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段风
将最后一面墙刷完,我已经精疲力竭,坐倒在墙角昏昏欲睡。刚闭上眼,耳边忽然传来一种奇怪的声响。于是一阵莫名的心悸袭来,我困意全无。瞪大眼睛,呆呆望着窗棂。清晨第一缕阳光将窗棂染成了绯红。
我想自嘲地笑一笑,因为我竟然害怕这最自然不过的绯红。笑容未现,眼泪已扑簌簌涌流出来。原来,我并没有自己相像中的坚强。
强烈的白灰味抹不掉妻的余韵,房间里到处都有她的芳香。似乎伸出手去,她的玉体便会滚进我的怀抱。但我知道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妻。
地上扔着一份两个月前的《运城晚报》,那是我昨晚特意翻出来看的,曾为之发呆良久。上面头版有篇名为《提高防范意识,确保自身安全》的社论,民间传说这篇文字乃是市政府出品。
进入2007年后,运城地面接二连三有少妇被杀害,死尸皆赤身裸体,伤痕遍布。被害者共同之处是生前生活都不甚检点,都曾背着丈夫在外边租房乱搞,她们的尸体就是在所租房中发现的。每次发现被害者尸体,警方都大举出动,等他们回营后就再无信息,似乎只是在等着下一个案子发生。据说省厅已经派了高手前来携助,但仍是一无所获。外界已知信息是:被害者通话记录中并无可疑之处,房子都是被害者租的,房间里外根本找不到其他人的指纹脚印体液衣服等物,房东及邻里也都反映从没见过有其他人出入。这些信息似乎表明她们有可能是自杀——现在正流行郭德纲的相声,他常用的一个笑话就是说某人把大卸八块的案子定性为自杀。而若说我们运城这五六位少妇是自杀却并不能完全断定为笑话。因为她们的尸体都很完整,据说经鉴定其身上的伤痕也似是自致,再根据她们的作风,不难推出一个可能性:她们是自恋者,均有自残倾向,最后自己把自己SM死了。但数位“自恋者”在比较集中的时间先后“自杀”有些说不过去。运城又属于经济落后的小城,按照“越发达越变态,欠发达多清白”的世界公理,本市很不应该有一连串SM尸体出现。
于是民间议论纷纷,猜测着各种“真相”。勤于思考,相像力丰富的时尚者以为又有邪教出现,暗中有位教主通过咒语巫术操纵了几位女子的死亡。而大部分民众提出了“幽灵杀手”一说,他们认为这是上天对当今淫靡浮浪的风气不满而派下了惩罚天使。他们中不少人击节称快,言说就应该狠狠打击出墙不忠的女子。自然又有不少人反击说乱搞的男人更过分,为什么不杀他们?于是一场关于男人该杀还是女人该杀的讨论热闹展开。讨论中已婚者渐渐表达出较为一致的意见:他们宁肯自己的配偶去招牛郎或嫖妓,也不愿见到配偶与其他良家男女发生性行为。于是到后期,便有人转了话题,开始研究是否应该让勾栏生意再次合法化,使如今风行的暗娼变成持照的明妓。
我是一名教师,所工作的华北职业技术学校位于城东北角,远离市区,远离案发地,相对闭塞,我们的思考也相对冷静。根据流传的星点信息,我们几个年青同事几经激辩,得出了一个结论:运城出现了连环杀手,根据案件性质,我们名之曰“猎妻者”。当我们将这一命名到网上时,“猎妻者”立时变成了通用词汇。结论有了,但我们中的任何人都说不清猎妻者是如何做案的。辩论仍在进行,辩论的年青人都心情轻松,因为大家都未婚,除了我。我已经于前年与小雯结了婚。
民议纷纷,官方没有动静,运城信息港BBS、运城人贴吧等论坛上相关的贴子都被很快清除,民议更沸腾。并且互联网很难设防,运城发生连环杀人案的消息已传了出去。官方再也掩盖不住,于是才有了这篇社论。
说来也怪,社论一出,凶案立止。五月社论见报,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同类案件发生。议论渐去,互联网上的贴子也很快沉底。这是一个非常怕死又非常麻木的年代,怕自己死麻木人家亡,麻木还表现在遗忘。遗忘有个非常好的借口,因为现在新奇事物层次不穷。于是仅仅两个月后,人们的话题中很难再找到“猎妻者”的相关话题。
红杏女的尸体不再出现,我那几位不地道的年青同事颇有些怏怏不乐。我也高兴不起来,换句话说:我并不比两个月前高兴。两个月前,我和妻恩恩爱爱,我根本不担心她会被列为猎杀目标。现在她消失无踪,我怀里揣着她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我还记得她将协议书交到我手上时的笑谈:“放心,我是先签了字才和高晓军好的,所以你的头并不绿。”
两个月前我和妻终于凑够了一笔钱,在郊区买了一套六十平米的二手两居室。这对于月工资总和只有一千多的夫妻,绝对是天大的喜事。那些日子我们兴奋地睡不着觉,没时间装修,只简单买了几件家俱就住了进来。现在我放了暑假,有了大把的时间,我将房间粉刷一新,却再也找不到能与我同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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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经大亮,我想起来有件事情必须做。报警,有用没用也要去报。摇摇晃晃站起身,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手机不在身上,找来找去,一直找进了厕所。它躺在厕所的地上,屏幕上有块白,我粉刷厕所时竟没踩到它,真是奇迹。
“小段?”
一个柔和的声音传来,那头是小雯的母亲,我一度当成亲娘的一个老妇人。泪又一下流了出来,“妈…”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别嫌我烦……你和雯雯走到今天不容易,好聚好散吧,别为难自己。”
头一次听到老妇人如此开门见山,原来她是催我签字的。听小雯说,高晓军为了她而与前妻爽快的离婚感动了这老妇人,所以老妇人非常支持女儿。
“我明白我明白……小雯不见了。”
“你们不早分居了吗,我知道,你放心……不该拿的东西我绝不让她拿。”
“不是,您听我说,我的意思是:她可能出事了。”
“什么事?你们打架了?你打她了!”老妇人语气一急又缓落下去,她了解我的性格脾气,说我挨打比说我打人更容易令人信服,“昨下午下班前还打电话来着,说要去看王敏……”
我打断了她的话,直接说出了事实:“我昨晚去过王敏家,王敏说她只待了一会儿便出来了。我又跑回家,发现她回来过一次,她的钱包、日记本什么的都不见了,还留了一个字条,说不要找她,让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给您。”
那边松了一口气,“孩子啊,别急,万事都有解决的法儿,你还年青…刘姨不是答应给你介绍对象吗?”
看来老妇人仍以为她女儿和新情人高晓军安全地呆在一起。我万分焦急,却无法解释自己的直觉,如果我说我感觉他女儿肯定已经遇害,老妇人没准会骂我咒她的宝贝。
“妈,我不多说了,心情复杂……我先去报警。”
“啥?”老妇人一惊,既尔道:“慢点孩子,这事值得报警吗?等等……你来我这儿吧,她爹也在,我打电话叫雯雯回来,咱们当面好好谈谈。”
老妇人挂了机,她肯定在打电话召唤她女儿。
我已料到了结果。
一分钟后,我的手机再次响起,“喂,怎么回事!雯雯和小高都是空号!”
我已经变得相当平静,“有件事没跟您说,她完整的话是‘不要找我,过了今夜你也找不到我们了’。她销号了吧。”
老妇人乱了阵脚,胡乱嘟囔几句什么。
我斩钉截铁道:“妈,您放心,我知道是谁害了小雯,就是前几个月作案的那家伙,我豁出这条命也要替她报仇!”
“别急,咱再好好想想……我再打打试试。你这孩子,怎么老说雯雯出事了!”
“别挂,听我说。我想了一夜,想通了,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办。您不让我报警,我就不报,报了也没用,指望不上他们。我自已来。顶多是个死,反正小雯没了,我活着也没意思。如果过几天,我也没了音讯,您就去报案,连我的失踪案一块报。”
老妇人又劝了几句少安毋躁的话,便挂了电话,按照她的想法行事去了。
我相信世上只有凶手和我能够确定小雯已死。凶手凭的是感觉,我凭的是感应。最爱的人在与不在的感应绝对不一样,而这种感应对别人却又说不清。我相信世人没人能理解我的恨与爱,小雯也不能,她根本不知她在我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在世的亲人或许永远不能完全理解我的复仇行动,小雯的亲生父母不能,我远在老家武罗的爹娘也不能。
我拨通了老家的电话。从十几岁开始住校,我早已习惯了离家在外,早已养成了报喜不报忧的习惯,所以这通电话打得很容易。只告诉爹娘我要搞点写作,这个假期就不回老家了,等国庆节放假再回去。父亲接电话,只简单说要我学会过日子,旁边有母亲提示,又问我小雯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我含糊答了几句便蒙混过关。
打完电话,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坐在马桶上。掀开马桶盖想小解,却发现马桶里有一洼血水。
哪里来的血呢?
略一思索辨别,我断定这是妻的经血。妻终究将生前最后一滴经血留在了家里。我感谢她,更增强为她报仇的决心。
妻是很时尚的人。06年突然火了郭德纲,妻很快成了纲丝,和我抢电脑追纲纲。当她离家前回头看自己的经血会有何感想呢?她会不会说今天流了不少我很欣慰呢?
但妻为何没有冲洗马桶,她是太急于离开还是被人挟持而去?我闭上眼,仔细回想昨晚的经历:我先回的家,到时间见妻未归便下楼去找。我没给妻打电话,我们之间已经有几个月没通过电话,有什么事都是当面说。冷静想来,其实我已经有几个月没有主动给别人打过电话了,除了刚才给老家打的那一通。没人会怪我,我一直就这样。
我首先就去了王敏家,她是小雯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我的好友。但小雯已经离开,我马上想到小雯肯定回家了。她要利用时间差回家拿东西,她是怕我阻拦她吧。
我飞快跑回家,还是晚了一步……从刷墙到现在,每每回想至此,我的头脑便混乱不堪,印象中似乎见到了慌张出门的妻,眼前却又分明浮现出自己孤独一个人茫然站在空洞洞的门口。我意识到自己当前的体力和脑力状态太差,不适合做深入思考。这也正是我放弃报警的原因之一。以我目前的状态,我很难在警官的步步询问下将事件说清楚。那些民警大概会怀疑我神经有问题。
这个时候保持冷静是最重要的。我必须尽快从因爱妻被谋杀而受的严重刺激中恢复过来。
闭上眼,深深呼吸。
我看到昨夜在冷清的长街上自己奋足狂奔,我在哭,无声地哭。那时我已经感应到妻已经遇害。在长街发疯般跑了一个来回,冲上二楼,撞门而入,摔在自家地板上大口喘粗气。我已经有点傻了。爬起来坐了一会儿,便到地下室搬来涂料和工具开始刷房。失去妻的世界一片黑暗,我要将它刷白。黑暗中,我很害怕,刷墙的动作很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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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阳光灿烂。思路清晰了。不再怀疑自己的记忆,不再犹豫自己的决定。
应该开始准备了。
然而又见到了马桶里的血。恍惚中记得昨夜用过厕所,怎么我也没冲呢,是不是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我根本就没尿在马桶里?算了,不管它,着手准备吧。
我将马桶冲洗干净,将滚子余料等刷墙用品又搬回地下室。然后回来擦抹家俱,清洗地板。一切动作毫不费力,我的思想和身体动作似乎已经游离开,我像旁观者般欣赏着钟点工清扫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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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大喝令我的身心合一。
“小段!”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对儿老年夫妇,正是小雯的父母。他们气色很差,对我怒气冲冲。我连忙停下手中的工作。
工作已经差不多干完了。
站直身子,惊奇地发现窗上有落日的余辉。一天过去了!怎么可能,只感觉自己刚忙碌了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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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老夫妇并没有接受我的让座和奉茶,而是急急说明了来意。他们说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才开门进来的,他们有我家的钥匙。
“小段,你说实话,”老妇想温善一些,但脸终于还是阴着,“雯雯到底去哪儿了?我去过了,小高也不在家。”
我叹口气,道:“很难解释清……表面看小雯像是离家出走和高晓军私奔,但我相信她肯定被害了。”
“小子,咱俩聊过,你也说离婚的事儿不算啥,”白发老头终于开口了,“你没必要…”
我忽然来了气,“你们以为我把小雯藏起来了?”
“你怎么藏?”老头苦笑了一下,“你的为人,我和你……她妈都了解,老实孩子……我们是让你帮着找找。”
“我……”
我的话被老妇人生生打断了,“你干啥老说雯雯让人杀了,你看到了啥,是不是有啥没跟我们说?”
