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龙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一座森严的王府内院的石凳上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官人,坚毅的脸上饱含着对世事的无奈,密密麻麻的胡渣似乎写就了他非凡的经历、半生的传奇。这两句话正是出自于大官人之口。他长叹一声,又道:“我陈无知半生戎马,为大浙皇朝立下汗马功劳,博了个闽王的封赐。如今圣上因功高震主而猜忌于我,我当何以自处?倘若先皇在此,必能解我之惑、解我之困。”
时值大浙元泰二年,江山一统,天下大定。大浙开国皇帝司马威已崩一年有余,太子司马坚继位。司马坚生怕陈无知位高权重篡夺皇位,登基之后,便渐渐削弱陈无知的军权,终于连“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也给撤除了。
陈无知捻捻两根较长的细须,自言自语道:“原本君疑,为臣者当以死明志,但无知上有母亲,下有妻小,不敢轻生。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先有母亲才有无知,而先有无知才有今日的大浙天下。无知只得先孝母,再忠君。”陈无知主意已定,走进内室,见到美丽贤慧的妻子,见到两个天真可爱的儿子,想到自此而后远离官场战场,一家人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更加坚定了辞官的决心。
陈无知解下王服,摘下王冠,换上少年时穿的农家布衣。将王服王冠捧好,径往皇宫行去。陈无知刚走出外院,早有下属牵上马匹,四名副将寸步不离。那四名副将追随陈无知行军多年,武艺自是不弱。老大齐福是陈无知在福建闽刀门中结识的,为人忠厚老实,性子却又火暴霹雳,与早年的陈无知性格有几分相似,因此他们能够生死相随;老二郦桑生是陈无知在浙江飞刀门中结识的,一手飞刀从不虚发;老三段义和老四金有为俱是在行军中所结识,段义是河北沧州人,使得一手好枪法;金有为是湖北襄樊人,引弓搭箭,百步穿杨。
四副将打开大门。陈无知正要抬足而出,却见门前立着九人。当先一人身穿当朝一品大员服饰,正是国舅余甫光。其身后八人各挎一刀,陈无知认得他们,皆是御前带刀侍卫,人称“御前八杰”。
余甫光见陈无知出来,微微一笑,道:“圣上着臣前来宣旨,下官恭候门前多时了。”陈无知一愣,心道来者不善,淡淡道:“国舅既然来了,何不叩门?”余国舅道:“先皇曾有御言‘任何人未经闽王传召,不得叩门惊扰闽王,违令者斩。’是以不敢叩门。”
陈无知将余国舅等让进府门,以言语责问:“亏得国舅还记得先帝御言?却为何三番五次怂恿皇上诛杀功臣?他们可都是先帝生前最信任的大臣,你如何对得起先帝,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下的先帝?”余国舅停步在外院,嘿嘿笑道:“这些乱臣贼子,逆上作乱,却是不得不除,此是臣为圣上分忧,为社稷着想。”
陈无知道:“据我所知,这只是你排除异己的手段。”余国舅道:“你若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言下之意这只是陈无知毫无依据的猜测。忽地脸色一变,语锋大转:“圣上口谕‘闽王私下拉朋结党,欲图谋反,特令国舅统御前八杰擒拿,如有反抗,就地正法。’拿下。”御前八杰闻之,皆持刀欲要向前擒拿陈无知。
陈无知大喝道:“慢着,凭你们数人也想拿住我?”余国舅嘿嘿笑道:“你陈元帅武功盖世,凭我们自是拿你不住,可是……,各派掌门何在?”话音刚落,呼呼声响中,从院外跳进许多人,组成一个大圈,将陈无知及四副将围在当中。
陈无知环视四周,见是中原十六大派掌门人,心下暗暗吃惊,心想:难道我陈无知今日竟是要葬身于此?蓦然间见到对面站着一位老者,正是闽刀门门主。陈无知又喜又忧,道:“门主师伯,您也来了?”对面那老者点点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陈无知又问:“师父他老人家可好?”那老者道:“好。”陈无知长叹道:“相别十余载后,竟要以敌对的身份相见,无知有罪。”那老者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讲话,却又止住了。
陈无知转头看着西侧的一中年人,道:“门主师兄,你也是来杀我的吧?”那中年人正是浙江飞刀门新立的门主易天云。易天云道:“君命难违,对不住了。”
陈无知内心气苦,仰天哈哈大笑,道:“好本事,皇上好本事,连中原十六大派掌门人也能召来助战。他不敢调动御林军前来擒我杀我,他怕世人骂他诛杀功臣,他怕遗臭万年……。”余国舅生怕陈无知拆穿他们铲除异己之事,急忙大喝:“你们还不动手,更待何时?”“刷”的一声,陈无知背后一人抽出长剑,大声道:“恶贼,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我今日将为死去的众多门下弟子报仇。”
陈无知转身一看,原来是江苏吴钩剑门门主方冬丙,心想当年先皇令自己攻打江苏的吴国,一举攻下了吴都苏州,当时双方死伤无数,其中不乏相助吴军守城的吴钩剑门门下弟子。陈无知道:“战场之上,死伤难免,依你所言,当年飞刀门也牺牲了不少弟子,他们是否也要寻你报仇?”
东侧一年老声音道:“罪过,罪过,恩怨相报何时了?”陈无知侧首一看,原来是河南少林派方丈清净大师,凄然道:“清净大师也是来索取在下性命的?”清净大师脸上有愧,只是双手合十,念道:“罪过,罪过。”
方冬丙刚才被陈无知问得为之语塞,此时见到清净大师如此举动,登时大怒,道:“恶贼,受死吧。”话刚说完,刷的一声,一剑刺向陈无知。四副将之首齐福正要挺刀接下,陈无知道:“让我来吧,你们为我掠阵。”
陈无知接过齐福递来的刀,迎将上去。“叮叮咚咚”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片刻间,两人已相斗十余招。一个用的是闽刀门刀法,一个使的是吴钩剑门剑术,两人都是当世绝代高手、一派宗师,一时之间斗得难解难分。方冬丙心道:你若用掌法,我尚且惧你三分,而你却用刀,我何惧之有?两人又斗得三十余招,仍然不分胜负。陈无知明白单以武学修为而言,定是胜他不过。当下一招“飞马连环”劈出两刀,跟着又是一招“福无双至”补上一脚。这两招原本无论如何也连不上,但陈无知为了拟个破绽,故意连在一起。闽刀门门主对本门刀法了如指掌,自然知道他的想法,却不点破。
方冬丙一生练习剑法,剑法之精剑法之纯无与伦比,自然是十分自信,见到陈无知右半身露出老大一个破绽,心里冷笑:你的刀法毕竟未练到家。方冬丙不知是计,又是立功心切,一剑直刺陈无知右胸,跟着左掌推出,尽力一击,心想这一剑一掌送出之后,必然稳立首功,此后更是名扬天下,想到得意处,不觉得面露喜色,张口微笑。
陈无知将身左闪,反手一刀斩在方冬丙的右肩上。“当”的一声,方冬丙的长剑落地。众人看时,只见方冬丙的右臂完好无损,再看陈无知收回的刀,刀口光亮无血渍,方悟陈无知适才手下留情,以刀背斩其肩,若非如此,方冬丙的右臂早已不保。
陈无知道了一句“承让了”,将刀扔给齐福,又朗声道:“诸位掌门应皇帝之召,来杀无知,可知无知所犯何罪?”方冬丙被斩了一刀后,胀红了脸愣在当地,心里只道:我不可能输给他的,不可能输给他的……。对陈无知的话充耳不闻。
陈无知左侧的一人尖声道:“哈哈哈,笑话,你欲谋反作乱之事,还想瞒过大家吗?若非皇上告知,我们此时仍给蒙在鼓里。”陈无知循声望去,只见那人个子瘦小,一张嘴却大得出奇,右手提着一对卧牛钢连钩,却是贵州伏牛派掌门公孙海。陈无知道:“公孙掌门不远数千里来到杭州,说我意欲谋反作乱,可有证据?”公孙海自知理屈,后悔刚才自作聪明接下陈无知的话,只得狡辩道:“皇上说你谋反作乱,想必是有的。”陈无知嘿嘿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猜忌无知已非一日两日,欲除无知久矣,只是当时我手握军权,他有所顾忌,而如今罢免或杀尽我那些手有兵权的亲信将领,便要取我的性命。”
浙江飞刀门门主易天云冷哼一声道:“你既然早知皇上猜忌于你,就该主动辞官归隐,却为何迟迟不肯舍弃权位?归根结底就是你贪恋荣华富贵。”陈无知叹了一声,说道:“门主师兄说得对,我陈无知优柔寡断,早该在先皇在世之时辞官归隐,而我却顾念先皇的知遇之恩,迟迟不舍离去。可如今我却又只顾自己的处境,想要弃官归田,忘却先帝临终前的嘱托,惭愧惭愧!”
前面一句话众人皆能理解,都点点头暗道理当如此。但后面一句却是迷惑不解,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易天云道:“先帝临终前的嘱托,此话何解?”陈无知若有所思,仰头道:“当年先帝未敕立太子之前,曾对我说:‘坚儿心胸狭窄,性格狠辣;定儿愚笨憨直,不懂世故;意儿诡计多端,好大喜功;唯志儿宅心仁厚,贤名最著,深合朕意,朕欲立志儿为储君,卿意下如何?’”众人皆知最终是司马坚成了储君,想知道先帝后来为何改变了主意,一个个凝视着陈无知,仔细倾听。陈无知又道:“当时我答道:‘臣也是这么想,但自古传位,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司马坚既嫡且长,陛下若是废嫡长而立幼,恐怕众心不服,引起兄弟争储,以致于陛下百年之后,手足相残。’先帝当时沉默了一阵,挥挥手道:‘此事眼下言之过早,容朕熟虑,卿且退下。’”按封建传承制度“有嫡立嫡,无嫡立长”,陈无知所言不无道理,众人听了大都暗暗点头。只听陈无知继续道:“此后先帝再也没提及立储之事,直至临终前病卧龙榻,才独自召见我,言及传位之事,说道:‘卿前时所言,朕已深思熟虑,选储乃国之大事,不能夹有个人喜好,因此当传位于坚儿,但朕犹自不放心,提前拟了一诏,卿当为朕妥善保管。’先帝说完从绣枕底下取出一束黄锦,授于我。我展锦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是一道废立诏书。”
余国舅疑惑道:“什么废立诏书?你别以为无中生有,编造出个废立诏书,皇上就可以放过你。”陈无知不去理他,继续道:“先帝咳了两声,又道:‘朕自知时日无多,将来坚儿袭了帝位,若能安守本份,勤政爱民,当个好皇帝,卿自然没必要公示废立遗诏。若坚儿废政惰事,残忍好杀,危及大浙江山社稷,卿当公示朕之废立遗诏,聚集文武百官,废坚儿而立志儿。’我听了心里一阵难过,哽咽道:‘陛下只是偶染顽疾,理应保重龙体,切不可说这等丧气的话。若陛下果真有那么一天,臣自当辞去官职,结草为庐,终此一生守在陛下陵前,以报陛下的知遇之恩,至于废立诏书之事,请陛下另择他人。’先帝叹了一声道:‘卿之忠义,朕知久矣,朕遍观群臣,无一人能担此重任,唯卿最俱威望,能胜此任,故托孤于卿,卿勿推辞。朕知卿早有辞官之意,只是天下初定,民心未服,更有各国余孽作乱,故离你不得。’……。”
余国舅听到这,又惊又怒,生怕众人信了陈无知的话,急忙打断道:“你,你……你胡说八道,你既非皇上的长辈,又非皇上的辅政大臣,先帝如何会托孤于你?简直是一派胡言。诸位,乱臣贼子就在眼前,你们还等什么?”
思想陷入混乱的方冬丙听了此言,如梦初醒,二话不说便向发一掌向陈无知袭去。一来二人距离过近,二来陈无知对方冬丙毫无防备,全然不知方冬丙会在此时发难,待惊觉时那只肉掌已离胸口只有半寸之近。陈无知急提气向后跃开,仍是被他的指头扫中,只觉得胸口郁闷疼痛之极。方冬丙一掌得逞,精神大振,继而挥出第二掌追上去。御前八杰也在此时挥刀向陈无知逼去。忽听得“啊”的一声惨叫,方冬丙喉部中了一箭,立时气绝身亡。原来副将金有为见陈无知形势危急,忙引弓搭箭,在方冬丙发出第二掌之际,一箭将他射死。其后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郦桑生发出的八枚飞刀,被御前八杰各自挡了开去。如此一缓,陈无知已将胸口所压之力尽数化去。
齐福怒道:“方冬丙身为一派之主,适才较量,闽王已对他刀下留情,饶了他一命,他却反过来暗算闽王,卑鄙无耻之极。什么御前八犬?只会趁人之危,来来来,有胆的就来堂堂正正决一生死,姓齐的奉陪到底。”
公孙海嘿嘿笑道:“所谓兵不厌诈,闽王受人暗算,只怪他蠢。”说着又嗤嗤冷笑。
齐福正愁着不知找谁打架,让公孙海一激,登时怒不可遏,侧身骂道:“你奶奶的兵不厌诈,老子看你他娘的逞口舌之快才是蠢。”说着便挥刀向公孙海劈去。
公孙海惊叫道:“喔喔喔,树大招风,弹打出头鸟。”举钩挡开来刀。
齐福刀刀指向公孙海的要害,骂道:“你娘没教过你什么是祸从口出?老子这下便让你知道。”手下更不松懈,恨不得将公孙海立斩刀下。
陈无知深吸口气,运气一周天,自知身无大碍,朗声道:“无知言尽于此,若仍要与无知为敌,尽管放马过来,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你们是轮番上阵,还是并肩子上?”
余国舅干笑一声,说道:“大家并肩子上吧,免得别人笑话我们采用车轮战术。”
御前八杰相顾一眼,持刀向陈无知围去。陈无知不敢怠慢,虚步沉肩,双手做“捕风式”,右手自上而下,呼的推出一掌,一道掌风犹如天上霹雳一般,劈在一名御前侍卫的身上,只打得他身上骨骼四分五裂、五脏六腑俱碎,哼也没哼一声便死。
其余七名侍卫惊惧而退。
易天云惊道:“劈空掌?难道这就是神掌无影王成仁赖以成名的绝技劈空掌?”
众人皆听过劈空掌的威名,究竟如何厉害,却从未见识过。以往能迫得王成仁使出劈空掌抵敌的绝世高手本不多见,而能在他的劈空掌下得以生还的高手更不存在,因此世上无人知晓劈空掌究竟有多厉害。各大派掌门所修的内力均是十分深厚,但均想就算自己能隔空发掌,也无法像陈无知那样,将人的骨骼劈得四分五裂。
余国舅虽知陈无知武功高强,却不知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此刻见他随手一掌便将御前一卫击毙,唬得往后便退,生怕他下一掌便往自己身上招呼。退至离陈无知约五丈之遥,这才安心,高声叫道:“快上呀,他陈无知武功再了得也只一人,你们人数众多,若还是拿不下陈无知,就等着灭门灭派吧。”
陈无知劈出那掌之后,也微感诧异,想不到自己的掌力竟精进至此。此时听见余国舅所言,才明白各大派掌门人为何会俯首听从皇帝的号令,前来与自己为敌,原来是受威胁的缘故。未等陈无知深思下去,御前七杰连同十六派掌门人已围将过来。
郦桑生瞬间向四周发出二十二枚飞刀,金有为也在同时引弓搭箭,嗤嗤嗤便是连珠射出五箭虽均被一一挡开,却也延缓了他们的进攻时间。在这千筠一发的时刻,陈无知劈出第一掌——捕风式,广西万竹门门主如遭雷击,立毙掌下;猛转身反手劈出第二掌——捉影式,山东泰山派掌门被劈倒在地;返身又劈出第三掌——劈空式,远在五丈之外的余国舅惨叫一声,扑地身亡。
御前七杰一听余国舅的惨叫声,急忙向后退开,过去看视余国舅。陈无知一见御前七杰撤退,陡然间精神大振,长啸一声,翻掌间又劈倒两人。一人是四川唐门门主,一人是湖北神箭帮帮主。蓦地人影晃动,一位鹤发老者已突破鹂桑生和金有为的暗器防线,一把金光闪闪的宝刀挥至。陈无知见是闽刀门门主,蓄势待发的劈空掌竟是无法劈出,只得往后跃开,避过来刀。原以为自己能放开旧日之情,与门主师伯决一生死,然而毕竟仍是对师伯心存敬畏,下不了手。
虽然躲开了师伯的一刀,但十五只飞刀分作上中下三路向身子尚在半空的陈无知电射而去,显然,此乃浙江飞刀门门主易天云所发。陈无知在空中无从借力躲避,伸手拍出三掌。十五只飞刀受掌力一阻,纷纷坠地。
陈无知此时心里极是矛盾,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与各派掌门人这番较量并非个人生死战,而是关系到整个门派或是整个家族的存亡。陈无知若是赢了各派掌门人,固然保全自己一家子性命,各大门派却有灭派之虞。若是各大派掌门人赢了陈无知,各大门派自然是保全了,可陈无知必遭灭门之祸。虽然陈无知极有把握赢,但也要从中做出抉择,可要作出关乎灭门灭派的抉择,是何其之难,究竟该如何抉择?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岁月可以回转,陈无知自然可以不选司马坚为继任皇帝,而改选司马志,也不至于发生这等祸事,但时光能倒流吗?倘若人生重新开始,陈无知还会选司马坚为继任皇帝吗?
陈无知不禁高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上天非要我做出如此残酷的抉择不可?”耳边似乎有人叫道:“痴儿,痴儿,快醒醒。”陈无知一听是叫唤自己的小名,情不自禁地答应:“嗯?”那声音又响起:“哎!你又做恶梦了。”
陈无知猛地睁开双眼,翻身坐起,险些撞到那人的头。他仔细观看那人,原来是个年约三、四十岁的妇人,正是自己的母亲。再看四周和房顶,仍是土墙和瓦房,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原来那都是梦。
母亲轻抚着陈无知的头发,说道:“自你懂事以来,常做同一怪梦,梦见自己当上大元帅,做了什么王爷,那都是痴心妄想。以我们贫穷的家境,以你不灵活的脑子,长大后若能娶个媳妇,过常人的生活就十分难得了,我又有什么好奢求的!”
