怪,却也不敢违抗,将头伸了过去。“啪”的一声,那女将领给了他一个耳光,说道:“胆敢如此无礼地回答我的问话,你知道我是谁吗?”陈无知又惊又怒,说道:“你……你怎么可以胡乱打人?我怎么知道你是谁?”那女将领冷笑道:“我若不打你,今后你还敢对我不敬。告诉你也无妨,我爹是前任皇帝亲封的闽中侯,现今官居福州太守,掌管着整个福州的一切事宜。”陈无知惊讶道:“原来你爹是个大官,闽中侯是什么?”那女将领得意道:“农夫就是农夫,没见识,闽中侯是很高的爵位,哎,说了你也不明白。我爹唯一的女儿叫林雪冰。”陈无知搔搔头道:“林雪冰?我不认识她。”那女将领气得大骂:“笨蛋,我爹的女儿就是我啦,我叫林雪冰,你真是猪脑子,气死我了。”陈无知道:“我一向如此,你……你介绍自己名字时又何必绕弯子?”林雪冰登时大怒,说道:“你混蛋,把脸凑过来。”陈无知心想:又要打我耳光了。说道:“不,这回我不会再着你的道了。”林雪冰沉住气,心平气和道:“你误会啦,我有件关于征兵的机密要事想告诉你,怕给别人听到,所以要你耳朵凑过来。”陈无知也想知道征兵之事,信以为真,便将耳朵凑了过去。啪的一声,陈无知又吃了一个耳光。

    林雪冰得意洋洋道:“我偏要你着我的道。”陈无知怒道:“你……你使诈。”林雪冰笑道:“兵不厌诈,只怪你蠢,随便一句话就上当了。”陈无知道:“你再捉弄我,我就不理你了。”林雪冰哼了一声道:“你敢?我要是闷出病来,这伤可是重上加重,那就康复得慢了。我爹攻下莆田城后,若是找不着我,必然迁怒于他人,杀多少人就很难说了,我迟归一天会多死很多人的。”陈无知吃了一惊,说道:“你爹怎地如此残暴?你快好起来。”林雪冰怒道:“大胆,你居然敢说我爹残暴,这要让他听到了,非斩了你的头不可。”随即笑道:“瞧不出你这人心肠推好的,竟然为别人心急。”陈无知理直气壮道:“事实如此,我又没说错。公理自在人心,你爹要斩我的头那便斩吧。”林雪冰笑道:“你真是死脑筋,我跟你开玩笑,你又当真了。你救了我,我爹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斩你的头?”陈无知道:“是吗?那你少说些话,多休息,我给你抓药去,你早些好起来,便早点回去,免得误了他人性命。”话说完就跑了。林雪冰大叫道:“喂,你别跑啊,我还有话没说完呢。”说完话时,陈无知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话说陈无知到了镇上,见许多店铺纷纷关门,心里觉得奇怪。来到药铺门口,正好那药铺掌柜也在关门,忙拿出药方央求掌柜抓药,那掌柜推辞不过,只得请陈无知进铺。陈无知问他为何要关门。那掌柜边对药方抓药边道:“福州军已攻下莆田城啦。据说福州军的元帅带女从征,在九溪被莆田军埋伏了一阵,丢失了爱女,怀疑已遭不测,攻下莆田城后便大肆杀戮。如今谁还敢出来开店?总不至于为赚点小钱,把命也赔上了。大家关了门自然是回乡下避难去。”陈无知听了心里大急,好不容易等掌柜抓完药包好,忙付了银子拿药便走。心想:雪冰所言果然不假,她爹当真视人命如草芥,我要尽快让她回去阻止她爹杀人,否则人命关天……。

    陈无知回到家后,立即将草药熬成汤,用碗盛了送去卧房。林雪冰睡得正香。陈无知哪肯任由她睡着,捏着她的鼻子直到她醒来。林雪冰被陈无知弄醒,气得伸手要打他耳光,不料他端着药碗已躲得远远,说道:“你,你把脸凑过来,否则我不吃药。”陈无知无奈,只得把一张苦脸凑过去,登时连吃了两记耳光,只觉得两腮火辣辣的疼痛。他顾不得疼痛,说道:“赶紧吃药吧,凉了药效就坏啦。”林雪冰道:“谁让你没听完我的话就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不扶我起来?”陈无知一愣,随即大喜,满口答应着扶她坐起,说道:“你爹攻下莆田城了,正开始屠杀无辜之人。”林雪冰淡淡道:“是吗?喂药吧。”陈无知大吃一惊,颤声道:“喂药?我喂你?”林雪冰道:“那有什么奇怪,我在家都是这样的。”陈无知心想富贵人家果然与众不同,装一勺药喂了她一口,说道:“你爹攻下莆田城,你怎么不欢喜?”林雪冰瞪了他一眼,说道:“意料之中,有什么好欢喜的?”陈无知给她一瞪,登时心慌意乱,一不小心将刚装的一勺汤药泼在自己身上,反而逗得她哈哈大笑,一个劲地呼陈无知为“呆子”。陈无知不敢驳她之意,只得生受了“呆子”二字。

    待她乐够了,陈无知才敢给喂药。细看之下,原来她也长得十分好看,比郝玉敏虽然略逊一畴,但比之叶小惠却犹有过之。只听林雪冰说道:“早上正想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却跑了,总不能老叫你呆子吧!”陈无知迟疑了一下,说道:“我暂时还没有名字,小名叫……叫痴儿,家父姓陈。”林雪冰笑道:“痴儿,痴儿,这名子恰到好处,果然人如其名。听说乡下人都喜欢给小孩取小名为阿猪、阿猫、阿狗什么的,你的小名若是阿猪就好笑了。”陈无知不答话,只是点头答应,半晌才道:“你爹既然占有整个福州城,为何……为何还要挥兵攻打莆田,和平相处不是很好吗?”林雪冰笑道:“八闽各地地方官每年都要进礼孝敬我爹,今年唯独莆田太守拒不上交,哼,他小小莆田令竟敢得罪我爹,若不出兵杀一儆百,将来会有更多的人反我爹。”陈无知叹道:“只为了出口恶气便让三军将士再动干戈,再让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值得吗?”林雪冰得意道:“那倒不全是为了出口恶气。当今皇帝昏庸无能,日夜歌舞升平,全然不理朝政,一概交由丞相张怀谷主持。张怀谷掌握大权,全不把各地诸侯放在眼里,每年都要令各地诸侯进京参拜他,这也没什么。有一次,豫王萧腾和湘王萧飞在参拜时,得罪了他,他竟命御林军当场杀了二王,此二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叔,非同小可。皇帝自然大怒,召了张怀谷,数落他的罪状,要将他入狱。哪知宫中所有御林军都听张若谷调遣,这一下皇帝后悔莫及,可是后悔也没用了,该作傀儡的还得做。此事天下震动,诸侯们再也不听皇帝之命,每年的岁贡也不进了,暗地里都在加强实力、扩充军备。此正是天下诸侯分割土地,群雄并起之时,八闽这些地方官均非我爹直辖,表面上对我爹毕恭毕敬的,背地里却互相勾结对付我爹。我爹雄才大略,早有心统一八闽,进取中原,以争天下。莆田令不敬我爹,只是发动战争的借口,即使无此借口,迟早也是要打的。到时就指不定谁打谁了,所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说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陈无知神色黯然,默默地给她喂药,不再说话。

    陈无知侍候她喝完汤药,二话不说,便将她抱起。林雪冰以为他要轻薄自己,吓得花容失色,颤声道:“你……你要,要干什么?”却见他抱着自己往外走,心下稍安。陈无知对她略感歉疚,和颜笑道:“你在我家多待一天,你爹便会多杀很多人。我想了想,此去城里不足四十里地,你有伤在身行走不得,那就由我负你回城,大概不用两个时辰就到。”林雪冰大怒道:“我在你家还不到一天,你就急着送我走。你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何还要救我?放手!我的死活不用你管。”陈无知不去睬她,只顾着赶路。林雪冰见他毫无反应,更加气愤,仰头张口便咬住他的右臂。陈无知疼痛难禁,右臂陡然松开,林雪冰便从他臂弯外侧滑落。陈无知大吃一惊,未及思索便仰天倒地,“扑”的一声,林雪冰正好压在他身上。陈无知只觉得胸口郁闷、难过、疼痛,呼吸一时之间闭塞住了,说不出话来。林雪冰见他如此相护自己,不禁又是感激又是内疚,说道:“我对你那样心狠,你……你为什么还要护……护着我?”过了片刻,陈无知呼吸才顺畅,说道:“你是金枝玉叶,而我贱命一条,垫在底下的人应该是我,更何况你身上有伤,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看着你伤上加伤。”林雪冰闻着他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心里不禁想道:倘若他能永远这样护着我,那该多好。又想到自己心里竟有这样的想法,不禁羞得满脸通红。陈无知见她半晌不说话,脸上又是红红的,还以为她背上的箭伤又加深了,担忧道:“你……你没事吧?是不是伤口又疼痛了?”林雪冰见他如此关心自己,心里十分感动,说道:“没有,我没事,你……你愿意一辈子都……都对我这样好吗?”陈无知哪听得懂他话中之意,抱着她挣扎着爬起,笑道:“愿意,当然愿意,只是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林雪冰听他说“愿意”时大为欢喜,把头靠在他的胸膛,又听得下面一句,不禁大恼,说道:“怎么不可能?你把我送回去,我爹知道你救了我,喜极之下定然问你有什么要求,你只需说要娶……只需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再加上我从旁劝说,他未必不答应。”说完话时,脸上已是红霞满布。

    陈无知摇摇头道:“不行,我……我绝不是施恩望报之人,况且我要侍奉我娘,怎么可能跟你在一起?”林雪冰登时大哭起来,双手交替拍打陈无知的肩膀,说道:“你既然这么想,刚才就别对我这样好,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陈无知哪知道女孩的心思,只想着自己刚才哪句话又说错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手无足措道:“我一直以来对每个人都很好,你是……是侯爷的女儿,对你要更好才行,即使牺牲我的性命,也要保你周全。”林雪冰脸上又现出甜美的笑容,真似雨过天晴,嘟着樱桃小嘴道:“不,往后只许你对我好。”笑了笑,又道:“我是侯爷的女儿,你才对我这么好:如果不是,你就对我不好了?”陈无知心想:她怎地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变化当真是迅捷无比,但愿她不要再哭了。他脑中一片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话,真怕说错又惹她生气,只是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林雪冰佯装生气,故意抬高声音道:“你气死我了,你简直是一块木头,食古不化。你就不会哄哄我,对我说‘即使你不是侯爷的女儿,我也依然待你好’,不会说吗?”陈无知抱紧了她,生怕她发怒后又咬自己手臂,使她摔下地,说道:“不,我不想骗你,也不能骗别人。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不应该存在着欺骗,勾心斗角地生活多累啊!我不能强迫别人去骗别人,可我希望他人别来骗我,这就足够了。”林雪冰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半晌才道:“这是你的缺点,也是你的优点。瞧不出你这样呆板的人,竟会说出这般有理的话,真令人刮目相看。”陈无知给他看得不好意思,不敢说话,放开脚步加速行走。

    陈无知抱着她到了镇上,改向东行走。走出十多里路,又折而向北。忽然,林雪冰“哎呀”了一声,说道:“我的……我的银风枪忘在你家,快,快回头。”陈无知停下脚步,拍拍脑袋道:“我一时心急,连这也忘了。不过这一回头,今天就到不了城里。”林雪冰道:“那有什么关系,到不了就明天再回吧。”陈无知皱眉道:“不行,无论如何今天都要到城里,你的银风枪暂寄我家吧,你什么时候伤好了再来取,我又不赖你,或是寻个空闲时间,我给你送去。”林雪冰笑道:“这还差不多,一言为定,不许抵赖。”陈无知听她答应,这才放心迈步继续前行。