我点点头,“你们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市里接连死了六个女人?当时我们都议论这事,你们可能也听说了,“猎妻者”那个称号就是从我们学校传出去的。小雯常对我说她很佩服猎妻者,说那才是真正的男人。她说如果可以选择,她就嫁给那个人。那时候我就感觉她可能去找……”
“她开玩笑吧,小高又不是杀人犯。”
“我没说高晓军,那时候还没他呢……我怀疑雯雯是嫌我不够勇敢才找到高晓军,让他带着一起寻找她的偶像。”
老妇人听不进去,大声道:“你们还是小孩啊,这事也能信?”
她应该是在批评我推论的幼稚,显然她一点也不了解追星族的心态。如果她知道现今有二三十岁甚至四五十岁的男女对“超男”“超女”如醉如痴,他们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这个……”老头干咳了一声,“都是没准的事,说说就算了……你签好字了吗?”
我完全明白了,绕来绕去,却原来他们对于女儿消失并没有多少担心,他们更主要的目的是想尽快摆脱我对他们女儿的纠缠。五月份以来,我和小雯已经吵翻了好几次,她躲到某处数日不露面不接任何人电话的事件已是屡见不鲜。所以他们相信这次女儿也是在玩捉迷藏,他们也自信人见人爱的女儿肯定处处都会有人照顾。其实我根本没纠缠他们的女儿,我只是想让大家都心平气和地静一静,好好想一下。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宁拆百座庙不破一家婚的古训已经失灵,亲生父母前来催解女儿的婚事。我真让他们那么不待见吗?小高除了有钱哪点比我强?
一想到钱,我没了气焰,软下身心面对现实。小雯去了,只给我留下了一条路:复仇之路。这注定了是一条独行路,她有再多情人也不会加入进来。但没有人相信我的话,小雯的父母做着自己的打算,坚持着自己的想法。无论他们怎么想,我还是发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你们或许不相信我的话,但你们要明白我对你们女儿的感情。本来要签字的,可发生了这事,我很不想签,因为我签了就是推卸责任。但现在你们两位老人家发了话,让我签,那我就签。如果你们女儿真回来,你们可以转告她,我这里的东西可以随便拿,如果需要,房子也给她。”
“你去哪?”老妇人问了一句,他们可能根本想不到我会让房。
我不再提复仇之事,便应口答道:“回老家,在职校教书误人子弟,没意思,还不如回去干点正事。”我边说边找到笔签了字,将协议书交到了老妇人手中。
老妇人反而不言语了,老头点点头道:“先别急着辞职,现在工作不好找……雯雯那边你不用操心,你……”
他说了半截就不说了,应该是叫我不要再骚扰他们女儿。这对老年人啊,进屋来先让我帮忙,出屋时又叫我离远点,真有点不靠谱。
忽然有个想法:是不是我先给他们不靠谱的感觉,他们才如此做作的?
辞职?老头还真可爱,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我从没想过辞职,就算一去不归也用不着辞职,慢慢消失更自然。再说现在正是暑假期间,学校里空空如也,想辞职也找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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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了电,所有窗子打开着。房间收拾已毕,行程应该启动了。看了几眼,无所留恋,离开这儿或许就永远不再回来。我拿出常用的黑背包,将身份证、现金、手电筒、笔记本、旅行伞以及其他旅行必需品胡乱塞满了包。
换衣服时,一张纸片掉落出来,上面有小雯的笔迹:“这是我们的新电话。”她和高晓军的新号码,她或许是准备带在身上交给爸妈的,却误装进了我的口袋里。
我拿出手机,敲出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将手机扔在了桌子上,背起包向房门走去。
“唉,走了,不知会有哪位侠盗光临寒舍,为了您不至于空手而归,特将在下的中档手机一部留于阁下,还望有缘人惜之爱之。”这是我在自家房中说的最后一段话,说完就开门而出。我没有检查门是否锁好,出了楼,心里还有点希望门虚掩着——是怕妻的魂魄归来进不到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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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城经济支柱是化工业,所以这里早被列入河北省重度污染城市。我来了这里四年,将沙尘、黑雨、毒气,爆炸等新鲜事物体验了一个遍。所以一向认为自己的抵抗力很强。但一出空调房间,我还是被大自然狠狠打击了。
太阳已经落下,天光尚明,天空中稀稀落落摆放着几片丑陋的灰云。气温并不甚高,但湿度很大,闷得透不过气来。刚一出楼门,我新换的衣服便都粘在了身上。这个时间段,街旁大树下本该热闹的棋摊却毫无动静,代之以寥寥几位摇蒲扇的老媪老翁。树上的蝉偶尔喊一下嗓子,也叫得有气无力。马路上车辆照常川流不息,该堵的地方还是堵。人行道上散步的人极少。
我散了几步便招手叫了一辆的士,坐好吹着空调,我告诉了的哥一个西南角的地名。
中途下车买了一套煎饼果子,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实在饿疯了。
车在行进,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我没做太长远的计划,但前两步已经想好:第一步,先在相识者的视线中消失,所以我离开了住所,扔掉了手机;第二步,消失后在暗中调查,首先要找的人就是高晓军。我还没法确定他的生死,现在也无从得知他在凶案中扮演的角色。我不想打草惊蛇,不出手则已,出手必中,我要当他面弄清楚。这个西南角正好与我所工作居住的地方都在环城线以外,成大对角,相隔二三十里,我没有任何朋友和同事居于附近。先在这里站下脚,处理点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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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又是邪恶的闷热,我毫不犹豫地走进蓝天网吧,在这里有些网事要处理。
心情第一次轻松下来,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可以放开手脚了。忽然一个妩媚的笑脸窜了出来,撞疼了我的视线。
“呀,段老师,哪阵香风把您吹来啦!”
没想到这个网吧是我学生开的。
在蓝天网吧,我要完成的主要任务是查一下小雯留的那个座机号。想来她和高晓军在外面不是租了房就是购了新房,这个号应该就是他们新居的电话号码。网络可能搜不清他们的门牌号,但搜索大致方位还是很简单的。有了范围就好办。高晓军是喜欢在外边闲逛吃烤串喝扎啤的人,我用不上几晚就能找到他的影踪,尾随抹清他的住址,再找个时机拜访一下。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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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内迎面吹来惬意的空调风,空调风中还有十九岁李慧玲天真烂漫的笑容。我讨厌这种天真烂漫,因为她的天真烂漫是由时下最可厌的浓妆+长睫毛+黑眼圈+嘟嘴+上长下短的倭式,再配以其他我叫不上名字的方式打扮堆积起来的,好象号称“非主流”。如今一些少男少女读起书来如同白痴,但学起这些恶心时尚却完全成了天才儿童。
李慧玲站在我面前,身子扭曲,头歪着,眨动着长睫毛,两根涂了花指甲的玉指放在嘟起的红唇上,向我展示千娇百媚。我一阵一阵地翻胃。
她是我教过的第一届学生,印象深刻一些。我本来对她比较欣赏,模样长得美,又朴实大方,学习还算用心,这种学生在中等职业教育中很是难得。教他们时我刚毕业不久。本来学机械的我先后给他们讲授计算机原理、编程、CAD、力学等课程。学生不爱学,我却学到了很多东西,因为这些课程在我上学时根本没学好甚至没学过。我和学生的关系一般,平时不爱主动与他们交流。但由于李慧玲是我的CAD课代表,她常向我的办公室跑,所以我与她比较熟识,谈话也多一些。我办公室里的两位同事张鹏和胡树林都是年青人,爱说爱笑爱逗学生。因而她一去,办公室里就比较热闹。后来了有一种谣言,说她和胡树林关系不正常。有回不经意间我说走了嘴,问她是不是确不其事,她脸一红,说“老师您为人师表的不能开这种玩笑,我才多大呀”。这事过后不久,她就毕业离校了,时间很近,就是去年。所以那时她十八岁,不算小,现在她十九岁,也不算大。但一年间的变化实在太大,一个那般可爱的女孩怎么变得如此俗艳了?
“咯咯,老师不认得我了,亏我还给你做课代表!”
我忙挤出一丝笑,道:“李慧玲嘛,哪能不记得。有点不敢认了,你打扮成这样。”
她只吐了吐舌头,并未反唇相讥,或许是出于对我还有些微尊重,或许是认为我已经落伍无法勾通。
“您怎么有空儿到这边玩啊?”
“没事,溜达溜达,上网玩玩。”
“噢,我明白了,准是来看纪念晚会的吧!”她恍然大悟的样子,引我坐下,说道:“瞧您这身汗,等我一下!”
其实我的汗已经下去了,只是衣服还有点湿。她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欢快地走开,不知去做什么。我有些愧疚,方才的感觉太武断了,这孩子仍旧可爱,她无个性的外皮下还跳动着一颗水灵灵的心。
网吧中的人并不多,很多人戴个耳机嘻嘻哈哈,看近处的屏幕,似乎他们在欣赏相声。
李慧玲没给我登机牌,那我就随便玩。电脑开着,我打开德云社官网,终于明白了李慧玲的意思。今天是7月17日,德云社和铁路文工团要在解放军剧院举办相声晚会以纪念侯耀文的“六十冥寿”。侯氏去世的很突然,死得有些可惜,他留下了不少好段子。他是铁路文工团的第二把手,又弟子众多,再加上如火中天的德云社,相信纪念晚会比较精彩。看时间晚会已经开始,嘻哈的那些家伙们都在看吧。我也打开了新浪的直播页面。正在缓冲时,李慧玲又回来了,拿来一瓶冰镇可乐,又将一条毛巾放到我手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
“刚开演,唱快板呢,没什么意思,”她晃动着乱蓬蓬的头发,眼睛一眨一眨,嘴巴却不嘟着了。
我笑了笑,道:“你不用照顾我,让我不自在。”
“千万别客气,”她皱皱鼻子,“还没学会吸烟?”
我摇摇头,问她:“你家的网吧?”
“我爸开的,那儿,”她指向不远处的柜台,“我姐站柜台,我做服务生。”
柜台里有一位胖乎乎的女孩,二十四五岁,短发白裙,低头观察着监视器。
“我姐漂亮不,要不要给您介绍一下,她叫李慧珍。”
我笑了笑,道:“没想到你学化机的搞起了计算机。”
“咯咯,学有所成嘛,我还拿你教的CAD给他们画过图呢!”
“有意思……那个小伙子是你姐夫还是你男友?”
柜台里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金毛小子晃荡,穿花格上衣,半敞着怀,带一条很粗的金项链。
“他呀,王宇新,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姨家一个二哥,大傻帽,来做技术的,什么也干不好!”
我见她很专心地和我聊天并没有离开之意,便有点纳闷她对我的热情。
“怎么师娘没跟你一起出来玩,吵架了?”
她叫得干脆,我听得别扭。小雯比她大不了几岁,竟被眼前的时尚女孩称做“师娘”。这在以前应属正常,但如今纲纪沦坏,她仍用如此尊称反而让人有点不易接受了。
“嗯,是吵了几句……那边有人叫呢,你去忙吧。”
“没关系,让王宇新对付。有个事儿,”她顿了一下,“我想问问你。”
我一下释怀,慨然道:“说吧,直说好了,我不能白喝你的汽水。”
她一笑低头,声音很低还伴着颤音,“你觉得高晓军怎么样…听说你们是朋友,关系挺好。”
“他这个人……”我瞬间闪过几个念头,“很不错啊!我正好要和他聚聚,你知不知现在他住哪儿?”
“不知道,”她轻轻摇头,“他有没有真正的女朋友,一定会结婚的那种?”
“嗯,不大清楚,好久不见他了,所以才要找他聊聊。”
她站起身,抿嘴一笑,“嗯,你玩吧,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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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玲离开,屏幕上已经直播晚会现场,我心里有些翻腾。这丫头在和高晓军交往吗?他有没有女朋友?高晓军和我先后结的婚啊,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没忘自己的任务,最小化了直播页,开始搜那个号码。很快有了结果,欣怡小区,就在不远处的运河边上。如此简单。
好了,可以安心欣赏相声了。
戴上耳机,最大化直播画面。上半场是铁路文团的节目,网路不畅,直播时断时续有些烦人。我犯了困,其实找到地址精神放松后就已经犯困,终归已经有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了。
毫无征兆地掉进梦乡。
眼前一片黑暗。我惊慌失措地舍命狂奔。
前方一线光明渐渐扩散。
光影中妻赤着身子走来,她可惜兮兮地对我流泪,鲜血在她身上纵横。她走路时两腿叉着,一把大斧深深嵌进她的下体。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两个月前小雯曾在我耳边说过的一句。那时我半梦半醒没有在意,现在一下回响在耳边:“斧子砍进去会很爽的!”
机灵灵醒来,眼前是李慧玲的笑脸。
“段老师您睡着啦!”
我不好意思地一笑,拿毛巾擦把脸,问道:“几点了?”
“咯咯,您不是带着手表吗,电脑上也有时间,快十一点了。”
“哦,睡迷糊了。这附近有旅馆没?”
她有点奇怪,“您不回家?”
“媳妇儿不在家,不回了,随便找个地儿睡一宿。”
她噢了一声,似是了解了其中的奥秘,道:“我问我姐去!”