陈无知似乎听不明白,反问道:“娘,我今天该做些什么?”母亲叹了一下,说道:“我苦命的孩儿,私塾老夫子嫌你天生愚笨,将你赶了出来,以后再也不能去私塾听书了。如今家中仅剩你祖上留下的两亩薄田,我们只能靠它生活,你有空的话便去看看是否长出了水草,若长出来,便将它拔掉。”母亲说完话,用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起身离开了陈无知的房间。
陈无知吃过早饭,拿了锄头便去田地。他刚走出家门,恰好遇见邻居叶无专,便打了声招呼。叶无专走过来,拍了拍陈无知的肩膀,笑道:“痴儿,我要去私塾听书了,家里还有许多黄豆未采,全靠妹妹一人采摘,你昨天说好要帮她的。”陈无知愣在那里,心中只想:我昨天有说要帮她吗?……
叶无专见他许久没反应,在他肩膀推了一把,诧异道:“痴儿?怎么了?”陈无知如梦初醒,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我这就去帮她。”叶无专笑道:“那好,谢谢你,我去私塾听书啦。”
陈无知目送着他离去,又提着锄头转回家中。将锄头放在家里,转身又出门了。这一切,母亲都看在眼里,摇摇头叹道:“痴儿心地善良,毫无心机,总是撇开自己的事不做,去帮别人,长此下去,他今后如何娶媳妇,如何过生活?……”
叶无专家是在陈无知家隔壁,陈无知没走两步就到他家。但见厅房的大半位置密密麻麻地堆放着黄豆杆,而叶无专的妹妹叶小惠正坐在角落,面前摆放着一堆黄豆杆和一只竹篮,竹篮中盛着叶小惠新采下的黄豆。叶小惠发现陈无知进来,十分欢喜,起身笑道:“痴哥哥,来,你坐这儿。”陈无知依言坐在她旁边,抓起一株黄豆杆采摘黄豆,随口问道:“你爹娘下地去了?”叶小惠道:“是啊,他们一大早便下田啦。这些日子多亏有你陪我采摘黄豆,陪我说话解闷,谢谢你。”陈无知笑道:“不必客气。只要是帮助别人的事,我都愿意去做,帮到别人,自己心里也会高兴。”叶小惠忽然把头靠在陈无知身上,脸上立即飞起两朵红霞,更增几分娇美,说道:“痴哥哥,你心肠真好,尽管别人总说你傻,我还是喜欢你。”
陈无知几曾见过这等阵势?一时之间手忙脚乱,语无伦次道:“你说我……我喜欢你,啊不,你说……,是真的吗?”叶小惠脸上更红了,轻轻点头道:“你是好人,若要嫁人,我一定选你。”陈无知心想这般相偎着不妥,欲要推开她,但看着她娇美的面容,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气息,不由得痴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似乎有人进来,陈无知心觉有异,回头一看,只见叶小惠的父亲叶一章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陈无知暗道不妙,急忙轻推开叶小惠,刚站起身,啪的一声,左颊重重挨了一个耳光,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只听叶一章大声骂道:“臭小子,我只道你是真心过来帮我家小惠,原来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欺骗小惠来着,贼小子,你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若不教训你,日后你还敢再来。”走过去揪起陈无知的衣领,扬起右手,又是重重打了一巴掌。
叶小惠适才也吓坏了,此时见到陈无知被打,急忙去扯父亲的衣角,央求道:“爹,求你别再打他了,一切都与他无关,要打就打我吧。”叶一章正在气头上,一听女儿正为陈无知求情,火气更加盛了,一把将叶小惠推倒在地,高声道:“你嫌丢人还不够吗?”恰巧叶小惠的母亲刘凤走进来,见到这等情景,忙将小惠扶起,大吼道:“老不死的,你干嘛推倒我女儿?”叶一章虽在生气,却也不敢顶嘴,指着叶小惠道:“她不知廉耻,竟和小白痴勾勾搭搭的,这要让村里人知道了,我,我叶一章还能在别人面前抬起头吗?”刘凤瞧了陈无知一眼,见他左颊肿得高高的,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心平气和道:“算了,我瞧他们年纪尚小,出不了什么乱子,更何况你教训他也够了,看他从小就失去父亲,怪可怜的,放他走吧,以后别让他见小惠就是了。”妻子都如此讲了,叶一章怎敢不依!他说道:“臭小子,这次事情就算了,今后若再让我见到你靠近小惠,我定然打断你的狗腿,快滚!”
陈无知刚才听刘凤说到“看他从小就失去父亲”这九个字时,就想开口问她是怎么回事,但由于胆怯,话刚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此时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刘凤面前,诚恳道:“我爹究竟去了哪里,你一定知道,求求你告诉我吧。”刘凤道:“你为何不去问你娘?”陈无知心想自己为什么不问娘,终于给他想起,答道:“我娘从不在我面前提及父亲之事,就算我问,她也不肯讲。”刘凤道:“你娘都不肯讲,我怎么能讲?她不肯讲一定有她的原因,你何必多问?回去吧,你家太穷了,小惠是不会嫁给你的,以后别再来了。”
陈无知心想:我几时说过要娶你家小惠了?又想再问下去也是枉然,看了叶小惠一眼,见她哭得双眼红肿。刚好叶小惠也看着他,眼中尽是不舍之色,仿佛陈无知这一去,再无相见之日。两人目光相接,陈无知身躯一震,心中不忍,不敢多看,转身离去。他走出叶家之门,抬头望望天空,只见天上一轮红日已在天心,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已到午时时分,叶一章夫妇定是赶回家做饭。
陈无知怀着沮丧之心回到家中,找遍了三间房仍不见母亲,心想她可能下田未归。他关了家门,来到田野,见母亲正弯着腰在菜地里拔草,田道上还放着两捆黄豆杆,显然母亲是拔完黄豆杆后才来菜地的。母亲似乎发现了他,抬头微微笑道:“痴儿,你怎么来了?”陈无知见母亲抬起头时,满脸汗水顺脸颊流下,心里一疼,说道:“娘,我来帮你。”母亲摇摇手道:“不用,太阳这么大,娘很快就要回去了,你快回家吧,对了,你做了饭没有?”又低头拔草。陈无知失声呼道:“糟,我……我给忘了,我这,这就回去做,娘,你等着,一会儿做好,我来叫你。”母亲苦笑不已,说道:“做完之后,别再来了,娘随后就回去。”话刚说完,抬头看陈无知时,发现他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陈无知回到家中,掏米开始烧饭,一见柴已不多,心想下午应当上山砍柴。米饭烧开之际,母亲刚好回来,陈无知便没再往田野跑。两人吃饭时,母亲虽见他脸上红肿,却也没追问他上午去了哪里,陈无知也是沉默不语,绝口不提上午之事。母亲忽然说道:“痴儿,如今你也十五岁了,该想想如何攒钱娶媳妇,可不能总是帮别人干活。”陈无知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是,娘,可是我怎样才能赚到钱?”母亲道:“你可以去上山砍柴,然后挑去市集出售,一担柴卖两个铜钱,别给人家骗了。”陈无知“嗯”了一声,默默记住。母亲又道:“山路难行,千万要注意安全,别给自己太多压力,市集离此有十里之遥,一天去一趟就足够啦。”
下午,陈无知上山砍柴,以济家中所缺。次日,天色微亮他便上山砍柴,砍好一担挑到市集时,已是午时二刻。他不知如何将柴换铜钱,见其他卖柴者将柴摆在路边,席地而坐,也跟着效防。时间渐渐过去,其它卖柴者陆陆续续将柴卖了出去,而陈无知的一担柴始终无人过问。看看天色不早,大概已过申时,他刚想将柴挑回家,待次日重挑来卖,忽地有人问道:“小伙子,你的柴卖不卖?”陈无知欣喜之下,满口答应道:“卖,卖,自然是要卖的。”抬头一看,只见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正看着自己。那老者开口道:“你刚才低着头是打算将柴挑回家吗?”
陈无知眨眨眼,惊讶道:“老先生,你如何得知我想挑柴回家?”那老者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我问你,一担柴卖一个铜钱,你卖不卖?”陈无知心想:娘说一担柴可换两个铜钱,一个铜钱万万卖不得。便说道:“老先生,一个铜钱我不能卖,待明日再挑来。”挑起柴便要走,忽听那老者哈哈大笑起来。陈无知不解,问道:“老先生,你笑什么?”那老者道:“我笑你傻,你若把这担柴卖给我,便可拿钱空身而归,明日又能伐一担挑来,岂不更美?何必将这担柴挑来挑去,说明日,明日又未必能卖出去。”陈无知觉得大有道理,遂将柴放下,说道:“老先生说得极是,我就把柴卖给你吧。”那老者点点头,给了他一个铜板,说道:“小伙子,替我把柴挑回我家!”抬脚先走了。
陈无知拿着一个铜板,兴奋不已,心里只想:这是我自己赚的,我能赚钱啦,以后要赚好多好多的钱来孝敬娘亲。他挑起柴跟在老者后面,不一会儿便赶上了。那老者见他步伐轻快,走起路来快步如飞,问道:“你学过武功?”陈无知一呆,说道:“什么是武功?”那老者心下骇然,嘀咕道:“他没学过武功,却有这样的脚力,难道是天赋异禀?不可能,他傻头傻脑的,根本就不是练武的材料。”其时天下纷乱初起,寻常人家习武防身也是在所难免,是故那老者有此一问。
半晌,那老者又问道:“以后你每天都送一担柴来我家,我两天给你三个铜钱,你意下如何?”陈无知微皱眉头,说道:“好是好,不过我识不得路。”那老者哈哈笑道:“这个好办,我明天下午派个人去市集找你,给你引路,多走几次就知道路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入一家大宅,陈无知依稀记得大宅门前两侧有两蹲石狮,门上牌匾写着四个金漆大字,但不认得那四个是什么字。陈无知跟着那老者经由各处玉砌雕栏,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惊讶得合不拢嘴。那老者笑问:“你可知道你今天为什么卖不出柴?”陈无知摇摇头,迷惑不解。那老者道:“我看你是个老实人,就实话告诉你吧,大凡出售物件者,须在出售物上插上一标,人家才当你是插标售物,否则,嘿嘿,你也知道今天的结果了。”陈无知大悟,感激道:“多谢老先生赐教。”那老者并不答话,只是嘿嘿冷笑。
两人走到后院柴房门口,那老者让陈无知将柴放进去,之后又将陈无知领出大院,打发回家。此时天色已黑,好在天上月亮及时出现,陈无知脚步又快,不多久便到家中。母亲也没问他回家晚的原因。陈无知却感到奇怪,问道:“娘,你怎么不问我挣了多少钱,不问我为何回来晚了?”母亲叹了口气,道:“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娘总不能事事都管着你……,但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可以来问我。”
至此以后,陈无知天天上山砍柴,之后挑去市集,果然有人来找他,领他去陆家柴房,同时也如那老者所言,两天领到三文钱。陈无知通过领路人得知那老者是陆府的管家,姓余名全通。而陆府大宅门上牌匾写着的四个金漆大字则是“陆家大院”。如此忽忽过了半年有余,陈无知已挣了近三两银子,日子虽然清苦,却也乐在其中。偶尔与叶小惠碰面,也都互不言语,擦肩而过。就连叶无专见到陈无知,也从不打招呼,显然,他兄妹俩都受过很多家庭教育。这一日,陈无知挑着柴将走到山脚时,听见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叫道:“痴儿。”陈无知循声望去,只见一少女婷婷玉立在河塘边,正望着自己,脚下边堆放着数件衣物,也有数件正浸泡在水里。陈无知认得她,知是同村郝志海的小女儿郝玉敏,自己曾帮她家收过稻谷、种过花生、插过秧苗……。
郝玉敏又道:“痴儿,我的手绢飘到塘心,你……你能不能帮我……?”说完转头看了一下河塘中心。陈无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见塘心确是飘浮着一只白色手绢。陈无知二话不说,摘下扁担就奔过去,问道:“玉敏,其他人都在山下溪边洗衣,你为何独自在这儿洗?”郝玉敏脸上一红,说道:“前天镇上来了位陆公子,见到姑娘们在溪边洗衣,便跑下来跟大家搭讪,起初还跟其他姑娘说笑,后来几乎只在我耳边嗡嗡乱叫,我听得烦了,没洗完衣服就回家啦。”陈无知点点头道:“哦,原来如此,那跟你在这洗衣有怎么关系?”郝玉敏啐了一口,嗔道:“听我把话说完。昨日,我照旧去了溪边洗衣,不想那厮又寻了过来,无奈之下,我今天只好搬到这儿来了。”
陈无知立在塘沿,弓着腰挺扁担去钩手绢,偏巧差一小截才能够着,于是双脚便往前挪了一小步,一不留神踏在厚厚的青苔上,扑通一声,滑入水塘。白手绢虽是钩到了,但陈无知全身却湿透了。郝玉敏十分歉疚,拧干了手绢去擦他脸上脖间的水珠。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不禁身躯一震,转开眼不敢再看对方。陈无知已有一年多没帮郝玉敏干活。一年前,陈无知年纪尚小,根本不懂情为何物,况且当时的郝玉敏仍是孩子模样,陈无知对她没有半点感觉。直至在叶小惠家发生那事之后,他才逐渐发觉人世间是有爱情。而今郝玉敏出落得婷婷玉立、花容月貌,虽然陈无知头脑颇不灵活,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陈无知自知家境贫寒,与她家相去甚远,一种自卑感油然而生。他心想:倘若再遇上小惠那等情景,我势必难在村里立足。当下主意已定,看着郝玉敏道:“玉敏,若无它事,我先告辞了。”说话时,一颗不安的心砰砰乱跳,仿佛要跳出体外。
郝玉敏急道:“等等,能帮我洗衣服吗?”陈无知一愣,说道:“当然可以,只是……只是我不会洗,恐洗不干净。”郝玉敏嫣然一笑,说道:“谢谢,我只是和你开玩笑,并非真要你洗,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况且洗衣之事由男人来做,有失男子气概,无论如何我也不忍心让你来洗。”陈无知见她张嘴笑时露出两排皓齿,更是美丽动人,心中不由得一荡,急忙收慑心神,移开目光,不敢多看,说道:“既然如此,那,那我……。”郝玉敏察言观色,自是知道陈无知又想离去,打断道:“怎么?你不愿陪我说话?”说话时直盯着他。陈无知心中一急,说话更是语无伦次,说道:“愿意,我愿意,可是……可是……。”可是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理由来。
郝玉敏伸出纤纤玉手,拉着陈无知的手并肩坐下,微笑道:“陪我坐一会儿,行吗?我单独洗衣,无聊得紧。”陈无知只觉得郝玉敏的言行举止,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怕说错话,索性只是点头,不再言语。郝玉敏是个聪慧过人的女孩,陈无知这点心思如何瞒得过她,她随口指东道西,畅言天下奇人异事,陈无知都不由自主地出声附和,听得津津有味。偏生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陈无知意犹未尽,郝玉敏已将衣服洗完,不得不到分道扬镳的时候。
这天晚上,陈无知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满脑子都是郝玉敏的影子。白天郝玉敏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中,此时一旦回想,心里总是甜蜜蜜的。这一晚,他又做了同一怪梦,梦见自己被中原十六大派掌门人围攻,终于在梦中惊醒。
接下来两天,郝玉敏都要捧着衣服到山脚侧的水塘边洗,因为那儿很少有人出没,较为清静。陈无知伐完柴下山时,也习惯地坐在郝玉敏身边。两人由拘谨言语到无拘无束、无话不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尽管陈无知平素拙于言辞,不苟言笑,在此刻也变得开朗许多,这自然是郝玉敏以言语相挑之故。
到了第三日下午,二人回到村里,将要分开之际,前方有六人气势汹汹地迎面走来,为首的人是个阔少,身后是一个中年文士模样,其余四人均是中年大汉。郝玉敏在陈无知耳边嘀咕道:“陆家那厮来啦,前头第一个便是,你小心点。”陈无知几曾见过这等情景?尽管嘴上满口答应,但心里还是提心吊胆得厉害。只偷偷瞥了那阔少一眼,只见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生得浓眉小眼、平鼻阔嘴、腿短而身长,脸上长着许多红斑黑点,简直是魔头降世、恶鬼临凡。就在陈无知寻思之际,他们已然走近。那阔少拿折扇指着陈无知,说道:“小子,连我陆非华心仪的姑娘也敢抢,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说话之间,后面中年文士上前,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陆非华摇摇头,眼中尽是迷惘之色。那中年文士又在他耳边嘀咕了半天,陆非华低头沉思了半晌,终于抬头哈哈笑道:“我想起来啦,难怪我总觉得你小子面熟,原来是陈一文的儿子。十四年前你父亲抢了我一个香蕉,如今你却敢抢我的女人。”刚才郝玉敏趁陆非华沉思之际,欲拉陈无知离开,被那四个大汉挡了回来,无奈之下,只得原地站着。
陈无知虽然胆怯,但见他辱及先父,一股热血登时涌上心头,将柴担往地上一丢,愤怒道:“你无中生有,含血喷人,我父亲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男子汉,岂会抢你一个香蕉?”陆非华一声冷笑,说道:“信不信由你。当年陈一文欺我年幼,抢了我的手中的香蕉,致使被乱棒打死,也是他罪有应得。”陈无知听到“被乱棒打死”时已是忍无可忍,又听得“罪有应得”四字,早把性命豁了出去,拔出腰间用于砍柴的斧头,嘶声道:“你胡说八道。”挥斧往陆非华奔去。忽然人影一晃,陈无知面前多了一人。他呆了一下,随即挥斧往那人劈落,但觉得右臂一紧,右手已被那人抓住,这斧头自然劈不下去了。陈无知欲要挣扎,胸腹早挨了五、六拳,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滴在地上。郝玉敏见陈无知形势危急,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厉声道:“陆非华,你给我听着,痴儿若有半点意外,我一定会为他报仇,我说到做到。”
陆非华见她如此刚烈,不由得直冒冷汗,忙喝道:“吴十寸,放开小白痴。”那大汉依言放了陈无知,退了回去。陆非华又向郝玉敏道:“玉敏,我不是怕你替他报仇,我只怕你恨我,只要你能嫁给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郝玉敏见陈无知脱离险境,心下稍安,心想此时不宜正面与他们发生冲突,说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长得实在没有人相,脑袋又极为难看,倘若你能变个人样,我可以思量思量。”陆非华一听尚有希望,喜上眉梢,说道:“好,我一定回去好好装扮装扮,变出人样,我有家财万贯,有什么不能办?”众人一听,险些笑了出来,使劲忍住不敢发笑。陆非华得意地向陈无知笑道:“小白痴,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陆非华是何许人,竟敢打我女人的主意。我警告你,再让我看见你和敏敏在一起,我绝不饶你。”说完扭头便走,其手下人也纷纷相随而去。