    不消两个时辰,便到城里,街上人烟更是稀少,两旁的商客药酒店无一开张。若不是上空还悬着太阳,会误以为此时乃是深夜。陈无知看着眼前萧条的街道,再回想以往来时所见的街,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想至此,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拐过一个弯,才走出不到百米,迎面跑来一队持戟士兵。戟兵队长冲着陈无知喝道:“小子,往哪走?”陈无知见这气势汹汹的阵势,心下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答道:“回……回大人的话,我们欲去闽中侯的帅府,正……正不知如何……去,大人……大人若知,还望相告,我们感激不尽。”此时戟兵队已到跟前,戟兵队长吃惊道:“你小子莫非疯了?侯爷如今正在气头上,凡见生人便杀,你活得不耐烦了?我瞧你小子挺会说话的,我也不来为难你,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让我撞见,就别怪我抓了你。”林雪冰听了这话心里不快,撇撇嘴道:“有本小姐在此,你操什么心?赶紧护送我们回府。”戟兵队长一愣,随即道:“小姐?哪家小姐?”这些士兵虽是闽中侯的部下,却也从未见过林雪冰,因此不认得。

    林雪冰不耐烦道:“废话,我爹是闽中侯,还有哪家小姐?”那戟兵队长冷笑道:“小姐早已身遭不测,侯爷这才迁怒于百姓,杀人以解心头之恨,你,你……你好大的胆,竟敢冒充小姐。”回过头挥手道:“给我拿下。”众戟兵登时一拥而上,将陈无知和林雪冰分别抓了,并将双手用绳索绑上。林雪冰挣扎着嚷道:“坏蛋,你竟敢抓我,你死定了,我爹准砍你的头,快放开我,快放开我。”那戟兵队长冷冷一笑,说道:“省点力气吧,冒充小姐罪名可不小,等我解你们回帅府听凭侯爷发落,你再替自己说情开脱吧。带走。”戟兵队押着陈、林二人往闽中侯府方向缓缓而行。

    行出三四里,一飞骑迎面奔来。陈无知看得分明,骑马之人是个将军,那将军身穿铠甲,手中一柄短刀,面白唇朱,长得甚是俊秀,年约二十五左右,真是个粉面将军。只听林雪冰高声喊道:“李将军,李将军……。”那李将军似乎没听到或是正思考事情,竟然飞驰而过。林雪冰不禁大失所望。戟兵队长冷笑道:“你倒是蒙对啦,他的确是姓李,不过他由于保护小姐不力,被主公降为部尉,不再是统领左军的左将军了。”话声刚落,后面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视之,原来那李将军又调马头追回来了。看看来到近处,那李将军忽然说道:“适才可是雪冰小姐呼唤在下吗?是雪冰小姐吗?”话传出去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反应。原来林雪冰正恼他刚才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是故侧脸赌气不肯应声。

    戟兵队长走到李将军马前,毕恭毕敬道:“回禀李部尉,属下不曾听见小姐的呼唤。”那李将军笑道:“是吗?想来是我这两天精神恍忽出现幻觉之故。你是哪军哪部的,叫什么名字?”戟兵队长受宠若惊,低头躬身道:“回李部尉,小人姓马名披荆,属右军柒部伍班叁纵队。”那李将军点点头道:“好,我记住你了,去吧。”马披荆躬身退后三步,说道:“小人告退。”这才回头督队上路,摸脸时才知紧张出了一身冷汗。那李将军不再停留,挥鞭纵马扬长而去。

    马披荆督队押着陈、林二人来到闽中侯临时府大门前,独自上前与卫士讲话。陈无知只见其中一个卫士点点头,进门去了。过了片刻,大门口出来四个提刀士兵,正押着两个双手被绑着的赤身黑大汉。陈无知大声问道:“诸位兵大哥,你们押着他们去哪?”其中一个黑脸士兵道:“这两个黑铁匠先前帮莆田军督造武器盔甲,与我军作对,奉主公之命,押去天九湾斩首。”陈无知急道:“你们等等,先别忙着押去,稍后我去侯爷面前替他们求情,也许侯爷会饶了他们。”众兵见他自己都被绑着,等候发落,居然还想替人求情,全都大笑起来。有的道:“这小子疯了,满口疯话。”有的道:“他以为他是谁?当今皇帝?少侯爷?小姐?还是闽刀门门主?”原先说话的黑脸士兵道:“我看老兄你也差不多要去阎王殿报到了,先顾好你自己吧。”那两个黑铁匠感激地望了陈无知一眼,被那四个提刀士兵押走。陈无知心想:我干嘛去阎王殿报到,难道侯爷要杀我?不对,雪冰不会骗我的。正胡思乱想时,那卫士出门来请马披荆进去。

    马披荆随卫士进得帅府,见闽中侯正坐堂等候,急忙快步进堂门,跪倒在地,低头说道:“小人马披荆拜见主公,主公千岁千千岁。”微微抬头偷望了闽中侯一眼,见他长得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甚是威武。恰好闽中侯正看着马披荆,两人目光相触,马披荆慌得低头不敢动弹。只听闽中侯道:“寡人听说你抓了一个冒充寡人女儿的姑娘,此事当真?”马披荆慌忙答道:“小人……小人不敢欺……欺瞒主公,此事千真……万确。”闽中侯重拍了一下桌子,大声道:“那你还等什么?直接斩了。哼,寡人的女儿岂是他人可冒充的?”唬得马披荆以头驻地,三十六颗牙齿捉对儿厮打,心头似十五吊桶,七上八落的响,战战兢兢道:“是,是,小人领命。”刚站起身要出门,却听闽中侯道:“等等。”只得转身恭恭敬敬道:“侯爷还……还有何吩咐?”闽中侯道:“你往日曾见过小姐么?”马披荆道:“小人福浅,不曾见过。”闽中侯喝道:“那你凭什么确定她是冒充的?万一是真的,而寡人却误斩了她,那怎么办?”马披荆吓得心惊胆战,又跪倒在地,惶恐道:“这……这小人听闻小姐已……已遭……不测,所以……。”闽中侯道:“所以认定她是冒充的?”马披荆点点头,不敢作声。闽中侯骂道:“混帐东西,寡人女儿失踪了,寡人只是怀疑她凶多吉少,几曾说过她已遭不测,是谁造的谣?”马披荆只是磕头,不敢答话。闽中侯又道:“起来,前面带路。不管她是不是寡人的女儿,寡人都要去看一看。”

    马披荆慌忙答道:“是。”起身退到一旁,躬身道:“小人不敢僭越,主公先请。”闽中侯不作理会,昂首先行。马披荆低着头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寻思:都怪我自作聪明,不将那姑娘送来帅府给主公确认,反而一口咬定她是冒充的。倘若那姑娘真是小姐,主公出去一旦确认,我这番死无葬身之地了。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那姑娘并非雪冰小姐,救我一条性命;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闽中侯到得大门口,一眼便认出林雪冰,脸上难掩心中之喜,叫道:“冰冰,果真是你?”在他后面的马披荆听了这话,险些晕过去,心里只想:完了,这回脑袋没了。

    林雪冰正自郁闷,一听父亲的声音,心中大喜,说道:“爹,你要为女儿作主。”用被绑的双手指着身后的众戟兵,又指着马披荆,说道:“女儿身上箭伤甚重,他们竟这般对待。”闽中侯见她双手被绑着,脸色甚是苍白,心中不由得大为疼惜,怒道:“马披荆,你好大的胆,竟敢如此对待冰冰,你纵死百次也难解寡人心头之恨。”马披荆面如土色,“扑”的一声,跪倒在地,如捣蒜般磕头不止,求饶道:“小人罪该万死,求主公念在小人还能上阵杀敌的份上,饶了小人一命。”闽中侯道:“你是该万死。”又指着众戟兵道:“你们也统统该死,还不给小姐松绑?”那些戟兵原都吓呆了,经闽中侯一声提醒,立即有人去给陈无知和林雪冰解绑。

    闽中侯道:“冰冰,你这两天去了哪?寡人差遣了十多拨人马去九溪附近的村庄寻找,却都无果而还。”林雪冰拉着陈无知的手到闽中侯面前,说道:“那日我军在九溪遇伏后,我纵马杀出一条血路,结果背中两箭落荒而逃,到了一座山下,弃马上山躲避,不知爬了多久,累得想休息,便将银风枪插在地上,忽然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指着陈无知道:“若不是痴儿相救,我再也见不着爹啦。”这番话听似简单,但在闽中侯耳中却无异于雷鸣轰轰。闽中侯执起林雪冰的手,叹道:“你总算回来了,惊杀为父啊。”又望着陈无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陈无知摇摇头,漠然道:“我,我也不知,小名叫痴儿。”林雪冰补充道:“爹,他姓陈。”闽中侯哈哈一笑道:“个子都长得这般结实了,居然还没正式名号,有趣。你既然不知自己的名字,不如就叫无知吧。”林雪冰怒道:“爹,你若想给他取名,就正经点,别胡乱敷衍了事。”不料陈无知却道:“不打紧,名字只是个称呼,在我们村里叫阿猪、阿牛、阿狗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觉得无所谓,何况无知这名字挺适合我,真的很适合我,多谢侯爷赐名。”

    闽中侯向林雪冰笑道:“你看,人家都觉得无所谓,你却先替他着急,真是女生外向。”林雪冰脸上一红,埋怨陈无知道:“都是你,都是你,我费心思为你说话,你倒好,只一句话便将我的努力全抹杀了,你是老好人,我成了坏人。”陈无知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只是不想你们父女为……我起争执。”闽中侯点点头道:“你救了寡人的女儿,寡人父女欠你一份恩情,说,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寡人力所能及,无不应允。“陈无知心想:这一切果真都在雪冰的意料之中,知父莫若女。一想到林雪冰,不禁向她看去,只见她使劲地向自己使眼色。心道:我绝不能答应雪冰所言,不可以施恩望报。
    陈无知正欲辞谢闽中侯的好意,蓦地想起一事,说道:“我希望……希望侯爷放了那两个黑铁匠,饶了马队长和众位戟兵;希望侯爷多行仁政,少杀些人。”闽中侯不悦道:“如何施政是寡人之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不过,这就是你的要求?”陈无知点点头道:“是。”马披荆和众戟兵听了又是惊喜又是感激。

    林雪冰甩开陈无知的手,怒道:“你真是个笨蛋,实在是愚不可及,我,我看错你了。”迈开两步,只觉得一阵晕眩,险些摔倒,幸有闽中侯及时扶住。闽中侯责道:“寡人早劝过你别跟着出征,可你就是好奇,非要跟出不可,你看看,现在连走路都这么困难,这就是你视战场如儿戏的结果。等你伤养好了,寡人送你去闽刀门学艺,凭你眼下的三脚猫功夫,上阵杀敌还早得很。”

    林雪冰依偎在闽中侯的怀里,娇嗔道:“女儿知错了,你就别再提啦。”忽听陈无知道:“侯爷,赶紧下令吧,否则那两黑铁匠快被斩了。”闽中侯惊讶道:“那两黑铁匠和你很熟吗?你竟为他们如此紧张。”陈无知诚恳道:“素不相识,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多救得一人便多积一分功德。”闽中侯惊奇道:“小小年纪竟知道这些。寡人平生不轻易许诺,今日是破天荒的一次,难道你就不想向寡人多要一些金银珠宝,却替他人作出活命的要求,真不后悔?”陈无知斩钉截铁道:“绝不后悔。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更何况舍财而救人是大善举,舍得值啊。我虽然愚钝,但小时候常听娘亲教诲,颇记得一些。我这样做,娘必定赞成。”周遭士兵听了陈无知的话,都暗感惭愧,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胸,只有自叹弗如的份。

    闽中侯笑道:“令堂既然如此明理,却为何不给你取名?”陈无知想了想,说道:“这个……我却不知,也许娘另有打算。”他经世事甚少,与别人说话时,不知身份有别,总是以“我”自称。