她飞向柜台,一分钟不到又飞了回来,“东边就有个‘希洁旅舍’,又干净又便宜,”她眨眨眼,“还很正经。走,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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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她向外走,经过柜台时,她姐姐向我友好一笑,我也点头示意。
深夜了,仍是闷热,街旁的烤羊串摊上人头攒动,光膀子男人穿吊带儿女人大口喝着冰凉啤酒。
果然很近,只走了几百米,转进一个胡同,就看到了“希洁旅舍”的灯匾。
“这么近你还要问你姐?”
“我又不是在这儿长大的,不熟嘛。”
“好,你回去吧,注意安全。多谢你请我上网,有时间我请你吃饭。”进了胡同后,我与她告别。
“说话算话呀,我等着呢!唉,不报希望,你拿着个包像…一路顺风吧老师,拜拜——”
她挥一挥手,很快走离了我的视线。我忽然有些心慌,却不知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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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洁旅舍很小,大概只有十几个房间,确实很便宜,有空调电视的单人间只要25元。我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倒在床上准备睡觉。躺下来正要做些总结和计划,却又一次跌进黑暗里。
孤寂的黑暗,我听到黑暗外是人世的喧哗。这次没有慌张,我在黑暗中悠闲散步,一伸手便抹到了一道门。打开来,光明夺目。
运城熟识的大街。
我刚在光明中站稳,忽见高晓军惊惶跑来。
我冲他哈哈一笑,“喂,高老弟,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他一见是我,嘎地站住了身,大瞪着两眼看着我,一点也没喘息。
“怎么不敢和我说话啦?你这么急是去找你老婆还是找我老婆?”
他用力摇着头,身子向反方向摇。我看不清他的脸。
“说话呀!”我急了。
他忽然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衣服,大叫道:“快跑,他来了!”
我很纳闷,“谁来了?”
“他……猎妻者!”
我耸耸肩,推开他:“关我屁事,你怕他,我可不怕。”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了半天才道:“你不怕,你当然不怕,你没老婆给他猎啦!”
我似乎也明白了,喃喃道:“对啊,我老婆呢……”
他大笑着指指我身后,“你真不认识你老婆啦?”
我身后是一面顶天立地的大玻璃,小雯在里面手挠脚踢,脸贴着玻璃张嘴呼喊。
世界很静。
我很不理解,摸着脸颊问高晓军,“她为什么在里面不出来?”
高晓军又是一阵狂笑,“钥匙在你手,你不是要把老婆献给他吗?”
我若有所思,“嗯…好象有这么回事,我差点忘了。”
高晓军做个鬼脸:“嘿嘿,你在儿等他吧,我回家抱老婆啦!”说完他忽然不见。
我还有问题没搞清楚,张口想叫他回来。正这时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将我扰醒。
翻了一个身,人还沉浸在梦里。“怎么会这样,我向猎妻者献妻?怪梦,可笑!”
敲门声在继续,我爬起身,揉着眼睛打开门。门外是李慧玲的姐姐李慧珍和王宇新,他们的神情很紧张。
“段老师,您见到小玲了吗?”
我一惊,立时清醒了过来,“她送完我没回去?”
“回了,到12点我们关门时她都在。后来她说去买点吃的,就……”
“那她会去哪儿呢……她带手机了吗?”我也有些担心了。
“关机呢,打不通。”
“哦。”
“不好意思段老师,打扰您了,我们再去找找。”李慧珍歉意一笑。
“没事,我和你们一起去找吧。”
“不用了不用了,”李慧珍边走边向我挥手,“您睡吧,应该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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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表,凌晨两点。
我坐在床头,想不通这丫头会去哪儿。被劫了吗,应该不可能,12点那会儿,街上肯定还有不少人。她会不会去找高晓军呢。一念至此,我平静下来,如果她只是去找姓高的幽会,事情就不严重了。
再次躺倒,又很快睡着了,又一次进入了梦境。这次梦的很主动,我在梦中明白自己在做梦,保持着正常神智。
我从水泥地上爬起身,全身很乏,止不住打哈欠。
高晓军坐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说道:“你睡醒来,想吃点什么?”
我冷冷看着他,“少装蒜!李慧玲呢?”
他扑通一声从桌子上摔下来,抱住我的腿,大声道:“求求你,不要带她走!”
我勃然大怒,喝道:“你还有脸说这话,自己有老婆,又勾引了我老婆,现在还搞我学生,你算个什么东西!”
高晓军刷得站起身,脸色狰狞,撕声道:“别逼我,我知道所有事情!”
我闻之欣喜,追问道:“那好啊,快告诉我猎妻者在哪,我要杀他!”
高晓军状态又大变,摇着头不理我的问话,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把号都销了,又搬到这里,做得可以了呀,一定要把我逼到德州吗?”
我急于要问出猎妻者的所在,便伸手想抓住他,却一把抓了个空。
眼睛睁开,手仍然悬在半空中,耳边响起刺耳的警笛声。上面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猛一睁眼,天光大亮,我的手在胸上放着。远远的真有警车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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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好衣服,走到旅舍门口,旅店老板及两三个住客正在门口张望。
“出什么事了?”
“那边街上有人被杀。”
我暗暗吃了一惊,装作慢不经心的样子说道:“您眼神还真好,隔着房子都能看见!死的是男是女呀?”
老板一笑,道:“我儿子说的,他出去买早点,看了个正着。是个男的,死的挺惨。现场还有个小姑娘。”
“看看去!”我显示了一下兴趣,便急匆匆赶往事发地点。
听警笛声并不远,但出了胡同口并没看到案发地。幸好中国人有爱凑热闹的光荣传统,我随着舆论和人流沿街东行。行人的谈话让我心里更加七上八下。
“三哥甭去了,我这不回来了,没啥好看的。”
“谁他娘有时间专门瞧那玩意,我上班嘛顺路。死几个啊?真新鲜,咱这一片有年头没出这事了。”
“就一个,不是咱这儿,那边欣怡小区。”
“那不对,我怎么看见警车在这边转游?”
“说有个女的逃了出来,警察顺着血迹追到运河桥……告诉你别去了,封锁啦看不见,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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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三哥飞车而走。我也跟了下去。
我几乎是小跑着到了运河桥。在桥上果然看到了一片血迹,周围有几个人围着。血自东来,稀稀拉拉,到此方形成了气势。
“臭儿,怎么没抓你呀?你咋不瞧瞧你哥去?”
“他是做好事……”
“听说那妞挺漂亮,就穿了个小裤衩!”
“漂亮?血亮吧!天真蒙蒙亮,我扫这边,我哥扫那边,那小闺女打着太极拳就冲过来,全身都是血啊,一个跟斗摔这儿了,就这儿!我当时吓傻了。还是我哥哥,做过保安的,就不一样,让我保护现场,把女孩放在三轮车上,一口气冲向派出所。”
“你哥也傻,110不打,120也不打,流这么多血,先去医院啊!”
“操,又不是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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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略得了些安慰,便顺着血迹继续向东,下了桥折向北。那边就是欣怡小区,但血迹却转向了旁边的一片平房。转进一个巷子,血迹在巷口嘎然而止。巷内出出进进的多是些老年人。
天阴沉沉的,清晨的闷热已与昨日一般无二。
我沿巷而行,高高低低的脚步,难以平稳的心态。
我怀疑自己走错了路,这里家家户户都很正常。
巷子快到尽头时,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看到了欣怡小区的围墙,围墙上开着一道小门。从门里望进去,最近处的一幢楼前站着不少人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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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怡小区是运城市的新兴小区,建筑气派,设施齐全,房价肯定不菲。近年来房价也涨得太邪兴,我初来运城,一般楼层是每平八九百块,这才四五年时间,普遍已涨到二三千。国家多方调控压低房价,结果越调控涨得越快。
站在豪华大楼前,听人们议论,收集着有用的信息。人们发言踊跃,我拿出给学生备课的严谨去沙存金,慢慢理出了头绪。清洁工人报案很早,但警察找了半天才找到这里。案发地在五楼,现场已封存,目击者只看到抬出一具尸体,虽然盖得很严实,仍可看出尸体被支解过。女孩只是受了惊吓,身上并未受伤。
如此而已,其他发言多是演义,不值得我理踩。但一个五六岁小男孩的发言让我获得了此行最重要的信息:房子本来是这小孩子家的,他的父母已经被带去公安局问话,两个月前一个姓高的“叔叔”租了这套房。
无法进入现场,群众再也没有新鲜发言,我在这里呆着多余。正想转身离开,楼前花池边上坐着的一位黑衣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她披着黑黑的长发,穿一身黑纱衣裤,裸露的脖颈与手肘煞是白皙。看不到她的面容,因为她的脸正埋进一个大食品袋里吃着什么。她之所以吸引我是因为这样湿热的天气里她穿得那般齐整,竟毫不见汗迹,样子倒像是很舒服。我禁上住凑近了几步,却见那食品袋上写着几个大字“德州扒鸡”。一个纤弱的女子竟用扒鸡做早点…….德州?!
她或许听到了我急促的呼吸,从袋里抬起了头。原来是位人已中年的妇人,但保养得甚好,化了淡淡的妆,眉眼冷淡,眉毛淡到无,眼睛冷到死,唇上的油和齿间的肉将冷淡化解为滑稽。总体上是一个面目可憎的女人。她看到我走过来,似有点惶恐,一只手指了指我的眉心,站起身来向我屈身一躬,便快步向大楼走去。
我有些纳闷,问了声:“你认识我?”
正要追上去,她忽然停下来,转身又向我深深一礼,轻声道:“公子,您应该回去了。”说完轻飘飘走向另一个单元。
“神经病,”我有点气恼,心情沉重的日子里偏遇到这种半疯子,还叫“公子”,怎么不叫“少爷”呢!——
我的眉心有什么特别吗,那里只是有一块前不久被小雯抓伤留下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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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欣怡小区,饥肠辘辘,便找了一个小吃摊,买了两个烧饼,喝了一腕豆腐脑。吃的时候做好打算要到蓝天网吧探探。不知李慧玲从公安局回来了没有,希望她没事,也希望她提供一些我需要的信息。高晓军一死就斩断了我的线索,只愿他曾向李慧玲透露过猎妻者的消息。
一颗大大的水滴砸到臂上。要下雨了,郁闷中透出了凉意。
我为了赶时间,拦了一辆三轮,花了三块钱很快到了蓝天网吧。网吧已经开业,王宇新坐在柜台里正喝一罐啤酒。
“您好,打扰一下。”我客气了一句。
王宇新看了我一眼,喜上眉梢,笑道:“嗬,够意思,真给送钱来了,还以为你忘了呢。昨晚上一句话不说,坐下就玩……一共七块五。”
原来这小子昨天看李慧玲的面子才没好意思要钱,但这网吧不是李慧玲的父亲开的吗?
我说了声对不起,拿出一张五十元纸币送过去。王宇新一边找钱一边说:“我还以为你是谁的朋友呢,没好意思开口,后来一问都不认识,你说这事儿,真是!”
我忙解释道:“我是李慧玲的老师,请问她回来了吗?”
“老师从哪回来?”他停了手上的动作,“玲子死了半年了,你不知道吗?”
“别开玩笑,我是说真的!”我有些不耐烦,这家伙太没溜了,李慧玲是他表妹,表妹扯上了凶杀案,他竟毫不在意地信口胡说。他或许是看美国大片看多了,想自己也变成好莱坞经常塑造的那些在生死关头尚无比潇洒进行调侃的“大英雄”。殊不知那类英雄若在现实中早死八回了。
但此时的王宇新并没有英雄模样,他把钱放在我手上,眼神有些黯淡“我也说真的。”
“你这人…昨夜里你们关门后,你不还找我打听李慧玲的去向吗?”
“老兄,”他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热迷糊了吧,我们这儿都通宵,我下半夜玩魔兽陪他们打副本啦!”
“得得得,我信你,”我想到在希洁旅舍与我对谈的主角是李慧玲的姐姐李慧珍,便道:“你能不能叫李慧珍过来?”
他微微吃惊,“你还认得李慧珍啊……珍珍,出来出来!”
他连叫了几声,柜台旁边的一个小门打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走了出来,“讨厌,又叫什么叫,写作业呢!”
女孩子身材高挑,睡衣长发,不饰钗黛,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颇像李慧玲,却绝不是我昨夜见到的李慧珍。
“又没洗脸吧?你姐的老师想见见你。”
上学的孩子一听“老师”二字便会有戒心,小李慧珍也不例外,点了点头,气焰瞬间低落,怯生生说道:“老师好。”
我微笑道:“好,你和慧玲果然很像,她以前说起过——对了,她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到了现在,我不得接受现实,暂时无法梳理清,先了解情况吧。
李慧珍愣了一下,说道:“我姐……过春节时自个儿到运河滑冰,掉冰窟窿里了……”
“嗯,谢谢你们,你们忙吧,再见,”
我心乱如麻的走出网吧。身后传来王宇新的嚷嚷,“好珍珍,你帮着守会儿,我实在顶不住,睡觉去——你爸他们马上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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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下起了雨,雨势不急,雨点温热。我在雨中走向旅舍。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昨天我的确神智不太清醒,但昨晚那一幕幕绝不可能都是梦境。“毛巾!”我忍不住叫出声来,柜台上放着的毛巾就是我昨晚用的那一条!