陈无知坐在地上,只觉得胸腹疼痛异常,哪有心思去理会陆非华的言语。郝玉敏见他露出痛苦的表情,便蹲在他面前,柔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一行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从她的脸上滚滚而下。陈无知强忍着伤痛,缓缓道:“不,是我无能,是……是我没本事,无法保全先父名声,保护不了你。”郝玉敏泣声道:“你别再说了,我扶你回去。”陈无知点点头,不再言语。
郝玉敏扶着他回到家中,母亲却下田未归,只得服侍他上床安歇。她坐在床沿,看着陈无知,边泣边道:“痴儿,玉敏福薄,今后不能伴你左右,你要好好养伤,好好生活。”言下之意是为了不再连累陈无知,决定今后不再与他见面,然而凭陈无知此时的心智,又岂能明白?陈无知支身坐起,皱紧眉头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郝玉敏握着他的手,柔声道:“没关系,将来你会明白的,我走啦!”说完不再理会陈无知的表情,起身离去。
晚上,母亲回来了。陈无知如实向她说了白天发生之事,偏生他记忆力差,郝玉敏最后说的几句话都忘了,没能说出。当陈无知说到陆非华时,母亲脸色大变,喃喃道:“莫非是那无赖?”待陈无知叙述完时,母亲又自言自语道:“十四年了,那无赖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太平日子,要旧事重提?”声音极小,陈无知自然听不出。
陈无知问道:“娘,爹是否如陆非华所说的那样不堪吗?”母亲道:“不,你爹是个老实庄稼汉,别说抢一个香蕉,就是偷一粒米他也不敢。”陈无知急道:“那他们凭什么乱棍将爹打死?”母亲叹道:“既然你想知道,娘也不瞒你。当年,你爹为了挣钱,去给镇上的陆家大院当长工……。”陈无知吃惊道:“陆家大院?”这地方他都去了数百次,故有此疑问。母亲点点头,继续道:“有一天,你爹做完事,正想回家,无意间瞧见一个小孩拿着香蕉向他招手。你爹便走过去,问那小孩是否有事,那小孩只是嘻笑,并打着剥香蕉的手势,然后把香蕉递给你爹。你爹是个老实人,以为那小孩是个哑巴,并没起疑心,当即接过香蕉。就在他快剥完香蕉皮时,那小孩突然大哭起来,你爹顿时慌了手脚,想安慰那小孩,结果那小孩愈哭愈烈。东家陆绝顶闻声赶来,那小孩扑到陆绝顶跟前,硬说你爹抢了他的香蕉。你爹到此时才知中人圈套,也才知那小孩便是陆绝顶的儿子陆非华。陆绝顶不由分说,指使家丁将你爹围住,乱棒打成重伤,爬回家中已是奄奄一息,不过一天便撒手归天,撇下了你我娘俩。所幸你爹临终前向我交代了事情的原委,否则他所蒙受的冤屈至今也无人知晓。”双眼泪花涔涔而下。
陈无知咬紧牙关,捻住拳头,愤怒到了极点,沉声道:“陆非华这个畜牲,我……我非杀了他不可。”母亲安慰道:“孩子,你不要冲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愿对你提及你爹之事?就是怕你知道真相后找他报仇,以你的实力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枉送了性命,于事无补啊。”陈无知道:“父仇不共戴天,似娘这样说,竟是不能报了?”母亲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即使你这辈子报不了,还有你儿子、孙子……。这是陈家家仇,凡是陈家的子孙都有此责任。”陈无知内心难过,唯恨自己没有本事为父报仇,垂头丧气道:“既然娘这么说,那孩儿遵命便是。”母亲叹道:“我只希望善恶到头终有报,只希望老天终有一天将报应扣在他们头上,好为我们这些贫苦人家出口气。”这一夜,外面的风刮得很大很大,母亲没有睡着,陈无知也没有睡着。
翌日,陈无知伤势未愈,在家睡得很实,但内心隐隐希望郝玉敏能来看他,这一天他失望了。日子一天天过去,郝玉敏始终没来看他,陈无知躺在床上,心焦如焚,不知道郝玉敏究竟出了什么事。若非母亲命他不可起来,他早就跑出去了。大概过得十一、二日时光,母亲见他已完全康复,这才允许他起来。陈无知一颗心只系在郝玉敏身上,未和母亲说上两句话,便往郝玉敏家里跑。母亲见状,摇摇头唉声叹气。
陈无知毕竟手脚利索,不一会儿便到郝家。他在郝家大门外高喊着郝玉敏的名字,但出来见他的却是郝玉敏的哥哥郝玉典。郝玉典冷眼瞧着陈无知,不耐烦道:“去,去,我家敏敏不想见你,你走吧。”陈无知心里一沉,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见我?”郝玉典哼了一声,说道:“我妹妹她决心嫁给陆少爷,自然要和你断绝一切来往,否则陆少爷会不痛快的,你赶紧走吧。”这句话犹如天上暴雷一般劈在陈无知的头上,顿觉得眼前天昏地暗,力气尽失,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里只想道:难道……难道我看错她了?原来……原来她也喜富厌贫?她就算要嫁人,也不该嫁给我家仇人……
原来前些日子,陆非华带着一群人到郝家做客,郝玉敏父母连忙沏茶招待,并唤出郝玉敏陪着说话。郝玉敏见了陆非华,忍不住哈哈大笑。陆非华以为她见到自己变了模样而高兴,便手舞足蹈大赞自己化妆得妙。原来那天陆非华回家之后,依照郝玉敏的吩咐,极力寻找胭脂粉和胭脂膏,竟然被他搜集了数十种之多。他来见郝玉敏之前,每样胭脂水粉都抹了一遍,可谓是煞费苦心,结果却将自己的脸涂得像木偶似的。他自己的手下和旁人见了,自是不敢当面笑出,也只有郝玉敏与众不同。说话间陆非华极力讨好她,而她却始终冷言以对。郝家人见状,都想攀陆家这棵富贵树,于是想方设法撮合陆非华和郝玉敏。郝玉敏在一家人的软攻硬攻之下终于答应了。这一日,陆非华依旧来到郝家喝茶。郝玉敏奉父母之命坐着陪他说话。恰好陈无知来到家门外,呼喊着郝玉敏的名字。陆非华命左右去打陈无知。郝玉敏急忙拦住他们,低声道:“陆非华,你答应过我什么?只要我不再见痴儿,你就不会为难他,你想反悔吗?”陆非华遵郝玉敏之命如奉圣旨,岂敢不听!当即摆摆手命左右退下,并向郝玉敏赔礼道歉。郝玉敏随即吩咐哥哥郝玉典出去打发陈无知离开,便有了后面之事。
却说陈无知原本报不了父仇就已心灰意冷,再听到郝玉典那些话,一时无法接受,便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双目呆滞。郝玉典见他如此模样,一时也奈何不了他,只得回屋。陈无知在地上坐久了,终于站起来,行尸走肉般往家里走。正好母亲在家等得久了,心里有些着急,便寻了出来。恰巧在途中遇到他,便扶他回家休息。
母亲见陈无知痴痴呆呆的样子,知道他是遇到了挫折,心想时间久了自然会好。果真如母亲所想,陈无知在第三天便恢复正常状态,但他这几天不吃不喝的,光饿着肚子,着实让母亲揪心。这问题倒也不大,反而是陈无知在清醒时,也依然不肯吃饭,使母亲最是心痛不已。到第四日早上,母亲如往常一般给他送饭,但他还是滴水不沾,又见他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便语重心长道:“孩子,娘知道你有情有义,一心只想着玉敏,不肯听娘的话,但你也应该为陈家着想,你是陈家唯一的希望,倘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陈家就此绝了后,娘纵死百次千次,也无颜去见陈家列祖列宗。”母亲说完话,再去瞧陈无知时,见他仍然是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与之前毫无两样。母亲心里气苦,心想与其活着如此痛苦,倒不如死了干净。原本儿子是她活着的希望,即使日子再苦再难熬,她也会咬紫牙关坚持下来,然而当希望即将变成绝望,支在她心中的梁柱颓然倾倒,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母亲从容不迫道:“既然你死意已决,娘也拦不住你,但娘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实,要死也该娘先死。”说完话弓身低头往墙壁撞去。
说时迟,那时快。陈无知从床榻上一跃而下,一把抱住母亲腰间,惭愧道:“娘,不要死,我听你的话,吃饭便是。一切都是孩儿的罪过,儿子不孝,竟……竟逼娘走上绝路,险些铸成大错。”母亲又惊又喜,激动道:“你……你是……说真的吗?”陈无知点点头,让母亲坐在床沿,纳头便拜,连磕三下,说道:“孩儿今日在娘面前立誓,今后痴儿若再轻生作贱自己,定遭五雷轰顶而死。”母亲热泪盈眶,连声道:“好,好,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果然不枉为娘教导一番,不过‘死’这个字娘可不爱听。”陈无知站起身道:“娘,我想通了,我这条性命是陈家所有的,我再也不敢随随便便、稀里糊涂地断送了它。”母亲叹口气道:“你能这么想,娘就放心啦,快用饭吧,我看你也饿了。”
之后的日子,陈无知一如既往地上山砍柴,臂力和腿力在砍柴中不知不觉增长起来,砍柴的速度也渐渐变快了,为以后行军中提供有利的条件,这些他自己都不曾发觉。陈无知再也没有把柴送进陆家大院,而是在市集插标待售,虽然偶尔还卖不出去,但他仍是无怨无悔。一日,陆家大院管家余不通经过市集,正好见到陈无知坐在地上插标售柴,便问及他宁愿在市集卖柴,也不愿送去陆家的原因。陈无知自知不善于撒谎,便直截了当道:“老先生,请恕我不能告诉你,或许将来你会明白。”余不通自讨没趣,哼了一声,说道:“老夫见你老实,有心照顾你,你却如此不识抬举。”说着一路冷笑而走。
转眼之间,陈无知已到了十七岁年纪。过去他砍倒一棵树需要二十斧,现在却只需四五斧,因此他现在不需要每天天微亮便起,而且售柴迅速的话,他一天可以来回三趟,卖三担柴。这一日晚上,陈无知刚从市集回来,母亲悄悄地告诉他:“痴儿,福州军昨日南下莆田,在九溪与莆田军相遇,两军打得天昏地暗,现在未知胜负,你明天别去镇上。如今大乱将起,老老实实躲在家里安全一些。”陈无知应道:“那我这几日先去山上砍点柴,留待日后太平时再卖。”母亲道:“也好,莆田所辖的地方太小,军力与福州军相差极大,必定不是福州军的对手,看来莆田太守要易主啦。”陈无知知诧异道:“什么福州莆田的?我听不懂。”母亲笑道:“没关系,日后你自然会懂得。”这天晚上,他又想起了郝玉敏,细细回想着和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不知怎地,脑中忽然闪过郝玉敏最后一次离开自己前所说的几句话“痴儿,玉敏福薄,今后不能伴你左右,你要好好养伤,好好生活。”念及此,胸口犹如受到重锤锤打一般。这话中之意再明白不过,而自己当时怎就不明白,怎么就如此糊涂?她一切都是为我着想,而我却误以为她也是喜富不喜贫的势利小人,我大错特错了。过去的那些日子里,陈无知也时常想起郝玉敏,每想起她,心口也是十分疼痛,但仍是没想起那句话,是以一直误解着她。然而纵使如今明白了她的心意,那又如何?论财力、权力、势力,自己都远远不如陆非华,不管是硬抢软夺或是明争暗斗,自己势必都得不到好结果,更何况人家已订过亲,那是名正言顺。
次日上午,陈无知吃了早饭,依旧拿斧头、绳子和扁担出门去。他刚走出家门,只见东集数人、西凑数人的数堆人群正兴致勃勃地议论着。陈无知好奇心起,也凑到一堆人数较多的人群中闻听,听了一阵子才明白,原来他们是在讨论有关于福州军和莆田军的事情。有的人认为福州军若攻下莆田城,一定会减免农民的赋税;有些人担心这场战火烧到本村,因为九溪和本村只有一山之隔;有的人则以为战事将起,不论是哪一方军队获胜,都要开始征兵了……。正所谓意见不一,众说纷纭。陈无知觉得无趣,略一转身,正想离开,意外地发现不远处人群中的叶小惠正望着自己。陈无知脑中一片空白,正不知如何应付时,她已向这边走来。毕竟这两年多彼此都没说过话,陈无知不敢开口招呼。只见她走到面前,小心翼翼道:“痴儿,战争都快打到咱们村里啦,你还有心思上山砍柴?”陈无知料不到她今天会主动和自己说话,不由得一愣,想了一下才道:“没有办法啊,谁叫我家一穷二白,我娘说再不努力挣钱,就没钱娶媳妇了……。”说到这,两人脸上都红了,均不由自主地想起两年前在叶家所说的话,当时叶小惠是说:“你是好人,若要嫁人,我一定选你。”虽然事隔这么久,其它说话内容或许可以忘记,但这句话无论到什么时候,他们都不会忘了。此刻他们都已近成人,回想起往事,都感到不好意思,低下头好一阵子不说话。终于,陈无知抬起头说道:“小惠,我……我看我还是先走了,免得你……你父亲见到,又要打我耳光。”抬脚欲要离去。叶小惠道:“等等,我爹正为征兵之事发愁,在家里没有心思出来。”陈无知情不自禁地收住脚步,说道:“你爹为征兵之事发愁,这话从何说起?”叶小惠道:“战争已起,过几天政府必然是要征兵,我家就哥一个男丁,如果他去当兵,我家就没人传宗接代了。”听了她的话,陈无知不禁想到自家,倘若自己被征去当兵,留个母亲在家怎么办?心里一急,说道:“你爹发愁,我就不发愁了?我去当兵的话,我娘孤苦伶仃,以后由谁照顾?”叶小惠以前从未见过他发脾气,不料他现在会说这样的话,竟尔呆住了。陈无知见状,才知自己的语气说重了,忙道歉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这样的话。”叶小惠嫣然一笑道:“没关系,借一步说话。”拉着他的手离人群远了一些。
叶小惠道:“我有个法子,能让我们在一起,能免我哥去当兵,又能使你母亲有人作伴,将来有人照顾。可谓一举三得,不知当讲不当讲?”陈无知喜出望外,说道:“什么法子如此神妙?快说。”叶小惠迟疑了一会儿,说道:“你……你娶我,不,你入……赘我家。我们两家合成一家,将来官府征兵时,你去应征,我哥就可以得免。那时你娘就是我娘,我们会好生待她的。如此好的法子,我爹多半会答应的。”陈无知毫无犹豫道:“即使你爹答应,我也不会答应,我不会做出对不起陈家列祖列宗之事。”叶小惠急道:“你怎地这样死脑筋?入赘是瞒骗别人的,其实是我嫁给了你,你怎就搬出祖宗来了?”陈无知激动道:“那也不行,我……痴儿就算娶媳妇,那也是堂堂正正,容不得半点虚假。更何况此事是你父亲迫不得已才答应,我岂能做趁人之危的事?”叶小惠忽地流下两行泪水,后退两步道:“你是好人,你是正人君子,我是坏人,一切坏主意都是我出的,行了吧?”说着便要走。陈无知急拉住她的手,说道:“对不起,我……。”话未说完,旁力闪出一人将陈无知和叶小惠的手硬扯开,将身护在叶小惠面前。陈无知不曾提防,突兀间被那人将手扯下,不由得吃了一惊,定睛一看,那人足足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原来是同村人孙无牛。只听他愤怒道:“痴儿,你欺负一个姑娘家算什么本事?有胆就和我单挑。”陈无知急道:“我没……没欺负她。”胸口被孙无牛推了一下,不由得倒退一步。此时人数越围越多,多半是看热闹,没有人上前说句调和的话。
孙无牛道:“我都瞧见了,你还想抵赖?”原来叶小惠长得虽然不如郝玉敏美,但在整个径里村也是首屈一指的美女,暗地里喜欢她的男子自然不在少数。这孙无牛是其中之一,每次他见到叶小惠,心神都全系在她身上,今天也不例外,陈无知和叶小惠之间的对话如数被他听在耳中。他对陈无知充满了敌意,恰好见到叶小惠落泪,于是挺身而出,要在叶小惠面前表现一番。这些陈无知自然不知,他只隐隐觉得似乎已伤害到了叶小惠,内心感到十分内疚,一心只想解释道歉。
孙无牛又推了一下陈无知,陈无知不由自主又退了一步。孙无牛见他软弱可欺,越发盛气凌人,又连推了十多下,陈无知退了一丈有余。休说陈无知有血有肉有脾气,就是狗急了也非跳墙不可。陈无知在众目睽睽之下连番给他推了十多次,再也忍无可忍,猛地发火起来,怒道:“你推够了吗?不够的话再来推一次。”孙无牛冷笑一声,轻蔑道:“有何不敢?老子就是要推,你待怎地?”伸手又去推陈无知。
陈无知抛了钩绳、斧头和扁担,伸出双掌反推回去。陈无知几乎天天上山砍柴,早练得一身力气。而孙无牛家境比较好,智商又强过陈无知许多,因此私塾老夫子允许他去听课。过惯养尊处优生活的他,在力气方面又怎能和陈无知相提并论!陈无知奋力一推,登时将他推得摔出五尺有余,跌得灰头土脸。陈无知料不到自己的臂力竟有如此之大,不由得一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掌。叶小惠先前虽然生气,但见陈无知为孙无牛所欺负,不禁为之深深担忧。如今见到孙无牛被推跌坐在地,便过去将他扶起,向陈无知道:“我以为你是个好人,是个老实人,想不到你竟如此心狠手辣,我真是有眼无珠,看错你了。”陈无知没想到叶小惠非但不替自己说话,反而帮着孙无牛责骂自己,不禁大为恼怒,说道:“谁让他多管闲事,我哪得罪他了?用得着如此咄咄逼人令人难堪吗?我念对你不起,心下很是歉疚,对他多方忍让。可我越是忍让,他越是得寸进尺,真是不知进退。既然你如此坦护孙无牛,我……我也没必要辩白,告辞。”拾起扁担等工具转身便走。叶小惠一急,眼泪夺眶而出,张口欲要喊住,却又没喊出来。
人群中走出二人,其中一人喝道:“站住,打了我儿子就想一走了之么?”陈无知停下脚步,转身视之,原来是孙无牛的父亲孙一海,身边还站着他的长子孙无虎。陈无知道:“你待怎地?”孙一海冷哼一声,说道:“我要你向阿牛道歉。”孙无虎呼和道:“不道歉的话拳头相见。”扬了扬双拳,又给轻蔑地陈无知丢了眼色。陈无知大怒,心想:你敢如此藐视我,我豁出性命也要和你力拼到底。说道:“我没有错,凭什么给他道歉?男儿膝下有黄金,给他磕头是不可能的,若要打架,我可以奉陪。”
“痴儿,你不要不自量力,打架可不是光靠力气,没有头脑是不行的。要知道你所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话声中走出一人。陈无知一看,原来是叶无专。这时陈无知的母亲闻讯而来,从人丛中挤进去,恰好听见叶无专的话,便道:“是啊,你们这些有头脑的人不敢惹那些有权势的大老爷,只会欺负我们这孤儿寡母。”说话时已走到陈无知面前。叶无专登时羞惭满面,不敢再言。孙一海道:“黄如素,你儿打了我儿,态度还如此恶劣,我今天断不会饶了他,否则我颜面何存?”黄如素不慌不忙道:“我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也有所耳闻。我倒问你,起初是谁无端推我儿胸膛,是谁一而再地步步进逼,将我儿推到忍无可忍之地?孙无牛这种自取其辱的做法难道也变得十分有理?谁是谁非自有公论,在场的众位眼睛都是雪亮的。”孙一海辩不过她,便蛮横起来,说道:“黄如素,你到底让不让?不让的话连你也打。”
黄如素不怒反笑道:“你只会以多欺少,有胆就和痴儿单打独斗,你不敢,哼哼。”孙一海受此一激,登时怒道:“谁不敢了?要……。”他儿子孙无虎急忙扯他的衣服,趴在他耳边,低声道:“痴儿那小子力气可不含糊,爹别贸然答应他。”孙一海说到要时被儿子一下提醒,心道:这小子一掌能将阿牛推出五尺之遥,可见气力非常人所能及,我可不能中了她的激将法,幸亏有阿虎从旁提醒。要知道孙无牛跌出五尺,并非站着不动任由陈无知去推,而是两人互推之后,他们的力差使孙无牛跌出五尺,可见陈无知之力比孙无牛大很多。
黄如素冷笑道:“怎么,胆怯啦?”孙一海低吼一声道:“谁胆怯了?我先打死你这婆娘,再找他算帐。”说时往黄如素冲去,猛地击出一拳。陈无知急拉开母亲道:“娘,你让开,我来对付他。”运足了力气,同样击出一拳,砰砰两声,与孙一海互打了一拳。陈无知身子只是晃了晃,便稳住了,再看孙一海时,已跌了出去,捂着中拳处,痛得大声嚎叫。母亲向陈无知道:“痴儿,这些人如此欺负咱娘俩,你要牢牢记住,有朝一日,你有出息了,可要把这些帐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孙无虎见到父亲又被打伤,原本火冒三丈,要叫叶无专等人合力对付陈无知,听到黄如素对陈无知说的话后,便想:痴儿这家伙天生神力,难保有一天不飞黄腾达,我还是别去惹他为妙,更何况是无牛推他在先,理字已沾不到边,就算倚仗人多打了他,那又如何?