    闽中侯笑道:“你既有善心善举,难道寡人就无成人之心?寡人成全你。”便唤了一名卫士,吩咐他骑快马去天九湾阻止斩首那两黑铁匠之事。那卫士领命去了。闽中侯又道:“马披荆,既然陈无知替你求情,寡人便免你一死,然活罪难饶。你自去司刑部,传寡人旨意,杖责你四十军棍,好教你今后不敢擅自作主。如虚报一军棍,休怪寡人反悔。”他见林雪冰安然归来,心情大佳,不再追究他人的过错,也不再胡乱杀人。

    马披荆死里逃生,哪敢有半点违拗!连忙磕头道:“是,是,多谢主公活命之恩,多谢主公活命之恩。”闽中侯冷冷道:“并非寡人要饶你,是陈无知舍弃发财的机会,救了你们,你该谢他。”马披荆忙向陈无知磕头道:“是,是,多谢陈爷活命之恩,今后若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请尽管差遣,小人甘愿做牛做马。”

    陈无知笑道:“马队长言重了,能救得别人,我很满足,很高兴。”看了看天,见太阳将落西山,向闽中侯和林雪冰道:“侯爷,时候不早了,我需要赶路回家,这就告辞。雪冰,改日我一定将银风枪还过来。”

    闽中侯道:“等等,你就不想看看那两个黑铁匠回来再走吗?”陈无知笑道:“侯爷一言九鼎,我绝对放心。”林雪冰恋恋不舍道:“你,你这就要走了吗?”陈无知点头道:“是。”闽中侯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一言九鼎,寡人总觉得仍欠你一些东西,心里不好受。”转头向卫士道:“吩咐帐房送一百两黄金出来。”那卫士领命去了。

    闽中侯又向陈无知道:“先前你向寡人提出的要求,寡人觉得太少了,是故寡人再加百两黄金与你,这样寡人就不再欠你了。”林雪冰嗔道:“爹,我的命只值百两黄金吗?”闽中侯捻捻胡须,笑道:“百两黄金算什么,就是万两黄金也抵不过你的一根头发。”林雪冰道:“那你为什么才给他一百两黄金?不会给一千两吗?”陈无知慌忙道:“我适才的要求已相当过分,岂敢再受侯爷的赠赐?请侯爷收回成命。”林雪冰轻轻骂了句“傻瓜”。

    众士兵均为陈无知感到可惜,同时对他的不贪之举深为折服。闽中侯将手一挥,说道:“寡人说过的话岂能不算?你就不要推辞了。”说话时卫士已将沉甸甸的百两黄金双手奉上。陈无知欲再推辞,闽中侯已将黄金推塞给他。陈无知坚辞不受。闽中侯大怒,将黄金摔在地上,那一袋二十个小金元宝哗啦啦地滚了一地,说道:“寡人看在你救冰冰的份上,有意让你过上好日子,你竟如此不知抬举,你走吧,寡人不想再见到你。”

    林雪冰大为着急,连给陈无知使了几个眼色,说道:“我爹发火了,你……你快道歉啊。”陈无知再愚笨,也知道闽中侯父女都是为自己着想,心下极是感动,向闽中侯一跪,拾了一块小金元宝,放入囊中,说道:“多谢侯爷美意,百两黄金在侯爷看来不过冰山一角,但在我这普通百姓眼里却是天文数字,我无功不敢受禄,尤其是这巨额黄金。既然侯爷定要赏赐我,我只敢受了这五两黄金,多了决不敢拿。”林雪冰道:“爹,痴儿是个老实人,他既是这般说法,那就绝无违抗爹之意。”

    闽中侯点头“嗯”了一声,命卫士将余下的九十五两黄金捡起,交回帐房,又向陈无知道:“天色不早了,你若愿意留宿,寡人十分欢迎,若不愿意留宿,寡人也不勉强,自行决定吧。”摆摆手势示意陈无知起身。陈无知当下表了谢意,辞行而归。走出百余步,后面马披荆带着众戟兵追上,特向他致谢,又送了他一程。

    陈无知独自行走,将到城东门时,只听一人唱道:“世人皆为己,担事问名利。若成事无果,谁肯去心力?……”陈无知心觉奇怪,百姓们都逃难去了,怎地有人在此唱歌?不由得循声望去,只见街边一张写着“兴化酒铺”的牌子下坐着一位灰衣老者,那老者身上衣服满是补丁,脚下一双鞋子千疮百孔,腰间系着一个红皮酒囊,满头白发之下却有一张红润的脸,看起来并不老,口中兀自唱道:“……尘中有顽石,坦荡无私计。任凭众生踏,纵碎亦无艾。”陈无知走过去,说道:“老先生,这世道愈来愈乱,你为何不回家去?”

    那灰衣老者笑道:“我无家可归。”陈无知一怔,惊讶道:“那你的家人呢?”灰衣老者叹道:“死啦!全死啦!”陈无知大吃一惊,颤声道:“是闽中侯杀的?”灰衣老者慢慢摇头,说道:“不是,都死几十年了。即便他想杀也杀不成。”陈无知面露同情之色,说道:“如此说来,你也飘泊了几十年?”灰衣老者道:“其实是乞讨了几十年。”随即笑道:“你这小伙子良心很好,原本可以得一大笔财宝,却因救人而失去。”

    陈无知眨眨眼睛,惊道:“老先生,你如何得知此事?”那灰衣老者笑道:“我得知什么事?”陈无知道:“救人而失去财宝之事。”灰衣老者笑道:“那是我信口胡诌的,岂能当真!”陈无知本就不信这老者真能得知此事,听他这么一说,便不再怀疑,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啦。”从囊中取出小金元宝,放在他腿上,说道:“你比我更需要这五两金子,告辞了。”说完转身便走,只听灰衣老者欢呼道:“这下有酒喝啦,多谢了,小伙子。”

    陈无知回到家时,天已大黑。母亲早将晚饭备好,席上问及林雪冰之事,陈无知都如实回答。还将今日送林雪冰回府所发生之事说了,虽然忘了不少谈话内容,但重要的话语,他一点也没忘。说到闽中侯赐给他百两黄金而他坚辞不受时,母亲皱起眉道:“痴儿,这样做你就不对了,娘平时虽然教你人不能平白无故受人钱财,但也要分场合,他闽中侯是三军统帅,自然是令必行禁必止,说过的话岂有不算之理?你当众违抗他的旨令,驳了他的面子,他没将你责以杖刑,甚至处斩已是十分仁慈。而你身在险中却浑然不知,哎!”眼见陈无知低头挨训,不敢吭声,又道:“总算你最终还是拿了五两金子,给足了他的颜面,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陈无知难过道:“孩儿愚钝,让娘挂心了。”母亲见他只承认愚笨,却不认错,知道再说也是无用,当下岔开话题,说道:“那位姑娘的银枪忘了带走,此枪通体皆由纯银制成,价格相当昂贵,你明天就将它送还过去,免得万一丢失了,我们赔不起。记住,见了侯爷要行礼,侯爷发话莫顶撞,侯爷之令要执行。”陈无知当下跟着母亲背诵末尾一句话,直诵了二、三十遍才一字不漏地记住了。

    母亲对他这种惊世骇俗的记忆早已习以为常,因此每次教导他,总是耐着性子,不厌其烦地念给他听。见他完全记住了,又说道:“你没将百两黄金尽数取回也好。常言道得好‘匹夫无罪,怀璧自罪’。被偷被盗之家原本没有错误,错在拥有财富。大凡人心都有个‘贪’字,偶然见到一笔巨额财富,哪能不动心?一旦动上心,岂有不想尽一切办法夺取之理!无非是坑蒙拐骗偷盗抢夺,更甚者谋财害命。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财富在前,人们往往会不顾一切想拥有之,即使终会害人害己也在所不惜。所以财富在身,难免令人眼红,说不定会招致无妄之灾、杀身之祸。你眼下尚无保护百两黄金的能力,若是拿了还不知是福是祸?”她这番话直说到夜深人静才让陈无知去睡。

    翌日,村长来陈无知家通知,说这数日内都不准村民离开村子一步,城里不日便会差人前来征兵,让村里的年轻人都做好准备。陈无知早就想过征兵之事,此时一旦成真,心里有了准备,反而不觉得难过。只是母亲仍接受不了这事实,担心陈无知一去不返,陈家就此绝了后,躲在房里暗自流泪。

    陈无知偶然走出家门,才发现村里像炸开了窝似得,处处都是人群,处处都是讨论声,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愁眉不展。陈无知信步四处听听,原来事已成实,大家都在商讨对策。人人都知天下战乱初起,家人一去当兵,必定是许多年。在这漫长的行军生涯里有几人能够从一而终?又有几人能功成身退、衣锦还乡?多半都会阵亡在战场之上,被斩于三军之前。万一数十年战事不歇,那岂不是回乡无望?所以家人一去当兵,相见之日便是遥遥无期,大家能不讨论吗?忽然见到叶一章、刘凤、叶无专和叶小惠一家子也杂在人群之中,叶一章夫妇及叶小惠固然是忧心忡忡,然而叶无专更是恐惧得面无人色,似乎即将被押上刑台处以极刑。陈无知不敢多看,生怕自己的内心被他们的恐惧所感染,转回家中等候。

    这天晚上,村长召集全村人开会商讨,因为他自己也有儿子。唯独没邀请母亲和陈无知。母亲明白村里人一直都很看不起自己娘俩,如非特殊情况,都不愿与他们来往。陈无知生性淳厚老实、毫无心机,自然不知这些情况。一旦见到别人家有困难或是比较忙碌,都会主动上前相助。人家自是乐意接受,但未必领情。

    一夜无话。次日巳时时分,有一队刀盾兵进村来,村长忙奔出相迎,迎至自家门前,摆上一桌一椅请队长坐下,备了许多水果和茶点,请他们品尝,又备了笔墨纸,才去通知各家各户送子前来报到。临行之际,母亲早已将备好的衣物和干粮用布袋装好,交给陈无知,又拿出银风枪,吩咐他一定要把枪送回闽中侯府。陈无知应允了,在母亲的陪同下,来到村长家前,此时村人已集过半。刀盾兵队长道:“凡有男丁家须出一壮者随军服役,如有作弊,一经查出,满门皆斩。”说完令服役的年轻人排成队伍。陈无知背着布袋,提着银枪走到队伍边上,寻找可站的空位。忽地队伍里抢出一人,将他拉进去,并肩站着。陈无知一看那人,原来是个俊美少年,脑中却没有他的印象,似乎并非本村之人。细细一看,像是在哪见过,忽然间恍然大悟,她是女扮男装的郝玉敏,她居然替他哥郝玉典随军从征。陈无知这一惊非同小可,欲要说话。郝玉敏摇摇手示意他莫言语。

    刀盾兵队长大喝道:“拿枪的小伙子,你出来。”陈无知瞧东瞧西,心里纳闷:他叫谁啊?郝玉敏推了一下他的肩头,低声道:“在叫你呢,就你手里有枪。”陈无知大悟,带着莫名其妙之心走到队伍之前,问道:“头头唤我?不知……不知有何吩咐?”刀盾兵队长气急败坏道:“什么头头?叫我苟队长。”村里的一些小姑娘忍不住笑起来。陈无知低头答道:“是,苟队长。”苟队长点头“嗯”了一声,昂首道:“你——叫什么名字?”母亲一听大惊,心道:我从未给他取个正式的名字,这下该如何是好?前日陈无知给她讲闽中侯时,偏生忘了取名之事,由此母亲仍是不知陈无知已有名字。正自不安之际,忽听陈无知说道:“我叫陈无知。”苟队长哈哈笑道:“陈无知?无知?”陈无知点头道:“是的,苟队长。”苟队长道:“谁给你取的名字?真没水平。”陈无知迟疑道:“是……是闽中侯侯爷。”母亲这才知道闽中侯给他取了名字,而且陈无知的“无”字还符合村里辈份的排次,虽然难听了点,但比之孙无牛、朱无能、俞无水也未必逊色。