难道是他们联合起来做局骗我?又为什么呢?可惜昨夜没留意,一时找不到目击证人。
如果他们没骗我,李慧玲真的已死,那凶案中的血女又是谁?看来我潜入水底消失人间的计划有泡汤的危险,因为到了不得已的情况仍要动用一下师生关系朋友情谊来探听李慧玲的真实情形。如此一来肯定打草惊蛇,猎妻者可能要反跟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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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希洁,感到一阵莫名的劳累。
“呵呵,你这看热闹的挺专业,一去半天!”大厅中,旅舍老板向我打哈哈。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满脸红光,看营业执照上他叫赵孟德,很威风的名姓,面貌却朴实。
我站在空调前一边吹身上的湿衣服,一边与他聊天,“哪里啊,没找到地儿,在外面吃了顿饭。”
赵孟德一拍大腿:“瞧,真是的,我忘了告诉你,在欣怡小区,从旁边的门进去…….去了也白去,我儿子看的时候正在抬尸体,你再去肯定都封上了…别吹了,小心感冒。”
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说道:“早知这样就不去,听你说说岂不更好。”
老板有几分得意,笑道:“咱这儿没别的,人来人往消息灵通。我可全是听说的呀,死的那小子是个包工头,叫什么高晓军。也他妈该死,快三十岁的人了,拐了一个十七八的小闺女。人家刚考上大学,这下可好,没准给吓成神经病。”
“女孩叫什么名子?”
“具体叫什么名子……姓刘吧,就住菜市那边,她爹妈都露面了。”
本该失望的我却暗自松了一口气,这让我自己都有些奇怪,难道我潜意识还怕已经“死去”的李慧玲二次出事吗?
老板不待我插话径自说了下去:“现在这些人,小姐遍地是,那小子有的是钱,嫖去啊!反正死个妓女也不可惜,你祸害人家黄花大闺女干啥!”
“那个包工头怎么死的?”
“这个不好说,没人看见,那小妹又吓得一直说不出话——可能说了,警察们还没往外传,等等吧。”
我起身笑道:“洗澡去,真难受。”
“最里头那间就是盥洗室。”
走到过道口,我忽然想起一事,回转身问道:“老板,昨夜里是不是有人找我?”
老板笑道:“那还用说,敲门震天响,差不多所有人都听见了。”
“唉,我睡得迷迷糊糊还以为做梦呢,他们长什么模样,你认不认得啊,我现在一点印象也没有。”
“一个中年妇女领着一个小女孩,母女吧,都长头发穿一身黑衣裳。我还问她们找谁呢,人家理也不理,直接去凿你的门,回想起来有点吓人。”
“那……”我露出为难的样子,“你有没有听到我和她们的对话,我都说什么了?”
老板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嗜睡迷糊的人,他很是开怀的样子,说道:“就这么几间屋,当然全听见了。她们敲门凶,说话倒挺客气,跟你低声下气的,让你回去。你大声说不回,然后就关了门。她们在你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拍拍脑门,“哦,想起来了,多谢。”
老板笑问:“谁啊,你亲戚吗?”
“嗯,远房的一个姨。”
我的心情更乱。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看到的是年长的李慧珍和男性王宇新,怎么换成了一对儿母女。如果老板说的是实话——他没理由骗我,那么中年妇女是谁呢,会不会是在欣怡小区啃吃德州扒鸡的那个黑衣女人?小女孩子又是谁,难道是方才那个未成年的李慧珍?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到底是哪出了问题呢,是我的问题还是他们的问题?
洗澡,洗衣服,洗完后全身舒畅,躺在床上将所有事情仔细思量。心头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刷完墙后的心悸。但又有所不同。那时怕得莫名其妙,现在怕的比较具体,具体怕自己精神错乱——在找到猎妻者之前就已经精神错乱。精神错乱后就算和猎妻者走个碰头又能如何?
昏沉沉睡了过去。无梦的沉睡,又或许做了很多梦,只是一个也没记下来。醒来时已经天黑。看看表,一个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不是带着手表吗”,李慧玲,我醒来后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她。她在哪里呢?
刚刚六点半,本是太阳西照的黄金时间,只因为阴雨便将黄金涂成了黑金。黑漆漆的房间里我睡得很累。
洗把脸,从包里拿出一套新衣服穿上,取了旅行伞,摇摇摆摆走向大厅。我也想走直走正,但因为睡得头重脚轻,实在掌不好自己的舵。
“哈,下雨天,睡觉天!”
每次见到老板,他总是精力充沛。
我叹了口气,道:“唉,要不是饿醒了,我还能睡!”
“好岁数啊……”
在老板的感叹声中,我推门而出。走进雨中才发现撑伞没多大必要,已是牛毛细雨,淋着比干着舒服。自小习惯淋雨,上班后却娇惯了自己,放弃了大自然的洗礼。今日就再寻一下旧时的感觉吧。
走出胡同,沿长街而行。正是下班高峰,车多人多。
人行道上,步行的居多。步行者中撑伞的居多,伞中花伞居多。用花伞的人中女子居多。原来路上行人女子比男子多。男人们都到哪里去了呢?中国不是男多女少吗?
我眼望行人,用力将他们一一看清。我在尽量确定所处世界的真实。
“闪啊!”一辆电动车尖叫了一声,和我擦身而过,斜冲到马路崖子上才停了车。车上人是个光头壮汉,他支了车子,怒不可遏地冲我而来,“操你丫的,差点吓死老子!你……”
壮汉眼睛瞪得老大,变得有些结巴。我右手扶着左臂,指间有血滴滴答答落下来。
“你不碍事吧?”壮汉声音仍很大,但明显底气不足。
“没什么事,你走吧,”我微笑着说了一句,此时我相当平静,心底对这家伙竟有几分感激,因为我感觉到了疼痛,真真实实的疼,毫不掺假的痛。我又找回了自信。
壮汉绝没有想到我这样轻易就放过了他,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讹人和被讹。见有不少人聚拢过来,他便嚷嚷道:“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自己向车子上撞,操!”边说着边快步赶回停车处,瞬间启动,一溜烟没影了。
我在旁人发表议论之前,抢先问一位白发老者,“大爷,这附近有诊所没有?”
“那边,红牌子底下,”老人顺口答音。
我道声谢,离开了失望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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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很近,匾额很长,我只看清了‘张大夫’三字便推门而入。
很小的诊所,里外两间,里间有床,当是打针输液处;外间有药柜,当是坐堂抓药处。药柜前一张红漆桌子古色古香,一位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的青年医师正在翻看药典,应该就是张大夫。
张大夫很热情,手脚麻利地给我检查清洗伤口。我解释说是让车挂了一下,问他需不需要缝针。
张大夫笑了,“怎么缝?就挂掉了块皮儿,别担心,上点药,几天就好了。”
我对自己的这点伤并不担心,和他聊天纯粹是没话找话。看着他灵巧的手给我敷药和包扎,忽然心里一动: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医师,有了相应工具,杀人于无形必为易事。猎妻者会不会是个医生?极有可能!莫非高晓军也是被他杀的?如此想着,我似乎看到一位白衣天使左拿手术刀,右持电光锯正在支解连声哀号的高晓军。
“好了,”张大夫一语如同雷震,将我拉回现实。他是我的天使,我不该在相像中让他犯罪。
我付了钱,道声谢又走入雨中。这次有了伤只得打开伞。
确实饿了。这一带店铺很多,多是发廊、五金、成人用品之类。几乎每个发廊里都有穿着简单直接露肉的玉女敲玻璃请我进去。但我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一盘炒饼而不是温柔陷阱,再说我随身携带的几千块钱肯定也不允许我在温柔里折腾。
终于看到了一个小饭馆,“好吃饺子馆”。
小小一间,只能摆开四张饭桌,每张都有了人。电扇扑啦啦的吹,吹得热气东跑西逃,只是东也在屋里西也在屋里。
“大哥坐这儿,”四十几岁的福态厨娘招呼我在一张有空位的桌子旁坐下。三位民工模样的兄弟正闷头吃着大盘饺子。我喜欢他们的生活状态:外面挥汗如雨,心里有老婆孩子热坑头,一天天可以吃得饱睡得香。所以我真心憎恨拖欠农民工工资的畜生们,高晓军就是这类畜生里的一只。
我问了价,要了半斤三鲜馅的。等待时间长了点,又有些犯困——这次犯困大概与失血有关。身后吃客的聊天打飞了纠缠我的瞌睡虫。他们正在谈论希洁旅舍。
“老大别瞎说,希洁不是挺干净的吗?”
“不是那个干净……”
“闹鬼?”
“说不好,住时间长了总觉着不对味。赵孟德那个人不错,平时挺实诚,就是他儿子……他总提他儿子这样了那样了,可谁也没见过他儿子。”
“这事啊,人家儿子在外地呗。”
“你知道啥玩意,老赵那意思可是他儿子就在身边。还有啊,我就没瞧见他睡过觉,每回见他都精神抖擞,笑眯眯地跟你聊天。我告诉你们,我是不住那儿了,宁肯多花点钱去别的地儿!”
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我的饺子也已上来。这次吃得有滋有味,心情轻松了不少。现在我的心理是盼着所接触的人不正常,因为他们不正常才能证明我正常。赵老板不正常说明他的叙述不可全信,或许凌晨访客就是李慧珍和王宇新。蓝天网吧最好和希洁旅舍一样也不正常,那样我就多了一条破解谜团的线索。
吃饱,又喝了一碗饺子汤,出了一身汗,心里直叫着舒服。
雨已停,街灯已燃,两旁的霓虹灯下是光亮亮的路面。
我又走向了欣怡小区,我要证实那里的确发生过凶案,自信要靠一分一分地积累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或许还会有新的发现。怕小门已关,我直接绕远去了小区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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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门两边都是大片草坪。华灯之下不少小孩子正在玩耍。
径直走入,一幢幢大楼灯火通明,很多楼里传出卡拉OK之声。我无意考察此处的风土人情,努力辨认着上午关注过的楼房。小区快走到头时,我才看到了熟悉的花坛和围墙上黑洞洞的小门,原来那小门并没有关。
楼前有不少人在散步聊天,我只听了几耳朵便心满意足了,高晓军确实被人杀死在此楼。
又站了片刻,希望能看到黑衣疯女人的身影,但她没有出现。不出现也罢,并没有一定要再次相见的必要。
穿过小门,我望回走。犹豫着是直接回希洁旅舍还是再到蓝天网吧探查。最终决定回希洁修整一下,思路清晰之后再做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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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洁旅舍。
赵老板照旧热情,很担心地了解我的伤。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您儿子还没回来?”
他指了指,“回来啦,在后面写作业呢?”
后面黑着灯。
我笑了笑,回房取了用具出来洗漱了一番。
再次坐回床上,不敢躺下,怕又睡着。
坐着想问题。
很静。
这样静的环境里,思想反而不能很好的集中。
昨夜至今晚一连串的遭遇令我的生命充满忙碌。
静下来才再次体验着某处的情感落空,我的爱妻没了。爱……爱为何物?为何她无情地离我而去,我却肯为她出生入死?
悲痛令我头部充血,眼前发黑。
忽然有沙沙之声,沙沙中两个极细微的声音窃窃私语。
“嘿嘿,通了吗?”
“差不多吧。”
“你说他在不在?”