孙无虎打定主意,走到孙一海面前,将他扶起,说道:“爹,我看此事就此作罢,冤家宜解不宜结。”孙一海瞪大双眼说道:“什么?你说……你说此事就此作罢?开什么玩笑?”孙无虎道:“爹,我扶你回家,再慢慢和你讲。”孙一海沉着脸道:“不行,你马上找几个人替我出口气。”孙无虎迟疑道:“这……爹……。”孙一海大怒道:“我还是不是你爹?老子的话你不听了,是不是?”孙无虎见此情景,只得应允道:“好,我听你的。”人群中蓦地走出一个女子,走到陈无知身边,说道:“孙一海,你听着,痴儿若是少半根头发,我要你抵命。”众人看时,原来是郝玉敏。郝玉敏如今与陆家少爷陆非华订了亲,陆家有权有势富贵之极,而且陆非华事事皆听从郝玉敏的指示,不敢有半点违拗,这是众所周知之事。今时不同往日,孙一海听了郝玉敏的话,登时大汗淋漓,连拳击之痛竟也忘了,苦脸中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道:“敏姑娘,您看此事和您没半点关系,您何必替他出头?”郝玉敏冷笑道:“同样的话,你适才为何不向你儿子孙无牛说?识相的话,趁早打消报复痴儿的念头,否则将来你全家人会发生什么事,我就不得而知了。”孙一海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说道:“既然有敏姑娘出面说情,我们就饶了这小子。”又向孙无虎和孙无牛道:“阿虎、阿牛,我们走。”
孙一海很快就被孙无虎和叶无专架走了。孙无牛由叶小惠搀扶着,一脚一拐慢慢地走。叶小惠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陈无知。陈无知同时也看着她,明显可以看出她的眼中尽是哀怨和失落。陈无知叹了口气,心道:我以往也帮了孙家不少忙,可如今孙一海他们却对我恨之入骨,甚至大打出手,这未免也太讽刺了。忽听母亲道:“敏姑娘,先别走,我们还没谢过你呢。”陈无知这才从思绪中转出,只听郝玉敏笑道:“陈阿姨,张口之劳,何足挂齿,莫记挂在心上。”(陆非华若是知道她利用陆家势力相助情敌,不知作何感想。)
陈无知一见到这张无比熟悉的脸,万般思念皆涌上心头,对她刚才相助的感激之心油然而生,说道:“玉敏,我知道你的难处,以前是我愚笨,竟体会不出你的话中之意,造成对你很深的误解,实在对不起你。”郝玉敏登时流出两行热泪,说道:“没关系,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你果然没令我失望。这些日子里,我已经想通了,虽然这辈子我们不能在一起,但我们会是知心的好友,只要你知我,我知你,这就够了。陆非华虽然可以娶到我,但我心里永远没有他的位置,永远也不会有。”陈无知十分感动,拉起她的手,说道:“你既然很讨厌他,何必要嫁给他?”郝玉敏心道:这一切不仅是家人所迫,而且也须为你找个靠山,否则别人总欺你老实,欺你家贫穷,找你麻烦,但这些我怎能跟你讲?说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就别问了。好了,我先走啦,免得那家伙见到,又找你麻烦。”说完便匆匆地走了。陈无知眼巴巴地望着她消失在眼界之外。此时围观的人也逐渐散去。母亲扯了一下陈无知的衣袖,说道:“痴儿,现在还上山吗?”陈无知先是一愣,随即说道:“当然上山了,我又没受伤。”母亲吩咐道:“那你小心点,我先回家了。”陈无知点头道:“嗯。”
陈无知满怀心事,沿着原路往山上走去。此时秋风萧瑟,本应黄叶离枝飘荡,但在初秋时节,南方的山头依然是青草绿树。陈无知想着今日发生之事,竟忘了砍柴,沿着山林小径一路不停地走上山。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前面不远处有间草屋,这才恍然大悟,原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坪洋顶了。他以前来过此处,自然知道这里有间草屋,一旦看到这间草屋,那定然是到了山顶。而山那边便是九溪了。
陈无知听说福州军与莆田军是在九溪交战,既然来到山顶,便有心看个究竟。再往上爬了百米左右,便到梁顶。山顶是块方圆数百米的平地,村里人都称之为坪洋顶。陈无知向北走了约三百米,站在一颗较大较平的石头上,向下眺望。虽然不能尽览九溪之地,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民夫移尸、刨坑挖土,九溪之水已染成浅红色,再也不能清澈见底了。陈无知看得心惊肉跳,心想: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互相残杀?为什么大家都怕死,却还要不断地制造战争?难道他们能够从容面对死亡?也许战争过后就是和平?……。陈无知想来想去,又想到自己若去当兵,最终是否也是同样的下场?他思前想后,忽然发现下方百米处插着一柄银枪,心里好生奇怪,谁会将银枪插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便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杂草,慢慢地往下踏去。渐走渐近,这才发现银枪上还沾了点血迹。心想:战场是在九溪,这柄杀人的银枪为何会出现在此?莫非银枪的主人就在附近?一想至此,急忙缩身躲在草丛里,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生怕暴露行踪,无端给人杀了。又暗暗后悔不听母亲的话,独自在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上山砍柴。
陈无知在草丛里等了许久,仍不见那人出来,心下疑惑:他是不是弃枪逃了?虽是这样想,却仍不敢钻出去。战场上丢弃兵器换成民服而逃跑的将士是很常见的。陈无知又等了半晌,感觉肚子饿得咕咕乱叫,心想午饭时间到了。他心里一急,忍不住钻出草丛,拨草往银枪走去,一心要探个究竟。走到近处,伸出右手握住银枪,便要将银枪拔起,同时低头想看一下地上的枪头入土多深。这一看将他吓得一大跳,只见地上趴着一个身穿银铠甲、头戴银盔甲的将领。那将领背部中了两箭,右手仍然握在枪尖上,一动不动地趴着,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了。陈无知心惊胆战,拔腿就跑,哪还敢去拔枪?但他终究是个仁善之人,只跑出百余步,心里便想:他若是未死,任由他昏迷着,迟早难免一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既然瞧见了,岂可弃他不顾?无论如何也当救他一命,即使他已死去,我也应当挖坑埋葬,免他尸身暴于荒野。
陈无知又转回头,鼓勇来到插枪处。弃了扁担等工具,翻转那将领身体,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感觉还有呼吸,并未死去,当即将他背部的两支箭折断,只留下一小截露在铠甲外。又拔出银枪,连同那将领一起抱在胸前,飞奔回家。陈无知心想:此人穿戴盔甲及一支银枪被我抱在手里,为何一点也不觉得沉,难道是我手劲增大的缘故?他以往每日都是砍柴卖柴,从来不知自己的力气有多大,经今日孙家父子一加验证,才知自己劲力很大。他脚程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到山下。村里人见他抱着一个受伤的将领回家,都跟着聚在他家门口议论纷纷。有的人问他在哪碰到这个将领,有的还问他是否认识这个将领,陈无知都无心作答。
陈无知递银枪给母亲,让那将领侧卧在自己的床榻上,叫母亲照料他,自己跑去镇上请大夫。好在陈无知这两三年来靠卖柴攒了一些银子,那大夫见了银子,什么都好商量,自然也无妨亲自跑一趟。等陈无知带着大夫回到家时,母亲已将那将领的头盔和铠甲卸下,又清洗了他脸上的血渍。陈无知看着卧在床上一头散发的将领,登时惊得目瞪口呆,那将领居然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母亲深知儿子的智商,有这种反应一点也不为怪,忙请大夫进房,取了凳子请他坐下。陈无知见母亲伸手掀开女将领背面的内衣,不敢去看,忙转身出门。心想自己明明抱回的是一个男将领,怎地忽然间变成了女将领,实在是不可思议。又想:难道我原本抱回的就是女将领,否则我抱她在手,怎么一点也不觉得沉?
这时聚在门口的村里人都已散去。陈无知坐在客厅的木椅上,想着这一天的变故,脑中一片混乱,不知不觉间竟自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将他叫醒。陈无知问及那女将领箭伤之事,母亲笑道:“你不用担心,幸亏她有铠甲护身,那两箭入肉不深,保住了小命,只是失血过多及伤痛致使她昏迷不醒。大夫适才替她拔出了箭头,敷上金创药,又开了一张内服的药方,明日你去镇上抓药。”陈无知答应一声,接过母亲递来的药方,小心翼翼地放进囊中,自去房里看视。只见那女将领仍是侧卧着,原本苍白的脸上也逐渐恢复了红润。这一夜,陈无知在自己房里的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又铺上一层干布,将就睡了。睡梦中,他发现自己和郝玉敏坐在山脚的小塘边,两人都欢快地笑着。忽然郝玉敏不见了,陈无知紧张、焦急、担忧,一直唤着她的名字。这时陈无知又见到陆非华掳走了郝玉敏,便撒腿追去。半路忽然出现许多人将他拦住,陈无知又惊又怒,挥拳跟他们硬拼,顿时口鼻及至浑身上下,无处不受拳脚,陷入绝望之中。
陈无知从恶梦中惊醒,揉揉朦胧的双眼,原来天色已亮。“哎,谁是玉敏?”左侧响起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陈无知循声看去,原来是自己昨天救回的那个女将领发话。只见她侧卧床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期待回答。陈无知暗自奇怪,说道:“你怎么知道玉敏?”那女将领哈哈笑道:“笑死我了,你自己叫得那么大声,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陈无知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我又说梦话了。”那女将领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话呢。”陈无知目瞪口呆,说道:“什么问话?”女将领骂道:“白痴,我问你谁是玉敏?”陈无知道:“你不认识,说了你也不知。”那女将领道:“你……你过来。”陈无知迟疑道:“什……什么事?”那女将领道:“叫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陈无知不敢违拗,便走过去。那女将领又道:“把头伸过来!”言语中有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陈无知虽觉得奇怪,却也不敢违抗,将头伸了过去。“啪”的一声,那女将领给了他一个耳光,说道:“胆敢如此无礼地回答我的问话,你知道我是谁吗?”陈无知又惊又怒,说道:“你……你怎么可以胡乱打人?我怎么知道你是谁?”那女将领冷笑道:“我若不打你,今后你还敢对我不敬。告诉你也无妨,我爹是前任皇帝亲封的闽中侯,现今官居福州太守,掌管着整个福州的一切事宜。”陈无知惊讶道:“原来你爹是个大官,闽中侯是什么?”那女将领得意道:“农夫就是农夫,没见识,闽中侯是很高的爵位,哎,说了你也不明白。我爹唯一的女儿叫林雪冰。”陈无知搔搔头道:“林雪冰?我不认识她。”那女将领气得大骂:“笨蛋,我爹的女儿就是我啦,我叫林雪冰,你真是猪脑子,气死我了。”陈无知道:“我一向如此,你……你介绍自己名字时又何必绕弯子?”林雪冰登时大怒,说道:“你混蛋,把脸凑过来。”陈无知心想:又要打我耳光了。说道:“不,这回我不会再着你的道了。”林雪冰沉住气,心平气和道:“你误会啦,我有件关于征兵的机密要事想告诉你,怕给别人听到,所以要你耳朵凑过来。”陈无知也想知道征兵之事,信以为真,便将耳朵凑了过去。啪的一声,陈无知又吃了一个耳光。
林雪冰得意洋洋道:“我偏要你着我的道。”陈无知怒道:“你……你使诈。”林雪冰笑道:“兵不厌诈,只怪你蠢,随便一句话就上当了。”陈无知道:“你再捉弄我,我就不理你了。”林雪冰哼了一声道:“你敢?我要是闷出病来,这伤可是重上加重,那就康复得慢了。我爹攻下莆田城后,若是找不着我,必然迁怒于他人,杀多少人就很难说了,我迟归一天会多死很多人的。”陈无知吃了一惊,说道:“你爹怎地如此残暴?你快好起来。”林雪冰怒道:“大胆,你居然敢说我爹残暴,这要让他听到了,非斩了你的头不可。”随即笑道:“瞧不出你这人心肠推好的,竟然为别人心急。”陈无知理直气壮道:“事实如此,我又没说错。公理自在人心,你爹要斩我的头那便斩吧。”林雪冰笑道:“你真是死脑筋,我跟你开玩笑,你又当真了。你救了我,我爹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斩你的头?”陈无知道:“是吗?那你少说些话,多休息,我给你抓药去,你早些好起来,便早点回去,免得误了他人性命。”话说完就跑了。林雪冰大叫道:“喂,你别跑啊,我还有话没说完呢。”说完话时,陈无知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话说陈无知到了镇上,见许多店铺纷纷关门,心里觉得奇怪。来到药铺门口,正好那药铺掌柜也在关门,忙拿出药方央求掌柜抓药,那掌柜推辞不过,只得请陈无知进铺。陈无知问他为何要关门。那掌柜边对药方抓药边道:“福州军已攻下莆田城啦。据说福州军的元帅带女从征,在九溪被莆田军埋伏了一阵,丢失了爱女,怀疑已遭不测,攻下莆田城后便大肆杀戮。如今谁还敢出来开店?总不至于为赚点小钱,把命也赔上了。大家关了门自然是回乡下避难去。”陈无知听了心里大急,好不容易等掌柜抓完药包好,忙付了银子拿药便走。心想:雪冰所言果然不假,她爹当真视人命如草芥,我要尽快让她回去阻止她爹杀人,否则人命关天……。
陈无知回到家后,立即将草药熬成汤,用碗盛了送去卧房。林雪冰睡得正香。陈无知哪肯任由她睡着,捏着她的鼻子直到她醒来。林雪冰被陈无知弄醒,气得伸手要打他耳光,不料他端着药碗已躲得远远,说道:“你,你把脸凑过来,否则我不吃药。”陈无知无奈,只得把一张苦脸凑过去,登时连吃了两记耳光,只觉得两腮火辣辣的疼痛。他顾不得疼痛,说道:“赶紧吃药吧,凉了药效就坏啦。”林雪冰道:“谁让你没听完我的话就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不扶我起来?”陈无知一愣,随即大喜,满口答应着扶她坐起,说道:“你爹攻下莆田城了,正开始屠杀无辜之人。”林雪冰淡淡道:“是吗?喂药吧。”陈无知大吃一惊,颤声道:“喂药?我喂你?”林雪冰道:“那有什么奇怪,我在家都是这样的。”陈无知心想富贵人家果然与众不同,装一勺药喂了她一口,说道:“你爹攻下莆田城,你怎么不欢喜?”林雪冰瞪了他一眼,说道:“意料之中,有什么好欢喜的?”陈无知给她一瞪,登时心慌意乱,一不小心将刚装的一勺汤药泼在自己身上,反而逗得她哈哈大笑,一个劲地呼陈无知为“呆子”。陈无知不敢驳她之意,只得生受了“呆子”二字。
待她乐够了,陈无知才敢给喂药。细看之下,原来她也长得十分好看,比郝玉敏虽然略逊一畴,但比之叶小惠却犹有过之。只听林雪冰说道:“早上正想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却跑了,总不能老叫你呆子吧!”陈无知迟疑了一下,说道:“我暂时还没有名字,小名叫……叫痴儿,家父姓陈。”林雪冰笑道:“痴儿,痴儿,这名子恰到好处,果然人如其名。听说乡下人都喜欢给小孩取小名为阿猪、阿猫、阿狗什么的,你的小名若是阿猪就好笑了。”陈无知不答话,只是点头答应,半晌才道:“你爹既然占有整个福州城,为何……为何还要挥兵攻打莆田,和平相处不是很好吗?”林雪冰笑道:“八闽各地地方官每年都要进礼孝敬我爹,今年唯独莆田太守拒不上交,哼,他小小莆田令竟敢得罪我爹,若不出兵杀一儆百,将来会有更多的人反我爹。”陈无知叹道:“只为了出口恶气便让三军将士再动干戈,再让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值得吗?”林雪冰得意道:“那倒不全是为了出口恶气。当今皇帝昏庸无能,日夜歌舞升平,全然不理朝政,一概交由丞相张怀谷主持。张怀谷掌握大权,全不把各地诸侯放在眼里,每年都要令各地诸侯进京参拜他,这也没什么。有一次,豫王萧腾和湘王萧飞在参拜时,得罪了他,他竟命御林军当场杀了二王,此二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叔,非同小可。皇帝自然大怒,召了张怀谷,数落他的罪状,要将他入狱。哪知宫中所有御林军都听张若谷调遣,这一下皇帝后悔莫及,可是后悔也没用了,该作傀儡的还得做。此事天下震动,诸侯们再也不听皇帝之命,每年的岁贡也不进了,暗地里都在加强实力、扩充军备。此正是天下诸侯分割土地,群雄并起之时,八闽这些地方官均非我爹直辖,表面上对我爹毕恭毕敬的,背地里却互相勾结对付我爹。我爹雄才大略,早有心统一八闽,进取中原,以争天下。莆田令不敬我爹,只是发动战争的借口,即使无此借口,迟早也是要打的。到时就指不定谁打谁了,所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说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陈无知神色黯然,默默地给她喂药,不再说话。
陈无知侍候她喝完汤药,二话不说,便将她抱起。林雪冰以为他要轻薄自己,吓得花容失色,颤声道:“你……你要,要干什么?”却见他抱着自己往外走,心下稍安。陈无知对她略感歉疚,和颜笑道:“你在我家多待一天,你爹便会多杀很多人。我想了想,此去城里不足四十里地,你有伤在身行走不得,那就由我负你回城,大概不用两个时辰就到。”林雪冰大怒道:“我在你家还不到一天,你就急着送我走。你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何还要救我?放手!我的死活不用你管。”陈无知不去睬她,只顾着赶路。林雪冰见他毫无反应,更加气愤,仰头张口便咬住他的右臂。陈无知疼痛难禁,右臂陡然松开,林雪冰便从他臂弯外侧滑落。陈无知大吃一惊,未及思索便仰天倒地,“扑”的一声,林雪冰正好压在他身上。陈无知只觉得胸口郁闷、难过、疼痛,呼吸一时之间闭塞住了,说不出话来。林雪冰见他如此相护自己,不禁又是感激又是内疚,说道:“我对你那样心狠,你……你为什么还要护……护着我?”过了片刻,陈无知呼吸才顺畅,说道:“你是金枝玉叶,而我贱命一条,垫在底下的人应该是我,更何况你身上有伤,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看着你伤上加伤。”林雪冰闻着他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心里不禁想道:倘若他能永远这样护着我,那该多好。又想到自己心里竟有这样的想法,不禁羞得满脸通红。陈无知见她半晌不说话,脸上又是红红的,还以为她背上的箭伤又加深了,担忧道:“你……你没事吧?是不是伤口又疼痛了?”林雪冰见他如此关心自己,心里十分感动,说道:“没有,我没事,你……你愿意一辈子都……都对我这样好吗?”陈无知哪听得懂他话中之意,抱着她挣扎着爬起,笑道:“愿意,当然愿意,只是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林雪冰听他说“愿意”时大为欢喜,把头靠在他的胸膛,又听得下面一句,不禁大恼,说道:“怎么不可能?你把我送回去,我爹知道你救了我,喜极之下定然问你有什么要求,你只需说要娶……只需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再加上我从旁劝说,他未必不答应。”说完话时,脸上已是红霞满布。