    苟队长哪里肯信!冷笑道:“开什么玩笑?侯爷是何等的尊贵,岂会赐名与你这低贱之人?”陈无知忍住怒气,不敢发作,也不说话。岂止苟队长不信,除了母亲和了解他的郝玉敏之外,在场之人无一肯信,几乎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眼光看着他。苟队长冷眼瞧着他手中的银风枪,说道:“那银枪可是你家传的?”陈无知抿嘴不答。人群中有人道:“他家一贫如洗,何来家传银枪?”众人看时,原来是孙一海。孙一海父子前时与陈无知打架,都吃了大亏,因此恨极陈无知,凡有机会便落井下石陷害他。

    苟队长厉声道:“好啊,既非家传,那定是偷盗所得,识相的话速速上缴,本队长就不追究你偷盗之罪,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陈无知握紧银枪,怒道:“你别胡说八道,此乃闽中侯帅府之物,我这次是趁从军之便,带去归还,你……你休想从我手中夺走。”此言一出,刀盾兵们顿时刀拔盾张,大有强夺之意。苟队长瞪着陈无知,说道:“你还想用侯爷之名来吓我?当真不缴?”陈无知本欲一口回绝,却见母亲走过来,向苟队长作了一揖,说道:“队长大人请息怒,民女教子无方累大人受气,且待民女规劝规劝。”苟队长点头不语。

    母亲在陈无知耳边嘀咕道:“你且把银枪给他,到了军中再去帅府向侯爷告发,懂吗?”又故意大声道:“你随军出征只充当个走卒,哪有资格佩带此枪,听娘一句劝,速速上交给苟队长大人吧。”苟队长极是欢喜,笑道:“还是你这做母亲的明理。他若是缴出此枪,姓苟的保证今后军中无人敢欺负他。”此言一出,村民纷纷掏金掏银捧珠向苟队长涌去。这个村民说:“一两黄金不成敬意,请队长大人笑纳,我家俞无水全仗大人照顾。”那个村民道:“我儿任无器请队长大人多多提携,这纹银十五两请大人收下。”又一个村民道:“这有颗白玉珠,价值三十两银子,如今孩子不能在家,留着也是无用,特赠于大人,请大人好生照看我儿朱无能。”……

    苟队长眉开眼笑,满口答应道:“好,好,一定,一定……。”见人数众多,忙道:“莫急莫急,大家排好队逐个来。待本队长备笔逐一记下,以免忘了诸位所托。”原本有些人拿出金银珠宝时,尚在犹豫,他苟队长猪脑子一时之间如何记得这许多人名,是否给他银两?此时见他提笔记事,始觉宽心。苟队长每记一笔钱财,旁边相应地记着送钱人的儿子姓名,心里乐开了花。直记到桌满金银,纸满黑字,这才结束。苟队长命村长拿了布袋,令两个刀盾兵装财物进去,叫他们随身提着。又朗声道:“乡亲们的好意,苟某记得,苟某人一定不负你们的重托。”转眼瞧着陈无知手中的银枪。母亲会意,教陈无知将银枪递给他。苟队长接过银枪,只觉得手中微微一沉,不禁失声叫道:“我的娘啊,这枪怎的如此沉重?怕不有三、五十斤?”心想:越沉越妙,越沉越值钱。

    苟队长清点了服役人数,数量与村长所报的不差,当即令新兵与旧兵杂在一处,回城去了。村民们恋恋不舍地送着自己的孩子,直送到镇上才止。在回城的路上,他们大都垂头丧气,沮丧的脸孔、漠然的眼神似乎看不出未来的希望,相互之间一言不发。陈无知原本简单的思维在此刻也飞快地寻思着,虽与郝玉敏并肩齐行,但也没言语。

    时光飞快,不觉间已到城里。苟队长领着新老士兵回到军营,来到一间较为精致而美观的房前,苟队长走到门口大声道:“禀阮部尉,叁班柒纵队苟世德征兵任务完成,领新兵前来报到。”过了片刻,那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的高大肥汉子,双臂双腿如柱子般粗细,脸颊上密密麻麻地长着许多胡渣,似乎多年未剃,宽圆的肚子上还长着浓密的黑毛,乍看之下,极像深山老林中的野人。那阮部尉扫了一眼众人,沉着脸向苟世德道:“其他班队所征的兵既速且多,你征的兵就这么一丁点,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苟世德笑道:“村庄偏僻离城遥远,村里人口极是稀少,今日能征得八十六员新兵,已是属下祖上积德,阮部尉请息怒,属下为您觅得一件上等神兵,正要双手奉上孝敬您。”那阮部尉登时转怒为喜。苟世德命人将银风枪当众奉给阮部尉。

    阮部尉原本见那银风枪银光闪闪,已是十分欢喜。单手接过时觉得有些份量,更是喜不自胜,另一手拍了一下苟世德的肩头,笑道:“做得好,你先带这些新兵去新军营安顿一下,然后来此递交新兵名单。”苟世德道:“是。”督促新兵往新军营去。

    新军营是在城东郊外,是为新征兵而临时搭建的,除了主将营和点将台用木石拼凑而成外,其余兵营皆是用帐篷搭成的。苟世德给这八十六个新兵分了五个兵帐,令他们自行分配,随后便走了。郝玉敏和陈无知来到一间离点将台最远的帐篷,见里边干草甚多,便搬了些铺在角落,再铺上一层干布,不料有大半同村新兵也跟着进来。多数人用嫉妒的眼光瞪着陈无知,孙无虎首先斥道:“小白痴,这间我们住了,你到别处去。”其他人也纷纷起哄,非将陈无知赶走不可。陈无知忍气吞声,卷席而走。郝玉敏气得跺脚,骂道:“如今我们身在军营,本该互相团结互相照顾,可你们只会欺负老实人。牲畜,我羞与你们为伍。”卷席追往陈无知去的方向。谁料后面又跟上二十多人。郝玉敏止步转身,心平气和道:“你们……究竟想怎么样?”群人中有人尖声道:“我们别无他意,只想和你共住一间,不愿和小白痴同住一间。”郝玉敏骂道:“不要脸,离我远点。”遂不理会他们,转身奔进陈无知进的帐蓬,见里面已有十五、六人,陈无知坐在左边角落,便将布席铺在他旁边。那群人又进得帐来,催促陈无知离开。陈无知闭上眼,不作理会。
    地上一人霍地站起,向那群人道:“你们这又何必呢?我们都是同村人,今后将面临十分艰苦的行军生活,我们当中会有很多人阵亡于沙场,能活下来的也未必归得了乡,你们居然还有心思在此欺负老实人。而且还是以多欺少,我想请教诸位,若是单打独斗,你们有谁胜得过痴儿?”陈无知睁眼视之,那人是朱玉华,心想自己以往似乎不曾帮过他,而他却在此时挺身替自己出头,不禁十分感激。只见又有五、六人刷刷刷一起站起,一人道:“不错,谁若想住进来,我们欢迎,若是想来闹事,请注意场合,此地已不是径里村。”陈无知认得那人,他叫朱无能,与朱玉华是堂兄弟。孙无虎等人听了这话,登时走了大半,只剩下六、七人见势不妙,也陆续离开了。陈无知起身称谢。朱玉华笑道:“大家都是邻里,何需客气?今后我们还须同舟共济,共同面对未来的敌人。”

    郝玉敏忽然说道:“痴儿,那柄银枪果真是闽中侯府之物?”陈无知拍拍脑袋,笑道:“是啊,我几乎将这件事给忘了。”郝玉敏道:“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依我之见不如去帅府与侯爷明言,好教那苟缺德明白不是什么都可以贪的。”朱玉华和朱无能等人都点头,说道:“对,正该这么办。”陈无知一听众人皆赞成,兴奋道:“我娘也是这样讲,那我去了。”正想出帐蓬,只听郝玉敏笑道:“我也去。”

    陈无知迷惑不解地望着她。郝玉敏道:“你认得路吗?”陈无知摇了摇头,说道:“你认得?”郝玉敏笑道:“虽不认得,但可以问。不过此处去城里的路适才记下了。”陈无知前次去闽中侯府完全是由马披荆带路,回来时又是马披荆相送,哪里还记得住!而且从城里来新军营也有一段路,只走过一遍,他自然也没能记住。见郝玉敏可以相助,心里极是欢喜,当即请她在前面领路。在这处处皆是帐蓬的地方,陈无知连方向都分不清,更别说走出这军营。眼见郝玉敏忽而左转,忽而右拐,不过盏茶工夫便出了军营,心下极是羡慕,心想:我若有如此好的记忆,就不枉此生了。又想到郝玉敏为何不在家中过清静的太平生活,而来军营过颠沛流离的苦日子,便紧走两步跟上她,问道:“玉敏,你,你不是和陆……那厮定了亲吗?”

    郝玉敏嗔道:“啐,定过亲怎么了?我一天没嫁过去就不是他家的人。”又微微笑道:“我哥一旦出来当兵,以后就没人延续香火了,难道郝家香火到此就该断绝?我思之再三,向爹提出以我替哥应征之意,爹起初担忧我在军中露馅,给人发现我是女扮男装,以致累及全家,一直执意不同意,后来我不停地提及郝家香火之事,他左右思之,觉得郝家无后事大,凡事与之相比都差得远了,这才同意我的主意。”

    陈无知笑道:“反正你哥来军中是无后,你来军中若被发现也是无后,左右衡量,让你来倒还有一线生机。”郝玉敏道:“呸呸呸,什么无后,满口糊话。只要同村人不泄露出去,又有谁知道我是女的?”陈无知忧虑道:“可是当兵是要出征打仗的,沙场之上刀剑无眼,随时可能丢性命。你,你不怕吗?”郝玉敏笑道:“和你一起出生入死,又有什么好怕的?若要我在村里日夜为你担忧,又要面对陆家那个猪头,那比死去还难受。”陈无知心里一阵温暖,又是一阵感激,说道:“你当真……当真这样想?”郝玉敏瞪了他一眼,嗔道:“那还有假?”陈无知道:“我……我有……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对我这般好?”郝玉敏道:“你又笨又蠢,长相也是普普通通,在村里比你优秀比你条件好的人多不胜数,你、你有什么好的?我看不出来。”陈无知鼻子一酸,说道:“那你定是同情我,才待我这样好。”低下头黯然神伤。郝玉敏抓起他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掌心,笑道:“傻痴儿,我是和你开玩笑的,你又当真了。你虽然没人家优秀,虽然条件不如别人,但你有一颗善良的心,诚实的心,这就足够了。”陈无知半信半疑道:“此话当真?”