“听不准,可能不在。”
我的神经紧绷起来:谈话声枕头下面,像是两个女人在做什么坏事。后面的谈话内容难以分辨,只听到她们吃吃的笑。
我悄悄下了床,轻轻做了一个深呼吸,将胆魄和力量都聚升到最高值,猛得一下拉开了床。两声尖叫,什么东西连滚带爬由近逃远。
我的目光锁定在原本被床头遮挡住的墙壁,那上面有一个光溜溜的大洞,一阵阵阴风从里面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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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地自语道:“果然有点不干净。”
有些欣喜,或许我已经找到了寻凶线索上很重要的一环。为什么有这种感觉?说不清。有时候我的直觉偏执地厉害,让我对它害怕和讨厌,但最终却又不得不依靠它。
从离开我自己的家开始,我已经不畏生死。只要遇到有用的线索,无论如何我都会追查下去,不计后果地追查。
重新装束好衣服,取出运动鞋穿上,把鞋带系紧。踮着脚,轻轻将房门打开一条缝,把头伸出去向过道里张望了一下,每个房间都静悄悄,厅里亮着灯,赵孟德正坐在沙发里悠闲地翻什么杂志。
我将门锁好,拿出手电筒,晃了晃,却没电了。这会儿已没心思出外去买电池,干脆就这样摸黑钻洞吧。我在房间又扫摸了一通,实在找不到像样的武器,便只好从包里取出那把只有三寸多长的小水果刀。
将刀别在后腰上,稳一稳心神,蹲身趴进大洞。的确是大洞,直径应该有半米多,爬起来很轻松。开始的一段,洞道很直,洞底干燥光滑,流淌的风也清新自然。爬了有十几米,向右转了个弯,我的手忽然按到了淤泥里。这时,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由远及近,然后是哗哗的趟水声。脚步声很杂,我听不出是几个人,其实也根本没法断定那是不是人。是人还好说,如果大洞里窜出一匹变异巨鼠,危险系数将更大。
“谁?”我问道,又补充了一句,“别怕,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借点光亮。”
脚步声顿时消失。我的声音在洞道里荡了几下也掉进水里淹死了。
风已转湿凉。我试着起身,以防膝盖没入泥中。一起身才发现转弯后洞又扩大了,现在弯着身子就能行走。兴奋地加速前行,脚下的水越来越多,很明显,这洞是一路向下。我担心用不了多久就需要在水中游。
感觉走了很长时间,水已经没了膝盖。现在到了哪里,是不是已经出了运城地界?记得年幼那会儿,刚知道地球是圆的并且美国人就住在我们下面时,总喜欢跑去看人家打井,总盼着他们打来打去,打捞上来几个眼发红头发绿的美国人。
刚有点心不在蔫,脚下忽然蹬掉了什么东西,身子向下坠落。下意识的伸手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原来脚下开的洞很大,我根本抓不到边沿。
随同我掉落的是一股水流。我还没来得及做其他反应,脚已经稳稳踩在了地上,实实在在的地。头顶咣当一声似关闭了什么,便不再有水和泥掉下。
已经有了光亮,一盏小小油灯燃在一张大石桌子上,桌子上乱堆着很多古旧的书册。
冷,几乎是刺骨之寒。我全身止不住地抖,上下牙齿已经有了碰撞。
很大的一间屋子,空荡荡,却只有一人多高,显得有些压抑。我的目光在有目的地搜寻,因为一掉下来我就听到了很响的打鼾声,这种声音令我很踏实。
在那边,在小油灯的阴影中有一张黑乎乎的大床,床上有人蒙头大睡。看到了床上的被子,我心里一暖,大步走过去想与睡眠者利益均沾。
哗啦一声,我踢碎了什么器皿,立时升腾起一股刺鼻气味。
“哪个免崽子?!”床上人翻身坐起,大骂了一声,声音很是苍老,“要了亲命了,我的夜壶!你想害死我啊?”
我掉下来的大动静没惊醒他,一股尿味却令他立时醒来,真是难于捉摸的怪人!
怪人穿着短衣跳下床,直扑过来。我只看清了他乱糟糟的花白头发有两尺多长,遮住了脸容。再看其身上松驰肮脏的皮肤,可以断定是个老者。
他冲至我近前,愣了愣,分开了头发。我看到他皱纹堆累,胡子半尺,脸上全是油腻,却与赵孟德说不出的相像。老人愣了两三秒,忽然扑通跪倒,卑声道:“小老儿参见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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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语立时让我想起了黑衣女人,不禁问道:“你也认得我?”
“您不是段公子吗,这下好了,我太激动了!您终于回来了!这…我应该去报告…可…….那么,请……请公子……那些丫头要是怪罪,请公子为夜壶之事开恩。”
“你先起来,好好说话……什么丫头?”
却听那边吱扭一声,壁上向里开了一扇门,传来一个尖尖的声音:“呸,真臭,赵孟德你是不是成心熏死我!”
我一惊,问道:“你叫赵孟德?”
显然我的优先系数远高于门外之人,老人想也没想就低头回答了我的问话:“是,小老儿就是赵孟德,您忠实的看门人,偶尔也研究一下学术问题。”
“上面旅舍那个……”
“那是我儿子。”
我皱眉不语,似明白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关键。
“嗬,老小子长能耐了,不甩我,自个嘀咕什么玩意思呢,是皮痒了是不!”
那女子虽叫得声高,但还是站在外面不肯进来,大概是等尿臊散掉。幸有她开了一扇门,否则这恶味还真没地方散。但散得太慢,她还是等不及了。
叮叮当当一阵响,一个头上插满珠翠,身穿绿缎衣裙的小姑娘大刺拉地踱进屋来,一见到我猛然吃了一惊,指着我张嘴说不出话来。灯光黯淡,她又离得远,我看不清她的面貌,只见着一张白花花的脸。
赵孟德在旁幸灾乐祸,笑咪咪向小姑娘说道:“傻了吧,早就告诉你别太猖狂,总有阴沟翻船的那一天。哼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小姑娘似听不到他的讥讽,呆了片刻,忽然转身就跑,出门时重重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边跑边高喊:“小姐,老爷回来啦!”她的声音已经变调。
她连连叫着,越叫越远。
我努力平静下来,尽量让自己见怪不怪。
赵孟德憋了半天,憋得直吭哧,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看样子这一老一少恩怨很深,小丫头准是把老人家欺负苦了。
我看了赵孟德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去,垂手站好。
“老赵啊,”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称呼,“怎么你叫我公子,她叫我老爷?”
赵孟德一下来了精神,声音高了许多,“我是您这头的啊,她是大奶奶的丫头……您不知道,这些年您不在,我可惨了!”
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快穿上衣服吧,多冷。”
老赵啪的打了自己一记耳光,“该死该死!”他小跑着去至床前,弯腰从床底拉出一个箱子,“早给您准备好了,知道您肯定能回来。”说着将箱子抱回来,放在桌子上,打开来,里面全是衣物,他手脚麻利的绝不像是垂老之人,三下两下先给我穿上薄棉衣,又在外面罩了一件青色长袍。穿衣时他摸到了我的小水果刀,拿手里一看,裂了裂嘴,从箱中取出一把黄鞘短剑放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他又要给我梳头。我摸摸自己的短发笑道:“好了,你自己快穿吧,小心感冒。”
“这是您最喜欢的打扮,”老赵端详着我,很是满意的转身去穿衣服。
我想了想,待他穿戴整齐,问道:“你和你儿子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的眼啊,专等您回来。”
“我离开了很时间?”
“嗯,快两年了。”
“你儿子怎么不认识我?”
“他是外人,我不能让他认识您,但我可以通过他看到您,所以…”
我不懂他的意思,只装作很懂,顺着他的话问道:“所以什么?”
老赵有些得意:“所以我把消息透露给了姬汉冰和姬汉雪。”
“刚才那个小丫头?”
“不是,她叫戴玉娇。”
我忽然有所悟,“是不是姓姬的两人打通了地道?”
“呵呵,就是她们俩,她们家全是挖洞高手,这整个地道差不多都是她们父亲挖的。当年没完工,所以和您的房间还差一点。”
“她们人呢?”
“嘿嘿,她们哪敢回来,这会儿肯定还在上面躲着。”
我忽然想起在地道里听到的脚步声,便明白了几分,问道:“她们为什么不敢回来?”
“怕大奶奶……”
“这么说,大奶奶不欢迎我回来?”
“不是不是,大奶奶不喜欢别的女人靠近您。我在此守着就是奉了大奶奶的命令,自从前年您一怒出走,大奶奶就一直在等您回家。”
“等我?”我早已晕头转向,搞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极端糊涂之中竟想戏弄一下老赵,便沉下脸,道:“你明明知道我要回来,为何还蒙头大睡?”
老赵扑通跪倒,“罪该万死,小老儿实在不知您何时才钻洞。并且小老儿自出生就好睡,每天都要睡十几个小时。以上情况均是实情,如有半点虚言天打五雷霹!”
我忽然体验到了一种快感,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这种快感在引诱着我接受这个已经踏入的新世界。
意志的动摇瞬间即逝。我要做的是征服他们而不是融入他们。现在,我还搞不清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要住在地下,他们为何要引我入局。
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没有。我的一生当完学生当老师,都在学校中度过,我的父母亲友很平凡,我的所作所为也不曾惊天动地。如果没有猎妻者,我或许会终老于校园。莫非猎妻者已经发现我在追杀他,而特意雇佣了一大批人想方设法把我陷入迷魂阵?不可能,我根本不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我暂时也不相信猎妻者有如此大的势力。他如若如此强大肯定不会只杀几个红杏女了事,就算把杀高晓军的功劳加在他身上也说明不了问题。
室内死寂。
我皱眉不语。赵孟德垂手站立。
凉风骤起。一个黑衣女人出现在屋中。
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初次见她是在欣怡小区,她一个中年妇人优优雅雅用德州扒鸡做早点.她神经病的举止和发言给寻凶的我带来些许快乐。后来在希洁旅舍老板的叙述中,我又想像到了她的身影,她已经被列为我所怀疑的对像。在方才老年赵孟德发出第一次惊叹时,我再次想到了她,我已经把她和赵孟德以及绿衣戴玉娇归为了一类人。现在她再次出现,却打破了我的最初印象以及所有想像。我可以认定还是她,却又不得不对她重新认识。
她忽然现身,在我看清时,她已经轻飘飘站在了离我不足两米远的地方。依旧是黑纱衣裤,但这次头上披了黑纱,身上披了黑色斗篷,脚上穿了一双船形的黑皮长靴。这次没有化妆,白惨惨的皮肤吞噬着油灯的光亮。一眼看去没有眉毛,因为离得近,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本该长眉的地方只生长了几根细细的毫毛。一双细长眼睛,眼珠灰黄,眼角细细的鱼尾纹也清晰可见。她的手保养的比脸还要好,右手放在身后,左手放在嘴上,大拇指伸进嘴里优雅咀嚼着,只留下少女般的四根玉指微微颤抖。
静寂之地,昏暗之所,她秃眉下那双细长灰眼、咯吱吱咀嚼拇指的清脆声音令我心慌。我早已不畏生死的宣言在恐慌的照耀下充满羞愧。原来我的畏惧心一直存在,只是需要适当的事物激活。虽然数个小时之后我便体验了畏惧心的弥足珍贵,但此时此刻在羞愧的驱使下我只感到自卑。
赵孟德随着黑衣女子的出现已经悄悄退到了我身后。他是害怕她,还是要与她对我形成夹击之势?
只是片刻的静寂。她的左手已经离开了唇,拇指血淋淋只留下半截,舌齿仍在忙着弄碎口中的手指。她尽量将唇闭紧,但还是有血从嘴角流出。这种不雅令她气恼,也令她感觉到了不再做作下去的必要,于是她俏皮的皱皱鼻子,边咀嚼边说道:“你好啊姐夫。”
含着食物却不失清越的声音从她的嘴传入我的耳朵。一声问候让我发现了漏洞:她对我的称乎前后不一致,她原来叫我公子,现在称我姐夫,从下人变成了小姨——她演错了!
BUG的出现令我的恐慌渐渐远去,我不禁笑道:“不好,你不好,在欣怡小区你对我太冷淡。”
她似乎微微一怔,咕噜一声将口中物咽了下去,嘻嘻笑道:“又认错了吧,小区那个是咱妈,她驻守在外永远也进不来。嘻嘻,你肯定在心里总把我当成小妈!”
她的暧昧让我的疑心更重:“咱妈”会那般对我低声下气吗?这位小姨貌似年岁太大了些,莫非我的夫人那位“大奶奶”是位白头老太婆吗?
“又不说话!你跟我姐总滔滔不绝,怎么见了我就老闷着?”她似乎很生气,忽然又开颜一笑。
我说道:“我也想和你聊聊,却不知如何称呼你。”
“你以前总叫人家二小姐,讨厌!你不是最喜欢我的小虎牙吗,那叫我牙牙好了。”
“这……”
“好不好吗?”
她在撒娇。一个老女人冒充少女撒娇真是恶心之极。经历了大痛苦,发了大仇心的我仍产生了呕吐感,晚饭吃下的那一大盘三鲜饺子奋勇为呕吐感助威。我相信我的脸色已经发黄,只是不知在这样的光线中能不能看出来。
牙牙噘了噘嘴,道:“好了,不难为你,老规矩:你猜猜我现在有几根手指,猜对了我就带你去见我姐。”
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九根半。”
“错,你总是错,是十一根!”她得意地一笑,扬起左手,她的拇指又长出来了。
我正思考这戏法是怎么变的,她的右手刷得回到胸前,手里握着一柄冷森森的黑铁长柄镰刀。握镰刀的手是六指。
虽然镰刀很真实,六指也很真实,但六指握一把镰刀的事情并不足为怪。所以我思想的聚焦点仍在“手指长出来”的戏法上。
“二小姐,您别为难公子,还是快去吧,大奶奶会着急的。”我身后的赵孟德发起言来颤颤巍巍,他显然很怕这位镰刀小姐。
“哦,赵老头,”本来骚首做姿的牙牙瞬间冰冷,“听说你老欺负我家玉娇,我一直不信。没想到你果然很猖狂,对我都敢发号施令!”