陈无知摇摇头道:“不行,我……我绝不是施恩望报之人,况且我要侍奉我娘,怎么可能跟你在一起?”林雪冰登时大哭起来,双手交替拍打陈无知的肩膀,说道:“你既然这么想,刚才就别对我这样好,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陈无知哪知道女孩的心思,只想着自己刚才哪句话又说错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手无足措道:“我一直以来对每个人都很好,你是……是侯爷的女儿,对你要更好才行,即使牺牲我的性命,也要保你周全。”林雪冰脸上又现出甜美的笑容,真似雨过天晴,嘟着樱桃小嘴道:“不,往后只许你对我好。”笑了笑,又道:“我是侯爷的女儿,你才对我这么好:如果不是,你就对我不好了?”陈无知心想:她怎地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变化当真是迅捷无比,但愿她不要再哭了。他脑中一片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话,真怕说错又惹她生气,只是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林雪冰佯装生气,故意抬高声音道:“你气死我了,你简直是一块木头,食古不化。你就不会哄哄我,对我说‘即使你不是侯爷的女儿,我也依然待你好’,不会说吗?”陈无知抱紧了她,生怕她发怒后又咬自己手臂,使她摔下地,说道:“不,我不想骗你,也不能骗别人。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不应该存在着欺骗,勾心斗角地生活多累啊!我不能强迫别人去骗别人,可我希望他人别来骗我,这就足够了。”林雪冰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半晌才道:“这是你的缺点,也是你的优点。瞧不出你这样呆板的人,竟会说出这般有理的话,真令人刮目相看。”陈无知给他看得不好意思,不敢说话,放开脚步加速行走。
陈无知抱着她到了镇上,改向东行走。走出十多里路,又折而向北。忽然,林雪冰“哎呀”了一声,说道:“我的……我的银风枪忘在你家,快,快回头。”陈无知停下脚步,拍拍脑袋道:“我一时心急,连这也忘了。不过这一回头,今天就到不了城里。”林雪冰道:“那有什么关系,到不了就明天再回吧。”陈无知皱眉道:“不行,无论如何今天都要到城里,你的银风枪暂寄我家吧,你什么时候伤好了再来取,我又不赖你,或是寻个空闲时间,我给你送去。”林雪冰笑道:“这还差不多,一言为定,不许抵赖。”陈无知听她答应,这才放心迈步继续前行。
不消两个时辰,便到城里,街上人烟更是稀少,两旁的商客药酒店无一开张。若不是上空还悬着太阳,会误以为此时乃是深夜。陈无知看着眼前萧条的街道,再回想以往来时所见的街,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想至此,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拐过一个弯,才走出不到百米,迎面跑来一队持戟士兵。戟兵队长冲着陈无知喝道:“小子,往哪走?”陈无知见这气势汹汹的阵势,心下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答道:“回……回大人的话,我们欲去闽中侯的帅府,正……正不知如何……去,大人……大人若知,还望相告,我们感激不尽。”此时戟兵队已到跟前,戟兵队长吃惊道:“你小子莫非疯了?侯爷如今正在气头上,凡见生人便杀,你活得不耐烦了?我瞧你小子挺会说话的,我也不来为难你,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让我撞见,就别怪我抓了你。”林雪冰听了这话心里不快,撇撇嘴道:“有本小姐在此,你操什么心?赶紧护送我们回府。”戟兵队长一愣,随即道:“小姐?哪家小姐?”这些士兵虽是闽中侯的部下,却也从未见过林雪冰,因此不认得。
林雪冰不耐烦道:“废话,我爹是闽中侯,还有哪家小姐?”那戟兵队长冷笑道:“小姐早已身遭不测,侯爷这才迁怒于百姓,杀人以解心头之恨,你,你……你好大的胆,竟敢冒充小姐。”回过头挥手道:“给我拿下。”众戟兵登时一拥而上,将陈无知和林雪冰分别抓了,并将双手用绳索绑上。林雪冰挣扎着嚷道:“坏蛋,你竟敢抓我,你死定了,我爹准砍你的头,快放开我,快放开我。”那戟兵队长冷冷一笑,说道:“省点力气吧,冒充小姐罪名可不小,等我解你们回帅府听凭侯爷发落,你再替自己说情开脱吧。带走。”戟兵队押着陈、林二人往闽中侯府方向缓缓而行。
行出三四里,一飞骑迎面奔来。陈无知看得分明,骑马之人是个将军,那将军身穿铠甲,手中一柄短刀,面白唇朱,长得甚是俊秀,年约二十五左右,真是个粉面将军。只听林雪冰高声喊道:“李将军,李将军……。”那李将军似乎没听到或是正思考事情,竟然飞驰而过。林雪冰不禁大失所望。戟兵队长冷笑道:“你倒是蒙对啦,他的确是姓李,不过他由于保护小姐不力,被主公降为部尉,不再是统领左军的左将军了。”话声刚落,后面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视之,原来那李将军又调马头追回来了。看看来到近处,那李将军忽然说道:“适才可是雪冰小姐呼唤在下吗?是雪冰小姐吗?”话传出去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反应。原来林雪冰正恼他刚才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是故侧脸赌气不肯应声。
戟兵队长走到李将军马前,毕恭毕敬道:“回禀李部尉,属下不曾听见小姐的呼唤。”那李将军笑道:“是吗?想来是我这两天精神恍忽出现幻觉之故。你是哪军哪部的,叫什么名字?”戟兵队长受宠若惊,低头躬身道:“回李部尉,小人姓马名披荆,属右军柒部伍班叁纵队。”那李将军点点头道:“好,我记住你了,去吧。”马披荆躬身退后三步,说道:“小人告退。”这才回头督队上路,摸脸时才知紧张出了一身冷汗。那李将军不再停留,挥鞭纵马扬长而去。
马披荆督队押着陈、林二人来到闽中侯临时府大门前,独自上前与卫士讲话。陈无知只见其中一个卫士点点头,进门去了。过了片刻,大门口出来四个提刀士兵,正押着两个双手被绑着的赤身黑大汉。陈无知大声问道:“诸位兵大哥,你们押着他们去哪?”其中一个黑脸士兵道:“这两个黑铁匠先前帮莆田军督造武器盔甲,与我军作对,奉主公之命,押去天九湾斩首。”陈无知急道:“你们等等,先别忙着押去,稍后我去侯爷面前替他们求情,也许侯爷会饶了他们。”众兵见他自己都被绑着,等候发落,居然还想替人求情,全都大笑起来。有的道:“这小子疯了,满口疯话。”有的道:“他以为他是谁?当今皇帝?少侯爷?小姐?还是闽刀门门主?”原先说话的黑脸士兵道:“我看老兄你也差不多要去阎王殿报到了,先顾好你自己吧。”那两个黑铁匠感激地望了陈无知一眼,被那四个提刀士兵押走。陈无知心想:我干嘛去阎王殿报到,难道侯爷要杀我?不对,雪冰不会骗我的。正胡思乱想时,那卫士出门来请马披荆进去。
马披荆随卫士进得帅府,见闽中侯正坐堂等候,急忙快步进堂门,跪倒在地,低头说道:“小人马披荆拜见主公,主公千岁千千岁。”微微抬头偷望了闽中侯一眼,见他长得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甚是威武。恰好闽中侯正看着马披荆,两人目光相触,马披荆慌得低头不敢动弹。只听闽中侯道:“寡人听说你抓了一个冒充寡人女儿的姑娘,此事当真?”马披荆慌忙答道:“小人……小人不敢欺……欺瞒主公,此事千真……万确。”闽中侯重拍了一下桌子,大声道:“那你还等什么?直接斩了。哼,寡人的女儿岂是他人可冒充的?”唬得马披荆以头驻地,三十六颗牙齿捉对儿厮打,心头似十五吊桶,七上八落的响,战战兢兢道:“是,是,小人领命。”刚站起身要出门,却听闽中侯道:“等等。”只得转身恭恭敬敬道:“侯爷还……还有何吩咐?”闽中侯道:“你往日曾见过小姐么?”马披荆道:“小人福浅,不曾见过。”闽中侯喝道:“那你凭什么确定她是冒充的?万一是真的,而寡人却误斩了她,那怎么办?”马披荆吓得心惊胆战,又跪倒在地,惶恐道:“这……这小人听闻小姐已……已遭……不测,所以……。”闽中侯道:“所以认定她是冒充的?”马披荆点点头,不敢作声。闽中侯骂道:“混帐东西,寡人女儿失踪了,寡人只是怀疑她凶多吉少,几曾说过她已遭不测,是谁造的谣?”马披荆只是磕头,不敢答话。闽中侯又道:“起来,前面带路。不管她是不是寡人的女儿,寡人都要去看一看。”
马披荆慌忙答道:“是。”起身退到一旁,躬身道:“小人不敢僭越,主公先请。”闽中侯不作理会,昂首先行。马披荆低着头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寻思:都怪我自作聪明,不将那姑娘送来帅府给主公确认,反而一口咬定她是冒充的。倘若那姑娘真是小姐,主公出去一旦确认,我这番死无葬身之地了。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那姑娘并非雪冰小姐,救我一条性命;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闽中侯到得大门口,一眼便认出林雪冰,脸上难掩心中之喜,叫道:“冰冰,果真是你?”在他后面的马披荆听了这话,险些晕过去,心里只想:完了,这回脑袋没了。
林雪冰正自郁闷,一听父亲的声音,心中大喜,说道:“爹,你要为女儿作主。”用被绑的双手指着身后的众戟兵,又指着马披荆,说道:“女儿身上箭伤甚重,他们竟这般对待。”闽中侯见她双手被绑着,脸色甚是苍白,心中不由得大为疼惜,怒道:“马披荆,你好大的胆,竟敢如此对待冰冰,你纵死百次也难解寡人心头之恨。”马披荆面如土色,“扑”的一声,跪倒在地,如捣蒜般磕头不止,求饶道:“小人罪该万死,求主公念在小人还能上阵杀敌的份上,饶了小人一命。”闽中侯道:“你是该万死。”又指着众戟兵道:“你们也统统该死,还不给小姐松绑?”那些戟兵原都吓呆了,经闽中侯一声提醒,立即有人去给陈无知和林雪冰解绑。
闽中侯道:“冰冰,你这两天去了哪?寡人差遣了十多拨人马去九溪附近的村庄寻找,却都无果而还。”林雪冰拉着陈无知的手到闽中侯面前,说道:“那日我军在九溪遇伏后,我纵马杀出一条血路,结果背中两箭落荒而逃,到了一座山下,弃马上山躲避,不知爬了多久,累得想休息,便将银风枪插在地上,忽然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指着陈无知道:“若不是痴儿相救,我再也见不着爹啦。”这番话听似简单,但在闽中侯耳中却无异于雷鸣轰轰。闽中侯执起林雪冰的手,叹道:“你总算回来了,惊杀为父啊。”又望着陈无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陈无知摇摇头,漠然道:“我,我也不知,小名叫痴儿。”林雪冰补充道:“爹,他姓陈。”闽中侯哈哈一笑道:“个子都长得这般结实了,居然还没正式名号,有趣。你既然不知自己的名字,不如就叫无知吧。”林雪冰怒道:“爹,你若想给他取名,就正经点,别胡乱敷衍了事。”不料陈无知却道:“不打紧,名字只是个称呼,在我们村里叫阿猪、阿牛、阿狗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觉得无所谓,何况无知这名字挺适合我,真的很适合我,多谢侯爷赐名。”
闽中侯向林雪冰笑道:“你看,人家都觉得无所谓,你却先替他着急,真是女生外向。”林雪冰脸上一红,埋怨陈无知道:“都是你,都是你,我费心思为你说话,你倒好,只一句话便将我的努力全抹杀了,你是老好人,我成了坏人。”陈无知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只是不想你们父女为……我起争执。”闽中侯点点头道:“你救了寡人的女儿,寡人父女欠你一份恩情,说,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寡人力所能及,无不应允。“陈无知心想:这一切果真都在雪冰的意料之中,知父莫若女。一想到林雪冰,不禁向她看去,只见她使劲地向自己使眼色。心道:我绝不能答应雪冰所言,不可以施恩望报。
陈无知正欲辞谢闽中侯的好意,蓦地想起一事,说道:“我希望……希望侯爷放了那两个黑铁匠,饶了马队长和众位戟兵;希望侯爷多行仁政,少杀些人。”闽中侯不悦道:“如何施政是寡人之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不过,这就是你的要求?”陈无知点点头道:“是。”马披荆和众戟兵听了又是惊喜又是感激。
林雪冰甩开陈无知的手,怒道:“你真是个笨蛋,实在是愚不可及,我,我看错你了。”迈开两步,只觉得一阵晕眩,险些摔倒,幸有闽中侯及时扶住。闽中侯责道:“寡人早劝过你别跟着出征,可你就是好奇,非要跟出不可,你看看,现在连走路都这么困难,这就是你视战场如儿戏的结果。等你伤养好了,寡人送你去闽刀门学艺,凭你眼下的三脚猫功夫,上阵杀敌还早得很。”
林雪冰依偎在闽中侯的怀里,娇嗔道:“女儿知错了,你就别再提啦。”忽听陈无知道:“侯爷,赶紧下令吧,否则那两黑铁匠快被斩了。”闽中侯惊讶道:“那两黑铁匠和你很熟吗?你竟为他们如此紧张。”陈无知诚恳道:“素不相识,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多救得一人便多积一分功德。”闽中侯惊奇道:“小小年纪竟知道这些。寡人平生不轻易许诺,今日是破天荒的一次,难道你就不想向寡人多要一些金银珠宝,却替他人作出活命的要求,真不后悔?”陈无知斩钉截铁道:“绝不后悔。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更何况舍财而救人是大善举,舍得值啊。我虽然愚钝,但小时候常听娘亲教诲,颇记得一些。我这样做,娘必定赞成。”周遭士兵听了陈无知的话,都暗感惭愧,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胸,只有自叹弗如的份。
闽中侯笑道:“令堂既然如此明理,却为何不给你取名?”陈无知想了想,说道:“这个……我却不知,也许娘另有打算。”他经世事甚少,与别人说话时,不知身份有别,总是以“我”自称。
闽中侯笑道:“你既有善心善举,难道寡人就无成人之心?寡人成全你。”便唤了一名卫士,吩咐他骑快马去天九湾阻止斩首那两黑铁匠之事。那卫士领命去了。闽中侯又道:“马披荆,既然陈无知替你求情,寡人便免你一死,然活罪难饶。你自去司刑部,传寡人旨意,杖责你四十军棍,好教你今后不敢擅自作主。如虚报一军棍,休怪寡人反悔。”他见林雪冰安然归来,心情大佳,不再追究他人的过错,也不再胡乱杀人。
马披荆死里逃生,哪敢有半点违拗!连忙磕头道:“是,是,多谢主公活命之恩,多谢主公活命之恩。”闽中侯冷冷道:“并非寡人要饶你,是陈无知舍弃发财的机会,救了你们,你该谢他。”马披荆忙向陈无知磕头道:“是,是,多谢陈爷活命之恩,今后若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请尽管差遣,小人甘愿做牛做马。”
陈无知笑道:“马队长言重了,能救得别人,我很满足,很高兴。”看了看天,见太阳将落西山,向闽中侯和林雪冰道:“侯爷,时候不早了,我需要赶路回家,这就告辞。雪冰,改日我一定将银风枪还过来。”
闽中侯道:“等等,你就不想看看那两个黑铁匠回来再走吗?”陈无知笑道:“侯爷一言九鼎,我绝对放心。”林雪冰恋恋不舍道:“你,你这就要走了吗?”陈无知点头道:“是。”闽中侯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一言九鼎,寡人总觉得仍欠你一些东西,心里不好受。”转头向卫士道:“吩咐帐房送一百两黄金出来。”那卫士领命去了。
闽中侯又向陈无知道:“先前你向寡人提出的要求,寡人觉得太少了,是故寡人再加百两黄金与你,这样寡人就不再欠你了。”林雪冰嗔道:“爹,我的命只值百两黄金吗?”闽中侯捻捻胡须,笑道:“百两黄金算什么,就是万两黄金也抵不过你的一根头发。”林雪冰道:“那你为什么才给他一百两黄金?不会给一千两吗?”陈无知慌忙道:“我适才的要求已相当过分,岂敢再受侯爷的赠赐?请侯爷收回成命。”林雪冰轻轻骂了句“傻瓜”。
众士兵均为陈无知感到可惜,同时对他的不贪之举深为折服。闽中侯将手一挥,说道:“寡人说过的话岂能不算?你就不要推辞了。”说话时卫士已将沉甸甸的百两黄金双手奉上。陈无知欲再推辞,闽中侯已将黄金推塞给他。陈无知坚辞不受。闽中侯大怒,将黄金摔在地上,那一袋二十个小金元宝哗啦啦地滚了一地,说道:“寡人看在你救冰冰的份上,有意让你过上好日子,你竟如此不知抬举,你走吧,寡人不想再见到你。”
林雪冰大为着急,连给陈无知使了几个眼色,说道:“我爹发火了,你……你快道歉啊。”陈无知再愚笨,也知道闽中侯父女都是为自己着想,心下极是感动,向闽中侯一跪,拾了一块小金元宝,放入囊中,说道:“多谢侯爷美意,百两黄金在侯爷看来不过冰山一角,但在我这普通百姓眼里却是天文数字,我无功不敢受禄,尤其是这巨额黄金。既然侯爷定要赏赐我,我只敢受了这五两黄金,多了决不敢拿。”林雪冰道:“爹,痴儿是个老实人,他既是这般说法,那就绝无违抗爹之意。”
闽中侯点头“嗯”了一声,命卫士将余下的九十五两黄金捡起,交回帐房,又向陈无知道:“天色不早了,你若愿意留宿,寡人十分欢迎,若不愿意留宿,寡人也不勉强,自行决定吧。”摆摆手势示意陈无知起身。陈无知当下表了谢意,辞行而归。走出百余步,后面马披荆带着众戟兵追上,特向他致谢,又送了他一程。
陈无知独自行走,将到城东门时,只听一人唱道:“世人皆为己,担事问名利。若成事无果,谁肯去心力?……”陈无知心觉奇怪,百姓们都逃难去了,怎地有人在此唱歌?不由得循声望去,只见街边一张写着“兴化酒铺”的牌子下坐着一位灰衣老者,那老者身上衣服满是补丁,脚下一双鞋子千疮百孔,腰间系着一个红皮酒囊,满头白发之下却有一张红润的脸,看起来并不老,口中兀自唱道:“……尘中有顽石,坦荡无私计。任凭众生踏,纵碎亦无艾。”陈无知走过去,说道:“老先生,这世道愈来愈乱,你为何不回家去?”