    郝玉敏点头道:“当然是真的。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爹娘和哥都去城里了,当晚没有回家,只留我自个在家。我极是害怕,那夜是你陪我坐了整个晚上,你还记得吗?”陈无知会心一笑,说道:“其它事可以忘记,那晚却是忘不了。那天我们说好都不许睡,后来你还是睡着了。”郝玉敏想起往事,忍不住张口大笑,说道:“你若是先睡着,我还是会害怕得无法入睡,所以和你约好谁都不许睡,谁知你却当真了,一直坐到天亮也没合眼。”想了想,不禁又是大笑。陈无知胀了脸,说道:“原来……原来你是骗我的。”郝玉敏笑道:“倒不是存心要骗你,谁知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如山,说不睡就不睡。”说话时不觉已到城里。郝玉敏也不认得去帅府的路,便寻了个老人问明路线。好在这儿民风淳朴,那老人有问必答,没问的事也说了一大堆,说得天花乱坠、六月飞雪,嘴里唾沫横飞、口水四溅。

    陈、郝二人早觉得不耐烦,皱紧眉头,谢过那老人指路之德,匆匆往帅府而去。到得帅府门口,见十多个卫士把守两侧,其中一名卫士喝道:“此乃闽中侯府,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陈无知施礼道:“诸位大人,我今日是特地过来归还银风枪的,请你们去通报一声。”那卫士道:“你们既是归还银风枪而来,却为何两手空空?”陈无知欲要实情相告,郝玉敏抢先答道:“见了侯爷自有分晓。”那卫士冷哼一声,说道:“戏耍侯爷可是死罪,既然你们有心寻死,那我就拦不住,你们等着,我去去就来。”陈无知急忙称谢。那卫士不睬,转身进了大门。

    片刻之后,那卫士出来毕恭毕敬道:“主公有请两位,适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陈无知笑道:“不打紧。”郝玉敏见那卫士进出帅府,前后态度判若两人,心里极是好奇,向那卫士笑道:“适才侯爷跟你说了什么?”那卫士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说道:“也没说什么。适才我进去正要向主公禀报,见那张将军和李将军也正向主公汇报征兵之事,所以站在一旁不敢打扰。主公问我何事,我如实回禀了,主公骂道:‘既是来还枪的,直接请他们进来,还通传什么?混帐东西。’我吓得满口答应,转身就跑。”陈无知忍不住笑道:“大哥,我们只是新兵,你别对我们这般恭敬。”那卫士一听,登时趾高气扬,说道:“少废话,跟我来。”当先领路。陈无知目瞪口呆,不明白此人态度为何变化得如此之快。

    那卫士将陈、郝二人领进厅堂,躬身向闽中侯道:“禀主公,陈无知带到。”闽中侯点了点头道:“嗯,你退下。”那卫士道:“是。”转身畏畏缩缩地走了。陈无知利用卫士与闽中侯交谈的时间,偷偷地查看了整个厅堂,只见大堂正北当中摆放着一张虎皮太师椅,闽中侯正坐着。左下首并列着一排百年檀木椅,檀木椅间均设茶几。一位粉面将军坐在左首第一座,正是那日被马披荆押来帅府前所遇到的骑部尉李将军。原来那日闽中侯见到女儿安然无恙,一喜之下,又将那李将军升了职,军衔是御军校尉、行左将军事,掌管左军一万个士兵。大堂右下首所摆放的檀木椅和茶几位置与左下首成对称。右首第一位却坐着一个脸面黝黑的将军,据刚才卫士所称,此人便是张将军了,军衔是领军校尉、行右将军事,执掌右军一万个士兵。

    陈、郝二人正要上前行跪拜之礼。闽中侯手掌往上一托,说道:“此是军中,无需见礼,免了吧。”陈、郝两人遂不下跪,齐声道:“多谢侯爷。”闽中侯道:“陈无知,你来得正好。你究竟给冰冰施了什么妖术,令她对你念念不忘?”那李将军闻言,不禁对陈无知又嫉又恨。瞧瞧眼前一身布衣的少年,没有一点起眼之处,冰冰怎么会喜欢他?这其中定有误会。陈无知大吃一惊,说道:“侯爷实在冤枉我了,我只有几斤蛮力,哪会什么妖术?”闽中侯笑道:“寡人相信你,不过这丫头为何三番五次提到你?”陈无知思索片刻,答道:“这个我也不知,也许是我诚实可欺,而雪冰小姐爱捉弄人,将我捉弄惯了吧?”闽中侯捋捋胡须,笑道:“这丫头自小被寡人宠成了刁蛮性格,遇上你这老实巴交之人,倒是十足对准了她的胃口。”陈无知说道:“侯爷明鉴。”李将军悄悄地松了口气。

    闽中侯不再怀疑,岔开话题道:“对了,你不是来还银风枪吗?枪呢?”陈无知终究还是心虚,说道:“枪……枪给人……抢了。”闽中侯感到意外,喝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寡人的银风枪也敢夺去。陈无知,速将被抢的经过给寡人细细道来。”陈无知支支吾吾说了数句,却忘了不少,皆由郝玉敏补充。闽中侯见她说话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命她代陈无知叙述。

    郝玉敏将苟世德如何征兵、如何收受百姓财帛、如何硬夺银枪之事极为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又附加了阮部尉最终是如何得到银风枪之事。闽中侯听得入迷,险些将郝玉敏当成说书先生,差点命她再讲一则,终于还是醒悟过来,淡淡道:“两位将军,这阮部尉和苟世德是属哪军所管?”

    张将军闭口不答,只看着李将军。

    李将军道:“回主公,此二人是左军之士。属下督军不力,请主公降罪责罚。”

    闽中侯示意他坐下,说道:“若论管教不严,还可追究到寡人身上。谁人犯事谁人当担。”

    李将军说道:“多谢主公。”坐回原位。

    闽中侯高声道:“来人。”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个士兵,跪地道:“小人在。”闽中侯道:“速传左军阮山克和苟世德前来见寡人。”那士兵得令而去。闽中侯又道:“陈无知,寡人召他二人前来,你敢与他们对质吗?”

    陈无知正想冷笑,忽然想起那夜母亲所说的三句话“见了侯爷要行礼,侯爷发话莫顶撞,侯爷之令要执行”,遂不敢放肆,恭敬道:“我有理走遍天下,又不曾虚言诳骗侯爷,如何不敢与他对质?”

    闽中侯点头“嗯”了一声,又大声道:“来人。”随即进来一个卫士。闽中侯吩咐道:“待阮山克出门后,你速带几个人搜他的房间,务必要搜到银风枪。”那士兵得令而去。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先前得令而去的士兵已将荀阮二人带到,同时后面还分站着一队刀兵,显是押解苟阮二人来的。苟阮二人被士兵押来帅府的途中,还觉得莫名其妙,自己究竟是犯了何事,须得主公亲自过堂审问。阮山克不识得陈无知,虽瞧见了他,但内心依然不知所犯何事。而苟世德今日早上刚和陈无知为银风枪之事起过争执,自然识得他。这一瞧见他,立马想起早上陈无知所说的话,原来那银枪果真是帅府之物,只唬得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双腿上下直打哆嗦。阮、苟二人跪地参拜闽中侯。

    闽中侯指着他们向陈无知问道:“陈无知,可是这二人?”

    陈无知瞧瞧他们,答道:“是。”

    苟世德听他们一问一答,更证实了心中所想,再一瞧左右两位将军都在,此事定然非同小可,心里只想:我这番死定了。只听闽中侯喝道:“大胆苟世德,寡人初定莆田,本欲多方收买民心,征兵之举已是迫不得已,你竟然还利用征兵之便搜刮民财,让百姓误以为寡人之军非正义之师,此乃死罪;你居然还敢霸占寡人的银风枪,简直目无君上,此亦死罪。”此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得苟世德魂归九霄云外,嘴里只说道:“主……主……主公铙命,小人再……再也……。”登时吓昏过去,“不敢了”三字终未能说出口。

    阮部尉虽长得胖,却并非猪头,先前听闽中侯说到“你居然还敢霸占寡人的银枪风”时,便想到苟世德所送的银枪大概便是主公的银风枪,心想:苟世德啊苟世德,你什么东西不好抢,偏生抢主公之物;你抢了也罢,为何要送给我连累我呀?他妈的苟世德,你真缺德。又想想大错已成,须得立马想法推脱责任,寻思:若是主公追究,便来个抵死不认,再寻机会将银风枪偷搁在他人房里,便可栽赃嫁祸于人。只听闽中侯冷哼道:“有贼心没贼胆,如此胆小之人居然用为队长,部尉之过啊。难道左军之中就无胆识过人之人,阮部尉?”阮山克低头支支吾吾道:“是,是,属下未尽到选贤任能之责,属下知罪。”

    闽中侯厉声道:“你自身也非贤能之人,如何会选贤任能?可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正因为有你这样目无法纪之人,才会出现似苟世德这样缺德的手下。”

    阮山克故作不懂,一脸迷惘之色,说道:“主公说属下非贤能之人,这点属下认同,但说及属下不正,那就冤枉属下了。”

    那李将军登时大怒,重重拍了一下茶几,喝道:“阮山克,你还敢狡辩,苟世德得了银风枪后,转而奉送与你,此事可有冤枉你?”

    阮山克大呼“冤枉”,又说道:“属下从未见过银风枪,定是有人欲害属下,编排此辞借主公之手杀人。”

    陈无知久居乡村,怎晓得世间之人千姿百态?料不到阮山克竟会厚颜无耻地矢口否认自己所做之事,生怕闽中侯信了他的鬼话,难以抑制心情的激动,指着阮山克道:“侯爷,你休听他辩解,他收受银风枪之事是我们亲眼所见。”

    阮山克咬牙切齿地瞪着陈无知,眼里都快喷出火来。

    闽中侯道:“阮山克,你也无需抵赖,此时寡人若将你治罪,谅你也难以心服,待寡人找出证据,看你还有何话说。”

    阮山克大吃一惊,银风枪在自己房里,若被查获那就百口莫辩了。自己先前怎就没想到主公会搜证据,早知如此就该早早承认,或许还可减罪,如今只得抵赖到底了。

    闽中侯向郝玉敏笑道:“敢问这位小哥尊姓大名?”

    郝玉敏回以一笑,说道:“小民姓郝名玉敏。小民未能及早自报家庙,累侯爷亲自动问,小民有罪。”

    闽中侯闻言,大悦,挥挥手笑道:“不打紧,不打紧。据你先前所言,你和陈无知都已加入寡人军中,是不是?”

    郝玉敏道:“侯爷果然英明,小民和陈无知都是新军中的一员。”

    闽中侯见她能言善辩、对答如流,不由得十分欢喜,赐她坐于右侧檀木椅上。

    郝玉敏却道:“无知是小民的兄长,他未能坐得,小民情愿陪他一起站立。”

    闽中侯捻捻胡须,微笑点头道:“好,好,郝玉敏伶牙利齿、有情有义,寡人十分欣赏,那么你们一起坐吧。”陈、郝二人谢恩就坐。原来郝玉敏本身长得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女扮男装后更显得英俊不凡,闽中侯乍看之下已十分喜欢,又见他善解人意、达于世情,便有心栽培她。

    那李将军原也是俊俏之人,见闽中侯厚待于郝玉敏,心中妒火油然而起,见郝玉敏坐定椅子,便出口问道:“不知郝兄弟武艺如何,可否赐教小将一、二?”

    郝玉敏一愣,随即笑道:“将军大人见笑了。山野之民只知推耕抡锄,哪会舞刀弄枪!小民断断不敢在将军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闽中侯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寡人自有主张。”向张将军道:“张将军,寡人替你物色一个徒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张将军名为定国,一听闽中侯的话,心下早已了然,那“徒弟”自然是指郝玉敏。张定国原也喜欢郝玉敏的人品,自是毫无意见,当下笑道:“全凭主公作主。”

    闽中侯大喜道:“玉敏,你可愿拜张将军为师?”