“不是不是,小人只是怕大奶奶担心。”
“你还是先替你担心吧!”
牙牙出招了。我只觉面上一寒,长柄镰刀贴着我的身子挥了过去。寒光一闪,镰刀归位。牙牙嘴角用血迹绽放着一抹满意的笑。然后我听到赵孟德的一声惨叫。转身看时,只见他一支右臂已经被齐刷刷砍下,掉落尘埃的手臂尚未完全停稳,一根手指还在一动一动。赵孟德左手捂住伤口,还是有几股血箭不断射出。
我的胃急剧收缩,我极力压制着:冷静,冷静,这一切都是假的!我马上为自己找到了解释,如果他们两人是在我面前表演,那可信度还大些,但断臂之事发生在我身后,谁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法和道具呢?但有件事,我无法说服自己,那就是牙牙的动作太过迅捷,绝非常人能及。如果她是演员,也定然不是一般的演员。
“二小姐,求求你,饶命啊。公子,救我!”赵孟德跪倒号求。
牙牙将镰刀抱在怀里,乜斜着眼睛看着我,“姐夫,你说我救不救他?”
我尽量表现冷淡,“随你吧,反正我说话也没多大效力。”
她似乎有点意外,怔了怔,道:“好,看在你面子上,就再饶这老奴才一次。接着!”
不知她从何处摸出了一个小瓷瓶,掷给了赵孟德。赵孟德不再捂伤口,伸手接住,用嘴拔掉塞子,将瓶中之物一古脑全倒在了伤口上。那是一种白色粉末。
说也奇怪,粉末敷,血立止。
“多谢二小姐!”赵孟德连连叩头。
牙牙挺起胸受礼,言道:“嗯,多磕几个吧,姑奶奶这些子药比你命值钱!”又向我挤挤眼睛,“姐夫放心,到大暑那天他的胳膊就全长出来了!”
我还未说话,赵孟德已在地上声小嘀咕道:“那我岂不是有六天没法写字……”
这次牙牙被气乐了,“嗬,你个老家伙有点意思啊,刚活过命来就报怨我!”
“不敢,“赵孟德说了一声不敢,匍匐在地再也不言语。
“哼,你很敢,哪天有了闲工夫,我可得好好陪您老人家玩玩!”牙牙进前两步,伸手来拉我的胳膊,“走啊姐夫,咱们走,不理他!”
方才我曾灵光一闪似想到了什么妙计,此时却再也想不起来,正拼命搜寻。牙牙察觉了我的异样,关切地问道:“姐夫你的脸色好难看,不舒服吗?”
“我有点害怕,”正在思考其他问题的我实在想不出好的理由。
牙牙认了真,舞了一下镰刀,然后扛在肩上,抓了我的手微笑道:“别怕,我保护你,神仙鬼怪都不怕,来一个杀一个!”
老女人发娇滴滴之声,真让人受不了。
忽然一个绿影飞进门来。牙牙正在兴头上,镰光一闪直向绿影而去。绿影正是去而复来的戴玉娇。这小丫头也不含糊,虽然出其不意遭受攻击而妈呀了一声,与此同时却又身形一纵,已经跳开去贴墙而立,嘴里叫到:“二……”
戴玉娇刚叫了一个二字,牙牙跟进镰刀又至。戴玉娇身子贴着墙一滑,又躲过这一击,却丁丁当当掉落了几个珠翠,应该不是削掉的,而是摇掉的。戴玉娇扑通跪倒,叫着:“二小姐饶命!”
牙牙咯咯一笑,收镰而立,“行啊小娇子,进步不少,这次连头发都没掉……别心疼,回去我送你几件好首饰!”
牙牙笑的时候皱纹更明显,她叫小娇子时像是在叫太监。但我却对她又多了一点点畏惧,这畏惧她和戴玉娇的过招。看多了功夫片,多少华丽的招式都见过。但此时近距离观赏了牙牙的三招,我才认识到电影只能是电影,招式奇妙只有视觉效果而并不适合实战。实战的招式并不好看。牙牙用的就是实战之招。她的第一招是断赵孟德之臂,我根本没看到,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把戏。但她攻击戴玉娇的两招,我却看得很清楚。她只是用镰刀在勾砍两下,这其间她没有在空中翻跟斗,也没有把长镰舞几圈,动作简单到简陋和寒碜,一点也不好看,却绝对可怕。可怕在于它的快、稳、准、狠。我相信,以这样的身手,牙牙拿一根竹筷子就能把我捅死,甚至她仅用手指就能在我身上捅几个窟窿。别说牙牙,就是这位只守不攻的戴玉娇也能轻易致我于死地吧。如此一想,我意识到:在寻凶复仇的道路上,我的决心和勇气有余但个人能力不足。如果和这样的敌人直接对仗,我成功的机率就是零。
我思考之时,戴玉娇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牙牙面前,二人边笑边嘀咕着什么。原来她们的关系非常密切,不像主仆倒似姐妹,方才的过招只是游戏。我眼光落到她们身上时,二人结束了密谈。戴玉娇仰起脸来瞧我。这次离得近了,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样貌。她身高大概只到我胸口处,应该是个发育未完全的少女。乱七八糟的珠翠环绕着一张白粉铺成的脸,白粉太厚,根本看不出她的皮肤如何。她的鼻子几乎被白粉填平,不算小的眼睛干脆直接沦陷于白粉中。眉毛浓浓画过,嘴部的白粉浸蚀掉落不少,露出鲜红的嘴唇,样子有些滑稽可爱。但我已不再是毛头小伙,看人时已经能够比较深入。所以我发现她的脸形是标准俏丽型的瓜子脸,眼睛很黑很活泼,同时也透出一种良善。这种良善,我在年老赵孟德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他的眼神努力表现出忠顺,同时也隐藏了一些令我不安的东西。这种良善,我在“二小姐”牙牙的眼睛里也没有看到,她似乎不想让我去读她的眼睛,而我也并不喜欢看她那样的老女人。
“嘻嘻,姐夫是不是又在想入非非?”牙牙尖锐地嘲笑着,说着她还推了戴玉娇一把,“听人说小娇子十来岁的时候你就居心不良了,对不对?”
我不知她们的台词都是谁设计的,她们是临时把某人的品行安到了我身上呢,还是随口说说以使不至于冷场呢?其实说到想入非非,我还真可以承认一部分,我的确有一种在险恶场所想入非非的本领——刚到职校上第一堂课时,我紧张得死去活来,准备好的动作和语调完全无效,只站在那里一股劲儿背诵着讲义,眼前一片雾,根本看不到学生。但在这样的“讲课”中,我忽然想到上课前一天曾在邻近办公室的墙上见过的一幅山水画,那画中几乎所有细节都呈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有了这种经历,我对牙牙的嘲讽便不再当回事,反而笑问道:“小娇今年几岁了?”
牙牙还没答,戴玉娇已经抢着道:“我马上17啦!”
牙牙笑道:“一边去,你还不到16好不好,想男人想疯了?”
二人互打了几下。我对戴玉娇的年龄没什么感觉,却对牙牙的年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真有四十岁吗?为什么我总感觉她与戴玉娇的年龄相差无几?但她的样子实在……莫非她是未老先衰?
“呀!”戴玉娇忽然尖叫了一声,“光顾闹了,小姐派我催你们快回去!”
牙牙很不屑,“哼,我办事她还不放心吗?”
说到这里,戴玉娇严肃起来,俯首道:“是。”
牙牙啐道:“是什么呀,你快滚回去复命吧,我们马上就到。”
戴玉娇又道了一声是,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飞跑而去。
我没有读懂她的眼神。
牙牙笑道:“这丫头总是疯跑,也不怕鞋跑飞了!我说姐夫,今晚你就把小娇子填了房吧,也好管教她。”
我无法接她的话,便转移了话题,问道:“说走不走,你不怕你姐责怪吗?”
“哼哼,她?我才不怕!”
我故做惊讶,“你这么厉害?”
“那当然,我是地狱使者。”
言语间,已经出了暗室,迈过一道石门,走入一个狭长笔直的石道,远远那一头似有强光闪动,这一头却仍是昏昏暗暗。这样深的地下,或许头顶就有水流动,地道里却干爽清新。我忍不住摸了一把石壁,光滑清凉。
“地狱使者?”我顺着她的话风问道,希望她在言语间能出现更多漏洞。其实在她说出“地狱使者”这个词时,我又想起了我在结婚前为嘲弄一位自称天使的女网友而写下的诗句:
每个女孩原本都是地狱使者,
人间的阳光常令她们不知所错,
于是有些重新寻找地狱的入口,
而有些平平淡淡任尘事波折,
还有些为前生的记忆妄自加上天使的翅膀,
索取之际,没有你你,只有我我——
当时写下这个并发到群里时,网友们纷纷假惺惺地表示赞叹,我还要求他们转贴时注明“段风作品”。其实我对最后一句很不满意,因为它没有很好地表现天使的自私。
身边的这位女孩并没有扮演天使,她保持着本性,继续做地狱使者。我不知如若有阳光照来她的反应如何。地下的石道中她在表演着她所认为的优雅,并用镰刀来保护我。我相信她这种扮相是学自西方电影。
“对啊,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的脾气,我怕过谁?你可能还不知道,你走了后……去年吧,姐姐病得厉害,北斗星君降临,要带姐姐走。我一刀下去他就服了,他不仅没让姐姐死,还允给我姐七十年的阳寿。顺便我也给你要了七十年。所以啊,别怕,你死不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我听得仔仔细细。但我心中暗笑她错打了算盘。如果他们只用奇特的地下世界和不可思议的戏法来迷惑我,那效用可能会比较大些。但扯上了鬼怪,我反而能轻松一点,神智会更清醒一些。我所成长的家庭里,母亲是笃信神鬼的,她说自己小时候曾亲眼见过神仙。所以在家时,每到重要节日,母亲都要祭拜各路神明。母亲的仪式对我的影响并不大。从十几岁开始我便有了自己的鬼神观,总结为一句便是:我不否定鬼神的存在。因为我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们存在,反之亦然,我也不能证明他们确实不存在。所以我遵循了“宁可信其有”的祖训。但信其有的同时,我也相信他们的存在并不会对我的人生产生影响,因为他们从未影响过我。换句话说:我相信他们存在于另一个时空,与我们并没有太大干系。当然,我并不固执己见,如果某天我亲历亲见了“神迹”,我肯定会修正自己的观点。但这种神迹必须发生在一个纯自然的朴素场合,不要借助什么声光电还有如今的电脑技术来完成。比如在阳光下的大街或广场上,一群武警端着真AK47用真了弹向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猛射半小时,那裸人连中数千弹后竟然不死,那我就信服那裸人是神仙。而如果是在奇特的地下世界出现断指断臂再生的“神迹”,我怎能相信?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发掘真相。
当黑衣老少女牙牙说自己是地狱使者并且曾经打败过北斗星君时,我越发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因为我已经开始小视她,她所设计的台词并不能打动我。
“你不信?”在狭长的石道中,她停下了脚步,松开了抓我的手,眼睛闪着光。
我笑了笑道:“无所谓信不信,你说的东西离我太远,我没兴趣。我只想快点见到你姐姐,我有很多话要和她说。”
我的确要很多话要问那位“大奶奶”。如果她是所有事件的总设计师,那她有可能就是“猎妻者”,当然也可能猎妻者只是大奶奶随从中的一个。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的寻凶之路就大大缩短了。只要制服了“大奶奶”,我基本上就可以放开手脚复仇。只要替我的妻复了仇,我是生是死都无所谓。人生一世,贵有所为。完成复仇,我也算轰轰烈烈干了一场,面对爱妻之魂,我也能含笑九泉。前景很美好,过程肯定艰难。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大奶奶”的势力很大,她绝不是一个人在干,她们是一个团体。我若想制服她,肯定要克服很多障碍。身边这位牙牙就是障碍之一。我可以不信她的鬼把戏,但我绝对相信她的身手。你可以说她矫揉造作,骂她恶心讨厌,但她全身所透出的逼人之寒会震摄周围的每一个人。她太强势,我必须想方设法打击她一下,将她的气焰打落几分。所以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未出石门时的“灵光一闪”。
“真的呀,那我不闹你啦,快走吧。”
牙牙又来抓我的手。我因为心不在蔫,她一拉我,我的身子便向她身上靠了过来。
牙牙低低惊呼了一声,一把将我推开。她惊得真实,推的用力。我怦地一声斜撞在石壁上,站立不稳摔于地下。虽然穿了棉服,我还是感觉到了疼痛。她的力气真是不小。
她啊了一声,探身伸手扶我起来。我也很惊讶,一惊躯体与她瞬间接触的感觉,她的身躯竟是温软的,与我想像中的冷硬绝然不同,为何她的手那般冷呢?同时也惊讶她的反应,她不是一直在扮演暧昧吗,为何我轻轻碰了她一下,她就难以接受呢?莫非这其中还另有玄机?