那灰衣老者笑道:“我无家可归。”陈无知一怔,惊讶道:“那你的家人呢?”灰衣老者叹道:“死啦!全死啦!”陈无知大吃一惊,颤声道:“是闽中侯杀的?”灰衣老者慢慢摇头,说道:“不是,都死几十年了。即便他想杀也杀不成。”陈无知面露同情之色,说道:“如此说来,你也飘泊了几十年?”灰衣老者道:“其实是乞讨了几十年。”随即笑道:“你这小伙子良心很好,原本可以得一大笔财宝,却因救人而失去。”
陈无知眨眨眼睛,惊道:“老先生,你如何得知此事?”那灰衣老者笑道:“我得知什么事?”陈无知道:“救人而失去财宝之事。”灰衣老者笑道:“那是我信口胡诌的,岂能当真!”陈无知本就不信这老者真能得知此事,听他这么一说,便不再怀疑,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啦。”从囊中取出小金元宝,放在他腿上,说道:“你比我更需要这五两金子,告辞了。”说完转身便走,只听灰衣老者欢呼道:“这下有酒喝啦,多谢了,小伙子。”
陈无知回到家时,天已大黑。母亲早将晚饭备好,席上问及林雪冰之事,陈无知都如实回答。还将今日送林雪冰回府所发生之事说了,虽然忘了不少谈话内容,但重要的话语,他一点也没忘。说到闽中侯赐给他百两黄金而他坚辞不受时,母亲皱起眉道:“痴儿,这样做你就不对了,娘平时虽然教你人不能平白无故受人钱财,但也要分场合,他闽中侯是三军统帅,自然是令必行禁必止,说过的话岂有不算之理?你当众违抗他的旨令,驳了他的面子,他没将你责以杖刑,甚至处斩已是十分仁慈。而你身在险中却浑然不知,哎!”眼见陈无知低头挨训,不敢吭声,又道:“总算你最终还是拿了五两金子,给足了他的颜面,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陈无知难过道:“孩儿愚钝,让娘挂心了。”母亲见他只承认愚笨,却不认错,知道再说也是无用,当下岔开话题,说道:“那位姑娘的银枪忘了带走,此枪通体皆由纯银制成,价格相当昂贵,你明天就将它送还过去,免得万一丢失了,我们赔不起。记住,见了侯爷要行礼,侯爷发话莫顶撞,侯爷之令要执行。”陈无知当下跟着母亲背诵末尾一句话,直诵了二、三十遍才一字不漏地记住了。
母亲对他这种惊世骇俗的记忆早已习以为常,因此每次教导他,总是耐着性子,不厌其烦地念给他听。见他完全记住了,又说道:“你没将百两黄金尽数取回也好。常言道得好‘匹夫无罪,怀璧自罪’。被偷被盗之家原本没有错误,错在拥有财富。大凡人心都有个‘贪’字,偶然见到一笔巨额财富,哪能不动心?一旦动上心,岂有不想尽一切办法夺取之理!无非是坑蒙拐骗偷盗抢夺,更甚者谋财害命。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财富在前,人们往往会不顾一切想拥有之,即使终会害人害己也在所不惜。所以财富在身,难免令人眼红,说不定会招致无妄之灾、杀身之祸。你眼下尚无保护百两黄金的能力,若是拿了还不知是福是祸?”她这番话直说到夜深人静才让陈无知去睡。
翌日,村长来陈无知家通知,说这数日内都不准村民离开村子一步,城里不日便会差人前来征兵,让村里的年轻人都做好准备。陈无知早就想过征兵之事,此时一旦成真,心里有了准备,反而不觉得难过。只是母亲仍接受不了这事实,担心陈无知一去不返,陈家就此绝了后,躲在房里暗自流泪。
陈无知偶然走出家门,才发现村里像炸开了窝似得,处处都是人群,处处都是讨论声,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愁眉不展。陈无知信步四处听听,原来事已成实,大家都在商讨对策。人人都知天下战乱初起,家人一去当兵,必定是许多年。在这漫长的行军生涯里有几人能够从一而终?又有几人能功成身退、衣锦还乡?多半都会阵亡在战场之上,被斩于三军之前。万一数十年战事不歇,那岂不是回乡无望?所以家人一去当兵,相见之日便是遥遥无期,大家能不讨论吗?忽然见到叶一章、刘凤、叶无专和叶小惠一家子也杂在人群之中,叶一章夫妇及叶小惠固然是忧心忡忡,然而叶无专更是恐惧得面无人色,似乎即将被押上刑台处以极刑。陈无知不敢多看,生怕自己的内心被他们的恐惧所感染,转回家中等候。
这天晚上,村长召集全村人开会商讨,因为他自己也有儿子。唯独没邀请母亲和陈无知。母亲明白村里人一直都很看不起自己娘俩,如非特殊情况,都不愿与他们来往。陈无知生性淳厚老实、毫无心机,自然不知这些情况。一旦见到别人家有困难或是比较忙碌,都会主动上前相助。人家自是乐意接受,但未必领情。
一夜无话。次日巳时时分,有一队刀盾兵进村来,村长忙奔出相迎,迎至自家门前,摆上一桌一椅请队长坐下,备了许多水果和茶点,请他们品尝,又备了笔墨纸,才去通知各家各户送子前来报到。临行之际,母亲早已将备好的衣物和干粮用布袋装好,交给陈无知,又拿出银风枪,吩咐他一定要把枪送回闽中侯府。陈无知应允了,在母亲的陪同下,来到村长家前,此时村人已集过半。刀盾兵队长道:“凡有男丁家须出一壮者随军服役,如有作弊,一经查出,满门皆斩。”说完令服役的年轻人排成队伍。陈无知背着布袋,提着银枪走到队伍边上,寻找可站的空位。忽地队伍里抢出一人,将他拉进去,并肩站着。陈无知一看那人,原来是个俊美少年,脑中却没有他的印象,似乎并非本村之人。细细一看,像是在哪见过,忽然间恍然大悟,她是女扮男装的郝玉敏,她居然替他哥郝玉典随军从征。陈无知这一惊非同小可,欲要说话。郝玉敏摇摇手示意他莫言语。
刀盾兵队长大喝道:“拿枪的小伙子,你出来。”陈无知瞧东瞧西,心里纳闷:他叫谁啊?郝玉敏推了一下他的肩头,低声道:“在叫你呢,就你手里有枪。”陈无知大悟,带着莫名其妙之心走到队伍之前,问道:“头头唤我?不知……不知有何吩咐?”刀盾兵队长气急败坏道:“什么头头?叫我苟队长。”村里的一些小姑娘忍不住笑起来。陈无知低头答道:“是,苟队长。”苟队长点头“嗯”了一声,昂首道:“你——叫什么名字?”母亲一听大惊,心道:我从未给他取个正式的名字,这下该如何是好?前日陈无知给她讲闽中侯时,偏生忘了取名之事,由此母亲仍是不知陈无知已有名字。正自不安之际,忽听陈无知说道:“我叫陈无知。”苟队长哈哈笑道:“陈无知?无知?”陈无知点头道:“是的,苟队长。”苟队长道:“谁给你取的名字?真没水平。”陈无知迟疑道:“是……是闽中侯侯爷。”母亲这才知道闽中侯给他取了名字,而且陈无知的“无”字还符合村里辈份的排次,虽然难听了点,但比之孙无牛、朱无能、俞无水也未必逊色。
苟队长哪里肯信!冷笑道:“开什么玩笑?侯爷是何等的尊贵,岂会赐名与你这低贱之人?”陈无知忍住怒气,不敢发作,也不说话。岂止苟队长不信,除了母亲和了解他的郝玉敏之外,在场之人无一肯信,几乎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眼光看着他。苟队长冷眼瞧着他手中的银风枪,说道:“那银枪可是你家传的?”陈无知抿嘴不答。人群中有人道:“他家一贫如洗,何来家传银枪?”众人看时,原来是孙一海。孙一海父子前时与陈无知打架,都吃了大亏,因此恨极陈无知,凡有机会便落井下石陷害他。
苟队长厉声道:“好啊,既非家传,那定是偷盗所得,识相的话速速上缴,本队长就不追究你偷盗之罪,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陈无知握紧银枪,怒道:“你别胡说八道,此乃闽中侯帅府之物,我这次是趁从军之便,带去归还,你……你休想从我手中夺走。”此言一出,刀盾兵们顿时刀拔盾张,大有强夺之意。苟队长瞪着陈无知,说道:“你还想用侯爷之名来吓我?当真不缴?”陈无知本欲一口回绝,却见母亲走过来,向苟队长作了一揖,说道:“队长大人请息怒,民女教子无方累大人受气,且待民女规劝规劝。”苟队长点头不语。
母亲在陈无知耳边嘀咕道:“你且把银枪给他,到了军中再去帅府向侯爷告发,懂吗?”又故意大声道:“你随军出征只充当个走卒,哪有资格佩带此枪,听娘一句劝,速速上交给苟队长大人吧。”苟队长极是欢喜,笑道:“还是你这做母亲的明理。他若是缴出此枪,姓苟的保证今后军中无人敢欺负他。”此言一出,村民纷纷掏金掏银捧珠向苟队长涌去。这个村民说:“一两黄金不成敬意,请队长大人笑纳,我家俞无水全仗大人照顾。”那个村民道:“我儿任无器请队长大人多多提携,这纹银十五两请大人收下。”又一个村民道:“这有颗白玉珠,价值三十两银子,如今孩子不能在家,留着也是无用,特赠于大人,请大人好生照看我儿朱无能。”……
苟队长眉开眼笑,满口答应道:“好,好,一定,一定……。”见人数众多,忙道:“莫急莫急,大家排好队逐个来。待本队长备笔逐一记下,以免忘了诸位所托。”原本有些人拿出金银珠宝时,尚在犹豫,他苟队长猪脑子一时之间如何记得这许多人名,是否给他银两?此时见他提笔记事,始觉宽心。苟队长每记一笔钱财,旁边相应地记着送钱人的儿子姓名,心里乐开了花。直记到桌满金银,纸满黑字,这才结束。苟队长命村长拿了布袋,令两个刀盾兵装财物进去,叫他们随身提着。又朗声道:“乡亲们的好意,苟某记得,苟某人一定不负你们的重托。”转眼瞧着陈无知手中的银枪。母亲会意,教陈无知将银枪递给他。苟队长接过银枪,只觉得手中微微一沉,不禁失声叫道:“我的娘啊,这枪怎的如此沉重?怕不有三、五十斤?”心想:越沉越妙,越沉越值钱。
苟队长清点了服役人数,数量与村长所报的不差,当即令新兵与旧兵杂在一处,回城去了。村民们恋恋不舍地送着自己的孩子,直送到镇上才止。在回城的路上,他们大都垂头丧气,沮丧的脸孔、漠然的眼神似乎看不出未来的希望,相互之间一言不发。陈无知原本简单的思维在此刻也飞快地寻思着,虽与郝玉敏并肩齐行,但也没言语。
时光飞快,不觉间已到城里。苟队长领着新老士兵回到军营,来到一间较为精致而美观的房前,苟队长走到门口大声道:“禀阮部尉,叁班柒纵队苟世德征兵任务完成,领新兵前来报到。”过了片刻,那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的高大肥汉子,双臂双腿如柱子般粗细,脸颊上密密麻麻地长着许多胡渣,似乎多年未剃,宽圆的肚子上还长着浓密的黑毛,乍看之下,极像深山老林中的野人。那阮部尉扫了一眼众人,沉着脸向苟世德道:“其他班队所征的兵既速且多,你征的兵就这么一丁点,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苟世德笑道:“村庄偏僻离城遥远,村里人口极是稀少,今日能征得八十六员新兵,已是属下祖上积德,阮部尉请息怒,属下为您觅得一件上等神兵,正要双手奉上孝敬您。”那阮部尉登时转怒为喜。苟世德命人将银风枪当众奉给阮部尉。
阮部尉原本见那银风枪银光闪闪,已是十分欢喜。单手接过时觉得有些份量,更是喜不自胜,另一手拍了一下苟世德的肩头,笑道:“做得好,你先带这些新兵去新军营安顿一下,然后来此递交新兵名单。”苟世德道:“是。”督促新兵往新军营去。
新军营是在城东郊外,是为新征兵而临时搭建的,除了主将营和点将台用木石拼凑而成外,其余兵营皆是用帐篷搭成的。苟世德给这八十六个新兵分了五个兵帐,令他们自行分配,随后便走了。郝玉敏和陈无知来到一间离点将台最远的帐篷,见里边干草甚多,便搬了些铺在角落,再铺上一层干布,不料有大半同村新兵也跟着进来。多数人用嫉妒的眼光瞪着陈无知,孙无虎首先斥道:“小白痴,这间我们住了,你到别处去。”其他人也纷纷起哄,非将陈无知赶走不可。陈无知忍气吞声,卷席而走。郝玉敏气得跺脚,骂道:“如今我们身在军营,本该互相团结互相照顾,可你们只会欺负老实人。牲畜,我羞与你们为伍。”卷席追往陈无知去的方向。谁料后面又跟上二十多人。郝玉敏止步转身,心平气和道:“你们……究竟想怎么样?”群人中有人尖声道:“我们别无他意,只想和你共住一间,不愿和小白痴同住一间。”郝玉敏骂道:“不要脸,离我远点。”遂不理会他们,转身奔进陈无知进的帐蓬,见里面已有十五、六人,陈无知坐在左边角落,便将布席铺在他旁边。那群人又进得帐来,催促陈无知离开。陈无知闭上眼,不作理会。
地上一人霍地站起,向那群人道:“你们这又何必呢?我们都是同村人,今后将面临十分艰苦的行军生活,我们当中会有很多人阵亡于沙场,能活下来的也未必归得了乡,你们居然还有心思在此欺负老实人。而且还是以多欺少,我想请教诸位,若是单打独斗,你们有谁胜得过痴儿?”陈无知睁眼视之,那人是朱玉华,心想自己以往似乎不曾帮过他,而他却在此时挺身替自己出头,不禁十分感激。只见又有五、六人刷刷刷一起站起,一人道:“不错,谁若想住进来,我们欢迎,若是想来闹事,请注意场合,此地已不是径里村。”陈无知认得那人,他叫朱无能,与朱玉华是堂兄弟。孙无虎等人听了这话,登时走了大半,只剩下六、七人见势不妙,也陆续离开了。陈无知起身称谢。朱玉华笑道:“大家都是邻里,何需客气?今后我们还须同舟共济,共同面对未来的敌人。”
郝玉敏忽然说道:“痴儿,那柄银枪果真是闽中侯府之物?”陈无知拍拍脑袋,笑道:“是啊,我几乎将这件事给忘了。”郝玉敏道:“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依我之见不如去帅府与侯爷明言,好教那苟缺德明白不是什么都可以贪的。”朱玉华和朱无能等人都点头,说道:“对,正该这么办。”陈无知一听众人皆赞成,兴奋道:“我娘也是这样讲,那我去了。”正想出帐蓬,只听郝玉敏笑道:“我也去。”
陈无知迷惑不解地望着她。郝玉敏道:“你认得路吗?”陈无知摇了摇头,说道:“你认得?”郝玉敏笑道:“虽不认得,但可以问。不过此处去城里的路适才记下了。”陈无知前次去闽中侯府完全是由马披荆带路,回来时又是马披荆相送,哪里还记得住!而且从城里来新军营也有一段路,只走过一遍,他自然也没能记住。见郝玉敏可以相助,心里极是欢喜,当即请她在前面领路。在这处处皆是帐蓬的地方,陈无知连方向都分不清,更别说走出这军营。眼见郝玉敏忽而左转,忽而右拐,不过盏茶工夫便出了军营,心下极是羡慕,心想:我若有如此好的记忆,就不枉此生了。又想到郝玉敏为何不在家中过清静的太平生活,而来军营过颠沛流离的苦日子,便紧走两步跟上她,问道:“玉敏,你,你不是和陆……那厮定了亲吗?”
郝玉敏嗔道:“啐,定过亲怎么了?我一天没嫁过去就不是他家的人。”又微微笑道:“我哥一旦出来当兵,以后就没人延续香火了,难道郝家香火到此就该断绝?我思之再三,向爹提出以我替哥应征之意,爹起初担忧我在军中露馅,给人发现我是女扮男装,以致累及全家,一直执意不同意,后来我不停地提及郝家香火之事,他左右思之,觉得郝家无后事大,凡事与之相比都差得远了,这才同意我的主意。”
陈无知笑道:“反正你哥来军中是无后,你来军中若被发现也是无后,左右衡量,让你来倒还有一线生机。”郝玉敏道:“呸呸呸,什么无后,满口糊话。只要同村人不泄露出去,又有谁知道我是女的?”陈无知忧虑道:“可是当兵是要出征打仗的,沙场之上刀剑无眼,随时可能丢性命。你,你不怕吗?”郝玉敏笑道:“和你一起出生入死,又有什么好怕的?若要我在村里日夜为你担忧,又要面对陆家那个猪头,那比死去还难受。”陈无知心里一阵温暖,又是一阵感激,说道:“你当真……当真这样想?”郝玉敏瞪了他一眼,嗔道:“那还有假?”陈无知道:“我……我有……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对我这般好?”郝玉敏道:“你又笨又蠢,长相也是普普通通,在村里比你优秀比你条件好的人多不胜数,你、你有什么好的?我看不出来。”陈无知鼻子一酸,说道:“那你定是同情我,才待我这样好。”低下头黯然神伤。郝玉敏抓起他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掌心,笑道:“傻痴儿,我是和你开玩笑的,你又当真了。你虽然没人家优秀,虽然条件不如别人,但你有一颗善良的心,诚实的心,这就足够了。”陈无知半信半疑道:“此话当真?”
郝玉敏点头道:“当然是真的。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爹娘和哥都去城里了,当晚没有回家,只留我自个在家。我极是害怕,那夜是你陪我坐了整个晚上,你还记得吗?”陈无知会心一笑,说道:“其它事可以忘记,那晚却是忘不了。那天我们说好都不许睡,后来你还是睡着了。”郝玉敏想起往事,忍不住张口大笑,说道:“你若是先睡着,我还是会害怕得无法入睡,所以和你约好谁都不许睡,谁知你却当真了,一直坐到天亮也没合眼。”想了想,不禁又是大笑。陈无知胀了脸,说道:“原来……原来你是骗我的。”郝玉敏笑道:“倒不是存心要骗你,谁知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如山,说不睡就不睡。”说话时不觉已到城里。郝玉敏也不认得去帅府的路,便寻了个老人问明路线。好在这儿民风淳朴,那老人有问必答,没问的事也说了一大堆,说得天花乱坠、六月飞雪,嘴里唾沫横飞、口水四溅。
陈、郝二人早觉得不耐烦,皱紧眉头,谢过那老人指路之德,匆匆往帅府而去。到得帅府门口,见十多个卫士把守两侧,其中一名卫士喝道:“此乃闽中侯府,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陈无知施礼道:“诸位大人,我今日是特地过来归还银风枪的,请你们去通报一声。”那卫士道:“你们既是归还银风枪而来,却为何两手空空?”陈无知欲要实情相告,郝玉敏抢先答道:“见了侯爷自有分晓。”那卫士冷哼一声,说道:“戏耍侯爷可是死罪,既然你们有心寻死,那我就拦不住,你们等着,我去去就来。”陈无知急忙称谢。那卫士不睬,转身进了大门。
片刻之后,那卫士出来毕恭毕敬道:“主公有请两位,适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陈无知笑道:“不打紧。”郝玉敏见那卫士进出帅府,前后态度判若两人,心里极是好奇,向那卫士笑道:“适才侯爷跟你说了什么?”那卫士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说道:“也没说什么。适才我进去正要向主公禀报,见那张将军和李将军也正向主公汇报征兵之事,所以站在一旁不敢打扰。主公问我何事,我如实回禀了,主公骂道:‘既是来还枪的,直接请他们进来,还通传什么?混帐东西。’我吓得满口答应,转身就跑。”陈无知忍不住笑道:“大哥,我们只是新兵,你别对我们这般恭敬。”那卫士一听,登时趾高气扬,说道:“少废话,跟我来。”当先领路。陈无知目瞪口呆,不明白此人态度为何变化得如此之快。
那卫士将陈、郝二人领进厅堂,躬身向闽中侯道:“禀主公,陈无知带到。”闽中侯点了点头道:“嗯,你退下。”那卫士道:“是。”转身畏畏缩缩地走了。陈无知利用卫士与闽中侯交谈的时间,偷偷地查看了整个厅堂,只见大堂正北当中摆放着一张虎皮太师椅,闽中侯正坐着。左下首并列着一排百年檀木椅,檀木椅间均设茶几。一位粉面将军坐在左首第一座,正是那日被马披荆押来帅府前所遇到的骑部尉李将军。原来那日闽中侯见到女儿安然无恙,一喜之下,又将那李将军升了职,军衔是御军校尉、行左将军事,掌管左军一万个士兵。大堂右下首所摆放的檀木椅和茶几位置与左下首成对称。右首第一位却坐着一个脸面黝黑的将军,据刚才卫士所称,此人便是张将军了,军衔是领军校尉、行右将军事,执掌右军一万个士兵。
陈、郝二人正要上前行跪拜之礼。闽中侯手掌往上一托,说道:“此是军中,无需见礼,免了吧。”陈、郝两人遂不下跪,齐声道:“多谢侯爷。”闽中侯道:“陈无知,你来得正好。你究竟给冰冰施了什么妖术,令她对你念念不忘?”那李将军闻言,不禁对陈无知又嫉又恨。瞧瞧眼前一身布衣的少年,没有一点起眼之处,冰冰怎么会喜欢他?这其中定有误会。陈无知大吃一惊,说道:“侯爷实在冤枉我了,我只有几斤蛮力,哪会什么妖术?”闽中侯笑道:“寡人相信你,不过这丫头为何三番五次提到你?”陈无知思索片刻,答道:“这个我也不知,也许是我诚实可欺,而雪冰小姐爱捉弄人,将我捉弄惯了吧?”闽中侯捋捋胡须,笑道:“这丫头自小被寡人宠成了刁蛮性格,遇上你这老实巴交之人,倒是十足对准了她的胃口。”陈无知说道:“侯爷明鉴。”李将军悄悄地松了口气。
闽中侯不再怀疑,岔开话题道:“对了,你不是来还银风枪吗?枪呢?”陈无知终究还是心虚,说道:“枪……枪给人……抢了。”闽中侯感到意外,喝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寡人的银风枪也敢夺去。陈无知,速将被抢的经过给寡人细细道来。”陈无知支支吾吾说了数句,却忘了不少,皆由郝玉敏补充。闽中侯见她说话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命她代陈无知叙述。
郝玉敏将苟世德如何征兵、如何收受百姓财帛、如何硬夺银枪之事极为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又附加了阮部尉最终是如何得到银风枪之事。闽中侯听得入迷,险些将郝玉敏当成说书先生,差点命她再讲一则,终于还是醒悟过来,淡淡道:“两位将军,这阮部尉和苟世德是属哪军所管?”
张将军闭口不答,只看着李将军。
李将军道:“回主公,此二人是左军之士。属下督军不力,请主公降罪责罚。”
闽中侯示意他坐下,说道:“若论管教不严,还可追究到寡人身上。谁人犯事谁人当担。”
李将军说道:“多谢主公。”坐回原位。
闽中侯高声道:“来人。”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个士兵,跪地道:“小人在。”闽中侯道:“速传左军阮山克和苟世德前来见寡人。”那士兵得令而去。闽中侯又道:“陈无知,寡人召他二人前来,你敢与他们对质吗?”
陈无知正想冷笑,忽然想起那夜母亲所说的三句话“见了侯爷要行礼,侯爷发话莫顶撞,侯爷之令要执行”,遂不敢放肆,恭敬道:“我有理走遍天下,又不曾虚言诳骗侯爷,如何不敢与他对质?”
闽中侯点头“嗯”了一声,又大声道:“来人。”随即进来一个卫士。闽中侯吩咐道:“待阮山克出门后,你速带几个人搜他的房间,务必要搜到银风枪。”那士兵得令而去。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先前得令而去的士兵已将荀阮二人带到,同时后面还分站着一队刀兵,显是押解苟阮二人来的。苟阮二人被士兵押来帅府的途中,还觉得莫名其妙,自己究竟是犯了何事,须得主公亲自过堂审问。阮山克不识得陈无知,虽瞧见了他,但内心依然不知所犯何事。而苟世德今日早上刚和陈无知为银风枪之事起过争执,自然识得他。这一瞧见他,立马想起早上陈无知所说的话,原来那银枪果真是帅府之物,只唬得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双腿上下直打哆嗦。阮、苟二人跪地参拜闽中侯。
闽中侯指着他们向陈无知问道:“陈无知,可是这二人?”