    郝玉敏心想张定国既然能做到将军,艺业定然非凡,能学到他的本事真是自己天大的造化,心里大为欣喜,笑道:“草民求之不得,多谢侯爷栽培。草民当真是前世修来之福,居然能拜张将军为师,草民深感荣幸。”

    闽中侯命下人备了三碗酒,教郝玉敏向张定国行拜师之礼。郝玉敏分别取了那三碗酒,一一向张定国敬了。那张定国虽有一身本事,然年近五旬也未觅得一高徒。如今郝玉敏深合他意,见她敬酒三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张定国自怀中取出一柄金色匕首,向郝玉敏笑道:“你既已拜我为师,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可送你。此匕首由纯金所铸,虽值不了几个钱,但削铁如泥,极是锋利,现下就赠于你。”

    郝玉敏知道此礼不可拒,当即双手收下,并谢过恩师。众士兵皆露出羡慕之色,均想:这天大的机缘怎地就落在这个新兵身上,此人福缘不浅啊!要知道张定国的武艺在军中除了那闽中侯和李将军外,再也无人可及。曾有多少人欲拜他为师,都因根骨不佳或资格不够被拒之门外。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只待郝玉敏的到来。

    闽中侯命郝玉敏归座,又向张定国笑道:“张将军,往后新兵的操练由你负责。”

    张定国起身道:“属下遵命。”说话时门外又进来一队刀兵,当先士兵双手只捧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长枪。

    闽中侯向阮山克喝道:“此枪在你房里找着,你还有何话说?”声势犹如山洪爆发、泥石翻滚。那苟世德刚醒转过来,又给这一声大喝吓得晕去,可怜苟世德,今日当真是祖上世世积德,终是难免一刀之厄。

    阮山克也好不到哪去,连连磕头求饶道:“属下罪该万死,恳请主公开恩,饶属下一命……。”说话之时两腿发软,险些将尿淋于裤底。

    闽中侯笑道:“放心吧,你只是收受贿赂,并未直接参与抢夺银风枪,罪不至死。”他今日心情大佳,因此不追究阮山克先前抵赖之罪,才没将他治死罪。若是往常,阮山克纵有百命,也统通没命。

    阮山克一听可以免死,拼命磕头道:“多谢主公,多谢主公……。”只听闽中侯口中发落:“死罪可免,然活罪难饶。即日起革去部尉之职,连降二级,降为队长,拖下去重责四十军棍。”
    闽中侯一声令下,便有两个士兵上来,将阮山克押走。闽中侯转头向李将军道:“部尉之职关乎军魂命脉,干系重大,李将军往后须得谨慎任命,勿负寡人委你统领左军。”

    李将军慌忙起身,低头道:“主公教训的是。末将今后定当重整军职,绝不辜负主公的栽培提拔之恩。”

    闽中侯点点头,命他归座,又道:“苟世德贪赃枉法,目无君上,寡人鄙其为人,恨其为人,速拖下去斩首。”众士兵见情形,哪敢延误半点时间!深怕一不小心惹恼了侯爷,枉送性命,登时一拥而上将苟世德抬走。

    陈无知见坏人都已受到惩处,多留无益,当即起身向闽中侯告辞,闽中侯挥挥手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了,去吧,寡人公务繁忙,恕不相送了。”

    郝玉敏也想辞别而去,但闽中侯不许,命她暂且留下。郝玉敏道:“无知不记得回营之路,须草民带他回去。”众人一听陈无知连路径都记不得,尽皆大笑。陈无知给人嘲笑惯了,并不放在心上。

    闽中侯哈哈笑道:“这个无妨,胡乱找个人送他回去便是。”当下命两个士兵在前领路,打发陈无知回营。

    一路上那两个士兵只顾相互交谈,只冷落了陈无知。好在陈无知不善言辞,并不在意,他心里只替郝玉敏欢喜,拜了这样一个有本领的师傅,将来必有出息。他回到新军营时,那两个士兵一声不吭便走了。陈无知望着一望无际的营帐,心里一筹莫展,不知自己所住的帐篷是哪个。唯今之计,只得逐个帐篷寻将过去。总算工夫不负有心人,天黑之前找到了自己住的帐篷。惊骇的是,郝玉敏已在帐篷之中,早将帅府发生之事叙述与众人听了。郝玉敏问及陈无知迟归的原因。陈无知如实相告,众人听了哭笑不得。

    话休繁絮。次日一早,在众人半睡半醒之际,有人进帐将他们唤起,教众人即刻去点将台前集合。由于郝玉敏是位女子,故昨夜众人都和衣而睡,无人敢在人前失礼。此时一得军令,便手忙脚乱地穿了鞋,匆匆往点将台奔去。陈无知一伙人到点将台时,台前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海,少说也有数千人之众。台上早站着一人,年近五旬,黝黑的脸,正是执掌右军的张定国。陈无知一干人也挤进人群之中,只见四面营帐仍有许多人陆续而来。约摸盏茶工夫,张定国确认人已聚齐,便下台整顿队伍。只花了半天时间,才将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整成了有行有列的队伍。整队期间有六人不服命令,张定国命卫士将那六人当众斩首,顿时震慑全军,再也没有人敢抗命不遵。整成队伍后,张定国将全军四千余人分为八个部,每部兵数为五百一十二人,每个部设部尉;又将每个部分为八个班,每班兵数为六十四人,每班设班尉;最后将每个班分为八个队,每队兵数为八人,设队长。郝玉敏自然而然被任命为部尉,总管五百余人,陈无知一干人也在其中。郝玉敏欲任陈无知为班尉,陈无知自知才不堪任,力推朱玉华为班尉,郝玉敏只得答应。

    眼见太阳已至半空,数千新兵都未吃过早饭,只饿得头昏眼花、手脚无力。因亲眼见那六人在顷刻间被斩于军前,所有士兵都心胆俱寒,无人敢为挨饿而闹事。张定国回到点将台上,面朝新军朗声道:“主公既然任命我张定国为新军统帅,我要求大家视军令如山,令必行,禁必止,若是有人敢抗令不遵,本将军定斩不饶。请大家牢牢记住,大凡军令一下,面前纵是刀枪箭林,你们也不得退缩半步,我丑话说在前头。”此言一出,台下便有数人怒火上冲,忍不住高声叫道:“欺人太甚,简直拿人不当人看,我……我们强烈要求解甲归田。”怨声闹声登时传遍全军。有数人鼓勇欲逃,均被守在新军营四周的右军士兵擒住,拿回全军之前。其中有两个是陈无知的同村人,便是昨日初来军中,与陈无知为难的众人中的两个。

    张定国眼里如何容得下这种逃兵现象的发生?又如何忍受士兵在军中制造混乱?怒视着台下,命卫士将适才军中鼓动之人拿至军前,又朗声道:“本将军奉主公之命在此训练新兵,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适才只讲数句话,便有人出言盅惑军心,扬言解甲归田,长此以往,张某人还如何治军?”任凭台下被执之人如何求饶、如何叫悔,张定国依然手掌一竖,命卫士将他们一一斩首。

    陈无知目睹这一幕幕血腥的场面,再回顾适才张定国可怕的言语,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此刻想起村里人对征兵之事的种种议论,原来皆非夸大其辞,皆非言过其实。这些比自己原先所想象的情形要糟百倍,然而如今一切都已太迟,以自己迟钝的脑子,势必很快在军中丢掉性命。如此一来,莫说自己此生报不了杀父之仇,就连陈家再也出不了人去报此仇。那么母亲自然也会想到陈家就此绝了香火,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再寻短见。陈无知想至此,不禁心焦如焚,恨不能插上双翅,即刻飞回家乡探望母亲是否无恙。但双脚却如生根似的,竟是不能移动半步,隐隐觉得这双脚一旦迈开,下一个被押到军前斩首的人便是自己。

    正寻思之际,只听张定国道:“话虽如此,但每个作为将军之人,都不希望自己的部下阵亡于战场,都会往好的方面想。哪种战略或战术带给军队的损失小便执行哪种。你们只要平时多训练,多学本事,到战场上便可杀敌立功,军职也会逐渐提升。待主公一统河山时,各种荣耀、各种赏赐、各种官职是绝对少不了你们的。……”陈无知听了此言,顿时热血上涌,精神为之一振,仿佛一位陷入绝境之人又见到了重生的希望。心里暗暗下定勤学苦练本领的决心。只听张定国继续道:“……届时衣锦还乡,富贵之极,好令乡人刮目相看。好了,相信你们都饿了,去吃饭吧,一个时辰后再来集合。倘若有人擅自逃跑,一经查出,全家问斩。”有些欲逃之人想趁休息之际逃走,听了这话,都心惊胆战,不敢再有逃走的念头。又暗自庆幸张定国及早将此话讲了出来,只需迟讲半天,那就累得家人无端赴死。张定国的话刚讲说完,众部尉便将自己节制的五百余人解散。新兵们饥饿已久,早抢去排队领饭食。叶无专、孙无虎等人心里却始终想着张定国方才所说的话“届时衣锦还乡,富贵已极,好令乡人刮目相看”,暗自下定效忠闽中侯,助他夺取天下的决心。

    陈无知食量较大,领了一次饭食,吃完后不觉得饱,再去排队领取,发粮官见他领过,怒叱喝骂,不肯给他。陈无知只好离开,心想自己虽已将那五两黄金给了那个灰衣乞丐,但身上仍有些卖柴所得的银子,不如去街上买两个馒头。谁知到了街上,百姓们惧怕闽中侯之威,到此时仍无店铺开张,陈无知只得返回新军营。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新兵们又回到点将台前集合。各队长自集了八人之列,再到班尉之处取齐,集成八列之后,再去部尉之处,由部尉将八班并在一起。这日下午,张定国只是教新兵们如何列队,如何正确行步,如何在移动时不失队形。其后又令他们进行练习,直练到太阳将落西山,这才遣散全军。

    张定国叫郝玉敏随他去个地方,郝玉敏答应了。那是一个小山梁上,是一处偏僻的无人之境。张定国走到一块平地上,将铁枪往地上一插,抬头向郝玉敏道:“玉敏,为师今日正式授你本领。”

    郝玉敏喜道:“请师傅赐教。”

    张定国道:“我练的是外家功夫,主要是以枪为主。我有枪法两路,一路是入门枪法,名叫初登山;另一路是我的绝技,名唤傲世枪。为师先授你入门枪法。”见郝玉敏满口答应,又道:“当年为师‘傲世枪’初成,闻知白云山上山贼聚众,常常下山截夺过往行客之财,甚至进村扰民,便有心为民除此一害。当时单枪匹马独上白云山,沿途所遇的山贼都经不住我一枪。尽管山寨里有六个武艺高强的寨主,最后还是给我将山寨连根拔起。”言辞间脸上颇有得色。他虽然轻描淡写地将灭寨之事一笔带过,可当日的凶险可想而知。一个人纵有通天的本领,也难以力敌万人,张定国灭了白云寨后,必定也是受伤不轻。

    而郝玉敏哪会想到这些,她只觉得此刻这位张将军站在自己面前犹如天神般威风凛凛。她羡慕道:“师傅,您真厉害。不知我学了您的本领,是否也有您那样的本事?”

    张定国骂道:“真没志气,你应当青出于蓝而青于蓝才是。”言下大有不满之意。当下将如何持枪、用枪的基本要求、用枪的优势及劣势讲了一遍,并授了一些枪法的入门基础给她。这时天色将黑,两人赶紧下山。张定国命士兵给郝玉敏另备了一个小帐篷,叫郝玉敏搬进去住。

    翌日,陈无知一伙人仍是早早被唤起。匆匆忙忙去点将台前集合,张定国早在台上等候。待队伍排列完毕,他令新兵们围莆田城跑一圈。陈无知爬惯了山路,这跑步对他而言,只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然而郝玉敏及其他许多新兵却感觉相当困难,一圈下来便已疲惫不堪。好在张定国没继续令他们队列训练,而是解散全军,让他们去吃早饭。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又开始集合训练,依然和昨天一样,练习队列的调整和军队的移动,直到午时才休息。众新兵吃过午饭,再休息半个时辰,又开始训练,直至太阳下山才散。张定国又叫上郝玉敏到原地方,教了一些吐纳运气之法,又教她跑步时的均匀呼吸法。这些都比较肤浅,郝玉敏一学便会。这天,他们也在天黑之前下山。

    话休繁絮。日子在弹指间又过了八天。这天上午,新兵们吃过早饭,似往常那样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便去点将台前集合。张定国确认队伍已调整好,朗声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对你们的表现还算满意。为了提高部队的作战能力,本将军额外传你们一套拳法,这套“楚汉名拳”以前不曾授过军队,将来也不会传给其他任何一支部队,希望你们好好珍惜。今日我仅传给你们拳法招式,至于其中精义,留待你们自己慢慢领悟。”台下新兵们一听他要传授拳法,皆欢呼起来。陈无知感受着周围前所未有的喜悦,心想原来军营中的生活也是有快乐的。