她抓我胳膊的冰凉手指微微用力,我的心猛烈一跳:找到了!我想起“灵光一闪”中的计策。她不是有再生术吗,正好我胳膊上有个伤口,可以请他给我治疗一下。如果她不能让我那块破处在瞬间完好如初,则说明她的把戏是假的,她也就再不能这般趾高气扬了,我没准还能趁机发现更多漏洞找到更多线索,甚至能找到制服他们的方法。但如果她真有再生的本领怎么办?我会接受这所有怪事都是事实吗?应该不会,我还会继续找其他方法来对付她们。
想至此处,我借她之力站好了身,笑道:“不好意思,走神了,没碰坏你吧……你劲儿挺大。”
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又立刻恢复了冷静,嘻嘻一笑道:“逗你玩。”
我正色道:“玩出事了,我胳膊上本来就挂了个口子,这一撞又流血了。你不是有本事吗,正好给我治治,要不留个疤多难看。”说着我挽起了袖子,我的肘部真的再次出血了。
这一刻,我从她的眼中读到了慌张。
略带慌张,眼睛不再很丑,秃眉似乎也顺眼了几分。我没来得及想这是为什么,她已经开口了,语气很急:“你什么时候伤的呀,不早说!”
她的惊慌是出于关心吗?不可能吧。
我接口道:“今天……现在是什么时间?应该算是今天吧。我不担心,有你呢。”
‘你没瞧见我把药都给了赵老头吗,快走,找我姐姐要去。”
她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这次她的步子很大,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在石道中轻跑,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还碰撞,我却感觉到了难得的安静。因为嘴上说个不停的牙牙忽然没了言语,似乎在大步流星时心事重重。她担心什么呢,她把我拉到她姐姐面前不就完成任务了吗,下面就由她姐对付我了。
出石门时觉着石道很长,走起来才发现,没用多一会儿,我们已经快到了石道的尽头。前方流光溢彩,我明白到了广阔之所,却无法看清是什么样的地方。我知道肯定存在另外的出口或通气口,否则这里的空气不会如此清新。莫非前面是个气体交换站?我因为感觉到空气流动加速才有此想法。
忽然脚下一软,踩到了什么活物,一个黑呼呼的小东西尖叫了一声飞奔而走,是猫还是狗?它眨眼间钻入光亮,再也不见踪影。又传来几声大响,就全无声息。
牙牙呵呵一笑,道:“你惨了,又踩到了邻家小妹!”
“那是个人?”我真吃了一惊。
“嗯,这小家伙总喜欢坐到地道里练功,他一练功就缩小。”
“真是很怪的小妹妹”,我不奇怪她的功夫,只赞叹她的敬业精神,为了演好戏竟甘愿让我踩一脚,但这个情节对整部戏有影响吗?
光明边缘。
牙牙站住身,笑道:“小妹这个称号千万别当着他的面叫,他最忌讳别人说他像人妖!”
“邻家小妹是男孩?”
‘废话,你以前不还给人家起外号叫‘小妖’吗?”
我点点头,没在考虑自己犯下的错误——我们已经站在了石道尽头,但我仍没看清面前是什么东西,眼里全是光,脑里是光一片。
“哈,花眼了吧,我以前也总不适应,哪次都要好半天才恢复过来。你走后,小娇子亲手做的水晶帘哟,漂不漂亮?”
我有点不信,“这是个大帘子?”
“嗯,准确说是个光帘。那个缺德王麻子从运城供电局接了一根线,逮住不花钱的电,他就到处按大灯。”
我明白了,原来是有很多强光源照着水晶帘,才让我这种从暗处走来的人花了眼。却又搞不懂王电工为何不在石道里也装几个灯。
一阵丁丁的脆响,牙牙掀开帘子,我毫不谦让地挤身而进,顾不上欣赏水晶帘的做工和用料如何,我先要看看他们的老巢!
一脚迈进就失望了,原来这只是一个方形大厅。又不是超乎想像的大,只不过一二百平米。圆拱的顶上及画满壁画的四面墙上亮着无数各种照明灯。地板由十几块长条汉白玉拼成,每块玉石上都雕着相对独立的风景人物,似在诉说一个故事。整个大厅别无他物,只在两旁摆着几把破旧的椅子。
牙牙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正满怀激情地面对满厅的灯咬牙切齿。虽然我对艺术不在行,但我看得出来拱顶及四壁上原有的彩绘肯定出自高人之手,或许还是古物,可都被偷电的王麻子破坏掉了。更可气的是,所有灯的安置都是杂乱无章,根本没经过设计。这怎能叫人不为之心痛!我想起了建国后拆除北京城墙和破坏孔庙,我想起了上个世纪西方列强火烧我圆明园抢掠我敦煌国宝……当我想到项羽火烧阿房宫时,感觉有人拉我的胳膊。我回过神来,牙牙正仰着细长的黄眼睛看着我。
‘姐夫,你是不是又伤心了?唉,我每次到这里也会伤心很久……那次你在这里当着众人打了姐姐……”
“我打她做甚?”
“姐姐想在这里安灯,你偏不让。她就偷偷让王麻子安上。你听说后,脸都变形了,跑过来狠狠踢了姐姐一脚。”
“欠打,”我轻描淡写地说道,内心里实在盼着真发生过那一幕。
牙牙推了我一把,嗔道:“死鬼,你就是嘴硬,看你一会儿见了姐姐怎么说。快走吧!”
“从哪儿走?”
“眼睛还是花吧,就前面。”
我们径直走上前,牙牙在壁上一推,吱扭一声,门分左右,又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石道。石道足有丈宽,牙牙拉着我向进。走出几十步我才适应了光线,看清这个石道并不黑暗,隔不远就有一座粉红壁灯,地上铺了大红地毯,难怪走起来感觉不一般。石道不长,我已经能够分辨出前方有朱漆古式大门,走近了看清两扇门上各有两排碗口大的铜钉,下面还有一道尺高的门槛。
牙牙看着我,我要推门,她一把将我拉回来,说道:“脱吧。”
“脱什么?”
“衣服啊,里面的气温和地上一样,你穿这个进去还不热死。”
“你呢?”
“我习惯了,在什么地方都穿这一身。”
“衣服放哪?”
“扔地上就行啦,很干净,没人偷你的。”
脱就脱,经过奔走后我已经感觉有点热了。三下五除二脱下长衣和棉袍,向地上一扔。当了一声,我弯腰从衣兜中掏出一把短剑。那是赵孟德给我的,我信手放进了口袋。
牙牙看到短剑神色一变,马上就恢复正常,耸耸肩道:“好了没?”
我点点头,把短剑别在腰上,二次上前推门,一推之下竟没推动。
“笨!”牙牙一步跨过来,一下将门推开了,她的手在我背上一拍,我不由自主进了门洞。
不太大的一个门洞。
门内并不热,相反更冷。前方似有一道石闸堵住了去路,我正要找机关启动,却眼前一黑,后面的门悄无声息地关死了。
黑暗中,牙牙压低了声音道:“姐夫,给你看样东西。”
我不知在黑暗中如何看,也不知看什么东西,只含糊地答应了一声。牙牙便拉着我向左边走,她从身上摸出了什么东西,哗拉一声像解开了一条锁链,接着她又打开了一道门,原来这里还有一个房间,房间中的更寒之气扑面而来,寒气中有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气味。我正在狐疑,啪的一声,房间中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白炽灯,一间小石屋,白色充盈其间。
我的头皮微微发麻,石室的地上整齐摆放着六具赤裸女尸。
女尸皆双腿并拢,双手交叉放于胸前,长短不一的头发都曾被人细细梳理过。她们生前都是美丽的女子,即便是已经变成伤痕累累的死尸,仍是曲线玲珑凹凸有致的艳尸。特别有一个胸乳上绣着花蝴蝶的女尸更是吸引人的眼球。把这样的女尸搬到医学院课堂上让学生观摩抚弄肯定会引发一帮痴男怨女的生理反应。如果真有阴间,她们这样的女鬼肯定照样大受欢迎。生也风流,死也风流,这便是她们的命运。曾听一位老人讲过:“别他娘的盼着自己在阴间和天堂就能大翻身,那里更黑暗,官还是官,民就是民;穷的照样穷,富的会更富;你这辈子受欺负娶不上媳妇,到了那里,势利鬼们会希罕你?”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珍惜此生此世正该是聪明人一贯的做人原则。
牙牙满意地看着女尸,说道:“她们都在认错,死了还在忏悔,你满意吗?”
“她们……”
“运城的警察们肯定吓坏了,从现场运回去的尸体一个接一个不翼而飞。嘻嘻,傻瓜蛋们会以为是闹鬼啦!”
“她们是那些红杏女?”这是我绝对没有想到的,猎妻者的作品竟悉数在此。难道是因为公安部位丢了尸体才缄口不言的?如果这样,受害者家属肯定不答应。
牙牙没给我思考时间,她拉了我一把,笑道:“行啦,看一眼就可以了,这些狐狸精死了还让你这么上心!”
她关灯重锁了门,不知在哪里一按,嘎吱吱,大闸吊起。
一片光明,一阵热风。柔软淫靡的光明,蒸气般的热风。我们到了一座大殿。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宏伟大殿,垂下排排大红宫灯。大殿正中铺一条绣金红地毯,通向一座半人高的白玉台,台上幔帐重重,砌金堆绣垒成一方宝塌。几个花花绿绿的人影在宝塌附近晃荡。离得远了,眼睛又花,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台下红地毯两侧各侍立一列黑衣人,足有上百人。黑布罩头,各持长镰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殿口驾着两口大油锅,锅下炭火正红,锅内油烟滚滚。
我们就站在油锅下。我早已生了一身白毛汗,忍不住靠近牙牙,抓住她的手,想分享一下她的清凉。她的手在我汗手中一滑而脱,道:“需要壮胆的吗,要不要我陪你上去?”
我很平静,这些人穿上怪装,摆开怪仪式并不能让我更迷惑,所以我不理牙牙的问话,反问道:“这么大锅烧油,够威风!你们是不是从运城炼油厂接来一个管道?”
牙牙噗嗤一乐,道:“哪里呀,我出来的时候还没点,肯定是小娇子刚点着吓唬你的。”
“哦,你们人挺多,这多么镰刀是请哪里打造的?”
“你有没有正经,咱们到这个地方时不已经有这些塑像了吗?只不过后来给他们穿上了衣服。”
原来是塑像,那正中座上肯定会有一个神台供着塑像们的主人,这个大殿就是那主人的神殿。我本来就相信牙牙戴玉娇这些人不可能下这么大功夫开挖一个地下宫殿,他们只是借窝下蛋而已。那么,这里原来的主人又是谁呢?
“喂,姐夫!”牙牙有些生气了,“你是装的还是真的呀,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想我姐,她就在上面,你快去呀!”
我裂裂嘴道:“那是我夫人?我怎么好像不认识她。”
其实我感觉到了一点绝望。我早已知晓了对手能力之强大,我能一直挺过来,一方面是出于对于妻的爱,一方面也是盼着来至在一个地形复杂的空间,我好见机行事,开展运动战,能偷袭能躲藏。但现在这样一个场所,我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只要一动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致我于死地。
但我不能放弃。如果结局注定了是我死,那我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眼花嘛,这一道上一会儿黑一会白的,你哪里看的清。”
“是吗,她怎么不来接我?”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牙牙狠狠在我背上推了一把。我腾腾向前冲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子,脚下没停,大步向“夫人”的卧塌走去,忽然有所思,又转身大步走回来,皱着眉向牙牙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里就是我和你姐的卧房吗?我和你姐颠鸾倒凤时,你们可以随便看?”
牙牙犯了迷糊,喃喃道:“我没说呀。”
“嗯,我知道,”我尽量让自己笑得猥琐,“你不说我也知道,其实我和你一样,早已有了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没说出口。”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其实对你姐早就厌倦了,我真正爱的人是你!”我深情望着她恶心的黄眼睛,“我知道不能再拖,咱们结合吧!”说着伸臂就来搂抱牙牙。
牙牙吓得啊了一声,身子一晃躲避我的动作,却脚下一滑摔倒于地。我趁势压在她身上,搬起她的头。她的身子刹那间生温,剧烈颤抖着。
我管不了许多,既然找到突破口就一定要做到底。我先自己闭了眼,伸唇向她长了几根白毫的秃眉吻去。我那胃的承受力实在有限,所以尽管闭了眼还是没有勇气去亲她的嘴。
她用手推我,手上却绵软无力。她的力量去哪了?
我的唇离她的脸越来越近。她忽然带着哭腔轻声道:“老师不要!”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骨碌离开她的身子,手撑着地面,大瞪着她,惊问道:“你是谁!”
“哼,二小姐,你果然本性难移!”