陈无知瞧瞧他们,答道:“是。”
苟世德听他们一问一答,更证实了心中所想,再一瞧左右两位将军都在,此事定然非同小可,心里只想:我这番死定了。只听闽中侯喝道:“大胆苟世德,寡人初定莆田,本欲多方收买民心,征兵之举已是迫不得已,你竟然还利用征兵之便搜刮民财,让百姓误以为寡人之军非正义之师,此乃死罪;你居然还敢霸占寡人的银风枪,简直目无君上,此亦死罪。”此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得苟世德魂归九霄云外,嘴里只说道:“主……主……主公铙命,小人再……再也……。”登时吓昏过去,“不敢了”三字终未能说出口。
阮部尉虽长得胖,却并非猪头,先前听闽中侯说到“你居然还敢霸占寡人的银枪风”时,便想到苟世德所送的银枪大概便是主公的银风枪,心想:苟世德啊苟世德,你什么东西不好抢,偏生抢主公之物;你抢了也罢,为何要送给我连累我呀?他妈的苟世德,你真缺德。又想想大错已成,须得立马想法推脱责任,寻思:若是主公追究,便来个抵死不认,再寻机会将银风枪偷搁在他人房里,便可栽赃嫁祸于人。只听闽中侯冷哼道:“有贼心没贼胆,如此胆小之人居然用为队长,部尉之过啊。难道左军之中就无胆识过人之人,阮部尉?”阮山克低头支支吾吾道:“是,是,属下未尽到选贤任能之责,属下知罪。”
闽中侯厉声道:“你自身也非贤能之人,如何会选贤任能?可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正因为有你这样目无法纪之人,才会出现似苟世德这样缺德的手下。”
阮山克故作不懂,一脸迷惘之色,说道:“主公说属下非贤能之人,这点属下认同,但说及属下不正,那就冤枉属下了。”
那李将军登时大怒,重重拍了一下茶几,喝道:“阮山克,你还敢狡辩,苟世德得了银风枪后,转而奉送与你,此事可有冤枉你?”
阮山克大呼“冤枉”,又说道:“属下从未见过银风枪,定是有人欲害属下,编排此辞借主公之手杀人。”
陈无知久居乡村,怎晓得世间之人千姿百态?料不到阮山克竟会厚颜无耻地矢口否认自己所做之事,生怕闽中侯信了他的鬼话,难以抑制心情的激动,指着阮山克道:“侯爷,你休听他辩解,他收受银风枪之事是我们亲眼所见。”
阮山克咬牙切齿地瞪着陈无知,眼里都快喷出火来。
闽中侯道:“阮山克,你也无需抵赖,此时寡人若将你治罪,谅你也难以心服,待寡人找出证据,看你还有何话说。”
阮山克大吃一惊,银风枪在自己房里,若被查获那就百口莫辩了。自己先前怎就没想到主公会搜证据,早知如此就该早早承认,或许还可减罪,如今只得抵赖到底了。
闽中侯向郝玉敏笑道:“敢问这位小哥尊姓大名?”
郝玉敏回以一笑,说道:“小民姓郝名玉敏。小民未能及早自报家庙,累侯爷亲自动问,小民有罪。”
闽中侯闻言,大悦,挥挥手笑道:“不打紧,不打紧。据你先前所言,你和陈无知都已加入寡人军中,是不是?”
郝玉敏道:“侯爷果然英明,小民和陈无知都是新军中的一员。”
闽中侯见她能言善辩、对答如流,不由得十分欢喜,赐她坐于右侧檀木椅上。
郝玉敏却道:“无知是小民的兄长,他未能坐得,小民情愿陪他一起站立。”
闽中侯捻捻胡须,微笑点头道:“好,好,郝玉敏伶牙利齿、有情有义,寡人十分欣赏,那么你们一起坐吧。”陈、郝二人谢恩就坐。原来郝玉敏本身长得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女扮男装后更显得英俊不凡,闽中侯乍看之下已十分喜欢,又见他善解人意、达于世情,便有心栽培她。
那李将军原也是俊俏之人,见闽中侯厚待于郝玉敏,心中妒火油然而起,见郝玉敏坐定椅子,便出口问道:“不知郝兄弟武艺如何,可否赐教小将一、二?”
郝玉敏一愣,随即笑道:“将军大人见笑了。山野之民只知推耕抡锄,哪会舞刀弄枪!小民断断不敢在将军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闽中侯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寡人自有主张。”向张将军道:“张将军,寡人替你物色一个徒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张将军名为定国,一听闽中侯的话,心下早已了然,那“徒弟”自然是指郝玉敏。张定国原也喜欢郝玉敏的人品,自是毫无意见,当下笑道:“全凭主公作主。”
闽中侯大喜道:“玉敏,你可愿拜张将军为师?”
郝玉敏心想张定国既然能做到将军,艺业定然非凡,能学到他的本事真是自己天大的造化,心里大为欣喜,笑道:“草民求之不得,多谢侯爷栽培。草民当真是前世修来之福,居然能拜张将军为师,草民深感荣幸。”
闽中侯命下人备了三碗酒,教郝玉敏向张定国行拜师之礼。郝玉敏分别取了那三碗酒,一一向张定国敬了。那张定国虽有一身本事,然年近五旬也未觅得一高徒。如今郝玉敏深合他意,见她敬酒三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张定国自怀中取出一柄金色匕首,向郝玉敏笑道:“你既已拜我为师,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可送你。此匕首由纯金所铸,虽值不了几个钱,但削铁如泥,极是锋利,现下就赠于你。”
郝玉敏知道此礼不可拒,当即双手收下,并谢过恩师。众士兵皆露出羡慕之色,均想:这天大的机缘怎地就落在这个新兵身上,此人福缘不浅啊!要知道张定国的武艺在军中除了那闽中侯和李将军外,再也无人可及。曾有多少人欲拜他为师,都因根骨不佳或资格不够被拒之门外。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只待郝玉敏的到来。
闽中侯命郝玉敏归座,又向张定国笑道:“张将军,往后新兵的操练由你负责。”
张定国起身道:“属下遵命。”说话时门外又进来一队刀兵,当先士兵双手只捧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长枪。
闽中侯向阮山克喝道:“此枪在你房里找着,你还有何话说?”声势犹如山洪爆发、泥石翻滚。那苟世德刚醒转过来,又给这一声大喝吓得晕去,可怜苟世德,今日当真是祖上世世积德,终是难免一刀之厄。
阮山克也好不到哪去,连连磕头求饶道:“属下罪该万死,恳请主公开恩,饶属下一命……。”说话之时两腿发软,险些将尿淋于裤底。
闽中侯笑道:“放心吧,你只是收受贿赂,并未直接参与抢夺银风枪,罪不至死。”他今日心情大佳,因此不追究阮山克先前抵赖之罪,才没将他治死罪。若是往常,阮山克纵有百命,也统通没命。
阮山克一听可以免死,拼命磕头道:“多谢主公,多谢主公……。”只听闽中侯口中发落:“死罪可免,然活罪难饶。即日起革去部尉之职,连降二级,降为队长,拖下去重责四十军棍。”
闽中侯一声令下,便有两个士兵上来,将阮山克押走。闽中侯转头向李将军道:“部尉之职关乎军魂命脉,干系重大,李将军往后须得谨慎任命,勿负寡人委你统领左军。”
李将军慌忙起身,低头道:“主公教训的是。末将今后定当重整军职,绝不辜负主公的栽培提拔之恩。”
闽中侯点点头,命他归座,又道:“苟世德贪赃枉法,目无君上,寡人鄙其为人,恨其为人,速拖下去斩首。”众士兵见情形,哪敢延误半点时间!深怕一不小心惹恼了侯爷,枉送性命,登时一拥而上将苟世德抬走。
陈无知见坏人都已受到惩处,多留无益,当即起身向闽中侯告辞,闽中侯挥挥手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了,去吧,寡人公务繁忙,恕不相送了。”
郝玉敏也想辞别而去,但闽中侯不许,命她暂且留下。郝玉敏道:“无知不记得回营之路,须草民带他回去。”众人一听陈无知连路径都记不得,尽皆大笑。陈无知给人嘲笑惯了,并不放在心上。
闽中侯哈哈笑道:“这个无妨,胡乱找个人送他回去便是。”当下命两个士兵在前领路,打发陈无知回营。
一路上那两个士兵只顾相互交谈,只冷落了陈无知。好在陈无知不善言辞,并不在意,他心里只替郝玉敏欢喜,拜了这样一个有本领的师傅,将来必有出息。他回到新军营时,那两个士兵一声不吭便走了。陈无知望着一望无际的营帐,心里一筹莫展,不知自己所住的帐篷是哪个。唯今之计,只得逐个帐篷寻将过去。总算工夫不负有心人,天黑之前找到了自己住的帐篷。惊骇的是,郝玉敏已在帐篷之中,早将帅府发生之事叙述与众人听了。郝玉敏问及陈无知迟归的原因。陈无知如实相告,众人听了哭笑不得。
话休繁絮。次日一早,在众人半睡半醒之际,有人进帐将他们唤起,教众人即刻去点将台前集合。由于郝玉敏是位女子,故昨夜众人都和衣而睡,无人敢在人前失礼。此时一得军令,便手忙脚乱地穿了鞋,匆匆往点将台奔去。陈无知一伙人到点将台时,台前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海,少说也有数千人之众。台上早站着一人,年近五旬,黝黑的脸,正是执掌右军的张定国。陈无知一干人也挤进人群之中,只见四面营帐仍有许多人陆续而来。约摸盏茶工夫,张定国确认人已聚齐,便下台整顿队伍。只花了半天时间,才将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整成了有行有列的队伍。整队期间有六人不服命令,张定国命卫士将那六人当众斩首,顿时震慑全军,再也没有人敢抗命不遵。整成队伍后,张定国将全军四千余人分为八个部,每部兵数为五百一十二人,每个部设部尉;又将每个部分为八个班,每班兵数为六十四人,每班设班尉;最后将每个班分为八个队,每队兵数为八人,设队长。郝玉敏自然而然被任命为部尉,总管五百余人,陈无知一干人也在其中。郝玉敏欲任陈无知为班尉,陈无知自知才不堪任,力推朱玉华为班尉,郝玉敏只得答应。
眼见太阳已至半空,数千新兵都未吃过早饭,只饿得头昏眼花、手脚无力。因亲眼见那六人在顷刻间被斩于军前,所有士兵都心胆俱寒,无人敢为挨饿而闹事。张定国回到点将台上,面朝新军朗声道:“主公既然任命我张定国为新军统帅,我要求大家视军令如山,令必行,禁必止,若是有人敢抗令不遵,本将军定斩不饶。请大家牢牢记住,大凡军令一下,面前纵是刀枪箭林,你们也不得退缩半步,我丑话说在前头。”此言一出,台下便有数人怒火上冲,忍不住高声叫道:“欺人太甚,简直拿人不当人看,我……我们强烈要求解甲归田。”怨声闹声登时传遍全军。有数人鼓勇欲逃,均被守在新军营四周的右军士兵擒住,拿回全军之前。其中有两个是陈无知的同村人,便是昨日初来军中,与陈无知为难的众人中的两个。
张定国眼里如何容得下这种逃兵现象的发生?又如何忍受士兵在军中制造混乱?怒视着台下,命卫士将适才军中鼓动之人拿至军前,又朗声道:“本将军奉主公之命在此训练新兵,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适才只讲数句话,便有人出言盅惑军心,扬言解甲归田,长此以往,张某人还如何治军?”任凭台下被执之人如何求饶、如何叫悔,张定国依然手掌一竖,命卫士将他们一一斩首。
陈无知目睹这一幕幕血腥的场面,再回顾适才张定国可怕的言语,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此刻想起村里人对征兵之事的种种议论,原来皆非夸大其辞,皆非言过其实。这些比自己原先所想象的情形要糟百倍,然而如今一切都已太迟,以自己迟钝的脑子,势必很快在军中丢掉性命。如此一来,莫说自己此生报不了杀父之仇,就连陈家再也出不了人去报此仇。那么母亲自然也会想到陈家就此绝了香火,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再寻短见。陈无知想至此,不禁心焦如焚,恨不能插上双翅,即刻飞回家乡探望母亲是否无恙。但双脚却如生根似的,竟是不能移动半步,隐隐觉得这双脚一旦迈开,下一个被押到军前斩首的人便是自己。
正寻思之际,只听张定国道:“话虽如此,但每个作为将军之人,都不希望自己的部下阵亡于战场,都会往好的方面想。哪种战略或战术带给军队的损失小便执行哪种。你们只要平时多训练,多学本事,到战场上便可杀敌立功,军职也会逐渐提升。待主公一统河山时,各种荣耀、各种赏赐、各种官职是绝对少不了你们的。……”陈无知听了此言,顿时热血上涌,精神为之一振,仿佛一位陷入绝境之人又见到了重生的希望。心里暗暗下定勤学苦练本领的决心。只听张定国继续道:“……届时衣锦还乡,富贵之极,好令乡人刮目相看。好了,相信你们都饿了,去吃饭吧,一个时辰后再来集合。倘若有人擅自逃跑,一经查出,全家问斩。”有些欲逃之人想趁休息之际逃走,听了这话,都心惊胆战,不敢再有逃走的念头。又暗自庆幸张定国及早将此话讲了出来,只需迟讲半天,那就累得家人无端赴死。张定国的话刚讲说完,众部尉便将自己节制的五百余人解散。新兵们饥饿已久,早抢去排队领饭食。叶无专、孙无虎等人心里却始终想着张定国方才所说的话“届时衣锦还乡,富贵已极,好令乡人刮目相看”,暗自下定效忠闽中侯,助他夺取天下的决心。
陈无知食量较大,领了一次饭食,吃完后不觉得饱,再去排队领取,发粮官见他领过,怒叱喝骂,不肯给他。陈无知只好离开,心想自己虽已将那五两黄金给了那个灰衣乞丐,但身上仍有些卖柴所得的银子,不如去街上买两个馒头。谁知到了街上,百姓们惧怕闽中侯之威,到此时仍无店铺开张,陈无知只得返回新军营。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新兵们又回到点将台前集合。各队长自集了八人之列,再到班尉之处取齐,集成八列之后,再去部尉之处,由部尉将八班并在一起。这日下午,张定国只是教新兵们如何列队,如何正确行步,如何在移动时不失队形。其后又令他们进行练习,直练到太阳将落西山,这才遣散全军。
张定国叫郝玉敏随他去个地方,郝玉敏答应了。那是一个小山梁上,是一处偏僻的无人之境。张定国走到一块平地上,将铁枪往地上一插,抬头向郝玉敏道:“玉敏,为师今日正式授你本领。”
郝玉敏喜道:“请师傅赐教。”
张定国道:“我练的是外家功夫,主要是以枪为主。我有枪法两路,一路是入门枪法,名叫初登山;另一路是我的绝技,名唤傲世枪。为师先授你入门枪法。”见郝玉敏满口答应,又道:“当年为师‘傲世枪’初成,闻知白云山上山贼聚众,常常下山截夺过往行客之财,甚至进村扰民,便有心为民除此一害。当时单枪匹马独上白云山,沿途所遇的山贼都经不住我一枪。尽管山寨里有六个武艺高强的寨主,最后还是给我将山寨连根拔起。”言辞间脸上颇有得色。他虽然轻描淡写地将灭寨之事一笔带过,可当日的凶险可想而知。一个人纵有通天的本领,也难以力敌万人,张定国灭了白云寨后,必定也是受伤不轻。
而郝玉敏哪会想到这些,她只觉得此刻这位张将军站在自己面前犹如天神般威风凛凛。她羡慕道:“师傅,您真厉害。不知我学了您的本领,是否也有您那样的本事?”
张定国骂道:“真没志气,你应当青出于蓝而青于蓝才是。”言下大有不满之意。当下将如何持枪、用枪的基本要求、用枪的优势及劣势讲了一遍,并授了一些枪法的入门基础给她。这时天色将黑,两人赶紧下山。张定国命士兵给郝玉敏另备了一个小帐篷,叫郝玉敏搬进去住。
翌日,陈无知一伙人仍是早早被唤起。匆匆忙忙去点将台前集合,张定国早在台上等候。待队伍排列完毕,他令新兵们围莆田城跑一圈。陈无知爬惯了山路,这跑步对他而言,只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然而郝玉敏及其他许多新兵却感觉相当困难,一圈下来便已疲惫不堪。好在张定国没继续令他们队列训练,而是解散全军,让他们去吃早饭。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又开始集合训练,依然和昨天一样,练习队列的调整和军队的移动,直到午时才休息。众新兵吃过午饭,再休息半个时辰,又开始训练,直至太阳下山才散。张定国又叫上郝玉敏到原地方,教了一些吐纳运气之法,又教她跑步时的均匀呼吸法。这些都比较肤浅,郝玉敏一学便会。这天,他们也在天黑之前下山。
话休繁絮。日子在弹指间又过了八天。这天上午,新兵们吃过早饭,似往常那样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便去点将台前集合。张定国确认队伍已调整好,朗声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对你们的表现还算满意。为了提高部队的作战能力,本将军额外传你们一套拳法,这套“楚汉名拳”以前不曾授过军队,将来也不会传给其他任何一支部队,希望你们好好珍惜。今日我仅传给你们拳法招式,至于其中精义,留待你们自己慢慢领悟。”台下新兵们一听他要传授拳法,皆欢呼起来。陈无知感受着周围前所未有的喜悦,心想原来军营中的生活也是有快乐的。
张定国将拳法演示了一遍,再从第一招开始演示,并令新兵跟着学,又将每招的步法与拳法的相配合解说透彻。陈无知记了第一招,待学第二招时却将第一招忘了;学了第三招却又将第二招忘;学了第四招便将第三招忘了……。张定国将整套十一招拳法教过一遍,再从头教时,陈无知已忘光了。张定国将整套拳法施展讲解八遍下来时,几乎所有人都记住了,而陈无知却只记得第一招“霸王举鼎”。张定国令新兵们自行练习,自己离开了点将台。
陈无知虽只记得一招,却也不烦恼。他坚信勤能补拙,当下将所记的一招一遍又一遍地习练,直练了百余遍,练到再也不能忘记为止,到后来那一招拳法居然被他打得虎虎生风。其他人虽也在习拳,但终究都打不出那种效果。有些人心下好奇,停下来观看陈无知打拳,见他出拳之际,臂拳间隐然生风,不禁暗暗喝采。上天是公平的,它给了陈无知迟钝的脑子,同时也给了他超乎常人的力量。而他能将一招普通拳法打得虎虎生风,却是全凭这股超乎常人的力量。郝玉敏向陈无知笑道:“无知,你将拳招打得这般有劲,可有什么诀窍?”陈无知思索片刻,挠挠头笑道:“这……这个,我也不知道。”
陈无知当下又向郝玉敏请教未记住的拳招。他学到第二招“沛公安邦”,便去旁边自行练习,直到这招完全记住,才又向郝玉敏学第三招。这一日下来,陈无知只学到四招。尽管只是四招,晚上无事之时,他还是跑到点将台前练习。在他的心里,只要学好本领,在战场上就能杀敌保命。因为他的身上背负着延续陈家血脉的责任,无论如何也要尽最大的努力保住性命。谁知除了他这么想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新兵也是这样想。当晚在点将台前练习拳法的人相当多,天上弯弯的月牙又不够亮,众人也没按规定拉开距离练习拳法,结果多数人因天黑看不见,一个不留神便将拳脚往他人身上招呼。他人又不知闪避,只好生受了这意外的拳脚。最后大家委实练不下去了,只得扫兴归帐。陈无知躲在宽旷偏僻处练习,还是坚持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五六天,张定国这几天都让新兵自行练习拳法,自己不在现场监督,直到太阳下山时才让众人解散,再领郝玉敏上山传授枪法。陈无知前后共花了三天时间才学全这套拳法。其他时间都在练习,以增加熟练度,可无论怎样勤奋练习,都体会不到拳法的精义所在,不明白这一拳一脚、一招一式是如何强加在别人身上和保护自己的。这天中午,新兵们刚吃过午饭,大都躲在帐篷里休息,其他人散在各处聊天玩耍。陈无知和郝玉敏并肩坐在所住帐篷前面的草地上讲话,忽觉得一群人经过面前时却住脚不走了。陈无知心觉有异,抬头视之,只见面前站着一个脸颊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胡渣的高胖汉子,双腿双臂如柱子般粗细,乍看之下极像深山间的野人、阴间里逃出的魔鬼。那人正是因贪图银风枪而被杖责贬职的阮山克,其后跟着一群赤手空拳的士兵。
陈、郝二人大吃一惊,忙起身退开两步。郝玉敏心知不妙,灵机一动,撇了陈无知,自个儿跑开了。陈无知心想:她跑了正合我意,我陈无知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总晓得一人做事一人担的道理,前次是我告发阮山克的,他要寻仇报复找我一人便是,若是累及玉敏,反教我心里过意不去。只听阮山克嘿嘿笑道:“工夫不负有心人,陈无知,你总算给我找着了。”陈无知道:“这可是军营重地,你……你待怎地?”