    张定国将拳法演示了一遍,再从第一招开始演示,并令新兵跟着学,又将每招的步法与拳法的相配合解说透彻。陈无知记了第一招,待学第二招时却将第一招忘了;学了第三招却又将第二招忘;学了第四招便将第三招忘了……。张定国将整套十一招拳法教过一遍,再从头教时,陈无知已忘光了。张定国将整套拳法施展讲解八遍下来时,几乎所有人都记住了,而陈无知却只记得第一招“霸王举鼎”。张定国令新兵们自行练习,自己离开了点将台。

    陈无知虽只记得一招,却也不烦恼。他坚信勤能补拙,当下将所记的一招一遍又一遍地习练,直练了百余遍,练到再也不能忘记为止,到后来那一招拳法居然被他打得虎虎生风。其他人虽也在习拳,但终究都打不出那种效果。有些人心下好奇,停下来观看陈无知打拳,见他出拳之际,臂拳间隐然生风,不禁暗暗喝采。上天是公平的,它给了陈无知迟钝的脑子,同时也给了他超乎常人的力量。而他能将一招普通拳法打得虎虎生风,却是全凭这股超乎常人的力量。郝玉敏向陈无知笑道:“无知,你将拳招打得这般有劲,可有什么诀窍?”陈无知思索片刻,挠挠头笑道:“这……这个,我也不知道。”

    陈无知当下又向郝玉敏请教未记住的拳招。他学到第二招“沛公安邦”,便去旁边自行练习,直到这招完全记住,才又向郝玉敏学第三招。这一日下来,陈无知只学到四招。尽管只是四招,晚上无事之时,他还是跑到点将台前练习。在他的心里,只要学好本领,在战场上就能杀敌保命。因为他的身上背负着延续陈家血脉的责任,无论如何也要尽最大的努力保住性命。谁知除了他这么想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新兵也是这样想。当晚在点将台前练习拳法的人相当多,天上弯弯的月牙又不够亮,众人也没按规定拉开距离练习拳法,结果多数人因天黑看不见,一个不留神便将拳脚往他人身上招呼。他人又不知闪避,只好生受了这意外的拳脚。最后大家委实练不下去了,只得扫兴归帐。陈无知躲在宽旷偏僻处练习,还是坚持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五六天,张定国这几天都让新兵自行练习拳法,自己不在现场监督,直到太阳下山时才让众人解散,再领郝玉敏上山传授枪法。陈无知前后共花了三天时间才学全这套拳法。其他时间都在练习,以增加熟练度,可无论怎样勤奋练习,都体会不到拳法的精义所在,不明白这一拳一脚、一招一式是如何强加在别人身上和保护自己的。这天中午,新兵们刚吃过午饭,大都躲在帐篷里休息,其他人散在各处聊天玩耍。陈无知和郝玉敏并肩坐在所住帐篷前面的草地上讲话,忽觉得一群人经过面前时却住脚不走了。陈无知心觉有异,抬头视之,只见面前站着一个脸颊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胡渣的高胖汉子,双腿双臂如柱子般粗细,乍看之下极像深山间的野人、阴间里逃出的魔鬼。那人正是因贪图银风枪而被杖责贬职的阮山克,其后跟着一群赤手空拳的士兵。

    陈、郝二人大吃一惊,忙起身退开两步。郝玉敏心知不妙,灵机一动,撇了陈无知,自个儿跑开了。陈无知心想:她跑了正合我意,我陈无知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总晓得一人做事一人担的道理,前次是我告发阮山克的,他要寻仇报复找我一人便是,若是累及玉敏,反教我心里过意不去。只听阮山克嘿嘿笑道:“工夫不负有心人,陈无知,你总算给我找着了。”陈无知道:“这可是军营重地,你……你待怎地?”

    阮山克道:“你也无需害怕。你若觉得对我不起,向我跪下道歉,然后再从我胯下钻过,我兴许会饶了你。”说着便拉开双腿,专等陈无知来钻。

    陈无知被他如此羞辱,不禁怒气上冲,早把性命豁了出去,指着阮山克道:“你做了坏事,已被侯爷责罚,尚且不思悔改,还敢来此闹事。我一定要如实禀报侯爷,教你死无葬地。”

    阮山克一怔,随即怒道:“先毙了你,教我出了这口恶气再说。”话声中猛地挥拳向陈无知击去。这时旁观的新兵渐渐增多,见那阮山克如柱的臂膀挥向陈无知,不禁倒吸了口冷气,暗暗替陈无知担心。

    陈无知怒气已盛,更不退缩,出拳迎将上去。阮山克冷笑一声,说道:“我乃军中首屈一指的力士,你这是螳臂当车,存心送死,须怨不得我。”只听“砰”的一声响,两拳在空中对撞。阮山克登时退了一步,只觉得臂膀一片酸麻,拳面疼痛难当。心中又惊又怒,向陈无知看去,却见他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其实陈无知也不好受,只是忍痛不吭声。

    阮山克恼羞成怒,顾左右道:“兄弟们,点子硬,你们一起上!”其中一个士兵对阮山克道:“大哥,你放心,这小子得罪了你,兄弟一定替你报仇。”话尚未说完,早有两人抢近陈无知,各出一拳打了过去。陈无知见他们拳多,不能硬打,只得退开两步。寻思:适才我若是出招“霸王举鼎”似乎可以格开那两拳,还能趁势上前一步,双拳当胸分击二人。但为时已晚,只能暗呼可惜。那二人一击不成,再上一步,各向陈无知踢出一脚。一个踢他的腰部,另一人踢他的档部。

    陈无知又退开两步,隐隐觉得适才只需出招“韩信平楚”便可拆解,但总是思维太迟。此时又抢上一人合攻陈无知,形成一百八十度的合围之势。陈无知应付不及,只好一退再退,心里却不得不想着如何拆解他们的攻势。退了三十余步,后背已靠上帐篷,再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了。眼见对方两拳一脚又攻过来,陈无知无暇思索,猛地咬紧牙关,呼的一招“霸王举鼎”已经出手。“碰”的一声,正面使拳的士兵当胸挨了一拳,“啊”的叫声中跌倒在地。陈无知虽然挡开了两拳,又打中了一人,但右腰挨了侧面那人一脚。幸亏他身体壮实,只感一阵疼痛,并未伤及内脏。

    “霸王举鼎”一招既出,次招“沛公安邦”相随而出。左面那士兵尚未出招,“喀嚓”一声,已被陈无知横腿扫中,双腿骨齐折,惨叫连天。原先右面那士兵又是飞起一脚踢出,因适才那脚没能踢倒陈无知,所以这脚却是改踢头部,不料陈无知那招“沛公安邦”乃是蹲地扫腿,恰好躲过这一踢。陈无知两招得手,顿时信心倍增。随即第三招“韩信平楚”出手,飞起一脚将右面士兵踢了个跟斗,屁股重重着地,痛得死去活来。

    众人刚才见陈无知被三个士兵步步进逼,处于劣势。眼见他退到帐篷边上,已是退无可退,怎料顷刻间反客为主,将三人打倒在地,都十分惊讶。

    阮山克原以为三兵围攻一个陈无知是绰绰有余,多加士兵反而碍手碍脚,眼见陈无知陷入绝境,正要得意洋洋地过去教训他,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如有神助般,奋起神威,三拳两脚打倒三人,不禁气急败坏道:“你们站着干什么?上啊。”众士兵一愣,随即一齐向陈无知冲去,看看将近,便挥拳或出脚往他身上各部位攻去。陈无知有了刚才的经验,不再觉得害怕,眼见两个士兵抢近击来两拳,也不去想出什么招拆解,只是接下去施展第四招“张良划策”,上前一步,双手拨开对方两拳,“啪啪”两声将那两人各打了一记耳光,只打得他们脑中嗡嗡作响,栽倒在地。
    俗话说“艺高人胆大”。陈无知连出四招打倒五人,惧怕之心尽去,当下连绵不绝地展开初学的“楚汉名拳”。这套拳法虽非上乘绝学,但陈无知天生力大,兼且豁出性命拼死相搏,施展开来,其威力也是非同小可。只见他第五招“萧何荐才”再度出手,迅速蹲地,将踢来的一脚带人都托了起来;第六招“樊哙弄刀”相继而出,将手中之人抡了起来,横扫开去。

    那个被陈无知拿在手中的士兵,被抡之下早已心慌意乱,双腿在空中乱踢,哪还顾得上去想是否会踢到同伴。一时之间倒有两人给他踢中面门,掩面而退。

    陈无知抛开手中士兵,抢上两步继续发招。但见他拳脚所及之处,那些士兵无不应声而倒。他身上偶尔也受拳挨脚,但由于对方用力不重,中拳之处也非人身要害,因此他咬紧牙关挺了下来。

    “砰”的一声,最后一个士兵也被他当胸一拳,打倒在地。周围顿时彩声大作,只听有人哈哈大笑道:“陈无知,半月未见,身手大有长进啊。”陈无知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忙循声望去。只见四人迎面走来,当先一人浓眉大眼,国字脸,正是闽中侯。其后三人分别是统领左军的李顺仁将军、闽中侯的女儿林雪冰和郝玉敏。原来刚才郝玉敏自个儿跑开,并非胆怯而不敢与陈无知共抗阮山克一干人,而是暗地里去闽中侯府求援。恰好当时林雪冰和李顺仁也在场,便跟着一起来了。林雪冰休养了半个多月,身上的箭伤愈合了八九成。

    刚才郝玉敏独自跑开,陈无知心中虽是希望他跑得越远越好,但内心深处隐隐约约有些失望,此刻明白了她的用意,不禁大喜过望。

    适才发话之人正是闽中侯。陈无知不敢怠慢,忙迎将上去,向他作了一揖,低头道:“初学乍练,不知应用,倒叫侯爷见笑了。”

    闽中侯不悦道:“你初学乍练便打得这些老兵无还手之力,由此看来,他们这些年在军营里是白待了。”

    林雪冰笑道:“他们都是酒囊饭袋,成天只知安逸享乐,如何与痴儿相比?”

    郝玉敏心想:原来她认识痴儿?难道那天痴儿救下的人就是她?是了,痴儿归还的银风枪正是帅府的,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身带帅府之物?只听陈无知谦逊道:“不、不,我只是力气比他们大,本领极是一般,未必强过他们。”

    闽中侯气愤地指着地上哀嚎的士兵,说道:“力气是练出来的,你都能练得这样大的气力,为何他们就不能?依寡人看,这些年的太平日子使他们懒惰成性了。”又回过头向李顺仁道:“李将军,寡人的军队若都像他们那样不堪一击,还能拿出去打仗吗?寡人统有三军,左军交给了你,右军交给了张定国,就是希望你们能替寡人更好地训练他们,随时做好交战的准备。”说到后面,语气越是平和。

    李顺仁忙道:“末将失职,请主公恕罪。主公放心,末将今后一定加紧时间练兵,决不教主公失望。”

    闽中侯道:“你的能力,寡人十分清楚。你若非天天寻冰冰玩耍,也不致于怠废军务。男子汉大丈夫当以王业为重,别成天拘泥于儿女之事。”

    李顺仁惭愧道:“末将谨遵主公教诲。”只听陈无知说道:“我的大力气是与生俱来的,却不是练出来的,请侯爷别深责他们。”李顺仁听了此言,登时来气,寻思:若非你陈无知惹出事端,我焉能受到主公的责备?不待闽中侯说话,上前两步喝道:“放肆,主公说练得出力气,那便练得出,你还怀疑什么?来、来、来,咱们来比划比划,看看是你与生俱来的力气大,还是我练出来的力气大。”

    闽中侯一言不发,表示默许。

    陈无知却是一身委屈,原意是替他们说情,怎料被李顺仁反咬一口,心里极是郁闷,支支吾吾解释道:“我绝不……不敢怀疑……侯爷的话,我的意思是……。”他本想说“我的意思是像我这样的力气并非短期内能练就的,不是说大力气无法练出来。”

    但李顺仁岂容他说完话!喝道:“不必多说了,小将站着不动,你用双掌来推,若能推动小将移开半步,便算小将输了。”说完两腿一分,站成骑马式。

    郝玉敏和林雪冰本想替陈无知说话,但李顺仁又是抢白又是大喝,弄得她们插不进话来,眼见较力之事势成定局,便不再说话。

    陈无知望了一眼闽中侯,见他点头赞许,心想也只好如此了。但他生性光明磊落,见李顺仁站马步桩任由自己来推,未免太吃亏了,便说道:“不行,如此推你,我太占便宜了。既然是比试,那就要公平。”

    李顺仁急躁起来,不耐烦道:“我没吃亏,你也不占便宜,推吧,废话真多。”他这话一急,便忘了自称“小将”。

    陈无知不知马步桩的奥妙,心里只是奇怪,我如此推他,为什么他说他不吃亏。这马步桩的奥妙要等到将来他进入闽刀门,学了之后才晓得。

    林雪冰也上前向陈无知道:“推吧,别罗嗦了。”

    陈无知面向李顺仁,拉开弓步,双掌轻轻按在他的胸膛上,生怕全力一推,将他推跌出去,故只用三成力道推了一下,犹如推在一堵厚墙之上,晃也不晃。陈无知心下也不慌,慢慢加到七成力道推他,却还是推不动他半分,这下慌了手脚,心想:我当真推不动他了?只听李顺仁喝道:“你还犹豫什么?全力推啊。”陈无知这下知道了他的本事,当即用尽平生气力推他,却像推在一块厚厚的铁板之上,竟是纹丝不动,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就在惊讶不已,依然奋力推他之际,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声若响雷。陈无知只觉得双掌至双臂如被雷电轰击般的一震,一股大力排山倒海地压将过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三、四步,一跤跌坐在地,胸口感到气闷异常。心里只想: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什么本领?