一个阴冷的声音隔开了我的惊异。
不知何时,我们的身旁出现了两个绿衣人,其中一个是戴玉娇。另一个与戴玉娇身高穿着都一般无二,但未施脂粉,裸露着一张俏脸,此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说话的就是她。她眉心的一颗美人痣让我产生了很大兴趣。
牙牙冷笑一声,站起身,“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来管我!”
她恢复得很快。
但我仍处在惊诧之中,在地上坐着看看牙牙又瞧瞧绿衣人,她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牙牙竟然是我的学生吗?会是谁呢?
戴玉娇低头沉默不语,与在石室时的表现迥异。
带痣女依然阴冷着声音道:“我们本来管不着,不过大小姐有了令,我们可不敢不管。你还有什么遗言,快点说。”
牙牙喝道:“放肆!”扬手向痣女脸上掴去。
带痣女不闪不避,挺脸相迎。一声脆响,这一掌打得结结实实。戴玉娇却在掌声中晃身到了牙牙身后,扑的将什么东西扎进了牙牙的腰中。牙牙一声惨叫刚出口,有痣女探手抓起她的脚踝,与戴玉娇同时用力,一下将牙牙扔进了油锅里。戴玉娇将一柄黑铁钩收回袖中,钩上还挂着一块血肉。
这一切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戴玉娇并没有庆祝胜利,只淡淡说道:“你明白了吧,这油锅并不是吓唬老爷的,而是专门为你预备。”
原来我们的谈话他们都能听到。
烈焰熊熊,油浪汹涌,牙牙连连惨叫,身子不住翻腾。
戴玉娇仍在慢声细语:“不要挣扎了,你应该明白,你留在老爷身边对大家都不好。安心去吧。”
我何曾亲历过此等惨剧,本已经站起来半截,又腿下一软,再也站不起,只仰仗恐怖电影看多了,有些思想基础,便不住安慰自己:假的,假的,他们在演戏给我看。
两位绿衣人静静站在油锅旁,观赏着油炸活人。
牙牙的惨叫声惭惭低落下去。却忽然从锅中伸出两只手扒住锅沿儿,她的头颅伸出来。血肉模糊,一层脸皮熔掉了,露出另一个面容:李慧玲!她发出最后一声哀叫:“老师救我!”
我眼前一黑,忙又瞪大眼睛,想弄清是不是错觉。戴玉娇并不给我机会,她铁钩一挥,那颗头便离开了身子,飞起数尺又掉落锅中,热油四溅。两个绿衣女嘻嘻哈哈跳开躲避。
真是李慧玲吗?怎么可能…又怎么不可能!
我发晕了,大脑严重缺氧,要努力想起什么,却什么也进入不了我的思想。其实我已经没了思想。
意识中,一切都离我远去,耳朵轰鸣,心湖寂寂,我坐在一个白屋里想睡觉,也想呕吐,又吐不出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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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地方传来两人的对话。
“娇娇,你说炸死了没有?”
“白痴凤,脑袋都让我削下来了,你说死没死?”
“嗯——这味道真香。有功夫弄点好作料,把你也上油炸炸。”
“戴玉凤,我警告你,我可是你亲姐,这种不吉利的玩笑少和我开,大小姐炸死人还少吗?小心哪天你睡醒后发现少胳膊少腿儿!”
‘呸呸呸,试试吧。”
“别贫了,去把锅下的火灭掉,你不知道老爷喜欢简省吗,等需要的时候再点。”
“不,你去!”
“好啊,我去灭火,你来扶老爷,不能总让他这样坐在地上发呆呀!”
“不行,你灭火,你扶老爷。我怕火,也怕老爷吃我豆腐。”
“你全身哪儿有个豆腐样?就两颗豆芽好不好。”
“哟嗬,姐们儿不服啊,比比看谁的大!”
“你直接说是想让老爷看你的身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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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耳鸣声渐消,绿衣女的聊天声渐近。我终于看清,她们就在我身侧不远的油锅旁斗嘴。我已经知道了她们的名子:戴玉娇和戴玉凤。
戴玉凤向我描了一眼,见我正在看她们,不由地脸上一红,踢了戴玉娇一脚。戴玉娇向她身上一拧一推,笑道:“快去,老爷正需要你!”
戴玉凤一个俯冲到了我跟前,笑眯眯道:“起来吧大老爷。”
我看着她整齐的小牙问道:“谁是二老爷?”
戴玉凤立时不笑了,眉平目顺,伸手来抓我肩膀处的衣服,轻声道:“老爷请起。”
离得如此近,我已经看不到她的美人痣,只见着了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和鼻子两旁几颗微微的雀斑。
戴玉凤用力一拉,嚓,拉下来一块布,我肩上破了一个洞。她的脸又红了,轻声道:“您倒是动呀。”
我面无表情地言道:“动不了。”
她咬咬唇,俯身来抱我的胳膊。她一用力,双臂收紧,小小的乳房在我胳膊上挤压着。我半身一麻,连忙顺势站起,胳膊轻轻抽回来。却见戴玉凤的眼中已经有了泪光。这是怎样的演员呢?刚演了杀人女魔,又演纯情小女生!她是太专业了,还是太不专业了?
“您是好人,”戴玉娇轻飘飘来到我身前,她在举手间已经灭掉了火。
我的感官和思想渐渐恢复过来,面对她的夸赞提不起兴致,“好人?”
“是啊,您从不愿意别人因你而受罪,二小姐的死大概出于您的意外。所以就算凤凤主动让您……您也不会……”
戴玉娇说得不错,就算明知李慧玲之死是假的,我也有些不忍。如果知道这样的结局,我肯定不会从李慧玲身上找突破口。其实如果开始知道牙牙是李慧玲扮的,那事情肯定是另一个景象。
但我不会因此罢休,“你说的对,也不对,我对她没兴趣,我只想和你亲热!”我笑便向她走近一步。
戴玉凤惊得连忙后退。
另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相信你不会舍得。”
我知道“大奶奶”来了,她在远台上等待良久,戏看够,耐性表演远,她也应该走下神坛给我以教训了。
我没回头,提高了嗓音道:“那当然,我永远舍不得你的怀抱。长相思久离别,我的夫人,你可以先给我一个香吻吗?”
我听到“夫人”吃吃一笑,脚步轻轻,应当是款款而来。
我已经感觉到了她的热度,便笑着回转身要与亲热,右手悄悄伸向了后腰去摸那柄短剑。
但我的手停了,我的目呆了。面前是一个我再熟识不过的女人,一个我正在为她寻凶复仇的女人:我的爱妻小雯!
她头发随便挽着,面容有几分憔悴,穿一件宽大的碎花睡袍,露出半边雪白肩膀。
“你这傻乎乎的眼神真是爱死个人!”夫人声音温柔,伸玉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她的手清凉滑腻,我全身肆虐的汗珠得到了满足,纷纷又钻回毛孔休养生息。她浑圆的玉臂上带着一个仿古金钏,那正是我在新婚后不久到天津出差给她买的。
一切都那么熟悉,一切都在证明着她的身份。
但我仍在把她当成“夫人”,我实在没法接受她是小雯。我相信我对小雯的爱,所以我也相信我对小雯死亡的感应。她生命信号消失的那一天,我的心空得让人无比惊恐。现在我面前出现了一个和小雯一模一样的人,但我的心仍空着,我对她没有感应。所以她不会是小雯,她只是一个“和小雯一样的人”。可她又太一样了,同床共枕近两年的丈夫都找不出破绽。
旁边有两个俏皮的女孩窃窃私语:
“嘘——老爷被小姐摸迷糊了。”
“嗯嗯,魔手呀,我想学……”
“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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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秋波荡荡的双眼不骄不躁,好象我若一直不出声,她就会一直摸下去,直到天荒地老众生皆变成化石。
我慌了,因为她远比我镇静和自信。慌张中我想到了李慧玲,她不是同样已经“死去”了吗?我不由地回头瞧了一眼油锅,明火已熄灭,清烟犹自飘。香魂何处去,空自嘲寂聊。
戴氏姐妹顺着我的目光撩了一眼,便又轻笑着嘀咕着什么。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唉,二小姐是谁呢?”这个问话很拙笨,很无聊,我倒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聊。
夫人轻轻在我脸上拍了一下,“吓死人,还以为你再也不愿开口说话了呢?”
“为什么要这么想?”我并不想知道她为何这样想,但我心里是一锅粥,我必须把这粥倾倒分解完了才能清醒点。所以我要和她交流,交流时流动了语言,也会流出我的粥。
夫人低垂了睫毛,一只手抚摸我的脖颈,轻轻将身子靠过来,依偎在我胸前。
她没有说话,她在向我演示什么叫此处无所胜有声。
她的呼吸芳香醉人。我的亿万毫毛在她的芳息中美美地徜徉吐纳,其中一根不粗不细的家伙太过贪婪地吸食,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它全身达到高潮般地抽搐了一下。我敏感的神经末梢即时捕捉到了毫毛的大地震,并将之放大几百倍疯狂地冲击着我混沌的心。于是,我动摇了五秒,五秒钟里我想:有这样美丽体贴的夫人还有何求?五秒钟后,我清醒了。因为地震动摇我意志的同时也驱逐了粥大将军。粥将军很忿不过,临走时狠狠在我心尖上踢了一脚。这一脚让我变得格外清醒,于是我想到:我还要追求一个真相。
夫人小鸟依人。
我攻击不了她的身也刺不破她的心。难道就这样一直享受与她相拥的时光么?
幸好她先开口了,半嗔半怨的声音:“傻瓜,你知道我多想你吗?两年了……两年了……”
两年!我竟忽视了这最重要的信息,看门人赵孟德说我离开了“两年”,二小姐牙牙也说我在“两年”前打了夫人。
夫人仍在倾诉:“可你回来了还要残忍折磨人家的心,我在床上等了你半天你却只和二妹玩闹不理我……我站在你眼前这么久你连主动拥抱和亲吻都没有…”
是啊,两年长别,重逢后,只是这般依偎一下,过分了。更过分的是我两年前还打着光棍,每天和众年青同事渴酒聊天,哪会有夫人和小姨子?再蠢的编剧也不应该制造这么大的错漏。
“两年——”我半真半假地沉吟着,“两年前咱们还年青,你最喜欢跑到最高的楼层吹风,对吗,我亲爱的小雯?”
夫人娇躯一震,秀脸离开我的胸膛,惊道:“小雯是谁?”
“你才是小傻瓜呀,你不是我的爱妻小雯吗?”
夫人面上有了怒色:“无聊,每次到最后你也就是能欺负人家!”
我真有点不懂,含笑问道:“这从何说起呢?”
“少装算,你不就是嫌我杀了新芽吗?”夫人说着便流下了两行珠泪,“那你也用不着用怪话刺激我,想替她报仇就打我呀,你又不是没打过!”
“新芽是谁?”
“还装!”夫人气恼地一指油锅,“就是你那心肝宝贝邢新芽!”
“那你又叫什么名子?”我的好奇不是装的,这出乎预料的剧情的确吸引了我。
夫人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音。
我皱起眉头紧追不舍:“你倒是说啊,叫什么名子?”
又体验到了一次快感,挤兑挑逗漂亮女子的快感,这种快感对于我这样的老实人实在难得。但我也清楚,这种快感是对方主动给我的,因为面前的漂亮女子是个专业演员。所谓专业演员就是要随时准备为艺术献身,所以她随时都可以与我睡觉。想到这里,我的手竟自作主张地去揽她的腰,如果顺利,它肯定还会向下游走。
夫人没让“顺利”发生,她退了一步,用手背向脸上抹了一把泪,冤冤地吸了一下鼻子,高声叫道:“好,你喜欢玩,我就陪你玩,谁让我是你的妻子,你听好,我叫邢新苗,她叫戴玉娇,她叫戴玉凤,看门的老人叫赵……”
“等等,你叫……”我哑然失笑,“邢新苗?”
这个玩笑开大了,邢新苗是我的小学同学,她后来嫁给了我另一位老同学兼好友李重山。李重山大学毕业后不务正业,在德州开了一家私人侦所,做起了私人侦探,无非是替人找走失的宠物或捉拿奸夫淫妇之类,但生意却挺红火,这小子很赚了一笔黑心钱。春节前我和小雯回老家经过德州时,还特意去他那大吃了一顿。当时邢新苗就带着两岁大的儿子在旁陪座。邢新苗的模样应当与年长的李慧珍有几分相似,有些富态,与面前的这位袅袅娜娜的夫人实在说不到一起去。
面前的夫人不再很生气,面上有了不屑的神情,“笑吧,笑吧,某某人用力笑吧。我的名子很可笑吗,某某人以前不总说可爱吗?”
“等等……”
“又干什么?”夫人睁大了眼睛,一双无辜的妙目。
我真要等一下,因为我想起了一些东西,在赵孟德的石室中我看到的一些东西,它们原本已被遗忘,现在忽然又浮出了水面。