阮山克道:“你也无需害怕。你若觉得对我不起,向我跪下道歉,然后再从我胯下钻过,我兴许会饶了你。”说着便拉开双腿,专等陈无知来钻。
陈无知被他如此羞辱,不禁怒气上冲,早把性命豁了出去,指着阮山克道:“你做了坏事,已被侯爷责罚,尚且不思悔改,还敢来此闹事。我一定要如实禀报侯爷,教你死无葬地。”
阮山克一怔,随即怒道:“先毙了你,教我出了这口恶气再说。”话声中猛地挥拳向陈无知击去。这时旁观的新兵渐渐增多,见那阮山克如柱的臂膀挥向陈无知,不禁倒吸了口冷气,暗暗替陈无知担心。
陈无知怒气已盛,更不退缩,出拳迎将上去。阮山克冷笑一声,说道:“我乃军中首屈一指的力士,你这是螳臂当车,存心送死,须怨不得我。”只听“砰”的一声响,两拳在空中对撞。阮山克登时退了一步,只觉得臂膀一片酸麻,拳面疼痛难当。心中又惊又怒,向陈无知看去,却见他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其实陈无知也不好受,只是忍痛不吭声。
阮山克恼羞成怒,顾左右道:“兄弟们,点子硬,你们一起上!”其中一个士兵对阮山克道:“大哥,你放心,这小子得罪了你,兄弟一定替你报仇。”话尚未说完,早有两人抢近陈无知,各出一拳打了过去。陈无知见他们拳多,不能硬打,只得退开两步。寻思:适才我若是出招“霸王举鼎”似乎可以格开那两拳,还能趁势上前一步,双拳当胸分击二人。但为时已晚,只能暗呼可惜。那二人一击不成,再上一步,各向陈无知踢出一脚。一个踢他的腰部,另一人踢他的档部。
陈无知又退开两步,隐隐觉得适才只需出招“韩信平楚”便可拆解,但总是思维太迟。此时又抢上一人合攻陈无知,形成一百八十度的合围之势。陈无知应付不及,只好一退再退,心里却不得不想着如何拆解他们的攻势。退了三十余步,后背已靠上帐篷,再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了。眼见对方两拳一脚又攻过来,陈无知无暇思索,猛地咬紧牙关,呼的一招“霸王举鼎”已经出手。“碰”的一声,正面使拳的士兵当胸挨了一拳,“啊”的叫声中跌倒在地。陈无知虽然挡开了两拳,又打中了一人,但右腰挨了侧面那人一脚。幸亏他身体壮实,只感一阵疼痛,并未伤及内脏。
“霸王举鼎”一招既出,次招“沛公安邦”相随而出。左面那士兵尚未出招,“喀嚓”一声,已被陈无知横腿扫中,双腿骨齐折,惨叫连天。原先右面那士兵又是飞起一脚踢出,因适才那脚没能踢倒陈无知,所以这脚却是改踢头部,不料陈无知那招“沛公安邦”乃是蹲地扫腿,恰好躲过这一踢。陈无知两招得手,顿时信心倍增。随即第三招“韩信平楚”出手,飞起一脚将右面士兵踢了个跟斗,屁股重重着地,痛得死去活来。
众人刚才见陈无知被三个士兵步步进逼,处于劣势。眼见他退到帐篷边上,已是退无可退,怎料顷刻间反客为主,将三人打倒在地,都十分惊讶。
阮山克原以为三兵围攻一个陈无知是绰绰有余,多加士兵反而碍手碍脚,眼见陈无知陷入绝境,正要得意洋洋地过去教训他,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如有神助般,奋起神威,三拳两脚打倒三人,不禁气急败坏道:“你们站着干什么?上啊。”众士兵一愣,随即一齐向陈无知冲去,看看将近,便挥拳或出脚往他身上各部位攻去。陈无知有了刚才的经验,不再觉得害怕,眼见两个士兵抢近击来两拳,也不去想出什么招拆解,只是接下去施展第四招“张良划策”,上前一步,双手拨开对方两拳,“啪啪”两声将那两人各打了一记耳光,只打得他们脑中嗡嗡作响,栽倒在地。
俗话说“艺高人胆大”。陈无知连出四招打倒五人,惧怕之心尽去,当下连绵不绝地展开初学的“楚汉名拳”。这套拳法虽非上乘绝学,但陈无知天生力大,兼且豁出性命拼死相搏,施展开来,其威力也是非同小可。只见他第五招“萧何荐才”再度出手,迅速蹲地,将踢来的一脚带人都托了起来;第六招“樊哙弄刀”相继而出,将手中之人抡了起来,横扫开去。
那个被陈无知拿在手中的士兵,被抡之下早已心慌意乱,双腿在空中乱踢,哪还顾得上去想是否会踢到同伴。一时之间倒有两人给他踢中面门,掩面而退。
陈无知抛开手中士兵,抢上两步继续发招。但见他拳脚所及之处,那些士兵无不应声而倒。他身上偶尔也受拳挨脚,但由于对方用力不重,中拳之处也非人身要害,因此他咬紧牙关挺了下来。
“砰”的一声,最后一个士兵也被他当胸一拳,打倒在地。周围顿时彩声大作,只听有人哈哈大笑道:“陈无知,半月未见,身手大有长进啊。”陈无知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忙循声望去。只见四人迎面走来,当先一人浓眉大眼,国字脸,正是闽中侯。其后三人分别是统领左军的李顺仁将军、闽中侯的女儿林雪冰和郝玉敏。原来刚才郝玉敏自个儿跑开,并非胆怯而不敢与陈无知共抗阮山克一干人,而是暗地里去闽中侯府求援。恰好当时林雪冰和李顺仁也在场,便跟着一起来了。林雪冰休养了半个多月,身上的箭伤愈合了八九成。
刚才郝玉敏独自跑开,陈无知心中虽是希望他跑得越远越好,但内心深处隐隐约约有些失望,此刻明白了她的用意,不禁大喜过望。
适才发话之人正是闽中侯。陈无知不敢怠慢,忙迎将上去,向他作了一揖,低头道:“初学乍练,不知应用,倒叫侯爷见笑了。”
闽中侯不悦道:“你初学乍练便打得这些老兵无还手之力,由此看来,他们这些年在军营里是白待了。”
林雪冰笑道:“他们都是酒囊饭袋,成天只知安逸享乐,如何与痴儿相比?”
郝玉敏心想:原来她认识痴儿?难道那天痴儿救下的人就是她?是了,痴儿归还的银风枪正是帅府的,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身带帅府之物?只听陈无知谦逊道:“不、不,我只是力气比他们大,本领极是一般,未必强过他们。”
闽中侯气愤地指着地上哀嚎的士兵,说道:“力气是练出来的,你都能练得这样大的气力,为何他们就不能?依寡人看,这些年的太平日子使他们懒惰成性了。”又回过头向李顺仁道:“李将军,寡人的军队若都像他们那样不堪一击,还能拿出去打仗吗?寡人统有三军,左军交给了你,右军交给了张定国,就是希望你们能替寡人更好地训练他们,随时做好交战的准备。”说到后面,语气越是平和。
李顺仁忙道:“末将失职,请主公恕罪。主公放心,末将今后一定加紧时间练兵,决不教主公失望。”
闽中侯道:“你的能力,寡人十分清楚。你若非天天寻冰冰玩耍,也不致于怠废军务。男子汉大丈夫当以王业为重,别成天拘泥于儿女之事。”
李顺仁惭愧道:“末将谨遵主公教诲。”只听陈无知说道:“我的大力气是与生俱来的,却不是练出来的,请侯爷别深责他们。”李顺仁听了此言,登时来气,寻思:若非你陈无知惹出事端,我焉能受到主公的责备?不待闽中侯说话,上前两步喝道:“放肆,主公说练得出力气,那便练得出,你还怀疑什么?来、来、来,咱们来比划比划,看看是你与生俱来的力气大,还是我练出来的力气大。”
闽中侯一言不发,表示默许。
陈无知却是一身委屈,原意是替他们说情,怎料被李顺仁反咬一口,心里极是郁闷,支支吾吾解释道:“我绝不……不敢怀疑……侯爷的话,我的意思是……。”他本想说“我的意思是像我这样的力气并非短期内能练就的,不是说大力气无法练出来。”
但李顺仁岂容他说完话!喝道:“不必多说了,小将站着不动,你用双掌来推,若能推动小将移开半步,便算小将输了。”说完两腿一分,站成骑马式。
郝玉敏和林雪冰本想替陈无知说话,但李顺仁又是抢白又是大喝,弄得她们插不进话来,眼见较力之事势成定局,便不再说话。
陈无知望了一眼闽中侯,见他点头赞许,心想也只好如此了。但他生性光明磊落,见李顺仁站马步桩任由自己来推,未免太吃亏了,便说道:“不行,如此推你,我太占便宜了。既然是比试,那就要公平。”
李顺仁急躁起来,不耐烦道:“我没吃亏,你也不占便宜,推吧,废话真多。”他这话一急,便忘了自称“小将”。
陈无知不知马步桩的奥妙,心里只是奇怪,我如此推他,为什么他说他不吃亏。这马步桩的奥妙要等到将来他进入闽刀门,学了之后才晓得。
林雪冰也上前向陈无知道:“推吧,别罗嗦了。”
陈无知面向李顺仁,拉开弓步,双掌轻轻按在他的胸膛上,生怕全力一推,将他推跌出去,故只用三成力道推了一下,犹如推在一堵厚墙之上,晃也不晃。陈无知心下也不慌,慢慢加到七成力道推他,却还是推不动他半分,这下慌了手脚,心想:我当真推不动他了?只听李顺仁喝道:“你还犹豫什么?全力推啊。”陈无知这下知道了他的本事,当即用尽平生气力推他,却像推在一块厚厚的铁板之上,竟是纹丝不动,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就在惊讶不已,依然奋力推他之际,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声若响雷。陈无知只觉得双掌至双臂如被雷电轰击般的一震,一股大力排山倒海地压将过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三、四步,一跤跌坐在地,胸口感到气闷异常。心里只想: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什么本领?
原来李顺仁自小在闽刀门习武,修练门内所授的内家心法多年,已有非同凡响的造诣。他体内真气充盈鼓荡,经陈无知奋力一推,自然而然产生一道反弹之力,将陈无知弹了开去。陈无知虽然力大,却未练过内家气功,终究发挥不出本身的潜力。所谓“力气”,有力有气才能释放劲力,有力无气便无法释放出劲力,体内气息越多,越能挖掘人体的潜在力。
郝玉敏欲要去扶陈无知,却见林雪冰抢上前,蹲在陈无知面前,关切地问:“痴儿,你没事吧?”陈无知摇摇头,说不出话。
李顺仁原本赢了陈无知,脸上极有得意之色,一见林雪冰对他如此关心,不禁醋意大盛,大喝道:“陈无知,你服不服?若是不服,咱们再来比过。”心里着实希望他能说出“不服”二字,便能再训他一顿,教他跌得更严重、更狼狈。
但陈无知胸口气闷难当,一时之间还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意思是说服了。他为人诚实、光明磊落,既然本领不如人家,那自然是服了,怎么会死要面子,不肯服输?
然而李顺仁明知其意,却装作不知的样子,说道;“你既然点头同意我们重新比过,那就站起来,这次比推掌,咱们掌与掌抵在一处,发力相推,谁退半步便算输了。”心里却想:这次非叫你双臂断折不可。他一口气说完比赛项目和比赛规则,自然是要教陈无知无法推辞。像闽中侯和郝玉敏这样的明眼人,一听便知他的想法。
林雪冰转过头,愤怒地瞪着李顺仁,说道:“你已弄得他如此难受,还想怎么样?快向痴儿道歉,否则……否则往后我再也不理睬你。”
郝玉敏也劝李顺仁道:“李将军,适才你们胜负已分,众人皆知,何需再比?你和陈无知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放他不过呢?”
闽中侯微微笑道:“寡人这宝贝女儿一旦发怒,那便是没有道理可讲,即便对寡人也是如此。”这话显是说给李顺仁听的。同时作为君主和父亲的他,在爱将与爱女发生矛盾时,不得不出言调解。虽然这句话调解不了他们的矛盾,但足以令李顺仁知道林雪冰正在气头上,出言无心,只需顺着她的意,便能消她的气,才能讲她的理。
李顺仁固然恨极陈无知,但林雪冰的话却也不能不听。倘若气话成了真话,林雪冰永远不睬他,那他李顺仁做人就了无生趣了。李顺仁只得身向陈无知,冷冷道:“多有得罪。”说话时脸朝别处,显然毫无诚意。
林雪冰怎肯任由他敷衍了事,板着脸道:“这算什么道歉?不行,重新来过。”
李顺仁已经很迁就她了,见她如此蛮横,欲怒不能,要再道歉,却又不愿,只尴尬地站在原地,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通红。
闽中侯厉声斥道:“好了,冰冰,李将军已道过歉,你就别再为难人家了。”语气甚是威严,以林雪冰的任性也不敢抗拒。只“哼”了一声,转过头不予理会,却见陈无知忽然张口说道:“雪冰,……侯爷说得对,李将军不曾得罪于我,况且已致过歉,算了吧。”
林雪冰紧紧地盯着陈无知,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打了他一记耳光,大声道:“你混蛋,我是在帮你啊,你竟反过来替人讲话,我……我不理你了。”说着站起转身就跑了。
林雪冰这一举动委实出人意外。待众人细思明白她的话中之意,她已然跑远。
李顺仁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无知,心里却暗自欢喜,心道:此人愚蠢之极,只要雪冰不再理他,我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抬脚便向林雪冰追去。
陈无知摸摸火辣辣的脸,被郝玉敏扶起,心想:雪冰小姐真奇怪,一会儿对我好,一会儿却又对我这么凶,又说不理我,不就是说错了一句话吗?不对,我没说错,至于对我翻脸吗?难解,难解……正在反复思虑终不解时,听闽中侯大声喝道:“阮山克,前时你公然收贿,寡人虽罚了你,却也饶你一命,此次你竟敢纠众对新兵大打出手,施以报复,寡人早已三令五申,各军之士皆是寡人所属,不分左、中、右三军为三家,严禁自相争斗,这些你都当耳边风了吗?”
阮山克原在闽中侯初到之时,就已惊得面如土色,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此时经遭闽中侯一声大喝,更唬得魂不附体,双腿一软,“扑”的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卑职……卑职……罪该……罪该万死,主公饶……饶命啊,卑职再……再也不敢了。”说话时上下牙齿直打颤,以致话语断断续续。
闽中侯不睬他,厉声道:“将阮山克及其部属都推出去斩首。”
这一声令下,身后一群右军士兵冲了出来,便要抓人,忽听陈无知高声道:“等等。”不禁都止了步,看向闽中侯。只听得陈无知又道:“请侯爷饶了他们。”又听那群被陈无知打趴下的士兵纷纷求饶。
闽中侯惊讶地望着陈无知,说道:“阮山克欺善怕恶,一心要伤害你,你还替他求情?你到底傻到什么程度?”
阮山克以为尚有一线生机,用乞怜的眼光望着陈无知,只见他向闽中侯跪下,说道:“阮山克罪大恶极,侯爷欲要斩他,卑职并无异议,但他的部众只是听从他的命令,况且都已受了不轻的伤,恳请侯爷免他们一死。”他见阮山克与闽中侯说话时自称卑职,便学而即用。
阮山克一听他并非替自己求情,登时恨从心中起,恶由胆边生,一跃而起,大吼一声,向陈无知扑去。
陈无知大吃一惊,竟忘了抵挡,只见人影一晃,闽中侯已站在自己面前,也不见他如何出手,“砰”的一声,阮山克“噢唔”沉闷一声叫,肥大的身体竟尔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两丈之外,一口气上不来便晕了,众人均是一愣,随即掌声大作。
闽中侯冷哼一声,说道:“死到临头尚且不知悔改,死有余辜。”指着阮山克,将手一摆,说道:“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死法?拖下去用水泼醒,再斩首。”早有两个士兵抢上去,将阮山克肥胖的身体抬走,走得摇摇晃晃,立时又有两个士兵上前相助。闽中侯又向陈无知道:“你起来吧,寡人答应你,免他们一死。”那些士兵在这生死悬于一线间,给陈无知以德报怨救了性命,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均大声道:“多谢主公不杀之恩,卑职誓死效忠主公。”陈无知站起身,面向那些士兵,脸上不禁绽开了笑容。
“咚咚咚”声中,第一通鼓响,下午的操练又开始了。四面八方围观的新兵都往点将台方向集合。郝玉敏向闽中侯道:“侯爷,卑职和无知也该去了,先行告退。”正要和陈无知一起离去,只听闽中侯道:“等等。”郝、陈二人均是一愣,郝玉敏道:“不知侯爷有何吩咐?”
闽中侯向陈、郝二人温和一笑,说道:“以往寡人只知杀一儆百,对犯事之人都处于斩刑。那日两个黑铁匠本当被寡人处斩,是陈无知出言相求将他们救下了,如今他们正替寡人煅造兵器和盔甲。今日陈无知又在寡人手下救了十多个士兵,适才他们的言行让寡人甚是欣慰。虽然可杀与不可杀权一直都在寡人的掌握之中,但该杀之人与不该杀之人,寡人今日才真正区分出来。陈无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寡人诚心谢谢你。”
陈无知一听那两个黑铁匠终于幸免于难,心里极是欢喜;后面又听什么“可杀”“不可杀”“该杀”“不该杀”的,全不明白其中意思;最后总算听出了闽中侯的谢意,当即摇摇手笑道:“别谢我,是你有仁慈之心,才免了他们的死罪,卑职哪有什么功劳?”
闽中侯哈哈笑道:“好,好,你们去吧。”
陈无知和郝玉敏异口同声道:“卑职告退。”说完话时,第二通鼓又响了。二人急忙往点将台奔去。到点将台时,张定国早已在台上默默地望着台下忙着排队的新兵。
张定国待台下队伍集结完毕,才清清嗓子,朗声道:“这些天来,相信大家对这套拳法都已十分熟练,所以自下午起,我将教你们如何排阵,如何变换阵法。无论今后你们被分派到哪路军中,都用得着这些。……”
陈无知心想:原来我们最终还须分开,分到左、中、右三军之中?只听张定国继续道:“……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我对你们有军职之人的品行有所了解,某些人的品行根本不适合担任部尉,某些人也不适合担任班尉和队长,所以我想对你们现有的军职作些调整。”
当天下午,张定国调整完军职,太阳又快下山了。张定国解散了军队,照常叫上郝玉敏上山,传授武艺、兵法及阵法。
陈无知吃过晚饭,独自坐在帐篷前的草地上,脑中想着家乡的母亲,不久又想着自己在家乡时的情景,想到开心事时便张嘴微笑,想到伤心处不禁黯然神伤。就在他思潮起伏,神色阴晴不定之际,一位娇美的少女悄悄地掩至他背后,顿时吸引了不少新兵的目光,那少女正是林雪冰。她伸手在陈无知左肩上重重一拍,同时大叫道:“发什么呆呀,小家伙?”
陈无知全身一震,不禁吓了一跳,满脑子思绪顿时一扫而光,下意识左转头向后看去,却是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不远处数个新兵向这边看,又是指指点点,低声细语。陈无知大感奇怪,心想:适才分明有个女子声音在说话,怎地不见了?他转过头正想站起,忽地一道身影从右边窜到面前。陈无知尚未站稳,一惊之下,立即又跌坐在地,抬头视之,那少女容颜俏丽,脸上神采飞扬,不是林雪冰却是谁?
林雪冰一手指着陈无知,一手捂着嘴笑道:“笨蛋,书上说‘虚者实之,实在虚之’,我拍你左肩,人却在你右边,你看得到吗?”
陈无知被她一番惊吓,并不生气,却是有点难过,低下头道:“我是笨,否则也不至于被夫子赶出私塾,再也学不了书,识不得字,如何知道什么虚实?”此言一出,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