    原来李顺仁自小在闽刀门习武,修练门内所授的内家心法多年,已有非同凡响的造诣。他体内真气充盈鼓荡,经陈无知奋力一推,自然而然产生一道反弹之力,将陈无知弹了开去。陈无知虽然力大,却未练过内家气功,终究发挥不出本身的潜力。所谓“力气”,有力有气才能释放劲力,有力无气便无法释放出劲力,体内气息越多,越能挖掘人体的潜在力。

    郝玉敏欲要去扶陈无知,却见林雪冰抢上前,蹲在陈无知面前,关切地问:“痴儿,你没事吧?”陈无知摇摇头,说不出话。

    李顺仁原本赢了陈无知,脸上极有得意之色,一见林雪冰对他如此关心,不禁醋意大盛,大喝道:“陈无知,你服不服?若是不服,咱们再来比过。”心里着实希望他能说出“不服”二字,便能再训他一顿,教他跌得更严重、更狼狈。

    但陈无知胸口气闷难当,一时之间还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意思是说服了。他为人诚实、光明磊落,既然本领不如人家,那自然是服了,怎么会死要面子,不肯服输?

    然而李顺仁明知其意,却装作不知的样子,说道;“你既然点头同意我们重新比过,那就站起来,这次比推掌,咱们掌与掌抵在一处,发力相推,谁退半步便算输了。”心里却想:这次非叫你双臂断折不可。他一口气说完比赛项目和比赛规则,自然是要教陈无知无法推辞。像闽中侯和郝玉敏这样的明眼人,一听便知他的想法。

    林雪冰转过头,愤怒地瞪着李顺仁,说道:“你已弄得他如此难受,还想怎么样?快向痴儿道歉,否则……否则往后我再也不理睬你。”

    郝玉敏也劝李顺仁道:“李将军,适才你们胜负已分,众人皆知,何需再比?你和陈无知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放他不过呢?”

    闽中侯微微笑道:“寡人这宝贝女儿一旦发怒,那便是没有道理可讲,即便对寡人也是如此。”这话显是说给李顺仁听的。同时作为君主和父亲的他,在爱将与爱女发生矛盾时,不得不出言调解。虽然这句话调解不了他们的矛盾,但足以令李顺仁知道林雪冰正在气头上,出言无心,只需顺着她的意,便能消她的气,才能讲她的理。

    李顺仁固然恨极陈无知,但林雪冰的话却也不能不听。倘若气话成了真话,林雪冰永远不睬他,那他李顺仁做人就了无生趣了。李顺仁只得身向陈无知,冷冷道:“多有得罪。”说话时脸朝别处,显然毫无诚意。

    林雪冰怎肯任由他敷衍了事,板着脸道:“这算什么道歉?不行,重新来过。”

    李顺仁已经很迁就她了,见她如此蛮横,欲怒不能,要再道歉,却又不愿,只尴尬地站在原地,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通红。

    闽中侯厉声斥道:“好了,冰冰,李将军已道过歉,你就别再为难人家了。”语气甚是威严,以林雪冰的任性也不敢抗拒。只“哼”了一声,转过头不予理会,却见陈无知忽然张口说道:“雪冰,……侯爷说得对,李将军不曾得罪于我,况且已致过歉,算了吧。”

    林雪冰紧紧地盯着陈无知,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打了他一记耳光,大声道:“你混蛋,我是在帮你啊,你竟反过来替人讲话,我……我不理你了。”说着站起转身就跑了。

    林雪冰这一举动委实出人意外。待众人细思明白她的话中之意,她已然跑远。

    李顺仁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无知,心里却暗自欢喜,心道:此人愚蠢之极,只要雪冰不再理他,我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抬脚便向林雪冰追去。

    陈无知摸摸火辣辣的脸,被郝玉敏扶起,心想:雪冰小姐真奇怪,一会儿对我好,一会儿却又对我这么凶,又说不理我,不就是说错了一句话吗?不对,我没说错,至于对我翻脸吗?难解,难解……正在反复思虑终不解时,听闽中侯大声喝道:“阮山克,前时你公然收贿,寡人虽罚了你,却也饶你一命,此次你竟敢纠众对新兵大打出手,施以报复,寡人早已三令五申,各军之士皆是寡人所属,不分左、中、右三军为三家,严禁自相争斗,这些你都当耳边风了吗?”

    阮山克原在闽中侯初到之时,就已惊得面如土色,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此时经遭闽中侯一声大喝,更唬得魂不附体,双腿一软,“扑”的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卑职……卑职……罪该……罪该万死,主公饶……饶命啊,卑职再……再也不敢了。”说话时上下牙齿直打颤,以致话语断断续续。

    闽中侯不睬他,厉声道:“将阮山克及其部属都推出去斩首。”

    这一声令下,身后一群右军士兵冲了出来,便要抓人,忽听陈无知高声道:“等等。”不禁都止了步,看向闽中侯。只听得陈无知又道:“请侯爷饶了他们。”又听那群被陈无知打趴下的士兵纷纷求饶。

    闽中侯惊讶地望着陈无知,说道:“阮山克欺善怕恶,一心要伤害你,你还替他求情?你到底傻到什么程度?”

    阮山克以为尚有一线生机,用乞怜的眼光望着陈无知,只见他向闽中侯跪下,说道:“阮山克罪大恶极,侯爷欲要斩他,卑职并无异议,但他的部众只是听从他的命令,况且都已受了不轻的伤,恳请侯爷免他们一死。”他见阮山克与闽中侯说话时自称卑职,便学而即用。

    阮山克一听他并非替自己求情,登时恨从心中起,恶由胆边生,一跃而起,大吼一声,向陈无知扑去。

    陈无知大吃一惊,竟忘了抵挡,只见人影一晃,闽中侯已站在自己面前,也不见他如何出手,“砰”的一声,阮山克“噢唔”沉闷一声叫,肥大的身体竟尔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两丈之外,一口气上不来便晕了,众人均是一愣,随即掌声大作。

    闽中侯冷哼一声,说道:“死到临头尚且不知悔改,死有余辜。”指着阮山克,将手一摆,说道:“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死法?拖下去用水泼醒,再斩首。”早有两个士兵抢上去,将阮山克肥胖的身体抬走,走得摇摇晃晃,立时又有两个士兵上前相助。闽中侯又向陈无知道:“你起来吧,寡人答应你,免他们一死。”那些士兵在这生死悬于一线间,给陈无知以德报怨救了性命,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均大声道:“多谢主公不杀之恩,卑职誓死效忠主公。”陈无知站起身,面向那些士兵,脸上不禁绽开了笑容。

    “咚咚咚”声中,第一通鼓响,下午的操练又开始了。四面八方围观的新兵都往点将台方向集合。郝玉敏向闽中侯道:“侯爷,卑职和无知也该去了,先行告退。”正要和陈无知一起离去,只听闽中侯道:“等等。”郝、陈二人均是一愣,郝玉敏道:“不知侯爷有何吩咐?”

    闽中侯向陈、郝二人温和一笑,说道:“以往寡人只知杀一儆百,对犯事之人都处于斩刑。那日两个黑铁匠本当被寡人处斩,是陈无知出言相求将他们救下了,如今他们正替寡人煅造兵器和盔甲。今日陈无知又在寡人手下救了十多个士兵,适才他们的言行让寡人甚是欣慰。虽然可杀与不可杀权一直都在寡人的掌握之中,但该杀之人与不该杀之人,寡人今日才真正区分出来。陈无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寡人诚心谢谢你。”

    陈无知一听那两个黑铁匠终于幸免于难,心里极是欢喜;后面又听什么“可杀”“不可杀”“该杀”“不该杀”的,全不明白其中意思;最后总算听出了闽中侯的谢意,当即摇摇手笑道:“别谢我,是你有仁慈之心,才免了他们的死罪,卑职哪有什么功劳?”

    闽中侯哈哈笑道:“好,好,你们去吧。”

    陈无知和郝玉敏异口同声道:“卑职告退。”说完话时,第二通鼓又响了。二人急忙往点将台奔去。到点将台时,张定国早已在台上默默地望着台下忙着排队的新兵。

    张定国待台下队伍集结完毕,才清清嗓子,朗声道:“这些天来,相信大家对这套拳法都已十分熟练,所以自下午起,我将教你们如何排阵,如何变换阵法。无论今后你们被分派到哪路军中,都用得着这些。……”

    陈无知心想:原来我们最终还须分开,分到左、中、右三军之中?只听张定国继续道:“……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我对你们有军职之人的品行有所了解,某些人的品行根本不适合担任部尉,某些人也不适合担任班尉和队长,所以我想对你们现有的军职作些调整。”

    当天下午,张定国调整完军职,太阳又快下山了。张定国解散了军队,照常叫上郝玉敏上山,传授武艺、兵法及阵法。

    陈无知吃过晚饭,独自坐在帐篷前的草地上,脑中想着家乡的母亲,不久又想着自己在家乡时的情景,想到开心事时便张嘴微笑,想到伤心处不禁黯然神伤。就在他思潮起伏,神色阴晴不定之际,一位娇美的少女悄悄地掩至他背后,顿时吸引了不少新兵的目光,那少女正是林雪冰。她伸手在陈无知左肩上重重一拍,同时大叫道:“发什么呆呀,小家伙?”

    陈无知全身一震,不禁吓了一跳,满脑子思绪顿时一扫而光,下意识左转头向后看去,却是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不远处数个新兵向这边看,又是指指点点,低声细语。陈无知大感奇怪,心想:适才分明有个女子声音在说话,怎地不见了?他转过头正想站起,忽地一道身影从右边窜到面前。陈无知尚未站稳,一惊之下,立即又跌坐在地,抬头视之,那少女容颜俏丽,脸上神采飞扬,不是林雪冰却是谁?

    林雪冰一手指着陈无知,一手捂着嘴笑道:“笨蛋,书上说‘虚者实之,实在虚之’,我拍你左肩,人却在你右边,你看得到吗?”

    陈无知被她一番惊吓,并不生气,却是有点难过,低下头道:“我是笨,否则也不至于被夫子赶出私塾,再也学不了书,识不得字,如何知道什么虚实?”此言一出,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